林晚晴把最后一件孩子的小棉袄塞进行李箱的时候,门外那阵熟悉的吵嚷声又起来了,这一次,还是为了小姑子坐月子的事,而且已经是第五次。
客厅里,婆婆赵秀兰的声音穿过半掩的门,一点都没收着,反而故意拔高了几分,像怕她听不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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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我就问你一句,你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你妹妹明天就出院了,来家里坐个月子怎么了?你媳妇一句不同意,就把你拿捏成这样?”
陈浩压着声音,可那股为难谁都听得出来:“妈,不是我不管,是晚晴这次态度很硬,她说房间不能再让了……”
“什么叫不能再让了?”赵秀兰立刻接过去,语气里那种理直气壮,林晚晴这几年听得太熟了,“前四次不都让了吗?怎么这次就金贵了?你妹妹是外人吗?一家人,腾个主卧怎么了?她一个当嫂子的,帮帮自己小姑子不是应该的?”
林晚晴低头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手上动作没停。
门很快被推开。
陈浩站在门口,脸色发沉,眼神先落在她身上,后又落到那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上,明显怔了一下。赵秀兰从后头跟进来,看见箱子,先愣,接着嘴角一撇,冷笑就出来了。
“哟,怎么着,还学会离家出走了?林晚晴,你这是做给谁看呢?”
林晚晴把充电器从床头柜拔下来,收好,才抬眼看了她一下。
赵秀兰今天穿着件深紫色针织衫,头发卷得很整齐,耳朵上还戴着她去年母亲节送的那对金耳钉。她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还是那副架势,好像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该听她的,谁要是稍微有点不顺从,就是大逆不道。
“妈,”林晚晴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这是第五次了。”
“第五次又怎么了?”赵秀兰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你妹妹命苦,婆家那边照顾不好,她回娘家坐月子不是天经地义?你做嫂子的,让一让,搭把手,怎么还委屈上了?”
林晚晴没接她的话,脑子里却一下子把这些年翻了个遍。
第一次,是两年前,陈倩生第一胎。那会儿她和陈浩刚结婚没多久,房子刚装修好,味道都没散尽。赵秀兰一通电话打过来,说陈倩婆家房子小,光线不好,主卧朝南,不如来哥嫂家住。她那时还想着,刚进门,别把关系闹僵,就点头了。
那一个月,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给陈倩炖汤、洗奶瓶、换洗孩子尿布。陈浩倒是每晚都回得早,可基本上就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你辛苦了。”再多的,没有。
第二次,是她自己发着烧那回。陈倩二胎,提前没打招呼,赵秀兰直接领着人来了。那天她在床上躺着,脑袋昏沉沉的,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主卧里的被子已经被抱出来了。赵秀兰站在床边说:“晚晴,你先将就几天,别不懂事。”
几天,最后变成了三十七天。
第三次第四次,更不用提。书房腾过,次卧腾过,最离谱的一回,她睡了半个月沙发,天天早上起来腰都直不起来。她不是没说过,可每次一开口,赵秀兰就一句话压下来:“你是嫂子,她是妹妹,你让让怎么了?”
说多了,陈浩还嫌她不近人情。
林晚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心里忽然特别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认命,是彻底不想再解释了。
“这次我不同意。”她说。
赵秀兰像没听清一样,往前迈了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我不同意。”林晚晴一字一句,吐得很清楚,“陈倩有自己的家,有丈夫,有婆家。她坐月子,不该一趟一趟往我这里搬。我也不是她请来的月嫂。”
赵秀兰的脸一下就变了:“你这叫什么话?你小姑子生孩子是大事,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良心我有。”林晚晴看着她,“但我不想再拿良心,去填你们家的理所当然了。”
一旁一直没吭声的陈浩终于出声:“晚晴,你非要在这时候闹吗?倩倩明天就出院了。”
林晚晴转头看向他,竟有点想笑:“我闹?”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替自己把很多事都对上了。
“陈浩,你知道这套房子每个月月供多少吗?”
陈浩愣了愣,没想到她忽然扯到这个。
“七千六。”林晚晴自己接了下去,“结婚三年零两个月,这笔钱,除了你前面象征性付过两个月,后面一直都是我在还。首付我爸妈拿了四十万,我们俩凑了二十万。装修我出了十二万,家具家电,大头也都是我买的。你呢?你的工资除了车贷、应酬、给你妈买东西,还剩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陈浩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道:“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
“有意思。”林晚晴说,“因为你们总把我的退让,当成应该。”
赵秀兰听不下去了,立刻插嘴:“房产证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你说这些有啥用?你嫁进来就是一家人,算这么细给谁看?”
林晚晴盯着她,神色没变:“写他的名字,不代表这房子就跟我没关系。更不代表,你们可以拿着我的地方,想给谁住就给谁住。”
“你的地方?”赵秀兰像是被踩了尾巴,音调一下高了,“林晚晴,你长本事了啊!你还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主人了?我告诉你,只要我儿子在,这家轮不到你说了算!”
这话落下去,屋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林晚晴慢慢拉起行李箱拉杆,轮子滑过地板,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你站住!”赵秀兰堵在门口,“今天你把话说明白,到底让不让陈倩住进来?”
林晚晴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重,甚至有点淡,可赵秀兰偏偏被她笑得心里发紧。
“妈,你不是一直说,这个家少了谁都能转吗?”林晚晴把手机装进口袋,“那你们试试吧。”
陈浩脸色一变:“晚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晴拎起箱子,“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个家里,出钱的是我,干活的是我,退让的是我,最后不懂事的还是我。那我干嘛还要继续待着?”
她走到门口,赵秀兰还想拦,陈浩下意识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林晚晴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我去哪儿,不用你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今天上午已经把辞职申请交了。”
陈浩整个人都懵了:“你辞职?”
“不是你们需要人照顾陈倩吗?”林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正好,我不干了。但我不是留下来伺候她,我是走。”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陈浩追出来两步,脸色发白。
“林晚晴!你别冲动!你现在走了算怎么回事?”
林晚晴没回答。
电梯一点点往下,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三十一岁,眼下有淡淡的青,头发扎得很随便,唇色也不太好。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像一直泡在温水里,起初不觉得烫,等反应过来,已经快被煮熟了。
从小区出来以后,她直接打车去了酒店。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一家干净的商务酒店。前台登记的时候,小姑娘还问她住几天。她想了想,说先住三天吧。
刷卡进房间,关上门,整个世界总算安静了。
她把行李箱放到墙边,坐在床尾发了很久的呆。手机消息一条一条进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陈浩先是打电话,打了七八个,后来改发微信。
“你在哪儿?”
“别闹了行吗,赶紧回来。”
“妈说话难听是难听了点,你别跟老人一般见识。”
“倩倩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过来,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办?”
林晚晴盯着最后那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到这个时候,他想的还不是她为什么走,而是他怎么办。
赵秀兰也发了几条语音,十几秒一条,二十几秒一条,最后一条甚至快一分钟。她懒得点开听,系统自动转出来的前半句她看见了:“林晚晴你有种就别回来……”
她直接删了。
再往下翻,是陈倩发来的消息。
“嫂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这次真没办法。我婆婆身体不好,我妈也是心疼我,你就帮帮我吧。就一个月,等我出月子了我马上走。”
林晚晴看着那句“就一个月”,都想笑。
第一次也是一个月,第二次也是,第三次第四次还是。她要是真信了,那才是记吃不记打。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闭着眼,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刚结婚那阵子。
那时陈浩追她追得挺认真。她加班,他会在楼下等,拎着热奶茶;她感冒,他半夜跑去买药;她说想有个自己的家,他就拉着她去看房,一套一套比,一套一套挑。最后定下这个三居室时,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说,晚晴,以后这是我们的家。
她那时是真信了。
甚至连房产证只写陈浩名字这事,她都没多想。赵秀兰说,男人名下有套房,出去说着体面,再说一家人,写谁不都一样。她爸妈当时其实有点不高兴,可看她愿意,也就把话咽回去了,只说以后日子是你自己过,别太委屈自己。
她那时还笑,说哪能呢,陈浩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回头看,很多事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是一点一点来的。
第一次让主卧,她觉得算了。
第一次半夜起来冲奶粉,陈浩翻个身继续睡,她也觉得算了。
赵秀兰说“女人做这些事不是应该的吗”,她还是算了。
算着算着,算到最后,自己成了那个最不被在意的人。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又多了一条短信。
“林晚晴,你今晚不回来,咱们就没必要过了。”
发件人,陈浩。
她拿着毛巾擦头发,盯着“没必要过了”几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最后的堵也散了。
她没有回陈浩,而是翻出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王姐,是我,林晚晴。”
那头的人一听她声音,立刻精神了:“哎,晚晴啊,你想通了?”
“嗯。”林晚晴坐到床边,语气很平常,“你上次说有人想接那套房,现在还要吗?”
王姐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要啊,怎么不要,人家还一直等你消息呢。你真打算出手了?”
“真打算。”林晚晴说,“明天我过去找你。”
“行,那你把资料都带上。对了,你家那位知道吗?”
林晚晴扯了扯嘴角:“明天他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床头,闭上眼,整个人像忽然轻了不少。
有些事一旦下定决心,反而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上午,林晚晴去了中介公司。
王姐见到她,先给她倒了杯水,随后把人带进里面的小会议室。买家是一对中年夫妻,女的看着利索,说话也直接,男的则负责看合同,偶尔插两句。房子的价格谈得比预想中还顺。
王姐趁对方去复印证件的空档,小声问她:“你这边真的没问题吧?毕竟房本不是你名字。”
“没问题。”林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到桌上,“婚后还贷记录,转账流水,装修付款凭证,都在。还有这个。”
最上面那份,是一张委托书。
王姐拿起来一看,眼睛都亮了一下:“这可是关键东西。”
“去年办贷款调整的时候,他嫌麻烦,很多字都是我跑的。他签了空白授权,后来我补全留着,一直没用。”林晚晴语气淡淡的,“现在正好。”
王姐听完,叹了口气:“你也真是被逼急了。”
林晚晴没接话。
其实也不是一夜之间被逼急的。她只是突然在昨天那个瞬间明白了,再忍下去,这样的日子还会有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本来就该站在边上。
签字的时候,她手很稳。
最后一页落笔,写下“林晚晴”三个字的时候,她心里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反倒像是终于把一笔拖了很久的旧账结清了。
办完手续出来,太阳正好。
她站在门口,打开手机,看见陈浩又发了十几条消息,最上面那条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你今天回来不回来?倩倩马上到家了。”
林晚晴想了想,只回了两个字。
“已卖。”
发完,她直接关机。
另一边,陈浩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站在客厅中间,脚边是陈倩带来的大包小包,婴儿车、奶粉、尿不湿堆了一地。
赵秀兰抱着刚睡着的小外孙,一边拍一边催他:“站那儿干什么?还不把晚晴的东西先收一收,主卧给倩倩腾出来。”
陈浩盯着手机,脸色很怪。
“妈,晚晴回消息了。”
“她说啥?是不是知道错了?”赵秀兰头都没抬。
“她说……”陈浩喉结滚了滚,“已卖。”
赵秀兰没反应过来:“卖什么?”
陈浩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赵秀兰瞪着那两个字,眨了眨眼,忽然就笑了:“她吓唬谁呢?房子写你名字,她卖什么卖?她疯了?”
陈倩这会儿也抬起头:“哥,嫂子什么意思啊?”
陈浩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慌。尤其是想起去年那份委托书,他后背都开始发凉。
“妈,我去趟中介。”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赵秀兰在后面喊:“去什么去!她就是作!你越搭理,她越来劲。先把倩倩安顿好再说。”
可陈浩已经顾不上了。
一个小时后,他从中介那边出来,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房子,真挂出去了。
而且手续已经走到一半。
他站在马路边,脑子嗡嗡作响,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茫然。林晚晴真会做到这个地步?她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一出手就这么绝?
他赶紧给她打电话,关机。
再发微信,还是没回。
回到家时,赵秀兰还在厨房里忙,陈倩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正逗孩子玩。
“怎么样?”赵秀兰头也没回地问。
陈浩站在玄关,半天才说:“她可能……不是吓唬人。”
赵秀兰猛地转过身:“什么意思?”
“她真把房子挂了,而且有买家了。”
“有买家有什么用?那也得你点头啊。”
陈浩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我签过委托书。”
一句话,屋里全静了。
陈倩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都白了:“哥,你开什么玩笑?那我们住哪儿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陈浩心里更乱。
是啊,他们住哪儿?
他一直以为林晚晴只是赌气离开,过几天总会回来。她脾气软,讲道理,又顾面子,不会把事做绝。可这一次,她一步都没退。
不仅没退,她是直接把桌子掀了。
当天晚上,陈浩翻了一遍手机银行,这才发现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月供那张卡里,钱只有一百来块。
这些年房贷怎么还上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习惯了,不去细想。林晚晴每月固定往卡里转七千六,他就默认房贷自然有人管。现在她人走了,钱也停了,房子要是再真卖了,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一件他以前一直不愿正视的事——这个家能转到今天,不是因为他多有本事,而是因为林晚晴一直在撑。
赵秀兰还在旁边念叨:“明天你去找她,把人给我弄回来。女人嘛,闹一闹就行了,还真翻天了不成?”
陈浩听着,突然有些烦躁:“妈,你能不能先别说了?”
赵秀兰一愣,顿时不乐意:“怎么着,我还说不得了?要不是她不懂事,能闹成这样?”
陈浩抬头看向她,那眼神里头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她真不懂事吗?”他说。
赵秀兰被问住了,随即梗着脖子:“那不然呢?你妹妹坐月子来家里住,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陈浩笑了一下,笑得发苦,“妈,这四次,哪次不是晚晴收拾房间,哪次不是晚晴做饭洗衣,半夜抱孩子?你觉得她该做,可她凭什么该做?”
赵秀兰脸色一沉:“你现在倒来怪我了?”
“我没怪你。”陈浩揉了把脸,“我就是突然发现,我好像也没替她说过一句话。”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
是啊,这几年,他总说夹在中间难做,总说一个是妈一个是老婆,总说让林晚晴体谅体谅。可说到底,他体谅过她吗?
没有。
他习惯了她会让,习惯了她会忍,习惯了回家有热饭,房贷有人还,家里乱了有人收拾。习惯到最后,连一句像样的维护都省了。
第三天,中介通知他去签最后的确认手续。
陈浩赶过去的时候,房子已经过完户了。买家那边很利落,款项也到位了。王姐把文件递给他,他低头翻了翻,果然在上面看见了林晚晴的签名。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拿着文件站在大厅里,半天没动。
手机偏偏这时候震了一下,是林晚晴发来的。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什么时候去办手续,你定。”
没有情绪,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平平淡淡一句。
陈浩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林晚晴喜欢在阳台种花。两盆绿萝,一盆栀子,一盆薄荷。她说等天气再暖一点,要再买几盆月季,红的粉的都行,开起来热闹。后来陈倩带着孩子来了,说阳台堆东西不够,花盆被挪来挪去,最后不是打翻了,就是忘浇水死了。
林晚晴当时就蹲在地上,把碎了的花盆一点点捡起来,没吵,也没闹,只说了句,算了。
她总是说算了。
直到这次,她不算了。
房子卖掉后的第五天,买家来收房。
赵秀兰从早上就不消停,一会儿说要报警,一会儿说要请律师,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凭什么”。可真等买家带着人上门,手续齐全,文件一摞摞摆出来,她一下也没话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干脆利落,说话也不绕弯。
“阿姨,这房子现在在我名下了。按合同,今天你们得把钥匙交出来。你们要是没搬完,我可以宽限到明天中午,但不能再拖。”
赵秀兰急得直拍腿:“我们上哪儿搬去?”
对方看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陈倩抱着孩子在一旁掉眼泪,问陈浩:“哥,现在怎么办?”
陈浩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地狼藉,心里空得厉害。
怎么办?
以前他总觉得天大的事,只要拖一拖,就过去了。可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拖过去的,是被人忍过去的。等那个人不忍了,日子就会一下子塌下来。
当天晚上,他给林晚晴发了条消息。
“协议发我吧,我签。”
林晚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新租的小公寓里拆快递。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朝向一般,厨房也小,可干干净净,全是她一个人的地方。她爱把书放哪儿就放哪儿,爱几点睡就几点睡,不会有人突然带着一屋子人进来,也不会有人理直气壮让她腾地方。
闺蜜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见她手机亮了,顺嘴问:“陈浩?”
“嗯。”
“说什么了?”
“说协议他签。”
闺蜜啧了一声:“还真签啊?我还以为他要再拖几个月。”
林晚晴笑了笑:“他现在没空拖。”
房子卖掉以后,扣掉贷款,剩下的钱打到了她和陈浩各自的账户。她拿到自己的那部分,没有大手大脚花,先给爸妈转回去一笔,把当初他们贴出来的钱还了,又留了一部分当存款,剩下的准备重新找工作,慢慢过。
闺蜜看着她,忽然说:“晚晴,你现在看着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林晚晴愣了下:“哪不一样?”
“以前你老像拧着一口气,累也不说,委屈也不说,生怕别人觉得你事多。现在吧,反而松了。”
林晚晴听完,低头笑了笑。
是松了。
那种感觉很难讲,像一直背着个看不见的大包袱,背久了,肩膀都麻了,自己还以为日子本来就该这样。突然有一天把包袱卸下来,肩背都疼,可疼过之后,人是轻的。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那天人不算多,外头风有点大。林晚晴提前到了,坐在大厅长椅上等。陈浩晚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脚步很慢,人也瘦了一圈,看着有些疲惫。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会儿,陈浩才低声说:“你最近……还好吗?”
林晚晴点点头:“挺好。”
陈浩看了看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她是真的平静,不赌气,不怨恨,也不难过,就像来办一件早该办完的事。
“房子的事,”陈浩嗓子有点哑,“我后来想了很久。是我对不起你。”
林晚晴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话如果是在半年前、一年前,甚至一个月前说出来,她可能还会有点情绪。可到了今天,她已经没太大感觉了。
“都过去了。”她说。
陈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很多歉意,来得太晚,本身就不值钱。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把那些被忽视、被消耗、被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夜抹平。
签字,按手印,交材料。
工作人员把证递过来的时候,林晚晴接得很利落。她低头看了眼那本小小的离婚证,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翻江倒海,反倒像终于把一段拖得太久的关系关上了门。
走出民政局时,风更大了些。
陈浩站在台阶上,忽然叫住她:“晚晴。”
她停下脚步,回头。
“如果当初……”陈浩声音发涩,“如果当初我站在你这边,会不会不一样?”
林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会。”她很坦白,“但没有如果。”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陈浩站在原地,没再追。
他其实心里也明白,不是那一次两次的事,是太多次了。一次不护着,次次都不护着,到最后,别人就会彻底死心。
林晚晴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阳光穿过车窗,落在她膝盖上,暖暖的。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拍婚纱照时,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说新娘笑得再开心些。她那时笑得多真啊,真到连自己都信,觉得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倒也不算全错。
只是那个“以后”,不是和陈浩一起了。
当天晚上,她爸打来电话,问手续办完没有。她说办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人才叹口气,说回来吃饭吧,妈炖了你爱喝的汤。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嗯了一声。
回到爸妈家,餐桌上果然摆着热汤热菜。她妈嘴上没说什么,只一个劲给她夹菜,叫她多吃点,瞧着都瘦了。她爸也难得没板着脸,只说人平安就好,别的慢慢来。
那一顿饭,她吃得很踏实。
饭后,她帮着收拾厨房,她妈站在水池边刷碗,背对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晚晴,离了也好。日子是自己过的,老让着别人,苦的是自己。”
林晚晴手上动作停了停,轻轻应了声:“我知道。”
她妈没回头,只是叹了一口气:“你早该知道了。”
是啊,早该知道。
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撞疼了,不会醒。
从爸妈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急着打车,就一个人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路两边店铺亮着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她突然想起自己这几年,好像很久没有这样随便走走了。以前下班就赶着回家,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周末不是应付婆婆,就是照看陈倩的孩子,整个人都被拴得死死的。现在反而空下来了,空得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可慢慢地,又觉得挺好。
手机响了一声,是闺蜜发来的消息。
“明天去不去逛街?给你庆祝恢复自由身。”
她低头笑了,回了个:“去。”
发完消息,她站在路口等红灯。
前方车流一辆辆过去,红灯转绿的那一瞬,她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不快,却很稳。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未必事事顺心,工作要重新找,生活也要重新理,偶尔可能还会想起从前那些糟心事,心里发堵。可那又怎么样呢,最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吃苦,是明明吃着苦,还以为那就是应该的。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家不是谁都能进来占一块地方的,婚姻也不是光靠忍就能撑住的。你退一步,如果换不来尊重,那这一步就不值得退。你对别人再好,别人拿你当成理所应当,那也不叫一家人。
走到街对面时,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拨开,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是真的没了。
前面商场的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瘦了点,也疲惫过,可整个人是亮堂的。
她看了自己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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