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美兰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根从暗红色锦盒里取出的东西,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根半透明的长条物件,在砂锅沸腾的水汽里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能改变命运的符咒。
锦盒是三周前她在海珠区一家滋补品店花了两万八买的。店主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潮汕男人,拍着胸脯说这是正宗印尼虎鞭,野生苏门答腊虎,带证保真。林美兰当时犹豫了两秒,脑子里浮现出最近半年丈夫回家的次数,一咬牙把卡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根价值不菲的东西丢进砂锅,又加了枸杞、红枣、杜仲、巴戟天,满满一锅料。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了整整四个小时。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膳味,林美兰用汤勺舀起一口汤尝了尝,有一点点苦,更多的是肉汤的鲜甜。她抿了抿嘴,心想这钱花得值不值,就看今晚了。
——说实话,我用丈夫的钱买这东西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快感的。他在外面有人,我能不知道吗?女人的直觉比警犬还灵。他身上的香水味,回家越来越晚的频率,手机永远扣着放的习惯……我都知道。但我没说,我也不想问。我在等一个机会,等我攒够了底气。这根虎鞭,就是我想要的底气。
我妈说男人就像风筝,线拽太紧会断,放太松会飞走。可我这根线都快攥断了,他照样飞得无影无踪。十年婚姻,从深圳出租屋到广州大平层,我陪他吃了多少苦,现在日子好过了,他却成了别人嘴里的“李总”。我不是没想过离婚,可孩子怎么办?我三十八岁了,出去能干什么?这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属品,连独立生存的能力都快丢了。
所以当那个店主说虎鞭能“重振雄风”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只是那方面的事。我想要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我身上,想要他在这个家里多待一会儿。哪怕多看我一眼也好。
晚上七点半,李国强回到家,一身酒气,领带歪在一边。他在玄关换了鞋,看见餐桌上的汤,皱了皱眉:“又炖了什么?”
“养生汤,你最近应酬多,补补身子。”林美兰把汤碗端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国强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两口。三分钟后,整碗汤见了底。
“味道还行。”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扯了扯领带往浴室走,“明天我出差,深圳,后天回。”
林美兰攥着抹布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出差,又是出差。上个月出差七次,每次都说去深圳,可她在手机定位上看到的结果——当然,她不会承认自己偷偷装了定位软件。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连问都没问这是什么汤。他从来不过问我炖了什么,就像从来不过问我今天开不开心。这十年我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烹饪机器,做饭、打扫、带孩子、等他回家。有时候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皮肤松弛了,眼角有细纹了,眼神也不像二十几岁那样有光了。我用再贵的护肤品也遮不住这种疲惫,不是脸上的疲惫,是心里头的。
我在想,如果他今晚能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个暧昧的眼神,这碗汤就值了。可我比谁都清楚,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客厅那盆绿萝没什么区别。绿萝至少还能净化空气,我呢?我给他生了儿子,照顾了他的父母,守着他的房子,到头来连一块抹布都不如。抹布脏了还能换,我呢?
李国强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躺到床上,很快就响起了鼾声。林美兰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预想中的激情,没有久违的温存,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丈夫,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美兰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
她翻身坐起来,看见李国强蜷缩在床边,脸色发紫,嘴唇发乌,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什么。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塑。
“美兰……美兰……”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微弱、断断续续,“胸口……医院……”
林美兰的手开始抖。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用力得指节泛白,按了三次才拨通120。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问她地址、患者症状、有没有既往病史。她几乎是吼着说完的,声音大得把隔壁房间的儿子惊醒了。
九岁的李小天光着脚跑过来,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见躺在床上脸色发紫的爸爸,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发出尖锐的哭声。
那一刻林美兰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会不会死,而是这件事是不是我造成的。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又疼又深。我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从紫变灰,像一堵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的墙正在坍塌。我爱他吗?我以为我是不爱的。可听见他叫我名字的声音,那个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我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人用拳头狠狠擂了一下。
人到了这种时候才知道,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有时候是同一件事。我恨他这些年对我的冷漠和背叛,可我更害怕失去他。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这个家如果少了他,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会比现在更让人窒息。我用了十年时间来验证婚姻是座坟墓,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就算是坟墓,我也不想一个人待在里面。
救护车来得很快。三个穿荧光绿制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屋,测血压、查心电图、输氧,动作干净利落。领队的医生看了眼仪器上的数字,表情变得严峻:“血压很低,心梗指标明显,必须马上手术。”
“心梗?”林美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才四十二岁,没有什么毛病,怎么——”
“有没有给他吃什么特殊的东西?”医生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林美兰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
“有的。今晚他喝了一碗……虎鞭汤。”
医生猛地停下来,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车上,李国强的状况越来越差。他开始呕吐,吐出的是褐色的东西,像是消化了一半的血。呼吸越来越急促,监护仪上的数字像失控的股票走势图,一路下跌。急救人员给他打了两针,数字勉强回升了一点,但很快又开始往下掉。
林美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车内玻璃。她想起十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在广州冷得要死的冬天,他在出租屋里把她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中间取暖,说“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体温高”。
那双手曾经很暖。
“老李,你撑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到了医院就好了。”
李国强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有没有在看她。
——我握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抱过我、牵过我,也曾经推开过我、冷落过我。可现在它就是一双快要没有温度的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你觉得这个人欠你太多太多,可你一点也不想用这种方式讨回来。
如果他能好起来,我可以什么都不计较。那些出轨的证据,那些深夜不归的夜晚,那些把我当空气的日子,我都可以忘了。真的可以。只要他活着。
人为什么非得到要失去的时候才明白这个道理?活着比什么都强。活着就有机会把日子过好,活着就还有可能回到从前。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吵架都没人陪了。
李小天才九岁,不能没有爸爸。我比他更清楚那种感受。六岁那年我爸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跟我妈离了婚,去了另一个城市重新组建家庭。从那时候起,我每年见他一次,有时候两次。后来他再婚的妻子不愿意他来看我,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见他是我十八岁生日,他给了我一个红包,说“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那句话的意思我听懂了。他是说我以后没有他了。
我不要李小天也过这样的日子。
医院的手术室在六楼。李国强被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林美兰眼睛发酸。她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了地上。
李小天的哭声还在耳朵里回响。她走的时候来不及安抚儿子,只来得及给楼下的邻居打了个电话,请她帮忙照看一下。邻居刘姐住对门,平时关系不错,爽快地答应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亮起来。林美兰蹲在走廊里,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碗汤。那根虎鞭。两万八千块钱。四个小时的慢炖。
——我开始怀疑那根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是真虎鞭,会出这种事吗?如果是假的,里面加了什么东西能让人心梗?我怎么这么蠢,连问都没问清楚就敢给他吃。我把自己当什么了?大长今吗?我不是在补他,我是在害他。
我妈以前总说我不够精明,做事不过脑子。我不服气,我觉得自己想得挺多的。可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妈说得对。我是真的蠢。蠢到用这种方式去挽回一个男人的心。
我这是在挽回吗?我明明是在报复。在他身体里种一颗定时炸弹,然后心安理得地等它爆炸。等他虚弱了、倒下了、不得不依赖我了,我就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多可悲啊,我的价值要靠一个男人的虚弱来成全。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爱他还是恨他了。也许都有。也许爱和恨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的温度下呈现出来的不同形态。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林美兰猛地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看见医生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凝重或者轻松,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平淡。
“患者冠状动脉前降支重度狭窄,我们做了支架植入术,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医生摘下口罩,顿了一下,“但是术后需要密切监护,心功能有损伤,未来恢复情况还要观察。他有没有高血压或者糖尿病史?”
林美兰摇头:“没听说有。”
“那很可能是急性心梗诱发因素导致的。你说他喝了虎鞭汤?这个东西含有大量动物异体蛋白和不明成分,会引起血压骤升、心率失常,如果里面再添加了类似西地那非之类的成分,和酒精一起作用,对心脏的冲击就非常大。他今晚喝酒了吗?”
“喝了……应酬,喝了不少。”
医生点点头,没再多说。林美兰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差点害死了你丈夫。
他突然问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他近期有没有服用过抗凝药物或者激素类药物?”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对自己朝夕相处十年的丈夫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吃什么药,不知道他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他血压血脂血糖的数值。我甚至连他鸡蛋过敏都知道得模棱两可——有一次他吃了鸡蛋不舒服,后来又不怎么提了。
这就是我的婚姻。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假装对彼此很熟悉,实际上连对方的基本信息都懒得更新。我们活得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区别是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并且有一个共同的银行账户。
李国强被转入ICU。家属不能陪护,只能在规定的探视时间进去看一眼。
林美兰站在ICU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见丈夫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在一下一下地起伏,监护仪上绿色、红色、蓝色的曲线和数字在跳跃。他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东西,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找到那家滋补品店的页面。店铺还在,商品还在,下面的评价清一色全是好评。“效果很好”“老公很满意”“值得推荐”……
林美兰盯着那些评价,手指颤抖着点开一个用户头像,那个用户在评价里写:“用了三次,明显感觉不一样了,感谢老板推荐。”
下面贴着店铺老板的回复:“感谢信任,纯天然野生虎鞭,功效持久不反弹,欢迎下次光临。”
她把手机攥紧了。
——我恨的不是那个老板。他不过是个商人,卖的是别人要买的东西。我要买,他就卖。这是我的选择。我真正恨的是做出这个选择的自己。我恨我把希望寄托在一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什么部位上。我把婚姻的救赎赌在一个偏方上,这是有多荒唐?
我应该跟他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不是哭,不是闹,不是把证据摔在他脸上让他无地自容,而是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我们的婚姻生病了,需要治。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散。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应该是互相消耗,更不应该是下毒。
可我做不到。我太怕了。怕他不认账,怕他翻脸不认人,怕他说“好啊那就离”,然后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选项的人,所以只能走歪门邪道。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清晨六点,林美兰回到家。李小天的卧室门开着,刘姐坐在床边,小天歪在她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刘姐抬头看见她,轻轻问了句:“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林美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刘姐松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那就好。你先休息一下,我回去给老头做早饭。小天几点上学?我帮你送。”
“八点前到就行。刘姐,谢谢你。”
“说这话就见外了。”刘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美兰,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好些事说出来,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门关上了。
林美兰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那天李小天上小学一年级,穿着新校服,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李国强站在他身后,一手搭着儿子的肩膀,一手搂着林美兰的腰。那是三年前的照片,那时候李国强还会在家人面前笑。
她走进厨房,砂锅还放在灶台上,里面的汤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枸杞和红枣的颜色在暗沉的汤水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美兰端起砂锅,走到水槽边,把汤倒进了下水道。
哗啦一声,两万八千块钱,四个小时的心血,和她对婚姻最后的幻想,一起流进了城市的污水管网。
——我看着那些汤水打着旋涡消失在排水口,心里忽然空出一大块地方。像是一直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被搬空了,阳光照进来,你才发现原来这房间一直有一扇窗,只是被杂物挡住了。
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想办法去改变他、挽回他、控制他了。我要改变的是我自己。我要有能力站在他面前,不是作为一个需要依附于他的妻子,不是作为一个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离开谁都能好好活着的人。
这条路很长。三十八岁重新开始,比二十多岁难得多。但我不想再过十年回头来看,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长进,还是在同样的困境里打转。我不怕重新开始,我怕的是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
林美兰把砂锅洗干净,擦干,放回橱柜里。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给小天准备了早餐和书包,然后坐在餐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在搜索栏里打下一行字:成年女性学历提升途径。
她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做过收银员、销售、餐厅服务员,后来跟李国强结婚,他说“我养你”,她就安心在家待着了。那个“我养你”的承诺,在后来漫长的日子里,慢慢变成了一把锁。
屏幕上的信息很多,自考、成考、网络教育,各种名词看得她眼花缭乱。她一个一个点进去看,把重要的信息复制到文档里,保存好,合上电脑。
小天该起床了。
——我需要一个计划。不是那种空想的、冲动的大计划,而是小到每天都能执行的计划。第一步是学历,哪怕先从大专开始。第二步是技能,学点有用的,会计、设计、文案,什么都行。第三步是攒钱,哪怕每个月只攒五百块,那也是我的钱,不是他的钱。
我不着急。我用十年学会了做一个好妻子,也可以用几年学会做一个独立的人。只要方向是对的,慢一点没关系。
送完小天去学校,林美兰没有回家,而是坐地铁去了医院。
ICU的探视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点半。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了四十分钟,手里攥着手机,反复看昨晚拍的那张锦盒照片。
十点整,护士叫她进去。
李国强还闭着眼睛,但呼吸平稳了很多。脸上的颜色比凌晨好了些,不是那种死灰色了,隐隐有了一点血色。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林美兰站在床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还是凉的,但没有凌晨那么冰了。
“我来了。”她轻轻说了一句。没有回应。
——我在他床边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说。不是无话可说,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是从“我爱你”开始,还是从“我恨你”开始?是从“对不起”开始,还是从“你活该”开始?这些词堵在我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小天等你回家。”
这句话是最安全的。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而是因为我是他儿子的妈妈。这个身份不是任何东西能改变的,不是欺骗、不是背叛、不是恨意能改变的。我们之间永远有一个共同的孩子,这意味着我们永远有和解的理由和余地。
走出ICU的时候,林美兰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深圳的。
她接通,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声音好听得像电视里的配音演员:“喂,你好,请问是李国强的家属吗?我是他助理,请问李总今天怎么没来公司?他手机关机了,有几个客户在等他。”
林美兰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个身子照亮。
“李国强昨晚心梗住院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在广东省人民医院ICU。你要是他助理,麻烦通知一下他公司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好的,我马上处理。”女人的声音依然好听,但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心虚,“请问你是……”
“我是他妻子。”
电话挂断了。
林美兰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自己在不锈钢墙面上映出的模糊影子。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她对那个影子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但我知道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的心跳没有加速,手没有抖,连嗓音都没有变。我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说“今天星期二”一样自然。
这就是成长吗?不是学会了原谅,是学会了不动声色。
原来真正的强大不是不会痛,是痛了也能把话说清楚、把事做完。是看着伤害你的人还能保持体面,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值得用情绪去交换。你伤害了我,我不会哭给你看,也不会闹给你看。我会让你看见,没有你,我活得更好。
第二章
李国强在ICU住了三天,转入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林美兰每天按时去医院,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她没再炖汤,也没带任何补品,带的最多的东西是换洗衣服和小天画的画。小天画了很多张,每张都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快点好”。
李国强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下午,林美兰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能坐起来了,正靠着床头看手机。他的手背上还有留置针,输液管连接着床头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看见她进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面。
这个动作林美兰太熟悉了。过去两年里,她见过这个动作不下几百次。
她什么也没说,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白得晃眼。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多了。”李国强的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比刚来的那天有力气了,“医生说观察几天,没事就能出院。”
“嗯。”
沉默。
病房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面越来越厚的墙,堵在中间,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拆掉它。
最后是李国强先开了口。
“汤里放了什么?”他问,眼睛看着窗外。
林美兰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从刀口垂下来,淡黄色的果肉露在外面,在空气中慢慢变色。
“虎鞭。”她说。
李国强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几次试图呼吸,最后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了?”他说。
林美兰继续削苹果,刀口贴着果皮,一点一点地转。“你觉得呢?”
李国强没有说话。
——他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了”,语气里有种男人特有的,难以启齿的尴尬。我差点笑出来。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句话里的内容太多了。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我的用心,不是我的动机,而是他自己被冒犯了的自尊。好像我炖这碗汤唯一的目的就是质疑他的男性能力。
可我为什么要质疑他?因为他不碰我了。半年。整整半年,他对我没有一次主动的触碰。不是拥抱,不是亲吻,连搭一下肩膀都没有。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他宁愿对着手机屏幕笑到半夜,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不是质疑他不行,我是确认了他对我不行。
“医生说你血压高,血脂也高,以后饮食要清淡。”林美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推到他手边,“那些补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要吃了。”
李国强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力品尝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花了多少钱?”他突然问。
“什么?”
“那根东西。”
林美兰愣了一下,然后说:“不贵。”
“多少?”
“……两万八。”
李国强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苹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美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
“两万八,够小天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林美兰脸上,火辣辣的疼。不是因为他在乎钱,而是因为这句话里藏着更深的东西——你花了两万八,想解决的不过是一桩你想象中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就算存在,也不是钱能解决的。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觉得我小题大做,把家里的钱花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可他不明白,这笔钱对我来说,意义远大于两万八千块这个数字本身。这是我在这段婚姻里最后一搏的成本。我不指望他理解,但我希望他至少能看见,我还在努力。哪怕方向是错的,步子是多笨的。
可他看不见。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看。
林美兰拿起包,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下午小天放学早。”
“等等。”李国强叫住她。
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那个——”李国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医生问你有没有给我吃什么东西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所以病历上会写,是因为那个东西……”
“病历上没有写是因为那个东西,”林美兰终于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病历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诱因具体不明。我还以为你最关心的是你的病情。”
李国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美兰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剥橘子,橘子皮的清香飘过来,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闻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他最后叫住我问的那个问题,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他害怕的不是病,是病背后的那两个字——虎鞭。如果是别的东西导致的心梗,比如红烧肉或者二锅头,他可能都不会这么紧张。但虎鞭不一样,这个词和他的男性身份紧紧绑在一起,一旦进了病历,就好像他被打上了一个标签:这是一个需要虎鞭的男人。
我在那一刻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因为他躺在病床上,可怜的是他用尽一生去维护的那个东西——男人的面子,其实薄得像一张纸,连一阵风都经不起。而我呢,我用尽一生去维护的,又是什么?是别人眼里的贤妻良母,是一个完整的家庭,是“没有离过婚”这份干净履历。
我们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最后谁也救不了谁。
从医院出来,林美兰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海珠区那家滋补品店。
店铺在一排老旧骑楼中间,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瓶瓶罐罐,鹿茸、人参、燕窝、虫草,价钱从几百到几万不等。那个潮汕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上去四十多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一眼就认出了林美兰,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靓女,又来啦?上次买的那个用着怎么样?效果好再来一根,我给你打个折。”
林美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拿出那根虎鞭——不是一根了,是一截,还剩大半截没用完。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我丈夫喝了这个,当晚心梗进了ICU。”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老板站起来,表情变得很微妙,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见惯不惊的从容。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截东西,又抬头看看林美兰,叹了口气。
“靓女,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这东西是真材实料的,我从印尼拿的货,百分百野生。但你知不知道,它不适合所有人?你丈夫是不是有高血压?或者那天喝了酒?”
林美兰没有说话。
“我跟每个来买的人都说过的,要量力而行,要注意搭配,不能跟酒一起吃,也不能过量。”老板把“说过”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当时没注意听吗?”
林美兰忽然笑了。一种很短促的、没有温度的笑。
“你没说过。”
“我说过的,肯定说过的。”老板的语气开始带着一点不耐烦,“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我店里的其他人。我们家开了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客人出过事。你这种情况,我——”
“退钱。”林美兰打断了他。
老板愣了愣,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他后退一步,靠在柜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林美兰一眼。
“靓女,这个东西是你自己同意买的,没有谁逼你。东西你已经用过了,打开包装就不能退了,这是行规。而且你说你丈夫进医院,有没有医院的证明?万一你是……”
“你以为我是在讹你?”
“我没这么说。但这种事情,口说无凭嘛。”
林美兰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她在ICU门口拍的那张照片——李国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照片。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老板。
“你看清楚了。”
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慌张。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头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样吧,靓女,我也不想大家难做。这单生意,我退你一万块,剩下的当是进货成本,你看行不行?”
“两万八,一分不能少。”
“那我真的做不到。你这就是在逼我了。”
“那我们去派出所。”
老板的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然后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一万五,不能再多了。你要是再去其他地方闹,我一分钱都不会退。你自己想想清楚。”
林美兰看着他,看着这个四十多岁、发际线后退、笑起来一脸褶子的男人,忽然觉得跟他纠缠这件事毫无意义。她要的不是这两万多块钱,她要做的事跟钱没有关系。
她拿起那截虎鞭,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喂,你真的不要了?”
她没有回头。
——我走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要一个答案的。我想问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会不会害死人。但那个老板给不了我答案,他只是一个做生意的人,卖什么不是卖,卖给谁不是卖。在这件事里,真正出问题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去找他退钱,就好像在说是他害了我丈夫。可这根虎鞭是我亲手放进砂锅里的,是我亲手端着那碗汤送到李国强面前的。就算有一百个老板在卖这种东西,做最终决定的那个人,始终是我。
我不需要他的退款,我需要的是一个人来告诉我:你没有错,你只是太想被爱了。但没有人会这么说。所有人都会说,你太蠢了,太冲动了,太不理智了。
可我想被爱,这件事有错吗?
走出骑楼街,阳光很好,广州的冬天难得有这样干爽的天气。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拎着菜,有人骑着电动车嗖地一下从身边过去。林美兰站在街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拧干的抹布,身上所有的水分都被挤走了,只剩下一副干瘪的骨架。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虎鞭。在阳光下,它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看上去像某种恶心的糖果。她走向最近的垃圾桶,把它扔了进去。
垃圾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把它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我好像也扔掉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幻想,那些期待,那些“也许会好起来吧”的侥幸心理,一起被扔掉了。
我不知道扔掉它们之后,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是更清醒的,也许是更孤独的。但至少,我不会再欺骗自己了。
我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我告诉自己,他还会变回从前那个人的。
可他不会了。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某个我记不清的日子里。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是一个被我强行续命的陌生人。
第三章
李国强出院那天,办完手续已经快中午了。林美兰在医院门口等他,旁边停着一辆网约车。她没有开家里的车来——那辆车是李国强的名字,她开不惯,也不太愿意开。
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回到家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住院的这段时间,她去探视的时候,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大部分时间是沉默,偶尔聊几句小天的学习和作业。李国强不问家里的情况,她也不问公司的情况。两个人像两个遵守规则的室友,在限定的时间和空间内交换必要的信息,然后继续沉默。
林美兰想过把话说开。在他住院的某一天,趁着他精神状态好一点,把所有的事情摊在桌面上谈一谈。她甚至在手机上写了草稿,一条一条的,列了一个清单。但每次走到病房门口,那些话就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怕什么?她怕的不是吵架,怕的不是他会承认。她怕的是他否认。怕他用那种陌生又熟悉的眼神看着她,说一句“你想太多了”,然后一切照旧。
比背叛更可怕的,是被当作无理取闹。
李国强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脸色比住院时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他走路比平时慢,步子也小了一些,手扶着栏杆下台阶的时候,林美兰看见他手背上的针眼还没有完全消掉,青紫的一小块。
她走上前,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李国强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有说话。
上了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排。司机放了收音机,一个粤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叽里呱啦的,林美兰听了二十多年粤语还是听不太懂。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放松一点,但后背一直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小天这几天怎么样?”李国强忽然问。
“挺好的。期中考试语文考了九十二分,数学九十八。”
“数学还不错。”
“嗯,像你。”
说完这两个字,林美兰后悔了。“像你”,这种话听起来太亲昵了,像是对一个关系很好的丈夫说的。而他们现在的关系,配不上这种亲昵。
李国强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车流在高架桥上缓缓移动,广州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很低。
——我说“像你”的时候,其实是想说:儿子数学好,这是你的功劳。我们之间还剩下一些好的东西,比如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比如一起走过的那些年。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背叛了我、我伤害了你而消失。它们还在那里,像一个地基,上面的房子倒了,地基还在。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这些。说了,好像我在求和。不说,又好像我在冷战。我们被困在一种奇怪的处境里,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因为先迈出的人,在对方眼里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可我们谁错了?他错了吗?也许他只是不爱了。不爱了算错吗?感情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对错,只有选择和后果。他选择不爱了,这是我的后果。我做了一系列荒唐的事,差点害死他,那是他的后果。我们互相给对方制造了后果,然后互相埋怨。
多聪明啊,两个成年人,活得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回到家,李小天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客厅写作业。看见爸爸进门,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李国强的腿,仰着头问:“爸爸你好了吗?你还疼不疼?”
李国强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好了,不疼了。”
“那你以后还能送我上学吗?”
“能。”
李小天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椅子上继续写作业。小孩子就是这样,天大的事情在他们心里翻不了一点浪花,只要爸爸妈妈都在,饭桌上还有他爱吃的菜,日子就是好的。
林美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场景,鼻子忽然一酸。
——小天的快乐太简单了。爸爸回家了,妈妈在厨房做饭,明天有人送他上学。他不知道这个家差点散了,也不知道父母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缝。他就那么天真地、全然地相信着,这个家是完整的。
我在那一刻很想哭,但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小天哭。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不会让他知道。他会在一个看似完整的家里长大,直到某一天,他足够大了,大到能看明白父母之间那种奇怪的沉默和疏离,然后他会在心里默默完成那个结论:原来他们早就不爱了。
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晚饭是林美兰做的。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很清淡,符合医嘱。她把菜端上桌,李国强看着那桌子菜,忽然说了一句让林美兰意外的话。
“以前你在家天天做饭,我从来没说过好吃。”
林美兰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是挺好吃的。”李国强说完这句,低头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仿佛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林美兰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了饭碗。两个人隔着餐桌吃饭,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李小天坐在中间,吃得很快,吃完了碗里的饭,又跑去添了半碗。林美兰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吃完了就跑,不关心饭桌上大人们说了什么或者没说什么。
——他夸我做的饭好吃,这是我等了很多年的一句话。可它今天来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甚至有一点点想笑。不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晚,而是因为这句话出现在一个奇怪的语境里——他刚刚差点因为我炖的汤丢了命,然后他说我做菜好吃。
这好像在说:你的菜不错,下次别给我下毒了。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他在试着修复什么,在用一种笨拙的、不熟练的方式告诉我,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这些年我在厨房里日复一日的付出。但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经过这些年沉默的过滤,变得又轻又薄,像一片被风吹远的落叶,我伸手去接,它从指缝间溜走了。
晚上九点,李小天洗完澡上床睡觉了。林美兰关了客厅的灯,走到主卧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进去。
李国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他好像在看天花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林美兰走到自己的那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一只枕头——从住院之前就放着的那个枕头,她一直没有拿走。
灯关了。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美兰。”
林美兰闭着眼睛,没有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手指在被窝里握紧又松开。她想说很多话,但又知道那些话说了也没用。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没有。你早点睡,医生说不能熬夜。”
黑暗中,她听见李国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大,一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问我有没有话想跟他说。我有的。我想说的太多了,多到每一个字都是一扇必须打开的门,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打开任何一扇门了。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他也不一定想知道。
也许他在等我先开口,这样他就可以顺着我的话,承认一些事情,或者否认一些事情。但我不想成为那个先开口的人。先开口意味着暴露,意味着把柔软的肚皮翻出来放在砧板上,等着对方下刀。我已经被割了很多刀了,不想再主动递刀。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那一定不是现在。现在他刚出院,我惊魂未定,两个人都太脆弱了。脆弱的时候说的话,要么是刀子,要么是眼泪,没有第三样东西。
我需要时间。也许他也需要。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周。
李国强在家休养,每天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偶尔接几个公司的电话。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听话的病人,按时吃药,按时量血压,饮食清淡,不出门应酬。林美兰每天做饭、接送孩子、打扫卫生,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变的是什么呢?是两个人之间的那种空气。以前是冷的,现在是凉的。冷和凉的区别在于,冷是你伸出去的手会缩回来,凉是你可以把手放在那里,虽然不暖和,但也不至于冻伤。
他们开始有了一些交流,但仅限于生活琐事:小天明天要开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冰箱里的牛奶没了,我下午去买;物业费该交了,你记得转给我。
这种交流像两根干枯的树枝,在风中互相碰了一下,发出一点干巴巴的声音,然后各自归于沉默。
林美兰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李国强愿意真正谈一谈的信号。但那个信号一直没有来。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等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也许在他的认知里,这次住院只是一次意外,跟婚姻没有任何关系。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谈什么,甚至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
男人和女人的思维真的不一样。女人觉得不言自明的事情,在男人看来可能只是过度解读。他觉得他每天回家、每月交家用、没有动手打人,就是一个好丈夫的全部条件了。至于情感交流、陪伴、关心,那都是“矫情”的东西,不是过日子必须的。
可日子是怎么过的呢?两个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一起养一个孩子,一起吃很多顿饭。这就是日子。至于心里有没有彼此,想不想跟对方分享一天的喜怒哀乐,那些东西不是必须的。它们是奢侈品。而奢侈品,在他们的婚姻里,已经断供很久了。
第三周的一个晚上,林美兰在浴室刷牙的时候,听见李国强在客厅接了一个电话。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门没关严,声音飘了进来。
“……嗯,知道了,我会跟进的。下周二的会你帮我推掉,我还在休病假。对,心脏的问题,医生说得养一段时间。赵总那边你帮我解释一下……”
声音很平稳,是那种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林美兰吐出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满脸白色泡沫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
她还在刷牙,她的丈夫在客厅跟另一个女人打电话,而她竟然在思考一个如此严肃的问题。
她漱了口,擦了脸,走出浴室。李国强已经挂了电话,正坐在沙发上换台,电视从新闻频道跳到综艺频道,又从综艺频道跳到电视剧频道。他好像不是真的想看什么,只是手里不拿着遥控器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公司的事?”林美兰随口问了一句。
“嗯。助理打来的,问一些工作安排。”
助——理。
林美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很凉,凉得她的手指有点发木。她把两个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杯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助理。就是住院那天打电话来的那个声音。深圳的号码,好听的声音。我赌一块钱,她就是我一直怀疑的那个人。不,我不用赌,我知道就是她。一个女人对自己的婚姻有没有第三者,有比测谎仪更准的直觉。
我听到他说“助理”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不是剧痛,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压迫感,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面往外撑,肋骨被撑得发酸。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那碗汤的事情之后,我以为我已经想通了,放下了,准备好做一个独立的人了。但这一刻我才发现,不在乎这件事,不是你想做到就能做到的。就像你不能命令自己不要想起一头粉红色的大象。你越用力,它越清晰。
我没有质问他,不是因为我不想问,是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他会说“就是普通同事”,会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用“你又想多了”的表情结束这场对话。然后晚上关灯以后,我又会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真的,还是我想多了?
这种内耗比任何争吵都更消耗人。争吵至少是一个有始有终的过程,说出来、吵完、结束。而这种内耗是无穷无尽的,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不致命,但每一刀都疼。
夜里十一点,林美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国强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偶尔翻身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打出了一句话:如何收集配偶出轨的证据。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有律所的广告,有情感咨询的文章,有论坛里过来人的经验分享。她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不是李国强的,是小天班级家长群里的通知,提醒明天交下学期的校服费。
她把通知看完,退出来,顺手点开了李国强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她发的:“晚上想吃啥?”他回了一条:“随便。”
又往下翻了几条,全是这种风格的对话。她问他吃什么,他回“随便”。她问他几点回来,他回“晚点”。她问他在哪,他没有回,过了四十分钟才回了一句“在外面”。
这些消息单独看,每一句都很正常。但合在一起看,像一帧一帧的照片拼在一起,你会看到一个逐渐远离的背影。
她关掉了聊天框,打开了那个定位软件。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小点,显示着李国强手机的位置。现在的位置是——他们的家。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小红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栋楼的三维地图里,一动不动。
林美兰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我居然又在看定位软件。我说过不看了的。出院那天我就说过了,不再做这些事了。可我的手比我的脑子诚实得多,在我还没想清楚之前,它已经点开了那个软件。
看定位有什么用呢?他现在在家,可我看见的只是他的手机所在地,不是他的心。他可以把手机放在公司然后出去玩,可以回到家就关机切断一切联系。一个不想让你知道他在哪儿的人,有一百种办法躲开你的监视。
我真正想看的不是什么定位,我想看的是他的微信。我想知道他跟那个女人聊了什么,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发展到哪一步了,他对她说的话和对我说过的话有什么区别。我想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笑起来有没有褶子,穿的什么牌子的衣服,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比我的好听。
但这些事情知道了又怎样呢?知道了,我就能痛快地离吗?知道了,我就能对他死心吗?不能。我会更痛苦。因为知道得越多,在脑子里反复播放的画面就越多。我不想把自己的脑子变成一个电视剧,每天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演的是我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
不看,不知道,不追问。这是我给自己的底线。碰了这个底线,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美兰送完小天上学,去了趟图书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图书馆了。上一次来大概是十年前,那时候她和李国强刚搬到广州,她还没有怀孕,在家闲得发慌,来过几次黄埔区图书馆借小说看。
十年过去,图书馆变化很大。自助借还机、电子阅览室、各种培训班的宣传海报,一切都变得高效而冷冰冰。她在一排排书架中间走着,手指划过书脊,像在触碰一个个陌生的世界。
她拿了几本书,有关于自考的大纲解析,有关于会计基础的书,还有两本小说,是亦舒的。她记得年轻时候喜欢看亦舒,那些独立自强的女主角,可以在三个小时内搬离一个不再爱她的男人的家,不哭不闹,干净利落。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女人太酷了。现在她知道,现实比小说难一万倍。
她在阅览室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那本会计基础,开始从头看。书上的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借和贷的意义,会计分录怎么做……她看了半小时,脑子里像灌了一锅浆糊,什么也没记住。
——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小学的时候学数学,别人听一遍就会了,我要听三遍。初中的时候学英语,别人背单词过目不忘,我要记上十遍八遍才能记住。我不是笨,我是慢。别人跑一百米用十三秒,我用二十秒。我不怕慢,我怕的是跑错了方向。
可现在我要在三十八岁的时候重新开始学习,难度比二十岁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不是知识本身有多难,是我的脑子已经生了锈,太久没有用过,每一个齿轮转起来都嘎吱嘎吱响。那些我曾经学过的东西已经忘得差不多了,那些我没学过的东西更是无从下手。
但我不想放弃。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抱负,多强的毅力,而是因为我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要么学习,要么继续做现在这个被困在原地的林美兰。我受够了。
她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她拿出手机,在网上报了一个初级会计职称的网课,花了三千多块钱。这次她没有犹豫,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这笔钱花在了什么地方——不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自己。
交完费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一个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在远处看到了一线光亮。那光还很远,很小,但它确实存在。
从图书馆出来,林美兰在路边的小店吃了一碗牛腩面。面很香,汤很浓,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把手机上的网课课件下载好,准备回家就开始看。
她正吃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广州号码。
“请问是李国强的家属吗?我是××保险公司的,想核实一下李国强的理赔信息。他上周提交了心梗住院的理赔申请,我们需要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林美兰筷子上的面条滑回了碗里。
理赔申请。李国强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
“他本人不方便接电话吗?”保险公司的客服问。
“他在开会。”林美兰说,“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好的,那麻烦您确认一下,李国强先生此次心梗住院,是否有明确的诱因?比如剧烈运动、情绪激动、过量饮酒,或者服用了什么特殊的药物或者补品?”
林美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碗里的牛腩面还在冒着热气,店里的其他客人都在低头吃着自己的东西,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女人正面临一个决定性的时刻。
说实话,还是撒谎?
说实话,李国强的理赔申请很可能被拒,两年前他买了一份重疾险,保费一年两万多,如果这次心梗被认定为第三方原因或者自身行为导致,保险公司一分钱都不会赔。
撒谎,那就是骗保。不仅是道德问题,是法律问题。
林美兰放下筷子,咽了一下口水。
——我应该在出发去医院之前,在公交车站坐了很久。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花坛里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真相和好处,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如果我告诉保险公司实情,李国强的理赔大概率会被拒。两万多的保费白交了,住院的医药费也要自己出。几万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小数目,但对李国强来说,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的性质。如果他得知是因为那碗汤才导致理赔被拒,他会怎么看我?那碗汤就会从“一个荒唐的举动”升级成“一个巨大的损失”。我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会多一道更深的裂痕。
可如果我不说实话,那就是骗保。用欺骗的手段拿到一笔赔偿金,这钱我花得安心吗?这笔钱是用来“弥补”我的过错,还是用来“掩盖”我的过错?
我发现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同一句话:你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我不敢回答。但我知道,如果这次我选择了撒谎,我就会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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