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小姨去河南逛集市,她在老戏台子后墙根儿,指着一块发黑的墙皮叫我,「快过来看看,这字能算古董不」,我跑过去瞅了瞅, 墙皮掉得坑坑洼洼的,就只剩下十个字,笔画扭得好像麻花似的,认了好半天,才看见一个云字,还不确定。
小姨拿出手机咔咔地拍,说要拿给小区写春联的赵大爷瞅瞅,回家路上她嘟囔着,「你看那长撇,跟戏台子上老生甩的水袖一样,挺有那么一股劲儿」,我没回应,只觉得那字像蔫了的豆角,歪歪扭扭的, 可又有股不肯低头的硬气。
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小姨去找赵大爷,老爷子正蹲在石榴树下临帖,看到照片后,老花镜往下滑了滑,说, 「这是王铎的风格,你看这个‘雨’字,点画好像砸下来的冰雹似的,特别猛厉」他用手指头在地上划着,「但收尾那一笔软了些,就像老驴拉磨,快停下时喘的那口气」
旁边纳鞋底的张奶奶凑过来,说,「我不识字,可看着挺舒服,你看那些字排列着,就像我们院子里的菜畦一样,有的密有的稀,不觉得挤」赵大爷笑了, 说,「这就叫章法,老太太虽然不懂术语,说的还都在理」
正说着的时候,遛鸟的李爷爷提着鸟笼子过来了, 他指着照片里的山字说道,「这竖钩要像我后山的石头,看着粗糙,可里头全是铁」他忽然提高嗓门,「你看那笔的飞白,墨都干了还往前冲,这叫什么,这就叫骨气」
我忽然想起戏台子墙上的裂缝, 有个字的捺画恰好顺着缝延伸,就好像河水绕着石头流流一样,赵大爷说,「这叫做顺势而为,古人写字并不太较真,墙不平整就顺着歪,反倒有了生机,跟我们过日子一样,哪能事事都顺顺当当的」
张奶奶从兜里拿出一块糖, 塞给我说,「你赵大爷年轻时候写坏的纸,能够糊满三间房,可他说,要先弄清楚老字里的门道,再学习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不然写出来的字,就跟没长骨头似的」
回家的路上,小姨说要买点宣纸去练习写字,我说,「我们连字都认不全,还练什么」她指着路边的树说, 「你看那树枝,横七竖八的,不也挺好看的,赵大爷说过,文化这类东西,接触多了就会亲近,就跟和街坊邻居一样」
晚上我找出儿子的描红本, 按照照片里的云字去画,笔画软得就像面条,小姨在旁边笑着说,「你这画得跟棉花糖似的,人家那是火烧云,少了那股猛劲儿」我没搭理她,只觉得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感觉,跟小时候在田埂上跑的时候一样,挺踏实的。
今天,赵大爷专门送来一本《草诀》,封皮都已经磨破了
他说, 「认不认识全字没什么大不了,你要明白,那墙上的字,是经过多少代人把日子过明白透了,才写得那么敞 亮,我们学的不是笔画,而是那股活着的劲头 」我摸着泛黄的纸页,忽然就懂了书法怎么会是艺术,明明是老祖宗把心里话,一笔一划地刻进了时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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