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第三年,我和顾正邦终于领了证,准备摆酒。
婚宴上,他的干妹妹红着眼,盯着我的肚子看了一圈。
“嫂子,听说你在乡下插队时,为了回城指标跟老支书.睡.过吧。”
“虽然现在看着正经,但我听说那时候你可是村里的红人。”
我放下筷子,淡声问她:
“你确定那个人是我?”
干妹妹像是受了惊,颤巍巍地躲到了顾正邦身后。
“对不起,我不该提以前的事,毕竟那时候大家都难。”
顾正邦当场黑了脸,下意识蹙紧了眉头。
“你是不是记岔了。”
干妹妹委屈地咬了咬唇。
“对对对,是我记岔了,嫂子冰清玉洁,怎么可能为了回城去打胎。
我们的确都在乡下待过。
毕竟她当年做知青的时候为了口粮跟二流子钻草垛时。
大出血被抬到卫生所,还是我给她止的血。
不知道当时给她接生的那个死胎,被她埋在了哪棵树下。
婚宴大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顾正邦把那杯没动过的酒推到我面前,又把筷子塞回我手里。
他转过身,隔着两张桌子,看向角落里的赵小娣。
赵小娣缩着肩膀,半张脸埋在红围巾里,眼睛里蓄着泪,看起来只要大声说句话就会碎掉。
“爱梅。”
顾正邦低声叫我的名字,手掌按在我的椅背上,“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别让她下不来台,她在那个村子里受过刺激,脑子有时候不清醒。”
我看着面前那杯泛着泡沫的啤酒。
赵小娣确实受过刺激。
那年冬天,她为了回城的名额,半夜摸进了公社书记的屋子。
第二天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后来她疯了一样把我也扯进去,说我也干了。
可惜那时候我是赤脚医生,我在给难产的牛接生,大队支书就在旁边打下手。
我抬起头,看着顾正邦的眼睛。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红色的喜字,但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她脑子不清醒,就能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问。
顾正邦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在手指间捏扁。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是烈士遗孤,组织上让我多照顾,她刚才也是喝多了,你大度点,别跟个病人计较,等会儿敬酒,你别拉着脸,厂里的领导都在。”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赵小娣在远处看着这边。
她看见顾正邦拍我,嘴角很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换上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我没再说话。
顾正邦松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赵小娣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这本该是新娘敬酒穿的款式。
“嫂子。”
她站在我面前,声音细若游丝“正邦哥真疼人,刚才在后台,我看他帮你挡酒,我心都疼了,不像我,以后要是嫁不出去,就只能赖着你们过一辈子了。”
她想要拉我的袖子。
我向后撤了一步,她的手悬在半空。
“顾正邦是你干哥哥,不是你亲哥哥。”
我看着她的手,那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污“你想赖,也得看派出所给不给你落户口。”
赵小娣的脸僵了一下,随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正邦哥......”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顾正邦正跟厂长碰杯,听到声音立马回头。
他看到赵小娣在哭,而我冷着脸站在一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赵小娣拉到身后,挡住了我的视线。
“徐爱梅,你又怎么了?”
顾正邦的声音里带着火气,“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周围的宾客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打转。
我端起桌那杯满满的白酒。
赵小娣以为我要敬酒赔罪,得意地挺了挺胸脯:
“嫂子,只要你以后好好跟正邦哥过日子,我不嫌弃你......”
一杯高度白酒,劈头盖脸地泼在了赵小娣的脸上。
辣酒入眼,赵小娣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啊!我的眼睛!”
顾正邦勃然大怒:
“徐爱梅!你疯了!”
我把空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炸裂的声音震住了所有人。
“赵小娣,既然你脑子有病,嫂子我就帮你醒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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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顾正邦骑着自行车,骑得飞快,以此发泄他的不满。
我坐在后座,冷眼看着他宽厚的背影。
一进筒子楼的家门,顾正邦就把外套狠狠摔在沙发上。
“徐爱梅,你今天太过分了!小娣是烈士遗孤,我爸临死前交代我要照顾她一辈子!你当众给她没脸,就是打我的脸!”
我慢条斯理地摘下红头花,对着镜子卸妆。
“你也知道她是烈士遗孤,不是你那个通房丫头。”
“你胡说什么!”
顾正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跟小娣清清白白!”
“清白?”
我转过身,讥讽地看着他,“清白到她能随便编排你媳妇的作风问题?顾正邦,今天要是换个人说我搞破鞋,你早就动手了,怎么换成赵小娣,你就成哑巴了?”
顾正邦噎了一下,气势弱了几分:
“她......她那不是受过刺激吗?当年她在乡下被人......那事儿你也知道,她可怜。”
“她可怜就要拿我当垫背的?”
正吵着,门被敲响了。
赵小娣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门口,红着眼睛,头发湿漉漉的,像只落水狗。
“哥......嫂子不让我进门吗?”
顾正邦一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坏了,连忙过去把她拉进来:
“胡说!这也是你家!快进来!”
我们分到的是筒子楼里的一间大屋,中间用帘子隔开。
顾正邦把原本放杂物的隔间收拾出来,支了一张钢丝床。
“嫂子,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睡大桥底下的桥洞。”
顾正邦皱眉:
“胡说什么,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我正在把我和顾正邦的洗脸毛巾挂在架子上。
听到这话,我把毛巾扯平,转过身。
“这屋是我们申请的婚房。”
我指着那个隔间,“那是以后留给孩子的。”
“孩子不是还没影吗?”
顾正邦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等有了孩子,厂里肯定给分两居室,现在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爱梅,你以前也是先进分子,怎么回了城觉悟变低了?”
赵小娣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铺床。
“咳咳......嫂子,我身体不好,就麻烦嫂子了。”
晚上,顾正邦在帘子那边翻身。
我也翻身,背对着他。
隔着一道布帘,赵小娣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钢丝床吱呀吱呀地响,还有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赵小娣住进来第三天,我的那件红色呢子大衣不见了。
那是顾正邦攒了半年工资给我买的结婚礼物,
也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物件。
下班回来,我就看见赵小娣穿着那件大衣,在楼道的水房里招摇过市。
“哟,小娣,这大衣真气派,你哥给你买的?”
王大妈嗑着瓜子问。
赵小娣抚摸着领口,羞涩地笑:
“是啊,正邦哥说嫂子皮肤黑,穿红的显土,这颜色衬我,嫂子不要了,就给我穿了。”
周围的邻居立刻开始嚼舌根。
“啧啧,这顾工对干妹妹可真够好的。”
“那可不,你看那眼神,哪像是对妹妹,倒像是对小媳妇。”
“那徐医生也够窝囊的,婚房让人睡了,衣服也让人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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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赵小娣。”
赵小娣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嫂子回来了?我看这衣服挂着落灰,就帮你拿出来晒晒......”
“脱下来。”
我打断她。
赵小娣抓紧了衣领,往后缩:
“嫂子,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别这么小气......”
“我让你脱下来。”
我一步步逼近,“那是我的结婚衣服,你凭什么穿?你也想嫁给顾正邦?”
赵小娣眼泪说来就来:
“嫂子!你怎么能这么侮辱我!我把正邦哥当亲哥哥......“既然是亲哥哥,那你穿嫂子的衣服算怎么回事?”
我一把抓住大衣领子,用力一扯。
大衣被我扯开,露出赵小娣里面穿着的一件旧秋衣。
那是男式的,领口还绣着“正邦”两个字。
王大妈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不是顾工的秋衣吗?”
赵小娣慌乱地捂住胸口,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冷笑:
“赵小娣,你不仅偷穿我的大衣,还贴身穿着我男人的秋衣”
就在这时,顾正邦下班回来了。
他一进楼道,就看见这混乱的一幕。
赵小娣像看见救星一样,哭着扑过去:
“哥!嫂子打我!她要把我扒光了游街!我不活了!”
顾正邦不分青红皂白,反手推了我一把。
“徐爱梅!你是个知识分子,怎么跟个泼妇一样!”
眼神里满是责备。
“顾正邦,你看清楚她身上穿的是什么。”
我指着赵小娣的领口。
顾正邦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确实是他的旧秋衣,前几天找不到,原来穿在她身上。
赵小娣瑟缩着:
“哥......我冷......我没衣服穿......我看这件衣服你要扔了,我就捡来穿......”
顾正邦眼里的震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惜和对我的不耐。
“一件旧衣服而已!她身子弱,怕冷!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她吗?”
“好,很好。”
我点点头,“顾正邦,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那一晚,我和顾正邦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
顾正邦去外地出差了,说是要去半个月,考察新设备。
他前脚刚走,赵小娣后脚就在筒子楼的公共水房里开了腔。
下班时间,各家各户都在水房接水、洗菜。
赵小娣端着盆,一边搓衣服一边跟旁边的王大妈搭话。
“大妈,您知道哪里有治那种......那种病的药吗?”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更引人注意。
王大妈是个万事通,耳朵尖得很:
“什么病啊?姑娘你病了?”
赵小娣摇摇头,眼神往我们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欲言又止:
“不是我......是我嫂子,她最近老是肚子疼,我看她偷偷在吃药,那是打胎没打干净落下的病根吧......”
王大妈手里的白菜掉进了水槽里。
“你说徐医生?打胎?”
“哎呀,我没说!”
赵小娣慌乱地摆手,“我是瞎猜的,毕竟当年在乡下,嫂子跟那个老支书走得近,为了回城指标嘛......大家都懂。”
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女人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来。
我站在水房门口,手里提着热水瓶。
赵小娣看见我,吓得手里的肥皂滑了出去,一直滑到我脚边。
“嫂......嫂子。”
她脸煞白,“你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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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赵小娣。”
我没回头,“你要是脑子有病,就去安定医院,要是嘴有病,我可以拿针给你缝上。”
赵小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王大妈怀里:
“大妈你看,她这就是心虚!她要杀人灭口!”
那天之后,整个家属院的风向变了。
我走在楼道里,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
“就是她,看着挺正经,原来是个破鞋。”
“为了回城跟老头睡,真恶心。”
“怪不得顾工总是愁眉苦脸的,原来是戴了绿帽子。”
我早上去上班,门上被人泼了一滩红油漆。
我拿铲子一点点把油漆铲掉。
赵小娣就在屋里,隔着门板哼着歌。
去医院上班,科室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徐啊。”
主任推了推眼镜,“最近有些关于你作风问题的反映信,寄到了院里,虽然我们相信同志,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评职称的事,你先放一放。”
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那一叠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要报警。”
我说。
主任皱眉:
“家丑不可外扬,咱们单位还要评先进集体,警察来了多难看,你自己回去处理好家务事。”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护士聚在一起说话,看见我出来,立刻散开,装作忙碌的样子。
我回到家。
赵小娣正坐在我的床上,翻我的抽屉。
她拿着剪刀,正对着和顾正邦的结婚照我的脸剪下去。
“你干什么?”
我冲过去夺过照片。
照片已经被剪开了一半,剪刀尖划破了我的手指。
赵小娣举着剪刀,笑得有些癫狂:
“嫂子,哥不要你了,他这次出差,就是去躲你的,他说回来就跟你离婚,娶我。”
“他要是想离婚,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我把照片拍在桌子上。
“他不好意思开口。”
赵小娣嘴里有一股没刷牙的酸臭味,“他说你脏,被老支书睡烂了,他嫌恶心。”
我抬起手,想要给她一巴掌。
赵小娣突然把剪刀往自己胳膊上一划,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她尖叫起来:
“救命啊!杀人啦!嫂子要杀人啦!”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王大妈带着居委会的几个大婶,
还有平时跟赵小娣混得熟的几个闲汉,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干什么呢!这是干什么呢!”
王大妈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赵小娣捂着流血的胳膊,瘫倒在地上
“大妈,救我......”赵小娣哭得声嘶力竭,“嫂子被我说破了丑事,她要杀我灭口!她手里有剪刀!”
我手里确实拿着剪刀,上面还沾着她的血。
“那是她自己划的。”
我把剪刀扔在桌上,“这屋里就我们俩,她想怎么演都行。”
“放屁!”
一个满脸横肉的闲汉指着我的鼻子,“我们都听见她在喊救命!徐爱梅,你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原来心肠这么歹毒!”
“就是,我就说这女人不正经,连小姑子都容不下。”
“把她抓起来!送保卫科!”
这群人开始推搡我。
有人趁乱扯我的头发,有人在我背后掐了一把。
赵小娣在地上滚来滚去:
“哥啊,正邦哥啊,你快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我就被这破鞋弄死了!她还要霸占我们的房子,要把你赶出去!”
“你胡说八道!”
我用力推开面前那个闲汉,“这房子是我和顾正邦共同申请的,跟你有什关系?”
“正邦哥给我发了电报!他说他这次回来就要跟你离婚!让我把你赶出去!我是为了保住哥的房子才被你捅伤的!”
周围的人看到那张纸,更是群情激愤。
“原来顾工都要离婚了,这女人还赖着不走。”
“真是不要脸,霸占房产还伤人。”
“把她轰出去!把她的东西扔出去!”
几个人冲过来,开始要把我的被褥往外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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