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知远,今年二十六。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继父打了我十一年。
不是那种偶尔一巴掌的打,是往死里打。用皮带抽,用棍子打,用拳头砸,用脚踹。从八岁打到十九岁,从一个小学生打到一个大学生。我妈从不管,不是不敢管,是不想管。
我亲爸在我五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妈一个人带着我过了三年。八岁那年,她嫁给了继父赵德厚。赵德厚在镇上开了一家修理铺,给人修摩托车、电动车,手艺不错,人缘也可以。街坊邻居提起他,都说老赵人挺好的,话不多,实在。
老赵好的那面是给别人看的,回家以后他是另一个人。我八岁那年,刚到他家没几天,吃饭的时候筷子没拿稳,掉在地上一根,他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我妈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给我换了双筷子。我妈的沉默从那一刻起定了调——这个家,他做主。他打我,她不管。
从那以后,打就成了家常便饭。考试没考好,打。作业写错了,打。回家晚了,打。顶嘴了,打。有时候什么都不为,他喝多了,看我不顺眼,也打。他的拳头落在我身上,像雨点,密集,沉重,躲不开。我学会了不哭,不喊疼,不求饶。他打我我咬着牙忍着,眼泪往肚子里流。他打累了,停下来喘气,我爬起来,回屋,把门关上。
我妈不帮我,我告诉自己,她不帮我,她也不会帮他。我妈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跟我差不多,她也是挨骂的那个。她做饭咸了,他骂;地拖得不干净,他骂;她跟邻居多说了几句话,他骂。他不打她,他骂她。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她管不了自己,更管不了我。她选择沉默,我也选择了沉默。我们各自在各自的角落里舔伤口,不打扰对方。这是我们在那个家里活下去的方式。
十一年,我从一个小学生长成了大学生。我拼命读书,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考大学不为别的,为离开那个家,离开他。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妈哭了。她躲在厨房里哭,不敢让他听到。我在屋里收拾行李,把那些年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编织袋——几件换洗衣服,几本翻烂了的书,一个旧书包。那书包是我亲爸留给我的,拉链坏了,我用别针别着。
我从那个家带走的东西不多,那条命是捡来的,我已经把它熬炼成了一口钢铁。他打我十一年,没把我打死。我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得比他好。这就够了。
开学那天,我妈送我到汽车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说妈就这点本事了,你别嫌少。我数了数,两千三百块。我说妈,够用了。她说你到了学校别舍不得吃,妈以后每个月给你寄。我说不用,我自己能挣。她说你挣是你的,妈给是妈的心意。
她说完眼泪就下来了。我伸手给她擦,她握住我的手,那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这只手给我做过饭,洗过衣服,在我被打以后偷偷给我上过药。她不能替我挡,她能在我疼的时候给我一点安慰。那点安慰不够,那点安慰是她能给的全部。她把这全部给了我,我收下了。
车开了,她还站在那里,站在汽车站的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挥手,她看着车开走,看着车越开越远,看着车拐过弯,消失了。她还在那站着。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那个家。寒假打工,暑假也打工,在餐馆洗碗,在超市搬货,在工地搬砖。能干的活我都干过,能省的钱我都省了。每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好不好,我说好。问她好不好,她说好。她问我想不想她,我沉默了一会,说想。那头她哭了,说她也想我。
我没问她跟赵德厚过得怎么样,她也没说。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几百公里路,还有那些年他没打过她、但骂过她的那些话。那些话她没跟我说过,她不说我也知道。她是受害者,她也是沉默的帮凶。
大四那年寒假前,我妈打电话来说过年回来吧,你爸想你了。我听那个“爸”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是我爸,他是个打我打了十一年的男人,他不配。我没应声,她说你回来吧,他老了,身体也不好了,修理铺也关了,现在天天在家。他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挂了这个电话,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好久。夜风很凉,吹得我眼睛发涩。我不想回去,我怕看到那张脸会想起那些年皮带抽在身上的疼。我妈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脑子里回响,她老了,身体也不好,她说了“他老了”。那个打我的人老了,他老了他的手还打得动吗?他的皮带还挥得起来吗?他还能把我按在地上用脚踹吗?
我回去了。
不是为了看他,是为了看她。我想她了,想她做的饭,想她给我掖被角的手,想她在电话那头说“妈也想你”时哭得像个孩子。我回去了,见她。见他,是顺便。
推开那扇门,我认不出他了。
他坐在椅子上,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头皮露了出来。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撑起来。他的背驼了,整个人缩在那把椅子里,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报纸。他旁边放着一根拐杖,手搭在上面。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声。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身上,又从我的身上移回我的脸上。他在辨认我,他认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说“回来了?”我没应声。
那声音像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吱呀吱呀的,听着让人难受。我妈从厨房出来,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多了,背也驼了。她看到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没哭,她笑了,说回来了,瘦了。
她进厨房继续炒菜,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切菜板上的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他的背那么瘦,肩膀那么窄。她在这个家里,在那个人身边,一点一点地老去。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缩到不碍事的地方。
饭桌上他的筷子没怎么动,端起酒杯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在桌上。他喝了那杯酒,脸上泛起红晕,眼睛浑浊,那颗黑色的睛仁在眼白里浮着。他看了我一眼,说小远,爸对不住你。
我放下筷子,没应声。他说那些年爸混蛋,不该打你,你能原谅爸吗?我看着他,弯着腰,手撑着桌沿。那个曾经把我按在地上踹的男人,现在连杯子都端不稳了。他的腰直不起来了,背驼了,手抖了。那双手打过我无数次,骨节粗大,指头变形。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她抹着眼泪,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说这钱你拿着,爸这些年攒的,不多,够你交学费。密码是你生日。
他把那张卡攥成什么形状,推到我面前,站不起来了。我攥着那张银行卡,烫手。它的热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脉往上爬。我抬眼看着那个打我打了十一年的人,他的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抖了。他老了,我长大了。他打不动我了,他坐在那里等着我原谅,等着我叫他一声爸。
那声“爸”我憋了十一年,一直没叫过。叫不出口了,把那两个字咽回去咽到肚子里。他等不到那声“爸”,他等到了我收下他的卡。这张卡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他挣的,都是他打我那些年挣的。我收了,不是原谅他,是我需要。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她大概觉得这是和解,这是我们父子冰释前嫌的时刻。不是的,这是一笔交易。他用钱买他的心安,我用收钱换他的闭嘴。他这辈子欠我的,不是一张银行卡能还清的。他不欠我钱,他欠我一个童年。童年回不来了,他那张卡里的钱不够买回我那十一年。十个十一年也不够。
回学校以后,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抽屉里,没用过。我靠奖学金和打工的钱读完了大四。毕业那年我考上研究生,我妈打电话来高兴得直哭,说你爸也高兴。我没应声,他高不高兴不关我的事。
研二那年,我妈打电话来说他住院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让我回去看看他。我说好。
我回去了,看到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插着氧气管,旁边的心电监护嘀嘀地响。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粗重不均匀。他在睡梦中叫了一个名字——“小远”,是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含混,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自从你上大学以后他就变了,不打人不骂人,天天念叨你,老把你的照片拿出来看。他把那张照片夹在那本用旧了的相册里,翻到那一页就不翻了。她说是他自己要去修理铺关了门,把攒的钱都存进那张卡里,说要给你交学费。他打你,心里是有你的。他这个人不会当爸,他只会打。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垂死的老人,他打了我十一年,我妈沉默了十一年。我躺在那张床上,闭着眼睛,没有表情。那些年他打我的时候我没哭,他骂我的时候我没哭,他不给我饭吃的时候我没哭,他把我关在门外的时候我没哭。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己。心疼那个八岁的孩子,心疼他被打的时候没人帮他,心疼他哭的时候没人给他擦眼泪。
那些眼泪是为自己流的,不是为他。
他出院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坐轮椅,我妈伺候他吃喝拉撒。我研究生毕业留在省城工作,过年回去看我妈,他在房间里,听到我的声音从屋里出来,手摇着轮椅,很慢,一步一步地挪。他的嘴歪了,说话含糊不清,我大概听懂了一些——“好……回……来……了。”
我妈推着轮椅说我带你爸出去晒晒太阳。他晒太阳的样子让我想起养老院后院里那些等死的老人。他以前打我的那股狠劲呢?那些皮带抽在身上的疼呢?那把火灭了,连灰都不剩。
他去年走了,心梗,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你爸走了,我连夜赶回去,他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冷藏柜里了。我掀起白布看了他一眼,瘦,小,蜷在那里像一只干枯的虾。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安详,像睡着了。我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想从上面找到那些年他打我的证据。找不到。
伤口都长好了,疤也淡了。身体上的疤早就淡了,心里的疤还在。它在那里,不疼了,它在那里,它不会消失。
他的遗物里有一个铁盒子,我妈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都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满月、周岁、上学、毕业,还有我大学时在校园里拍的那张。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那张照片被他摸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他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过很多次,一遍一遍地摸,摸得纸张发软,摸得照片上的我都糊了。
他打我十一年,他等我叫了他十一年爸,等到死也没等到。他把他的忏悔写进了那张卡里,密码是我的生日。他还不起。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最放不下的也是我。他欠我的还不了了,他把那张卡给我,是想让我给他的债打个折。我没打,他不欠我钱,他欠我一句在他还来得及说的时候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他说了,我等了十一年。他说“爸对不住你”,我等了十一年。
那声“爸”还是叫不出口,在他坟前我也叫不出来。
那张银行卡我取了一万块,给他买了一块墓地。剩下的钱存着,没动过。那是他欠我的,他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下辈子他要是还记得,别打我了,对我好一点,我会叫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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