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蒸发”的双屿港 诗中的沧海沉浮

在六横岛的西侧

有一片看似寻常的海域

两座岛屿——六横岛与佛渡岛——东西对峙

中间夹出一条天然水道

双屿港区位图

四百七十多年前

这片水域曾有一个响彻东西方的名字——

双屿港

在十六世纪上半叶

它是远东最繁华的国际贸易中心

葡萄牙冒险家费尔南·门德斯·平托在《远游记》中感叹

双屿港当时是“整个亚洲规模最大的自由贸易港”

一、悄然崛起的“法外之城”

明初，朝廷以朝贡制度统摄海外贸易，严禁私人下海。明中叶以后，朝贡贸易衰落，海防废弛，东亚海域崛起了三股新兴力量：中国私人海商，“海滨民众生理无路”，铤而走险下海通番，发展为武装集团；日本方面，“争贡之役”后明廷关闭正常渠道，日本私商遂与中国海商合流；葡萄牙人东来，屡屡碰壁，被逐出广东后北上闽浙。

双屿港想象图

双屿港位于舟山群岛东南，明初岛民内迁，此地成为“国家驱遣弃地”，恰好成了走私贸易的理想场所。此时双屿港尚为季节性贸易场所，私商夏来冬去，未筑长期巢穴。

真正让双屿港发生质变的，是中国海商集团与葡萄牙人的深度合流。嘉靖十九年（1540），徽州私商许栋兄弟招引大批葡萄牙人至浙海。葡萄牙人从此在双屿安营扎寨，“由庚子至戊申盘据者九年，营房、战舰无所不具”。1542年前后，葡萄牙人开辟对日直接贸易，构建起联结东南亚、中国东南沿海与日本的三角贸易网络，双屿港由此成为这一新兴海上贸易体系的中心。明人王世贞曾说，“舶客许栋、王直等，于双屿诸港拥万众，地方绅士，利其互市，阴与之通”。

二、双屿港的最后时刻

然而，在明朝官方眼中，双屿港是公然违抗海禁的存在：它形成了与朝贡体系对立的近代贸易网络，威胁王朝对海上贸易的主导权；同时，这里集结了武装化的海商集团，兼具贸易与劫掠行为，构成海上武装自治共同体，被视为海防崩溃的隐患，因而绝不能容忍。

朱纨

嘉靖二十六年（1547），朱纨临危受命，出任浙江巡抚。

嘉靖二十七年四月，朱纨命备倭都指挥卢镗率兵进击双屿港。此役调集战船三百八十艘、兵六千余人，“焚艇三十五艘、舰四十二艘，擒海商头目李光头、许六、姚大等，毁所建营房”，首战大捷。五月，残寇南遁。朱纨亲从霩衢所（今宁波北仑）渡海，送卢镗率师继续南征。临行之际，他以诗相赠：

旌旗辉日月，金鼓驾风雷。

梅港双龙伏，桃洋一斧开。

濡毫天影动，酾酒浪头来。

送子图南去，云中起将台。

双屿港打下来了，但守得住吗？其孤悬大洋之中，补给困难，朱纨面临抉择：留下驻守，耗费巨大且风险难测；撤兵而去，海商很快会卷土重来。嘉靖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朱纨亲自登上双屿港，他下令钉木桩，采石块，填塞港口，曾经千帆竞渡之地，变成了一条堵塞的水道。

唐顺之

十年之后，嘉靖三十七年（1558），明代名臣、学者唐顺之以兵部郎中督师浙江，亲赴舟山巡视海防，写下长诗：

岛夷频不静，玉节远何之。

誓清万里寇，敢惮一身危。

闽卒精风候，吴儿惯水嬉。

黄头纷百队，白羽扬千旗。

击鼓灵鼍应，挥戈海若随。

龙惊冬不蛰，鲛畏昼停丝。

昨夜波朝怒，中宵云雾披。

天澄镜光发，风嫩縠纹滋。

邹衍瀛洲数，庄生秋水词。

乾坤元莽阔，人世自牵羁。

已傍渔山泊，还寻马迹期。

日升看晷转，途变识针移。

双屿厓门险，半洋礁石奇。

从来惟贼路，今日有王师。

待献经营绩，三山勒一碑。

从朱纨的“一斧开”到唐顺之的“今日有王师”，双屿港在诗歌中完成了第一次嬗变——从海商盘踞的“贼巢”变成了王师巡行的海防前线。然而，诗人们未曾料到，填港的代价远比填港本身更加沉重。

三、港口消失之后

在军事上，双屿港之战是一场胜利，但在政治上，朱纨捅了马蜂窝，双屿港的海商集团背后，站着一批在朝中颇有话语权的官僚。战后的首个端午，他在定海公署院壁题诗，诗中并没有凯旋的意气，只有对战局之外的隐隐忧虑：

重五惊重五，蒲觞定海天。

汉旌波一色，贼首屿双悬。

乱息居人怒，辰良恶况牵。

何年传角黍，对此意茫然。

不久，闽浙籍的言官便开始弹劾朱纨，罪名是“滥杀无辜”。嘉靖二十九年（1550），朱纨被罢职，遣返原籍，后服毒自尽，时年五十七岁。

《昌国典咏》抄本

三百年后，道光二十六年（1846），也就是鸦片战争结束后的第四年，中英双方签订《退还舟山条约》，学者朱绪曾奉命来舟山办理英军撤离的接收事宜。他取阅历代方志，以古证古，诗以纪事，积而成帙，名为《昌国典咏》。

在《昌国典咏》中，朱绪曾辑录了宝庆《四明志》、天启《舟山志》中关于双屿港的记载，并全文抄录了朱纨赠卢镗诗和唐顺之的长诗。在这两首诗之后，他自己题写了一首七绝：

梅港桃洋一路开，指挥上将驭风雷。

南天全仗双龙锁，不遣长鲸拔浪来。

朱绪曾刚经历鸦片战争的国耻，对海防有着切肤之感：海疆若无关隘，外敌便可长驱直入；唯有控扼海上门户，方能拒敌于国门之外。

朱纨以主帅之笔写下征伐的豪情与无奈，唐顺之以巡视者之眼记录“王师”的到来，朱绪曾以学者之思完成历史的追忆。虽然这座港口本身，早在被填塞的那一刻，就已从地理上消失了，但诗替它记住了。

四、一场未竟的海洋叙事

双屿港的消失，并非故事的终结。

建设中的双屿门大桥

2017年，中国（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在舟山挂牌成立。九年间，舟山累计形成制度创新成果三百余项，其中全国首创一百六十余项；舟山跻身全球第三大加油港，宁波舟山港货物吞吐量位居世界第一、国际航运中心排名跻身全球七强，六横港区集装箱码头工程被列入国家“十五五”规划。

市文保所开展双屿港遗址考古调查工作

2023年以来，舟山市文物保护考古所在六横岛持续进行遗址调查，已在青山村解剖区域内，于疑似海相沉积层中发现人工夯砸的木桩及块石遗迹。这一发现与文献中“工料多用樁木，满港密钉，仍采山石乱填樁内”的记载相符，但尚不能断定即为双屿港遗址——其性质究竟是与朱纨填港有关，还是古代围海造田的遗存，仍有待进一步检测与判定。

双屿港的木桩沉在海底

舟山自贸区的油轮浮在海面

四百七十多年后的今天

历史正在翻开新的一页：

当制度主动为开放搭建平台

港口与海洋

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国家走向世界的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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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张涵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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