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
“自东安往南数十里,有云雾山焉,高及千仞。”
这是清代诗人、旅行家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的记载。他曾游东安,留下了“青山千万转,不得见东安”的诗句。东安,即今广东省云浮市云城区、云安区。
山,是云浮最大的表征。千山万壑,是生活烟火的依托;而翻越大山、走向外面广阔的世界,是山区人潜藏心底的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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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云雾山下的富林镇
石,是大自然对云浮的慷慨恩赐。那些瑰丽的石头,撑起了一座城市的硬气与身段。
云雾山下
说起云浮,人们会想到“石都”的称号。云雾山脉、大金山脉与岩溶地带犬牙交错,沉积岩与火成岩交错侵入,亿万年的地质运动,催生了精美的变质岩大理石矿。
云浮“石”的故事,可以从南部乡镇、云雾山下的富林镇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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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云雾山下的富林镇
云雾山下,马塘河畔,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曾屋村。村民出门就能看到巍峨的大云雾山。
大云雾山,海拔1140米。站在马塘河谷向北看,北边大、小云雾山如同巨大的“门神”,并肩而立,高大挺拔;东边,是苍龙般的云雾山脉;西边,是起伏的丘陵。
富林人喜欢说:“你不要以为山那边就是天边。”
现在的富林镇,郁郁葱葱、宁静和美,很难想象,大名鼎鼎的“中国石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初,富林的夜空彻夜明亮,石材切割机的嘶鸣声几乎昼夜不停。
所有的“都”,都是人创造的。
1986年1月,云浮第一台花岗岩切割机在富林文锋石料厂正式投产。这台花岗岩切割机,为国内自产的第一台,文锋石料厂的创办人曾锐坤因而成为当时的“风云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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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锋石料厂所在地,杨泽洪摄
如今,村道边,文锋石料厂的牌坊还在,40多年风吹日晒,字迹已现斑驳。厂区内,曾经轰鸣的机器已不见踪影,唯有数栋日显沧桑的大楼诉说着当年的辉煌。
“坤哥身上永远充满闯的精神,还有很敏锐的市场触角。”曾锐坤虽然已故多年,其弟曾庆林提起他时还充满敬佩。40多年商海沉浮,曾庆林现在喜欢乡间的宁静,忙碌马塘庙会非遗传承的琐碎日常。
1983年,曾庆林高中毕业,到文锋石料厂做帮手。那一年,曾锐坤拿出近10万元,购置了大理石锯机6台,磨切机械十多台,生产大理石板材。10万元,这在当时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千多个月的工资。
“文锋石料厂直接刺激了富林人办石厂的热情,并且很快蔓延到托洞、镇安、茶洞等地,加速了云浮传统石业的产业化进程。”当年的青葱少年已是花甲大叔,曾庆林低调内敛,眉宇间依稀还有一股英气。
“山佬,就要勇于翻越心中的山。”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大云雾山,说起那个时代曾经流行过的“山佬”一词。
富林人翻山越岭闯世界,是云浮石材故事里应有的一章。如果从历史长时段看,又有很多微妙的巧合,让故事有更多的生动性。
凌红传奇
文锋石料厂1983年开始生产的大理石板材,叫凌红。
从马塘往西,翻过数座大山,会来到一个开阔的小盆地。盆地上的村子叫界石村——鸡鸣三县闻的偏远山村。盆地中央,有一大一小两座石山,被称为马山和小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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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石大小马山,凌红矿场位于右上角远处,杨泽洪摄
“大马追小马,追到莲塘下;化为五彩石,美艳胜烟霞。”界石村,流传着这样一个神话故事。莲塘,界石旧称。
传说西边天上的两匹仙马,乘彩霞追逐而来,越过五指山,化为石马,其血肉变成了美丽的石头,深藏在附近大地底下。
界石村人,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马山一带开山劈石,最终在附近的洪塘(今罗定市金鸡镇洪塘村),开发出精美的凌红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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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洪塘凌红矿场遗址,植浩健摄
凌红,大理石,青白质地、玛瑙红纹,热烈、瑰丽,可作为建筑装饰材料,用于地板、墙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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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红大理石精美瑰丽,植浩健摄
清咸丰年间,富林堡龙头岗村(现界石江咀村)商人张原昌在洪塘开采凌红石,生产石板、石条、石墩等产品,生意发展到在广州十三行开设石材商号,产品远销广东各地乃至南洋地区。
江咀村原昌大屋旧址,现在还能看到精美的凌红石。建于民国时期的界石乡绅黄善初大屋,窗套、台阶、门脚、门墩、瞭望口全都装饰凌红大理石。石材规整厚实,手磨的光面,现在依然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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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石黄善初大屋的凌红窗套,植浩健摄
张氏族人拿着村史介绍:从原昌公开始,张氏的石材生意历经浮沉。张原昌有四个儿子,其中第三子张世通子承父业。1932年,张世通在广州外销石材乘船返程,途经肇庆羚羊峡时,因事故翻船溺水而亡,货款遗失,石材生意逐渐衰落。新中国成立后,凌红矿场成为洪塘村集体资产。
张世通失事时,子女尚年幼,从此家道中落。他有一女,后来嫁到了曾屋村。这位张氏女,正是曾锐坤、曾庆林的祖母。
“小时候我们去舅公家探亲,坤哥就对张家大屋里的石头感兴趣。”曾庆林说。文锋石料厂早先生产石米,1983年,曾锐坤就意识到,生产大理石板材更有前景。
跨越五代人,凌红的石材业,终于在曾氏兄弟手中再次发扬光大。
更重要的是,“广货”云浮石材,有着“双花合璧”的互补共进。凌红,是其中一“花”。
双花合璧
文锋石料厂的6台大理石锯机,来自云浮更有名的云石产业传承。
云浮市城区,夹在大金山脉和云雾山脉之间,是一块东北-西南向的狭长盆地。盆地中石山如笋、青峰耸立;四周,群山环抱。城东的牧羊村和笔架山下,独特的地理条件,孕育了一种水墨渲染般的大理石,它就是大名鼎鼎的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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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浮市区青峰如笋
云石,和端州砚石、信宜玉石、英德英石并称为广东四大名石。它有着天然黑白相间的纹理,如国画水墨佳作,或云彩,或山水,或花鸟,千姿百态、意境悠长、典雅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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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石如画,杨泽洪摄
早在400多年前的明朝嘉靖年间,当地就有石匠开山凿石,开办石材加工作坊,制作石人、石马、石舂、石磨、石门脚、石碑。
清末,云石逐渐为世人熟知并追捧,牧羊村一带出现众多大理石开采和加工的个体行业。民国初期,个体行业逐渐形成公司式石料企业。
郁南县连滩镇武帝庙,至今保留清光绪年间的云石对联——整石雕琢,联头联尾浮雕环绕,足见清代匠人刀下功力。云城区安塘街道下白村奋翀陈公祠,门柱、匾额、门墩,俱是云石,石艺风韵犹存。
新中国成立后,1954年,国营云浮县石料厂成立,生产石片、石米、石粉等产品,逐步开始机械化生产。
云石,细腻坚硬的质地,充满意境的纹理色彩,深受用户喜爱。装饰广式家具,如镶嵌桌几面板、椅具靠背、橱柜屏风等,起到了一种画龙点睛的作用,有着浓郁的中华美学、岭南文化韵味。这类家具,曾是风靡一时的高端“广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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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石镶嵌广式家具,梁翠摄
“云石和凌红,都是当时在全国品质排名靠前的大理石。”陈伟文1983年到云浮县石料厂工作,在80年代中期曾参与石材装饰板材国家标准的修订,熟知当时流行石材的品种、花色、质地。云石,编号有云花401、402、403、404;凌红的编号,是405。
陈伟文在云浮国营石材企业系统工作了20多年,是云浮石材现代产业化历程的见证者。他说,云浮既得益于得天独厚的资源,也受益于绵延数百年的历史传承;云石高雅,但水墨底色,难以大面积使用,应用偏于工艺方向;而凌红暖色亮丽,弥补云石的“缺陷”,催生了大规模的石材装饰板材行业。
云石,是带有艺术家气质的“高冷美人”;凌红,则是亲切大方的“邻家碧玉”。
这两种大理石,在新中国成立后,就有“交流互补”。界石村的老石匠林松生说,五六十年代,他们用铁片锯手工锯石,初加工成厚板,然后,要八名大汉抬到金鸡镇附近装车,送到云浮县石料厂生产石板材。
“改革开放初期,云浮县有石料厂、工艺厂、二轻石制品厂、东方石料厂等一批国营石材企业,还有县农机一厂、农机二厂能生产石材机械,形成了深厚的行业积累,培养了大批的产业人才,为后来云浮石材产业的蓬勃发展奠定了基础。”陈伟文说。直到今天,云浮一批知名的石材经营者、石艺大师、石材机械商都与这些厂有密切的“渊源”关系。
“早期云浮石材产业从业者,开始的时候大多数都是通过做凌红、云石挖到了‘第一桶金’。”曾庆林也证实了云石、凌红的“产业启蒙”地位。
二十世纪80年代的大理石锯机,是一种结构比较简单的机械,在一个大铁方格里固定一排等分的无齿钢锯片,再用曲轴连接发动机,锯片往复切割石材荒料,还要加上细河沙淋水助切,人们称之为“沙锯”。
沙锯的“悉雪悉雪”声,是创业梦开始时的交响乐。曾庆林记得,那声音从白天响到夜晚,邻居骂过,但没人停下。
冲出大山
水墨飞红,双花合璧。云浮出产的这两种优质大理石,无愧为石材“广货”的代表,云浮人曾带着它们参与了人民大会堂以及省内东方宾馆、花园酒店、国贸大厦等著名建筑的装饰工程。
云石、凌红,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相继枯竭停产。但它们各自独特的“气质”,孕育了云浮石材“板材”和“工艺”两大方向,也推动了云浮人满世界追求更多更好的石材品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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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石工艺品,杨泽洪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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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红大理石装饰应用,植浩健摄
如今,云浮是中国三大石材基地之一,有最全石材花色门类、最深厚的工艺积累,买全球、卖全球。
更重要的是,云浮石材产业自诞生之日起,就带有吃苦耐劳、重商务实、敢闯敢试、勇于开拓的岭南文化风骨,也种下了“雕琢生活”的美学基因。
“上世纪80年代,富林到界石的公路,是一条上山下山的沙土路;富林到云城,虽然是柏油路,但同样弯多路窄坡陡。”曾庆林高中毕业,曾锐坤就让他考取了汽车驾驶证,那个时候山区交通的落后他记忆犹新。
沙土路,一到雨季就坑坑洼洼,汽车载着十多吨的石头荒料,每到一个坑都要慢慢通过,那时候会听到汽车“吱呀”一声,带着沉重的晃动。曾有不少运石材的车翻下山沟,但没有人退缩。
云浮市石材行业协会秘书长吴丹丹形容,云浮石材是“车轮上”的产业。车轮,是山区人突破地理限制的有力工具。文锋石料厂最初加工生产的花岗岩叫“贵妃红”,来自四川芦山。曾锐坤在那里包下了矿山,荒料运回富林,路上要花费半个月。
富林石材产业最鼎盛时期,有近200家石材厂,成为云浮石材产业化早期“中心”。二十世纪90年代中期,因为国道324线云城至镇安段升级改造,运输大受影响,富林的石材厂只能大量迁移到云城河口安塘一线。文锋石料厂也因叠加投资失误等因素而辉煌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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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石遗址公园(即云石矿场所在地)
2000年前后,云浮又把目光投向广阔的世界,大量进口国外石材荒料。“一砖砖”石头漂洋过海,再转运至云浮的西江港口,然后云浮人用挂车拉到工厂里加工成精美的石材产品,再销往国内外。
云浮石材,从云雾山下的锤凿锯磨,到国道边的万商云集,走的正是一条“出山”路。
一代代石材人,没有满足于十里八村的需要,而是不畏山高路远,冲破大山阻隔,早早融入了海上丝绸之路,早早拥抱国家工业化、城镇化发展大潮。这条路,翻越的不只是层层叠叠的大山,更是千百年来山区人对“山那边是海”的执着。
山区人的吃苦耐劳、艰苦奋斗,与广东重商务实、开放包容的海洋文化交融共生——这正是岭南广货文化的根脉所在。
【策划】智观工作室 林瑞荣
【采写】林瑞荣
【摄影】杨泽洪 植浩健 梁翠 黄文熙
【编辑】董琼 李满盈 秦小青 区云波
【校对】郑宇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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