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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沈砚书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份婚书,嘴角抽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不可能!”嫡母惊叫出声,“老爷怎么会签这样的婚书?我怎么不知道?!”
江临渊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冷:“沈国公跟夫人商量事情,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一句话堵得嫡母哑口无言。
她是我爹的续弦,说白了就是我爹娶来管家的。正妻的位置是给她的,但沈家真正的大事,从来轮不到她插嘴。
“这婚书——”沈砚书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干涩得厉害,“这婚书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过?”
“我今日不是来跟你解释的。”江临渊收起婚书,转过身看我,“沈大姑娘,两条路让你选。”
“第一,按你爹的遗愿,嫁给我,做江家的嫡长孙媳。”
“第二,上后面那顶青色小轿,给沈砚书做妾。”
他说完就住了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17
我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我嫁。”
江临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朝他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侍卫立刻捧上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正红色,料子比我身上这件不知好了多少倍,领口袖边绣着金线缠枝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江家的聘礼之一,本来该走完礼数再送过来的,今日事急从权,你将就一下。”江临渊说。
将就。
他说这叫将就。
这件嫁衣的料子是贡缎,绣工是京城第一绣庄的手艺,光是这一件衣裳,就够沈家全部聘礼的价值再翻一倍。
小桃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跑过来帮我接嫁衣,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嘴已经咧开笑了:“小姐!这嫁衣也太好看了!”
18
“砚书哥哥,”轿子里沈明珠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真急了,“她真要跟江统领走?”
沈砚书没理她。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愤怒、不甘、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明琬,你想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家门第太高,你嫁过去日子不会好过。你在我这儿,至少有我罩着你。”
“罩着我?”我笑了一声,“让我做妾就是罩着我?”
“平妻!”他咬着牙强调,“我许你平妻!”
“沈砚书,”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就是把‘平妻’两个字说出花来,它也是妾。你今日能当众让我坐妾轿,明日就能当众休了我。你说的罩着我,就是这么罩的?”
沈砚书哑口无言。
我转身面对江临渊,仰头看他:“江统领,走吧。”
19
江临渊伸出手,臂弯微微曲起,等着我挽上去。
我把手搭上去的瞬间,余光扫到沈砚书的脸上,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气的,是急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伸手拉我,被江临渊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沈编修,”江临渊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本官的未婚妻,你最好别再碰一下。”
沈砚书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放下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发抖,最后挤出三个字:“明琬,别走。”
我没回头。
小桃抱着嫁衣跟在我身后,昂首挺胸地从嫡母面前走过。嫡母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王姨娘更是直接瘫坐在了门槛上。
轿子里的沈明珠掀开帘子探出头来,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但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委屈,是恨。
我冲她笑了一下。
“妹妹,谢谢你把沈砚书让给我。”
她的脸瞬间扭曲了。
20
走出巷口,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痛快。
江临渊低头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想哭就哭,到了江家再笑。”
我接过帕子,没哭。
“江统领,你为什么帮我?”
“帮?”他挑了一下眉,“你以为我是做善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目光认真得让我有点不自在:“三年前我跟你爹求娶你,你爹答应了,我没当是玩笑。只是后来北境战事吃紧,我脱不开身,让你等久了。”
他说话的方式跟沈砚书完全不同。沈砚书说话很甜,句句都是哄人的,听多了腻得慌。江临渊说话很平,每个字都实实在在的,不绕弯子,也没有多余的漂亮话。
“所以你今天不是路过。”我说。
“不是。”他承认得很干脆,“有人告诉我,沈砚书要在婚礼上换人。”
“谁?”
“你爹的人。”他说,“你爹走之前留了后手,托人盯着沈砚书,一旦沈砚书对你不利,就通知我。”
我愣住了。
我爹死了三个月,还能从坟墓里护着我。
21
江家的宅子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门口的石狮子比我人还高。江临渊带我进门的时候,满府的下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喊“见过世子、见过少夫人”。
他母亲江夫人站在正厅门口,身边围了七八个丫鬟婆子。我以为她会给我脸色看——毕竟我是临时被拉来救场的,算什么正经儿媳?但她看见我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快步走下来拉住我的手。
“明琬,你可算来了。”
她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沈姑娘”,不是“大姑娘”,是我的闺名。
“你爹以前带你来过江家,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在花园里摔了一跤,我帮你擦的药。”她仔细打量我的脸,眼睛红了又红,“长大了,跟你娘真像。”
我娘生我的时候没了,我没见过她。但我爹说她很美,江夫人也这么说。
“伯母——”
“叫娘。”她纠正我。
我张了张嘴,那声“娘”还没喊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22
当天晚上,江家派人去了沈家,把聘礼单子上的东西全部搬了回来。
不止如此,江临渊还让人把我爹当年给沈家的所有东西,包括几幅字画、两箱古籍、一整套紫檀木家具,全部列了清单要回来。
沈家不肯,说那是沈国公的遗赠。
江临渊只让人带了一句话:“要么还东西,要么我亲自带禁军去拿。”
第二天一早,东西全部送回来了,一样不少。
沈砚书自己没来,来的是沈家的管家。管家跪在江家门前,哆哆嗦嗦地说沈公子让我给大小姐带句话。
“说。”
“沈公子说,他错了,求大小姐原谅,只要大小姐愿意回去,他愿意休了二小姐,重新娶大小姐为正妻。”
我站在门里听完,笑了一下。
“告诉沈砚书,江家的大门是他这辈子都敲不开的。”
23
消息没过几天就传遍了京城。
状元郎大婚当日抛弃嫡女、抱走庶妹,结果嫡女当场被江家嫡长孙接走,这件事成了京城人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说书先生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在茶馆里连讲三天,场场爆满。
江临渊让人去听了一场,回来跟我描述说书先生是怎么讲的,说到“沈大小姐一把扯下红盖头,朗声道‘我不嫁了’”的时候,茶客们拍桌子叫好,瓜子皮扔了一地。
我笑得不行。
江临渊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我笑完了,突然说了句:“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假装喝茶。
“过两天我要回北境了,”他说,“路上不太平,你留在京城等我,我把母亲留下陪你。”
“好。”
“等我回来,补你一场像样的婚礼。”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今天这种临时凑合的,是真正的、风风光光的江家嫡长孙媳的婚礼。”
24
沈明珠嫁进沈家之后,日子并不好过。
沈砚书的母亲本来看中的就是我,她是大家出身,最看重嫡庶规矩。沈砚书临时换人,把她气得病了一场,直接搬到城外庄子上住了,连儿子的婚礼都没参加。
沈明珠进门第一天,就没婆婆撑腰。
沈砚书因为大婚那日的事被同僚弹劾,说他品行不端、有辱斯文,差点丢了翰林院的差事。还是他老师出面保了他,才勉强留任,但升迁的路基本堵死了。
他每天回家看到沈明珠,大概心里都会想起那天的事。
而沈明珠也不傻,她知道沈砚书心里有根刺,那根刺的名字叫沈明琬。她越想把那根刺拔掉,沈砚书就越烦她。
我听人说,他们成亲不到一个月,沈砚书就纳了一房妾。
沈明珠闹了一场,把自己闹流产了。
25
江临渊走后的第二个月,江夫人带我去城外上香。
山脚下停了一排马车,我一眼就看见了沈家的车。
沈明珠从车上下来,肚子已经又显怀了,大概三四个月。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锦缎衣裳,身边跟着两个丫鬟,看着气色不错,只是脸上的脂粉涂得有点厚,不知道在遮什么。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她朝我走过来,步子迈得不大,但腰肢扭得很好看,“好久不见,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江家那位去北境了,你一个人守着空房,挺辛苦的吧?”
我笑了笑:“不辛苦,比给人做妾舒服多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成亲那天,沈砚书说让她做正妻,但沈家老太太一直不认。前阵子沈老太太放了话,说沈家的正妻之位,只认我沈明琬一个人。沈明珠现在的名分,顶多算个“如夫人”。
说白了,也是妾。
26
“姐姐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沈明珠恢复了笑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有了沈家的骨肉,等孩子生下来,老太太总会认的。”
“恭喜你。”我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转身要走。
“姐姐,”她叫住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砚书哥哥昨晚在书房喝醉了,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眼底全是恨意。
“你知道他这几个月有多煎熬吗?他后悔了,后悔得恨不得把肠子悔青了。”她咬着牙说,“你满意了吧?你把他毁了。”
“沈明珠,”我看着她,“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爹让你管我叫一声姐姐,你哭着闹着不肯叫,说你不认我这个姐姐。后来,你每回找我,都是为了抢我的东西——我的衣服、我的首饰、我的书房,现在是我的未婚夫。”
她的脸白了。
“你抢我的东西,我不恨你,因为那些身外之物,我本来也不在乎。但你抢沈砚书的时候,其实我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愣住了。
“因为在那之前我就知道,沈砚书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把他抢走了,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说起来我得谢谢你。”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尖叫声:“你说什么?!”
我头也没回。
27
三个月后,北境传来消息,江临渊打了胜仗,斩首三千级,生擒敌军主帅。
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江夫人高兴得让人放了三挂鞭炮,满府的红绸挂了起来,比过年还热闹。
我在正厅陪江夫人说话的时候,管家跑进来,说门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沈家那位状元郎。”管家的表情很微妙,“他说,求见少夫人。”
江夫人脸色一沉,刚要说话,我按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让他等着。”
我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吃了两块点心,又跟江夫人聊了几句闲话,这才起身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我看见沈砚书站在台阶下面。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胡茬都冒出来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大概是散了职就直接过来的。
“明琬。”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往台阶上迈了一步。
门口的侍卫伸手拦住了他。
28
“沈大人,有事?”我站在门槛里面,没出去。
沈砚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明琬,我休了沈明珠。”
“哦。”
“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他的声音发抖,眼眶泛红,“我当初不该那么对你,不该当着满街宾客的面羞辱你。我鬼迷心窍了,沈明珠她——”
“沈大人,”我打断了他,“你跟沈明珠之间的事,我不感兴趣。”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明琬,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行不行?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官位、名声、脸面,统统不要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个大男人,站在江家门口哭得像个孩子,“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天的情景,我梦见你扯下盖头转身走了,我追不上你,怎么追都追不上——”
“沈大人,”我第二次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要是来认错的,我收到了。你要是来求我回去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可能。”
“为什么?!”他红着眼睛吼了一声,“你就这么狠心?!”
29
“狠心?”我被这两个字逗笑了。
“大婚当天,你当众宣布我为妾,让我坐那顶青色小轿,满街宾客看着我像个笑话,你那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狠心?”
“我爹走了不到三个月,你就欺负我身后无人撑腰,拿婚书威胁我,逼我就范,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狠心?”
“你把我的嫁衣穿在沈明珠身上,让我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切被抢走,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狠心?”
沈砚书被我问得步步后退,最后跌坐在了台阶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砚书,你记住,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沈明琬虽然没了爹,但不是没人要。江临渊给我正妻的名分、江家的体面、嫡长孙媳的尊荣,他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不愿意给我的。”
“你今天来求我,不是因为你后悔了,是因为你过得不好。你要过得好,你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我。”
我说完,转身往门里走。
“明琬!”他在身后喊我,声音都劈了,“江临渊在打仗,刀枪无眼,万一他回不来呢?!你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要回不来,我就给他守寡。”
“但他一定会回来。”
30
两个月后,江临渊回来了。
他骑着那匹黑马进的城,铠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身后三千铁骑排成长龙,踩得长街震动。百姓夹道相迎,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往他身上扔花,整个京城都在为这场胜仗狂欢。
他没有去皇宫领赏,而是直接打马到了江家门口。
我从门里跑出来,还没站稳就被他从马背上捞了起来,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他身上有铁锈和血腥的味道,还有北境的风沙和冷冽。
“我回来了。”他低头看我,脸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刀痕,眼底全是血丝,但他在笑。
“嗯,回来就好。”我说。
我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指尖刚碰上去,他就握住了我的手。
“补婚礼的日子定好了,就后天。”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已经耽误三年了,不想再等了。”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巷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砚书站在巷口的墙角边,远远地看着我们。
他穿着一身素衣,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他怀里抱着一坛酒,整个人醉醺醺的,靠在墙上才能站稳。
江临渊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走吧,少夫人。”
“嗯,走。”
我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再不回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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