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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一懒毁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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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了,苇子沟的苞米叶子黄了大半,田里稀稀拉拉还站着的几棵高粱,被风一吹,穗子碰得窸窸窣窣响,像是在嚼舌根。这声音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折回来,把整个村子裹在一种似有若无的叹息里。

苇子沟这名字,说起来也没甚来历,不过是沟边多生了几丛芦苇,先人随口叫下的。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高高低低的土坯房顺着一面缓坡排上去,像谁家孩子随手撒的一把黑豆。坡顶上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住着葛全有老汉一家。说起葛全有,十里八乡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不是夸他,是说他这个人全乎,啥都会,啥都能对付,可偏偏养了两个儿子,老大勤快得过头,老二懒得出奇,像老天爷故意拿这一家子打镲。

这故事要从头讲,就得从葛全有的三间土房说起。

正房三间,东厢两间,西边搭了个棚子堆柴火,院子不大,扫得倒是干净。葛全有这人有个癖好,见不得院里有落叶,早起头一件事就是拿笤帚从屋里扫到屋外,连门口那条土路都要捎带扫半截。村里人笑他,说他又不是城里人,扫那黄土道有啥意思。他也不恼,只嘿嘿一笑:“地不嫌贫,人不能邋遢。”

日子虽穷,葛全有这辈子也算是撑过来了。家里四亩半地,种些苞米谷子,再养两头猪十几只鸡,年景好的时候能落下百十块钱。老伴胡氏是个矮胖妇人,圆脸盘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见谁都是一团和气,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东家长西家短,啥话到了她嘴里都要添油加醋过一遍。村里人送她一个诨号叫“广播站”,她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是夸她消息灵通。

葛全有四十岁上才得了大儿子,取名叫葛家兴。这名字还是请邻村一个老秀才起的,盼着家里兴旺。谁知这葛家兴打小就跟别家孩子不一样,三岁就知道往灶里添柴,五岁能拎半桶水,七岁上就跟爹下地干活的把式学了个八九不离十。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是来还债的,上辈子欠了葛家的,这辈子拼了命地还。

葛家兴今年二十六,个子不高,敦敦实实,一双大手满是老茧,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极少笑。他不光在地里干活,回来还喂猪喂鸡,劈柴挑水,一刻也闲不住。胡氏有时心疼他,说他两句让他歇歇,他反倒不耐烦,闷声说:“闲着干啥?活在那儿摆着,没人干能自己跑了?”

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不是。好处是家里家外的活计从来没落下过,不是处是他眼里不容人——尤其容不得他那个弟弟。

老二葛家旺比哥哥小三岁,今年二十有三。这名字起得也好,盼着家里兴旺,可事与愿违,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走极端。葛家旺生得倒是好看,白净面皮,剑眉星目,身量也高挑,穿啥像啥,站在人堆里扎眼得很。村里大姑娘小媳妇没事就爱往他跟前来,他也乐得跟人说说笑笑,可你要让他干点正事,那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地里庄稼该锄草了,他说天太热;该掰苞米了,他说腰疼;该往家拉东西了,他说昨晚上没睡好,胳膊腿都是软的。横竖都找得出借口,一个个借口还编得合情合理,让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葛全有骂过他多少回,打也打过,跪也跪过,都跟打在棉花上似的,他那张白净脸上永远挂着一种叫人说不清的不在乎。

这天傍晚,天边的云烧得通红,整个苇子沟都被染成了暗金色。葛全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得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幅年深日久褪了色的古画。

堂屋里,胡氏正张罗着摆饭。一张老榆木八仙桌,四条腿不一样长,用瓦片垫了三只,剩下一只晃悠悠的,吃饭时谁碰一下桌子,一碗汤能洒半桌。桌上摆着两碟咸菜,一盆棒子面糊糊,一笸箩黑面窝头。

葛家兴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喝糊糊,喝得山响。葛家旺斜靠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看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故事会》,书页都卷了边,他还看得津津有味。

“老二,吃饭了。”胡氏喊了一声。

“等一会儿,这故事正看到要紧处。”葛家旺头都没抬。

葛家兴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水溅了出来。他斜着眼睛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头的冷意,比腊月里的西北风还扎人。但他没吭声,又低头喝了起来。

葛全有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慢腾腾站起来,进了屋。他在上首坐下,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半,看了看,又放下了。

“家旺,”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明儿该刨花生了,你跟你哥上南洼地去。”

葛家旺把书翻过一页,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置可否。

“听见没有?”葛全有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听见了。”葛家旺懒洋洋地把书合上,往八仙桌这边挪了挪,“爹,南洼地那么远,走去就得半个钟头,我这两条腿昨儿帮着扛了二十趟棒子,今儿还酸着呢。”

“二十趟?”葛家兴忽然冷笑一声,把碗推到一边,“你扛了二十趟不假,一趟扛两棒,还扛一半掉一半,拢共扛回来不到二十个棒子。我跟大壮哥来回扛了八十多趟,脊梁都磨破了,你可倒好,回来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今儿早上九点。”

葛家旺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个窝头,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慢悠悠地说:“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虽然扛得少,可我回来还帮着喂猪了呢。再说了,你力气大,跟人家大壮哥都是壮劳力,我这小身板能跟你比?”

“喂猪?”葛家兴腾地站起来,伸手往猪圈方向一指,“你喂的那叫猪食?半桶泔水兑了三桶水,稀得猪都懒得喝。猪饿得嗷嗷叫,还是我又添了麸子拌了一桶。你这也叫喂猪?”

胡氏见两个儿子又杠上了,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哪来那么多话。老大你也是,你弟他还小,你就不能让让他?”

“二十三了还小?”葛家兴瞪着胡氏,“娘,你就惯着他吧,惯到哪一天是个头?”

“吃饭。”葛全有两手拄着膝盖,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屋里顿时安静了,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墙角那只老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葛家旺脚边,喵喵地叫。葛家旺低头看了一眼,从碟子里夹了一小块咸菜扔给它,那猫闻了闻,扭头走了。葛家旺看着猫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葛全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吞了半斤黄连。他端起糊糊碗喝了一口,苦苦的,涩涩的,也不知是糊糊本身就是这个味儿,还是他心里苦,吃什么都是苦的。

吃过饭,葛家兴去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劈开的木柴两头飞溅,噼啪声在暮色里传出老远。葛家旺帮着胡氏收拾了碗筷,趁没人注意,摸了一盒烟,悄悄溜出了后门。

苇子沟后面有一道土坎,土坎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枣树,秋风吹过,熟透的红枣噼里啪啦掉一地,也没人捡。葛家旺在土坎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仰起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子。

月亮还没上来,天是深蓝色的,像一大匹洗旧了的蓝布,缀着碎银子似的星星。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远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过来的。

葛家旺吐出一口烟,看着那缕青烟在风里散了。他心里头乱得很,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他也想过要好好干活,可是每次拿起锄头,那锄头就跟有千斤重似的,举都举不起来。他也羡慕过那些肯干的、会过的,可羡慕完了呢?该懒还是懒,好像骨子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在拽着他,让他往下出溜。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烟屁股摁灭在土坎上。

这声叹息跟了他二十三年,怕是还要跟一辈子。

南洼地的花生该刨了。

天刚蒙蒙亮,葛全有就起来了。他披了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踩着露水去了茅房,回来的时候葛家兴已经把牲口棚里的那头老灰驴牵了出来,正在套车。

“爹,我去南洼地了。”葛家兴头也不抬地说。

“你弟呢?”

“睡着呢。叫了三遍了,翻个身又睡了。”

葛全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转身进屋,一把掀开了葛家旺的被子。葛家旺蜷缩着身子,像一条被翻了身的虫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又拽了回去。

“起来!”葛全有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狠劲,“今天你要是不去南洼地,你就别回来了。”

葛家旺这才慢腾腾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伸手摸床头上的衣裳。他穿衣裳的功夫,葛全有已经在外头起了两遍车了。

等葛家旺磨磨蹭蹭出了门,葛家兴早牵着驴车走了。葛全有从棚子里扛了一把四齿耙子,扔给葛家旺,自己背着一副挑筐,父子俩一前一后顺着村道往南走。

晨雾还没散尽,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庄稼、近处的土坡都罩在一层薄纱里头。露水打湿了裤腿,沾了一鞋底的烂泥。路边草丛里的蚂蚱被惊动了,扑棱棱地蹦开,翅膀在阳光里闪着淡淡的金色。

南洼地离村子有二里地,是葛家最好的一块地,沙壤土,种啥长啥。花生是六月里下的种,到这会儿蔓子已经黄了,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葛家兴已经在地头卸了驴车,正弯腰薅花生蔓子。他干活有门道,不急着刨,先薅几棵看看长势,估摸着今年的收成。

葛家旺扛着耙子走到地头,把那家伙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躺在了一堆花生蔓子上,翘着腿看天上飞过的鸟。

“你就打算这么躺着?”葛家兴擦了把汗,直起腰看着他。

“我先歇会儿,起猛了头晕。”

“你才起来多久?走了二里路你就头晕了?”

“哥,你不懂,我这体质跟别人不一样,大夫说了,我气血不足,不能太劳累。”

葛家兴气得嘴巴哆嗦,想说几句狠的,又觉得跟他生这个气不值当。他一咬牙,自己抡起耙子刨了起来。四齿耙子落下去,沙土翻起来,一串串白胖胖的花生从土里蹦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新鲜得让人想生吃几颗。

太阳渐渐升高了,雾气散了,露水没了,露出来的是一层金灿灿的阳光,晒在脊梁上热辣辣的。葛家兴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褂子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上。他的手臂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

葛家旺还躺在那儿,不过到底不好意思干躺着,伸手把薅下来的花生蔓子往一块拢了拢。拢了没几把,手就被蔓子上的毛刺扎得生疼,龇牙咧嘴地看手掌,上头扎了好几根小刺,便一个一个地往外拔,拔完了又开始薅,薅了没几把又扎着了,又停了。

葛全有蹲在地上挑花生。刨出来的花生蔓子上带着土,他要一棵一棵地把土磕掉,再把那些瘪的、发了芽的挑出来,好的归一堆,留着晒干了打油。

“爹,”葛家兴忽然停下来,“我听说王家庄那边去年种了一种新花生,个头大,出油多,一亩能多打百来斤。”

“嗯,”葛全有头也没抬,“明年开春打听打听,要是真有那么好,咱也换换种子。”

“种地是要紧,可光种地能有多大出息?”葛家兴把耙子杵在地上,喘了口气,“大壮哥前阵子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听说一天能挣十来块。爹,你说我要不要去学学?”

葛全有抬起头,看了大儿子一眼。晨光里,葛家兴的脸黑红黑红的,额头的皱纹像是刀子刻上去的,哪像个二十六岁的人,说他三十五六也有人信。他心里蓦地一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去了镇上,地也不能荒了。”

“地给我。”葛家旺忽然从花生蔓子上坐了起来,拍着胸脯说,“哥你放心去,地里的活我包了。”

葛家兴和葛全有同时看向他,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表情——不信。

葛家旺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又躺了回去,嘴里嘟囔着:“不信拉倒,我也是好心。”

地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耙子翻土的沙沙声和远处鹁鸪鸟的叫声。鹁鸪叫得懒洋洋的,“咕咕——咕咕——”,像是也在打着瞌睡。

葛家兴的心却静不下来。他看着弟弟躺在花生蔓子上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肚子里像烧着一把火。他想起从小到大,家里的活大部分都是他干的,弟弟不是装病就是偷懒,实在躲不过去了也是磨洋工。爹娘偏心小的,每次他抱怨,娘就说“他还小”,爹虽然不说啥,可也从没真正罚过弟弟一回。

想到这里,他忽然用力地把耙子往地里一插,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怎么了?”葛全有问。

“没事。”葛家兴咬着牙,又开始刨起来。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胡氏做了一锅疙瘩汤,里头切了几根老白菜帮子,滴了几滴香油。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呼噜呼噜地喝着。

葛家旺喝了两碗,把碗一推,说困了,要去睡午觉。他刚从板凳上站起来,葛家兴的碗就猛地顿在了桌上,汤水四溅。

“坐下。”

葛家旺一愣。

“我说坐下。”葛家兴抬起头看着弟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葛全有和胡氏都停了筷子,看着这两个儿子。

“哥,你这是……”葛家旺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葛家兴站起来,绕过长凳,走到了弟弟面前。他比葛家旺矮半头,但敦实的身体透着一股压迫感。他一把揪住葛家旺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儿下午要是敢睡,我把你从炕上拽下来信不信?”

“老大!”胡氏急了,上来拽儿子的胳膊,“你干啥呢?有话好好说。”

“娘,你松手。”葛家兴拨开胡氏的手,眼睛直直盯着弟弟,“二十三了,不是三岁。咱家穷,我不怕,爹也不怕,可咱家丢不起这人!全村谁不知道葛家有个懒虫?谁家的姑娘愿意嫁一个懒虫?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葛家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争辩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被揪歪的衣领领正了,小声说:“我去还不行吗?”

“去?”葛家兴冷笑一声,“你是去地里睡觉,还是去地里干活?你心里清楚。”

葛全有始终没有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疙瘩汤喝完了,抹了把嘴,站起来,慢吞吞地说:“都别吵了。吃完饭都去南洼地,趁这两天日头好,花生刨完了还要晒,不能在地里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这种平静,越是说明他心里的那个疙瘩拧得更紧了。

葛家兴松了手,退了回去,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灌了下去。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圈就红了。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葛家旺没再提睡觉的事,乖乖跟着去了南洼地。一下午倒是没偷懒,虽说比不上哥哥那个架势,好歹也是实实在在地干到了日头落山。

收工的时候,葛全有走在最后头。他背着挑筐,一步一步走得慢,走得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像一条细细的线,拖在他身后。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南洼地。地里的花生刨了大半,剩下的蔓子耷拉着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这是一块好地,养活了一家人二十多年的好地。可是好地又能怎样呢?人要是懒了,给再好的地也是白搭。

他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回走。暮色四合,苇子沟的灯火东一盏西一盏亮了起来,稀稀拉拉的,像病人半夜醒来时勉强睁开的眼睛。

葛全有到家的时候,胡氏正坐在灶前烧火,橘红色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看见老头子回来了,往灶里添了一把柴,闷声问:“老二今儿干活了?”

“干了。”

“真干了?”

“真干了。”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大今天发那通火,其实也没什么错。”

葛全有把挑筐放下,在灶台边蹲下来,烤着火。灶膛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直往上蹿。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两个儿子还都是小孩子的时候。葛家兴三岁,话还说不利索,就知道往灶里添柴。葛家旺刚学会走路,追着一只芦花鸡跑,跑着跑着摔了个跟头,也不哭,趴在地上咯咯地笑。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穷是穷,可是热闹,有盼头。总觉得只要孩子们长大了,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谁知道长大了,反倒更难了。

“他娘,”葛全有忽然说,“你说咱是不是把老二惯坏了?”

胡氏没吭声,把一瓢凉水倒进锅里,滋啦一声,一股白气冒了上来。

“咱也不图他啥,”葛全有又说,“可他这样下去可咋整?咱俩不能跟他一辈子,老大也不能跟他一辈子。他总得自个儿过日子,总得有人跟他。”

胡氏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掉在灶台上,掉在柴火上,滋啦滋啦地响。

“都怪我,”她哽咽着说,“是我惯的他。”

葛全有伸出手,在胡氏的手背上拍了拍。那手粗糙得像老榆树皮,却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温度。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哭出来的。

灶膛里的火光暗了下去,柴火烧尽了,剩下一些红彤彤的炭,慢慢也变成了灰白色。

院子里,葛家兴一个人在打水。辘轳吱吱呀呀地响着,一桶凉水从井里提上来,他弯腰提起桶,哗啦倒进缸里。倒完了,他也不急着打第二桶,就那么扶着扁担站着,仰头看着天。

天上星星出来了。好多,好密,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弟弟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叫唤。那时候弟弟多乖啊,让他干啥就干啥,从来不顶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他也说不上来了。好像不知不觉间,弟弟就变了,变得陌生了,变得让他烦了,让他怒了。

他把扁担放在肩上,又开始打水。辘轳吱吱呀呀地响着,在这安静的夜里,传得老远老远。像是在跟谁说:这个家还有人干活呢,还有人撑着,塌不了。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像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是颠簸,好歹还在往前走。

八月十五过了没几天,葛全有忽然在炕上爬不起来了。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两碗糊糊,跟胡氏说了会儿闲话,骂了老二几句,就吹灯睡了。第二天一早,胡氏见他还没起来,伸手一摸,额头滚烫,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葛家兴赶紧套了驴车,拉着爹去镇上的卫生院。镇子离苇子沟十里地,路不好走,颠得葛全有在车上直哼哼。葛家兴心疼爹,又不敢慢下来,恨不得把驴打飞起来。

卫生院的大夫是个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翻翻眼皮听听胸口,说是急性肺炎,得住院。葛家兴一听就慌了,他这辈子还没跟医院打过交道,连挂号在哪个窗口都不知道。好在同村的一个嫂子在卫生院当护士,帮着他跑前跑后把手续办了,又给胡氏捎了话,叫她收拾些换洗衣裳送过来。

葛全有在医院住了七天,花了一百三十块钱。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葛家来说却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胡氏翻遍了家里能藏钱的每一个角落,炕席底下,枕头芯子里,咸菜坛子后面,凑了不到六十块,剩下的还是葛家兴找大壮借的。

葛全有出院那天,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瘪了。他走路还不太利索,得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胡氏在旁边搀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笑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养养就好了。”

葛家旺这些天倒是老实了不少。爹住院,哥在医院陪护,家里的猪啊鸡啊都指着他。他虽然不情不愿,还是每天照看着,倒也没出大岔子。只是那几亩苞米没来得及收,又被雨淋了一场,有些都发了芽,糟蹋了不少。

葛家兴回来一看,脸都绿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几垛淋了雨的苞米,半晌没说话。后来把褂子一脱,搭在肩膀上,一个人下地了。

葛家旺站在门口,看着哥哥光着膀子走远的背影,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句话来。

葛全有病了这一场,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以前他一个人能扛二百斤的麻袋,现在蹲下起来都费劲,膝盖咔咔响,像生锈的铁门。他不服老,还想着下地,可干不了半个时辰就喘得不行,胡氏不让他再干了。

“你就在家歇着吧,”胡氏说,“别逞强了,逞坏了不还是得花钱?”

葛全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颗干瘪的红枣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这棵树是他爹手栽的,少说也有四十年了。树都老了,何况人呢?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天能割二亩麦子,比村里最壮的后生还快半亩。那时候他心气高,觉得只要肯出力,啥日子都能翻过来。可如今呢?翻来翻去,还是穷,还是苦,还是在这三间土坯房里沤着。

“家旺,”他喊了一声。

葛家旺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那本《故事会》。

“扶我到村口走走去。”

葛家旺愣了愣,把手里的书往炕上一扔,跑过来掺起爹的胳膊。他比爹高出大半头,扶着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像是架着一个不太听话的麻袋。

父子俩慢腾腾地走在苇子沟的土路上。秋天的风干爽,带着一股庄稼秸秆的味道,还有些野菊花苦苦的香气。经过的人家有的在院子里掰苞米,有的在房顶上晒花生,看见葛全有出来走动,都打招呼:“全有叔好了?”“好了好了。”“可得注意身子啊,岁数不饶人。”“可不是嘛。”

这些话听着都是关心,可葛全有总觉得里头有些别的意思,像是说“你看,老了吧,不行了吧”。他心里不痛快,嘴上没说,只是微微点着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是村里人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的地方。这时候正是半上午,日头还不毒,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纳鞋底,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葛全有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喘了半天的气。葛家旺在旁边的石头上一蹲,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你少抽点烟,”葛全有说,“你那肺还没我结实呢。”

葛家旺嘿嘿一笑,把烟掐了,塞回兜里。

那几个老太太看见葛家旺,眼睛都亮了。张家婶子嗓门最大:“哟,家旺来了,好几天没见你了,又白净了,城里的小伙子都没你俊!”

葛家旺笑嘻嘻地跟她们打招呼,嘴甜得很,把几个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其中一个李奶奶忽然说:“家旺啊,你也不小了,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长得可齐整,给你说说?”

葛家旺还没来得及回答,葛全有咳了一声:“李嫂子莫提了,我这老二还散漫着呢,娶了媳妇祸害人家姑娘。”

这话说得重了,李奶奶讪讪地住了口。葛家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嘿嘿笑着说:“奶奶别听我爹的,我这不是还没遇上合适的嘛。”

葛全有看了小儿子一眼,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回吧。”

葛家旺赶紧上前扶着,父子俩又在土路上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村道两边的狗尾巴草已经枯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翻一页一页褪了色的旧日历。葛家旺扶着爹的胳膊,眼睛看着前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点甜。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扶着爹走过路。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罢了。

到了家,葛家兴已经从地里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磨锄头。磨刀石上浇了水,黑乎乎的浆子流了一地。他看见弟弟扶着爹进来,也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磨。

一家四口,院子不大,却像隔了几座山。

日子眨眼就到了九月底。

这天傍晚,天上飘起了细雨,滴滴答答的,不大,却缠人。葛家兴从外面回来,衣裳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一层水珠。他把湿衣裳脱了搭在灶台边烘着,穿着一条大裤衩子在堂屋里坐着,闷头剥花生。

胡氏在灶上炒菜,铁锅铲子碰得叮当响,一股葱花的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葛家旺破天荒地没赖在炕上看书,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帮哥哥剥花生。虽然他剥的速度还不到葛家兴的一半,好歹也算是干了。

葛全有坐在炕沿上,闭着眼睛养神。他最近瘦得厉害,腮帮子都陷下去了,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只风干了的梨。

忽然,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

胡氏从灶房探出头来,一看,是邻村的王媒婆。这王媒婆五十多岁,圆滚滚的,穿一件大红花的褂子,头上抹着香油,苍蝇落上去都打滑。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印着一对鸳鸯,也不知道是新的还是旧的,雨一淋,那鸳鸯的花色都洇开了,看着像两只落汤鸡。

“哎哟,王婶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胡氏赶紧迎出去,声音里头透着一种久违的欢喜。

王媒婆收了伞,在门框上磕了磕水,扭着身子进了屋。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先看看葛家兴,又看看葛家旺,最后落在葛全有身上,笑着说:“全有哥身子好些了吧?”

“好多了好多了,”胡氏抢着答了,拉着王媒婆坐下,“王婶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这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嘛,”王媒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赵家集那边有个姑娘,姓宋,叫宋巧云,今年二十一,模样周正,手也巧,针线活做得流水似的。她娘托我给她寻个人家,我一想,咱苇子沟老葛家不是有两个儿子嘛,就过来问问。”

屋里顿时安静了,连灶上的铁锅都不响了。

葛家兴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长。葛家旺倒是自在,还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花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胡氏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屋子里忽然点了一盏灯。她搓着手,声音都有些不稳了:“这个……姑娘家里啥条件啊?”

“条件不算好,她爹前两年得病没了,就她跟她娘两个人,种两亩地,日子紧巴巴的。”王媒婆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姑娘是真的好,又勤快又懂事,在她们村里是出了名的。谁娶了她,那是祖上烧高香了。”

胡氏看看葛全有,葛全有睁开眼,慢慢地说:“姑娘家里穷不打紧,只要人好,比啥都强。”

“就是嘛就是嘛,”王媒婆一拍大腿,“全有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那……你看是先给老大说,还是先给老二说?”

这个问题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各看各的去处。胡氏看了看葛家兴,葛家兴低头剥花生,脸绷得像一块铁。她又看了看葛家旺,葛家旺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葛全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给老大说吧。老大今年二十六了,再不找媳妇,怕是越拖越难。”

葛家兴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又把头低下了。他的耳朵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剥花生的动作,可剥出来的花生仁有的被他捏碎了,掉了一地的碎屑。

王媒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不说破。她笑着说:“那就先给老大说。我回去跟宋家那边透个信,要是人家有意,过两天我带姑娘过来相看相看。”

胡氏千恩万谢地把王媒婆送到了门口,又从屋里翻出六个鸡蛋,用一块蓝布包了,塞到王媒婆手里。王媒婆推辞了两下,也就笑纳了,撑开伞扭着身子走了,那把油纸伞上的两只鸳鸯被雨淋得越发面目不清,看着像两只泡在水里的荷叶鸡。

王媒婆走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雨还在下,落在院子里的枣树叶子上,沙沙的,像无数只春蚕在啃桑叶。

葛家兴放下手里的花生,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堂屋。胡氏叫了他一声,他没应,径直穿过院子,走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了。

葛家旺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笑啥?”胡氏问。

“没啥。”葛家旺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扔回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娘,我先睡了啊,今儿干活累了。”

“你干啥了累?”

“剥花生剥的啊,手都酸了。”

胡氏还想说什么,葛家旺已经一溜烟跑进了西厢房,吧嗒一声把灯拉开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映着院子里淅淅沥沥的雨丝,像是在哭。

葛全有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虚空中某个看不清楚的地方。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堂屋里只剩下灶台上那盏煤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屋里所有人的影子都扯得变了形。

不知过了多久,胡氏叹了口气,把锅里的菜盛出来。一碟子炒白菜,放了点辣椒,也算是个荤腥都没有。她把饭菜端到桌上,朝东厢房喊了一声:“老大,出来吃饭。”

东厢房里没有动静。

“老大?”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动静。胡氏走过去推了推门,门没插,推开一看,葛家兴面朝里躺在炕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的。

“吃饭了。”胡氏说。

“不饿。”

“你这孩子……”

“说了不饿。”

胡氏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转身回到堂屋。葛家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从西厢房出来了,正端着碗扒拉饭,看见胡氏进来,含混不清地说:“娘,我哥咋了?是不是嫌那姑娘丑?”

“你闭嘴吧。”胡氏没好气地说。

葛家旺嘿嘿一笑,又低下头扒饭。他吃饭的样子倒是不难看,斯斯文文的,即便吃的是粗粮野菜,也像是在吃山珍海味。

葛全有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吃东西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太情愿的任务,每一口都费很大的劲。

“他娘,”他忽然放下筷子说,“你说老大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胡氏一愣:“谁?”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

胡氏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能有啥人?天天在地里,跟土坷垃打交道,认识个姑娘都难。要说有吧,张寡妇家那个闺女翠翠倒是跟他说过几次话,可翠翠才十七,还不大呢。”

“张寡妇家的翠翠?”葛全有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姑娘倒是不错,就是她那个娘……难缠。”

“可不是嘛,”胡氏叹了口气,“张寡妇那个人,眼皮子浅,咱家这个条件,她怕是看不上。”

葛家旺听着爹娘说话,一颗花生仁在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偷吃粮食的仓鼠。他忽然把花生仁咽了,用袖子抹了把嘴,说:“爹,娘,我觉得吧,你们都想多了。哥可能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人家媒婆一说给他相看,他臊了。”

“臊了就不吃饭了?”胡氏不信。

“人跟人不一样嘛,”葛家旺耸了耸肩,“像我脸皮厚,多大的事都不当事。我哥那个性子,往好听了说是憨厚,往难听了说就是轴。他觉得自己穷,配不上人家姑娘,怕人家姑娘嫌弃,心里头虚,所以才不愿意。”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葛全有和胡氏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雨渐渐大了,从先前滴滴答答变成了哗哗啦啦,敲在房顶上,敲在窗棂上,敲在枣树叶子上,汇成了一片嘈杂的声响。远处的狗不叫了,鸡也不叫了,整个苇子沟都缩进了这铺天盖地的雨幕里,像一只畏寒的刺猬,把头和脚都缩了进去。

屋檐下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先是慢的,后来越来越快,连成了一条线。水落在台阶下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碎了又开,开了又碎,起起落落,没完没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还没全亮,葛家兴就起来了。他昨晚上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王媒婆说的那门亲事,想那个叫宋巧云的姑娘,想自己这把年纪还打着光棍,想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后生好多都娶了媳妇生了娃。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乱,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想明白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明白,反正天亮了就起来了。

他把昨晚上剥的花生收拾了半筐,又去牲口棚添了草料,喂了猪,扫了院子,把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一遍。等胡氏起来做饭的时候,他已经把缸里的水挑满了,灶台上的锅也刷干净了。

“今儿咋这么早?”胡氏打着哈欠问。

“睡不着。”葛家兴说着,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别喝生水,肚子疼。”

“没事。”

他放下瓢,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地的落叶——昨夜一场雨,打落了一地的枣树叶,湿哒哒地贴在泥地上,黄一块黑一块的,像一张张洗烂了的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笤帚扫了起来。

“别扫了,”胡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扫了又落,等落完了再扫。”

葛家兴没理她,继续扫。他扫地的样子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一下比一下用力,笤帚划过泥地,发出刷刷的声响,把那些脏污的落叶赶到一起,赶成一堆,扫进簸箕里,倒到院外的粪堆上。然后又开始扫下一堆。

胡氏摇了摇头,不再说他了,转身进了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早饭还没做好,院门被人推开了。来的是大壮,葛家兴最好的朋友,大名赵大壮,三十不到,黑黝黝的,膀大腰圆,冬天光着膀子也不嫌冷。他是村里少有的几个敢跟葛家旺开玩笑的人,因为他吃得起苦,也看不上好吃懒做的,但对葛家兴的弟弟,他还是留了几分面子,毕竟朋友的面子在那儿。

“家兴,”大壮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给,我娘蒸的包子,猪肉白菜的,你尝尝。”

葛家兴接过来,打开纸包,里头是四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猪肉白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香味吸了个满肺,又把纸包包上了。

“给你弟弟和婶子他们吃吧,我吃过了。”他说。

“你吃个屁,你吃过了我还不晓得?”大壮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你这个人啊,啥都好,就是太顾别人,不顾自己。”

葛家兴没接这个话茬,把纸包递给胡氏,这才在大壮旁边蹲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他平时不抽烟,今儿不知怎么的,想抽了。

大壮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有心事,也不急着问,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点上,两个人并排蹲着,对着天上的云吞云吐雾。

天已经大亮了,昨夜的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不像真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半张脸,金色的光铺下来,把整个苇子沟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几只麻雀在枣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着,像是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会。

“昨晚上王媒婆来了?”大壮忽然问。

葛家兴看他一眼:“你咋知道的?”

“这村里有啥事能瞒住人?”大壮吐了口烟,“她来的时候从我家门口走的,我娘看见了。怎么回事?给你说媳妇?”

“嗯。”

“哪家的?”

“赵家集那边的,姓宋,叫宋巧云。”

“赵家集姓宋的……”大壮想了想,“是不是宋青山家的闺女?宋青山前两年死了,就剩下娘儿俩那个?”

“好像是。”

“那姑娘我知道,”大壮拍了拍大腿,“长得不赖,干活也利索,就是家里穷点。不过这年头,谁家不穷?咱也不挑那个。”

葛家兴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壮,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能娶上媳妇吗?”

大壮一愣:“你这话从哪儿说起?你咋就不能娶媳妇了?你人又好,又能干,又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男人去?”

“可是穷。”葛家兴把“穷”这个字咬得很重,好像要把它嚼碎了咽下去似的,“咱家穷,又有个那样的弟弟,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受罪?”

大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葛家兴说的是事实。苇子沟谁不知道葛家有个懒虫?姑娘们找婆家,打听来打听去,问到葛家旺的为人,十个有九个摇头。虽说相看的是老大,可嫁过去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弟弟那个德性,嫂子能不受连累?

“这个嘛……”大壮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了什么,“要不你跟你爹说说,把你弟弟分出去单过?”

“分出去?”葛家兴苦笑了一声,“他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分出去喝西北风?”

“那就让他喝西北风去,谁欠他的了?”

葛家兴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是老大,这个家迟早是他的,弟弟再怎么懒也是他弟弟,爹娘再怎么偏心也是他爹娘。有些东西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一口锅里吃了二十多年的饭长在骨头里的,不是你说分就能分的。

大壮见他脸色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说:“别想那么多了,走,跟我去镇上耍耍,老闷在家里能把人闷出病来。”

葛家兴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呢。”

“你这个人啊,”大壮叹了口气,“一辈子就是活地里的活。”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蹬蹬蹬的,跟他的为人一样干脆。葛家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大壮说的那句话像根针扎在心口上。“一辈子就是活地里的活”——可不是嘛,他不光自己活地里的活,还想让弟弟也活地里的活,想让爹娘也活地里的活,想让将来的老婆孩子也活地里的活。可地里的活能活出什么名堂来呢?

他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王媒婆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不算漂亮,但耐看,像秋天田野里的一棵棉花,不张扬,不惹眼,但扎扎实实地开着花,结着桃。

宋巧云。她就是宋巧云。

胡氏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王媒婆那洪亮的嗓门,手里的碗差点没摔了。她擦擦手,慌慌张张地迎出来,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他爹!老大!快出来!”

葛全有从堂屋里走出来,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这种笑他这辈子没用过几回,有些生疏,像一件压在箱底好多年的衣裳,忽然翻出来穿上,皱巴巴的,怎么抻都不服帖。

葛家兴这次倒是没躲,从东厢房走了出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是去年赶集的时候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翻了出来。褂子洗过几水,颜色淡了不少,但胜在干净齐整,穿在他敦实的身上,倒也显出几分精神来。

只是他那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背在身后,后来觉得不妥,又垂在身体两侧,垂了一会儿又觉得太死板,于是抱起胳膊,抱起胳膊又觉得不太礼貌,最后干脆垂着不换了。他的手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再怎么洗也洗不掉,那是长年累月跟泥土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宋巧云走进院子,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扫了一圈,把这家的底细看了个大概。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小,但物件不多,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人的光景——不富裕,但也不邋遢,是个正经人家。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葛家兴身上,停留了两三秒钟,然后移开了。就是这两三秒钟,葛家兴的心跳快了一倍,耳朵根子又红了。

王媒婆是个明白人,看出了两人的不自在,笑着说:“让他们年轻人单独说说话,咱们屋里坐坐。”说着就带着胡氏和葛全有进了堂屋。

葛家兴和宋巧云站在院子里,隔了三四步远,谁也不说话。枣树上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地上的蚂蚁在搬运一只死掉的毛毛虫,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缩在脚底下。

“你家的枣树长得挺好的。”宋巧云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轻柔的乡下口音,像春天的风拂过麦田。

“嗯,我爹年轻时候种的。”葛家兴说。

“结的枣甜吗?”

“甜。回头我给你摘点尝尝。”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回头给你摘点尝尝”——这话说得好像事儿已经定了似的,太冒失了。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宋巧云却没恼,微微低下了头,嘴角弯了弯,算是笑了。她低头的时候,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太阳照在上面,细小的绒毛闪着金光,像秋天刚剥了壳的鲜花生。

葛家兴的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了一瞬,又赶紧移开了,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家几口人?”宋巧云又问。

“四口。我爹,我娘,我,还有我弟弟。”

“你弟弟做什么呢?”

葛家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他也在种地”,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假话,他不爱说假话。可要说真话,说“他啥也不干,就是个懒虫”,他又觉得是在自揭家丑,把好好的亲事搅黄了。

“他……他身体不太好。”葛家兴到底还是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脸上火辣辣的。

“哦。”宋巧云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堂屋的门开了一道缝,王媒婆探出头来,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见两个年轻人站得端端正正的,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她把门又关上了,屋里传来她低低的笑声和胡氏的应和声。

又站了一会儿,宋巧云忽然说:“我回去了。”

“这就走?”葛家兴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太着急了。

“嗯,我娘一个人在家呢。”

葛家兴想说“那我送送你”,可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动不了。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哑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宋巧云转身往院门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葛家兴一眼。那一眼里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的雨,细细的,蒙蒙的,若有若无的,可你一伸手,手心就湿了。

“过两天要是天气好,我去后山捡蘑菇。”宋巧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王媒婆从堂屋里追出来,一边走一边喊:“哎哟,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了?”到了门口,回过头朝胡氏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有戏”。

胡氏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像一块石头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她站在门口,看着王媒婆和宋巧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挂着一种做梦似的笑。

“他爹,”她说,“你看这事咋样?”

葛全有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人家姑娘看着是个好的,”他慢慢地说,“就怕咱家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不是说说的。”胡氏白了他一眼,“只要人家姑娘愿意,那就是配得上。”

她转头看向院子里站着的葛家兴,想问问他的意思,却发现大儿子正蹲在枣树下,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枣树上的叶子还挂着昨夜的雨水,风一吹,噼里啪啦地落了他一头的细碎水珠,他也不躲,就那么蹲着。

胡氏轻轻叹了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用问的,当娘的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这天晚上,葛家兴破天荒地没怎么干活。他喂了猪,填了水,扫了院子,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胡氏问他吃不吃,他说吃了,其实他一口都没吃。

葛家旺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溜了回来,嘴里哼着小曲,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他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抓了一把红枣,塞进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哥,我听说今天人姑娘来了?咋样?长得好不好看?”

葛家兴没理他,眼睛盯着天上的星星,好像那些星星上面写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哥?”葛家旺又喊了一声。

“嗯。”葛家兴应了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说那姑娘长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好看不好看?”

葛家兴转过头看了弟弟一眼。昏暗的灯光里,葛家旺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笑,好像这个家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爹的病没关系,哥哥的婚事没关系,地里的庄稼也没关系。他就像个局外人,在台底下看戏,看台上的悲欢离合,看台上的起起落落,时不时还呱唧呱唧拍两下巴掌。

这个想法让葛家兴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发酵、膨胀,要把他的肋骨撑裂了。

“你管她好看不好看?”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跟你有什么关系?”

葛家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嘴里嚼了一半的红枣差点没噎着。他眨了眨眼,把手里的枣核吐了,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不管我不管,你的事我不管,行了吧?”

说完他讪讪地进了西厢房,又把那盏灯拉亮了。

葛家兴重新坐下来。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洒了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墙角的鸡已经上架了,缩成一团,偶尔咕咕地叫两声,像是在说梦话。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忽远忽近的,像是谁在夜里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几声没人应,就不再喊了。

他忽然想起宋巧云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过两天要是天气好,我去后山捡蘑菇。”

这是不是一种暗示呢?是不是在告诉他,如果想见她,就去后山?还是说这只是随口一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客气话,就像城里人见面问“吃了没”一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他想不明白。

活了二十六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他能算清一亩地该下多少种,一头猪该喂多少料,一棵树该施多少肥,可就是算不清女人的心。女人的心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你喊一声,半天才有一个模糊的回音传上来,可那回音已经被井壁碰得变了形,早就不是原来的话了。

月亮渐渐升高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铜锣挂在半空中,安静得让人心慌。

葛全有站在窗户根底下,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了很久,看得腿都有些麻了,才慢慢地转过身,摸着黑上了炕,躺下。胡氏已经睡了一觉,被他上炕的动静惊醒了,含糊地问了一句:“老大咋样了?”

“不知道。”葛全有说。

“你这当爹的,儿子的终身大事你也不上心。”

“上心有啥用?”葛全有看着黑洞洞的房顶,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哼,“他自己不拿主意,谁能替他拿?”

胡氏不再说话了,翻了个身,面朝墙,不一会儿又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葛全有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烟袋锅子,想抽两口,想起胡氏最烦他在炕上抽烟,又把烟袋放回去了。他就那么睁着眼睛躺着,听窗外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片枣树叶从窗口飘了进来,轻飘飘的,像一只枯黄的蝴蝶,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了他的脸上。他伸手拿起来,叶片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碎成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漏了下去。

连一片叶子都抓不住。

他在这世上还能抓住什么呢?

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两天,果然是个大晴天。

葛家兴一大早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换了件干净衣裳,提了个竹篮子,跟胡氏说去后山捡蘑菇。

胡氏正在喂鸡,抬头看了看天,说:“这季节确实该有蘑菇了,后山那片松树林子里,往年这个时候蘑菇可不少。你去吧,多捡点,晚上给你炒着吃。”

葛家兴闷声应了,出了院门,脚步却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后山在苇子沟的北面,三里多地,不算远,但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乱葬岗子,再翻过一道土坎子,才到那片松树林子。这条路葛家兴小时候走过无数次,那时候他还带着弟弟来捡蘑菇、掏鸟窝、摘酸枣,兄弟俩一前一后地在林子里窜来窜去,像两只撒欢儿的狗崽子。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走得很快,快到乱葬岗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不是怕鬼,他这个年纪的人了,早就不信那些了,他是怕碰到村里人,被人看见问他去哪儿,他不好回答。

好在路上没人。乱葬岗子上长满了荒草和荆棘,几座老坟歪歪斜斜地立在草丛里,墓碑上的字早被风雨磨没了,像一张张被擦干净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乱葬岗子,翻过土坎子,松树林子就在眼前了。这片林子不大,但松树长得高,密密匝匝的,把太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点子,洒在铺满松针的地上。空气里有股松脂的香味,混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闻着让人鼻子发痒。

葛家兴站住了。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山那边吹号角。

她没来。

还是说他来得太早了?或者是太晚了?又或者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葛家兴站在松树林的边缘,手里的篮子垂了下来,快要碰到地面了。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人家姑娘随口说了一句话,他就巴巴地跑了三里多路来捡蘑菇,村里那些闲汉要是知道了,能拿这件事笑话他三年。

他转身想往回走,腿却不听使唤。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迈步走进了松树林子。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最起码捡点蘑菇,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松树林里的蘑菇还真是不少,白的、黄的、灰的,一丛一丛地长在松树根底下,藏在厚厚的松针下面,要蹲下来仔细翻才能看见。葛家兴捡蘑菇有的是经验,知道什么样的能吃什么样的不能吃,那些颜色太艳的、长在腐木上的、有股怪味道的,他一概不要,只捡那种最常见的松蘑,灰白色的伞盖,肥厚的伞肉,闻起来有一股清香味儿。

他走得很快,眼睛也尖,不一会儿就捡了半篮子。正弯腰捡一个大的,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心里猛地一跳,直起腰来,回过了头。

宋巧云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也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篮蘑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褂子,头发还是扎着,脸上薄薄地出了一层汗,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像秋天树梢上被霜打过的柿子,透着一股子熟透了的甜。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说话。松林里安静极了,连风都不吹了,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飞舞。

“你也来捡蘑菇啊?”宋巧云先开了口,还是那句朴素的、毫无新意的话。

但葛家兴觉得这句话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她的声音像泉水淌过青石板,清清凉凉的,一直流到他的心里面去了。

“嗯,”他闷声说,声音有些发紧,“你……你也来了。”

“我说过要来捡蘑菇的。”宋巧云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松针,那样子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蘑菇说话。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的。”葛家兴说。

宋巧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让葛家兴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她说:“我不随便说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是在安静的松林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葛家兴的耳朵里。不光是落进了耳朵里,还顺着耳朵一直往里钻,钻进了他的心窝子里,在那个最柔软的地方扎下了根。

后来的事情,就像田里的庄稼,到了时候自然就长出来了。

葛家兴和宋巧云在后山松树林子里“偶遇”了好多次。每次都是去捡蘑菇,可每次都捡不了多少蘑菇,因为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说话上。葛家兴这个人平时闷得很,跟谁都说不了几句囫囵话,可跟宋巧云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话就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拦都拦不住。他跟她说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村里的鸡毛蒜皮;她跟他说家里的针线,灶上的饭菜,母女俩相依为命的苦与甜。

说来说去,说来说去,两颗心就像两只蚂蚁,在茫茫人海里碰了头,碰了头就再也不肯分开了。

十一月里,王媒婆传了话过来,宋家那边同意了,彩礼要八十块钱,外加两身衣裳,一双鞋。这数目不算大,放在村里也就是中等偏下的水平,可葛家还是拿出不,最后还是葛家兴找大壮借了三十块,又把他攒了两年的卖鸡蛋钱全掏了出来,凑了六十块,跟宋家那边商量,余下的二十块等过了年再给。

宋巧云的娘是个明事理的女人,知道葛家不容易,也没多说什么,点了头,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定亲的日子选在十一月初八,葛家杀了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胡氏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磨了二斤豆腐,凑了四个菜,请王媒婆吃了一顿饭,这亲就算是订了。

葛家旺那天帮着端菜倒酒,倒是勤快了一回。他看着哥哥脸上那藏不住的喜色,忽然觉得心里头有点酸溜溜的,也不知道是为哥哥高兴,还是为自己发愁。他也想过娶媳妇的事,可娶媳妇得花钱,他那两手空空的,拿什么娶呢?

“娘,”他把胡氏拉到灶房,压低声音说,“哥都定亲了,我的事你也得上上心。”

胡氏正忙着炒菜,头都没抬:“你先把你自己管好了再说。你哥是凭啥娶上媳妇的?凭的是人家姑娘看上他能干、靠得住。你呢?你有啥?”

葛家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缩头缩脑地退出了灶房。

定亲那天晚上,葛全有没有吃多少东西,只是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他的脸一旦红起来就像是天边烧晚霞,从两颊一直烧到脖子根,烧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他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屋里的热闹。

灯光昏黄如豆,每个人的脸都像是用旧报纸剪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带着一种年代久远的温柔。他看着大儿子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甜的,苦的,酸的全搅在一起,像一碗五味杂陈的乱炖。

不容易啊,他想。二十六年的光阴,像一本书翻得太快了,不知不觉就翻到了这一页。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儿子就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要娶媳妇过他自己的日子了。

他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酒是劣质的白酒,辣嗓子,但能烧心。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

胡氏坐在他旁边,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说着话,东一句西一句的,说得很热闹,可她眼角那些细碎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了很多,像是刻上去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腊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是要祭灶的,胡氏在灶台上摆了供品,烧了香,嘴里念念有词地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葛家兴帮着贴了灶王爷像,葛家旺不知道去了哪里,一整天不见人影。

葛全有的身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几步,不好的时候就躺在炕上气喘,胸口像揣着一只风箱,呼啦呼啦响。卫生院的大夫来看过,说是肺上的毛病不容易好,得好好养着,不能受凉,不能生气,不能干活。胡氏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像供菩萨一样供着老头子,不让他沾一点凉水,不让他动一根手指头。

葛家兴的婚期定在来年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日子是宋巧云的娘找人看的,说那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葛家兴对这个不讲究,宋家说啥就是啥,他只有一个要求——要把西厢房拾掇出来当新房。

西厢房一直是葛家旺住的。这间屋子不大,一铺炕占了半间,剩下半间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旧衣服、破鞋烂袜子、缺了口的瓦罐,还有一个老鼠做的窝,到处是老鼠屎和灰。葛家旺在这屋里住了二十三年,从来也没想着收拾收拾,脏了就脏了,乱了就乱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你得搬到东厢房去跟你哥住。”葛全有对葛家旺说,“西厢房给你哥当新房。”

葛家旺听了这话,脸上那永远挂着的笑终于消失了。他看了葛全有一眼,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站起来走了出去。他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枣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出了院门,在冬日的寒风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按理说哥哥娶媳妇住新房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搬到东厢房跟哥哥挤一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心里就是不痛快,像是被人从窝里撵出来的一条狗,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在村外的土路上走了几个来回,冷风把他的脸吹得生疼,手脚都冻麻了,才慢慢走回了家。到家的时候,胡氏已经把西厢房里的东西搬了一多半出来,正指挥着葛家兴打扫屋子。

“你这屋里跟猪窝似的,多长时间没打扫了?”胡氏一边扫地一边数落,“你看看这灰,这老鼠屎,这蜘蛛网……”

葛家旺站在门口,看着胡氏把他住了二十三年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些他从来不在意的灰尘和蛛网,此刻被擦洗干净了,露出墙皮下面原本的颜色——一种黯淡的灰黄色,像一张被岁月熏黄的脸。炕上的席子是新的,是胡氏赶集时买的,青绿色的苇席,编得细密,散发着苇子和阳光的清香。

“行了,”胡氏拍拍手上的灰,“把新褥子铺上,再糊两张年画,就是个新房的样儿了。”

葛家兴端着一盆水从院子里进来,看见弟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家旺,你去东厢房把铺盖弄好,晚上你就睡那儿了。”

葛家旺“嗯”了一声,没有动。

葛家兴把水盆放在地上,直起腰来看着弟弟。兄弟俩一个站在屋里,一个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中间是那盆浑得看不见底的水。

“哥,”葛家旺忽然开口了,“你要娶媳妇了,我替你高兴。”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葛家兴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话,葛家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在东厢房里响了起来,然后是铺盖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年后,葛全有的身子忽然好了起来。这个“忽然”来得蹊跷,就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树桃花,好得不太真实。他能下地走动了,能吃两碗饭了,脸上也有了些血色,甚至还能在院子里劈两下柴。胡氏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老头子好了,全好了,大夫说养着养着就好了嘛。

可葛家兴心里总是不踏实,他不信这种“忽然”的好。大病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慢慢来的,像春天的草,一天一天往上长,你看不见它长,可它就是长了。忽然好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偷偷问过卫生院的那个大夫,大夫沉吟了半天,说了一些“老年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心肺功能不全”之类的词,最后说了一句让葛家兴心凉了半截的话:“好好养着吧,别让他生气,别让他累着,能撑多久是多久。”

撑多久是多久。

这句话像一把刀,在葛家兴心里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伤口不淌血,可就是疼。

二月初一,婚礼的前一天。

天刚蒙蒙亮,葛家兴就起来了。他今天要忙的事情很多,要去镇上买肉买菜,要去大壮家借桌椅板凳,要跟厨子商量菜谱,要到宋家去送催妆礼,还得把新房再收拾一遍。事情多得跟乱麻似的,千头万绪,他得一件一件地理清楚。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葛家旺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的白沫子,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有些滑稽。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说:“家旺,今儿你帮我去镇上买肉吧,单子我给你写好,你去王屠户那儿拿。”

葛家旺正刷着牙,含混不清地说:“我这牙还没刷完呢,再说了,镇上那么远,你咋不自己去?”

“我有别的事。”

“啥事?”

“你别管了,让你去你就去。”

葛家旺把嘴里的水吐了,用袖子擦了擦嘴,不情不愿地说:“行吧行吧,我去我去。”

葛家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猪肉二十斤,鱼两条,豆腐十斤,粉条五斤”等等,递给了葛家旺。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三十块出来,也递了过去。

“把钱揣好,别丢了。”葛家兴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葛家旺把钱揣进裤兜里,拍了拍,转身走了。

葛家兴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转身走进屋里继续忙活。

到了中午,葛家旺还没回来。葛家兴以为他是走得慢,也没在意。到了下午两点,还是没回来。他有些着急了,骑了借来的自行车往镇上赶。到了王屠户的肉铺,王屠户说葛家旺上午来过,拿了二十斤肉,说是还要去买别的,就骑着车走了。

“他骑车来的?”葛家兴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借了村头老孙家的自行车。”

葛家兴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骑上车又去了别的摊位,问了卖鱼的、卖豆腐的、卖粉条的,都说葛家旺来过了,买了东西,然后就走了。

东西买了,人却不回来,去哪儿了呢?

葛家兴的心开始往下沉。他想到了镇上的录像厅,想到了路边的棋牌摊,想到了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他骑着车在镇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发现了那辆自行车——车子歪倒在墙根,车把上挂着肉和菜,后座上绑着豆腐和粉条。人却不见了。

车篮子里的肉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油汪汪的,正往下滴油。

葛家兴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歪倒的自行车和那些晒软的肉,手开始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疼得钻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东西从车上解下来,把车子扶起来,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他不知道弟弟去了哪里,但他知道,明天的婚礼上,该到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因为葛家旺丢不起这个脸,这个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他推着车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瘦的、歪歪扭扭的黑影。路两边的麦田已经开始返青了,嫩绿的麦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摆,像无数只小手在比划着什么,又像无数张小嘴在说些什么。风里有股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甜味,这些味道本来是葛家兴最喜欢的,但此刻他什么都闻不到。

他的心已经被塞满了,塞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去。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胡氏站在门口张望了好一阵子,看见大儿子推着车回来,车上的东西倒是全的,不见小儿子,就问了句:“家旺呢?”

葛家兴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声不吭。

“家旺呢?”胡氏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葛家兴把肉和菜拎进灶房,挂在墙上的铁钩上,又把豆腐泡在水盆里,粉条搁在案板上。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才擦着手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胡氏,说了一句让胡氏腿都软了的话: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葛家兴的婚礼。

按照苇子沟的规矩,婚礼这天新郎官要身穿新衣裳,胸前挂一朵大红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去接新娘。葛家兴家里没有马,借了一头毛驴,毛驴的脑门上扎了一朵红绸子花,看着倒也有几分喜庆的意思。只是那毛驴没见过这场面,有些认生,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像个扭秧歌的老太太。

葛家兴骑在驴背上,身前挂着一朵皱皱巴巴的大红花,面色木然,看不出是喜还是悲。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大壮打头,几个要好的兄弟跟着,还有几个吹唢呐的,是胡氏花了五块钱从邻村请来的。唢呐吹的是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有些跑偏,但胜在声音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也算是把喜事的气氛烘托出来了。

宋巧云家不远,三里多地,迎亲的队伍却走得慢。一路上好几个村子要经过,路过别村的时候,唢呐要吹得更响些,鞭炮要放得更密些,这是规矩,告诉别的村的人,咱村有人娶媳妇了,大喜的日子,都来沾沾喜气。

葛家兴骑在驴背上,眼睛看着前方,可余光一直在往两边的人群里扫,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弟弟葛家旺,一直没有回来。

昨天晚上,胡氏哭了大半夜,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哭,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葛全有坐在炕沿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锅子磕在炕沿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像是在给胡氏的哭声打拍子。

葛家兴没有哭。他坐在东厢房里,把明天婚礼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把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他把要请的客人名单列了一遍,把坐席的顺序排了一遍,把酒席上的每道菜都想了一遍。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他知道,这个家不能没有他。爹不能没有他,娘不能没有他,明天的婚礼不能没有他。至于弟弟——那是弟弟自己的选择,他管不了了。

到了宋家,宋巧云已经打扮好了。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朵红绒花,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嘴唇上抹了一点胭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开的花,红艳艳的,鲜灵灵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暖和。

她坐在炕上,脚边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的眼睛有点肿,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也可能是哭了。但此刻她在笑,那笑容不大,却真实,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不刺眼,但暖到心里去了。

葛家兴走进屋里,按照规矩要给新娘子穿鞋。他蹲下来,拿起那双红色的绣花鞋,手有些抖。宋巧云低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来,握了握他的手腕,轻轻地说了一句:“别慌。”

就这两个字,葛家兴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他给宋巧云穿上了鞋,扶着她下了炕。宋巧云的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胡氏还深还密。她看着女儿被新郎官牵着走出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哭出来,只是把女儿的手交到了葛家兴手里,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葛家兴用力地点了点头。

唢呐又吹起来了,鞭炮又响起来了,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从宋家出发,往苇子沟的方向走。宋巧云骑在一头灰色的小毛驴上,葛家兴在旁边牵着缰绳,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春风料峭的乡间小路上。

路两边的麦苗绿得发亮,像是谁在大地上铺了一张巨大的绿绒毯。田埂上的野草已经开始冒芽了,星星点点的,嫩的能掐出水来。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漫无目的,随遇而安。

回到苇子沟的时候,葛家门口已经聚满了人。村里人来的不少,男人们抽着烟闲聊,女人们抱着孩子叽叽喳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群闹塘的泥鳅。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色的碎屑像花瓣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一地的红。

胡氏站在门口迎亲,穿了一件八成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抹了不知道多少粉,白得有些不自然。她看见新娘子来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接着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用手绢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

葛全有坐在堂屋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袄,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庙里的泥塑。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地往上翘着,翘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露出了青色的下巴和两腮,看上去年轻了五六岁。只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微微地抖,像是冬天里落了霜的树叶,风一吹就抖个不停。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葛家兴和宋巧云按着司仪的话,一板一眼地拜了又拜,拜得认认真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大事。

当葛家兴弯下腰去向父母行礼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屋里的人,又扫过院子里的宾客,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弟弟不在。

但他只是弯着腰,在那里停留了比应该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两秒钟,然后直起身来,转身面对他的新娘。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葛家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女人,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亮闪闪的,像两颗刚用水洗过的黑葡萄。他想,这就是他的媳妇了,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了。

宋巧云也在看着他。她看着这个敦实的、皮肤黑红黑红的光棍汉,他的手粗得像老树皮,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他不怎么笑,也不太会说话,可是她知道,他是个好人。一个好人,比什么都强。

送入洞房。葛家兴牵着宋巧云的手,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走进了西厢房。西厢房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双喜字,炕上铺着新褥子,被子上绣着鸳鸯,枕头底下压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样样俱全。

葛家兴关上门的时候,屋外的喧闹一下子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像两条不同节拍的旋律,慢慢地,慢慢地,试着合到一起。

宋巧云在炕沿上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葛家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想笑。

二十六岁的人了,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可到了自己媳妇面前,连坐都不敢坐了。

他最后还是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来了,离宋巧云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像是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去,最后只剩下海浪退去后沙滩的寂静。

“你弟弟呢?”宋巧云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葛家兴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不在。”

“不在?”

“嗯。”

宋巧云没有再问,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她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窗纸上的双喜字。那红纸剪得不太整齐,边边角角有些毛糙,像是自己剪的。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喜”字的一横上轻轻描了一下,描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描一个她等待了很久的梦。

“家兴,”她说,“以后咱俩好好过。”

葛家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头发上那朵红绒花在烛光里轻轻晃动,喉咙里忽然堵了什么东西,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嗯。”他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一个字,比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晚宴在院子里摆开了。一共五桌,借了左邻右舍的桌椅板凳凑出来的,桌布是胡氏连夜缝的,颜色不统一,有白的有蓝的,凑在一块儿倒也花花绿绿的挺热闹。菜是胡氏帮着大厨张罗的,八个菜,四荤四素,在苇子沟这地方已经算是上等的席面了。

葛家兴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大壮跟在后面替他挡酒。他喝了几杯就上头了,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有些大舌头,但脑子还清醒着。他跟村里的长辈们说着客气话,跟平辈的兄弟们碰杯,跟小孩子们逗着玩,把该应酬的都应酬了,该招呼的都招呼了。

在这个忙碌而嘈杂的晚宴上,他没时间想别的事情,也没时间去想那个缺席的人。

月亮爬上来的时候,客人们陆续散了。胡氏把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收拾了,碗筷堆了一大盆,留着明天再洗。大厨把借来的锅碗瓢盆清点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亲戚们也走了,邻居们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葛家自己人,还有满地的瓜果皮核和踩得稀烂的瓜子壳。

葛全有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起来比早上更佝偻了,像是被这一天的热闹耗尽了所有的精气神。胡氏在旁边收拾东西,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担忧。

“爹,您回屋歇着吧。”葛家兴走过来,弯下腰对葛全有说。

葛全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皮像两块沉重的铅皮,抬起来都有些吃力。他点了点头,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推开了。

胡氏赶紧上前扶住他,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向东屋。

葛家兴站在堂屋中间,看着爹娘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西厢房。

宋巧云已经把新铺盖铺好了。炕烧得热乎乎的,一进屋就有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新棉花、新苇席和红纸的混合气味。蜡烛燃了大半,烛泪在灯台上凝固了,像一朵一朵红色的蘑菇。

宋巧云坐在炕沿上,已经洗了脸,卸了妆,露出原本的面目。没有胭脂水粉的遮盖,她的脸看起来更清秀了,皮肤白白的,透着淡淡的红,像剥了壳的煮鸡蛋。

葛家兴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还有头发上一种说不出的清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有些晕晕乎乎的。

“还不睡?”宋巧云轻声说。

“嗯……睡。”葛家兴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了,又细又哑,像个没变声的孩子。

他伸手去够灯台上的蜡烛,手指哆嗦了两下,才把烛芯掐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近了又远了,像是夜的心脏在跳动。

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手摸索着伸了过来,碰到了他粗粝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凉凉的,细细的,像几根刚从泥土里刨出来的嫩白茅根,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

他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地,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那棵老枣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腊月的风从苇子沟的南边刮过来,裹着枯草和尘土的味道,把院门上贴的红对联吹得呼啦呼啦响。自从葛家兴娶了媳妇,这个院子像是被人从中间画了一条线,东边还是老样子,西边却有了些不同。

西厢房的门框上贴着双喜字,虽然被风吹得翘了边,但那红色还是鲜亮的,像一摊凝固的血。窗户上糊了新纸,白生生的,不像其他屋子那样灰扑扑的,透着些生气。宋巧云是个勤快人,嫁过来没几天就把西厢房收拾得跟换了个人住似的,连灶台都用碱水刷了一遍,露出了原本的青砖颜色。

东厢房那边却还是老样子。葛家旺在婚礼第二天下午回来了,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衣裳皱得像咸菜,浑身一股酒气,还有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臭味。他回来的时候,胡氏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菜掉了一地,嘴巴张了张,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起来,低着头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葛家旺也没说话,垂着头穿过院子,推开东厢房的门。那扇门自从他搬出来之后就一直没关上过,风吹雨打的,门轴都锈了,推起来吱呀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屋里头还是他搬走前那个样子,铺盖卷散着没打开,枕头歪在一旁,墙角的蜘蛛网又织了一层新的。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风把他皱巴巴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一截白生生的皮肤,瘦得能看见肋骨。

葛家兴从西厢房出来倒洗脚水,一抬头就看见弟弟站在东厢房门口。两个人隔了一个院子的距离,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葛家兴端着搪瓷盆的手顿了一下,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泥地上,立刻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谁都没有说话。

葛家兴端着盆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那扇镶着新窗纸的门在他身后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都没留。

葛家旺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那不算是笑,只是肌肉的某种抽搐。他迈过门槛,走进东厢房,把门关上了。他的门关上时连声音都没有,只是轻轻地碰上了,像一个人不敢用力呼吸。

这些动静,葛全有都听见了。他躺在炕上,两只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把院子里每一声响动都听得真真切切的。他想起来看看,可腿不听使唤,想喊胡氏,又张不开嘴。

自从婚礼那天坐在堂屋里拜了堂,他就再也没能从炕上起来过。那一天的硬撑像是耗尽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第二天就彻底倒下了,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报纸,薄薄的,软塌塌的,风一吹就要散。

胡氏说他这是高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爽完了一泄气,就撑不住了。她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但她这么说,别人也就跟着这么说。村里人都说全有哥这是高兴坏了,娶了这么好的儿媳妇,乐极生悲了。说这话的人有些是真信,有些是不信装信,反正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人们总得给各种不幸安上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要不然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宋巧云嫁过来之后的头几天,一切都是新鲜的。她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把全家的饭都做了,连葛家旺的那一份都盛好了搁在灶台上温着。葛家兴不让她做这么多,说你是新媳妇,不用这么累。她不听,说这不是应该的吗,我嫁过来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做两家事。

葛家兴听了这话,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闷闷地笑了一下。他这辈子很少笑,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生硬,像是脸上的肌肉还在适应这种陌生的表情。

胡氏对这个儿媳妇是满意的,满意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逢人就夸,说我们家巧云啊,手巧得没话说,做的针线活连镇上的裁缝都比不上,烧的菜也好吃,昨晚上做的那个醋溜白菜,啧啧啧,那个味儿啊……

可这种满意里头,似乎总掺着什么别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胡氏觉得自己亏待了老大,现在老大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她这个当婆婆的,必须对儿媳妇好,好得比亲闺女还要好,才能把心里那份歉疚给弥补上。

至于葛家旺,他像是成了这个家里的一个影子。他早上起得晚,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给他留的饭已经凉了,他就那么凉的也吃,也不热一下。吃了饭也不出门,就窝在东厢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有时候能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是屋里根本没人。

宋巧云起初还喊他一起吃饭,喊了两回他都不出来,也就算了。葛家兴从不提他弟弟的事情,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似的。只有在必须说到他的时候,比如说“东厢房的灯一晚上没关”,他才会说一句“家旺忘了关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像初春河面上的薄冰,看着是结结实实的,可底下暗流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一道口子。

葛全有终于没能撑过那个春天。

三月十二,傍晚,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胡氏端着一碗小米粥去喂老头子,一掀门帘,看见葛全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房梁,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胡氏手里的碗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小米粥溅了一地。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乱糟糟的戏。葛家兴从地里跑回来,满身的泥土,膝盖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巴。他跪在爹的床前,嘴唇哆嗦着,眼泪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宋巧云在旁边扶着婆婆,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葛家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脸色白得像纸。

大夫来的时候,葛全有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眼珠子还能动。他的眼珠子慢慢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胡氏,看了看葛家兴,看了看宋巧云,最后落在门口站着的葛家旺身上,定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他的小儿子,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责备、心疼、不甘心、放不下……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塞满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葛家旺被这道目光钉在了门口,一动也动不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像是要哭,又哭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葛全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在无意识地动弹而已。

然后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就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先是暗了一暗,然后就彻底黑了。

胡氏扑在老头子身上哭得死去活来,葛家兴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宋巧云在旁边拉着他,拉都拉不住。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好些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没有人注意到葛家旺是什么时候走的。

等葛家兴想起弟弟的时候,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铺盖卷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放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葛家兴拿起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哥,我走了。别找我,找也找不到的。爹在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孝顺,这辈子还不上了。你好好过日子,对嫂子好一点,对娘好一点。我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纸条的末尾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葛家兴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抖得厉害,纸条在手里哗啦哗啦响。他忽然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宋巧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膀一点一点地抖动着,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山。

“家兴……”宋巧云轻轻地叫了一声。

葛家兴没有回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没有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想哭,而是因为他是老大,这个家还需要他撑着。他要是哭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就真的塌了。

爹已经没了,娘还在,媳妇还在,日子还要过。

弟弟走了就走了吧。走了也好,省得在家里看着心烦。反正他迟早是要走的,这个家容不下他,他也容不下这个家。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疼呢?

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想把这块石头搬开,可石头太重了,他搬不动。他想喊人帮忙,可嘴巴张开了,喊出来的只是一声闷哼。

他把那张揉皱的纸条展开了,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笔画都断了,像是写字的人手也在抖。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他弟弟小时候学写字,总是写不好,老师把他的作业本摔在地上,说你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弟弟捡起作业本,拍拍上面的灰,笑嘻嘻地说,名字就是一个记号,写得再好能当饭吃吗?

那时候葛家旺才七岁,就已经会说这种话了。

葛家兴把纸条叠好,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苇子沟照得亮堂堂的。葛家兴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宋巧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他也没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爹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不怕家里穷,就怕出懒虫。”

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叹息。那时候他不懂,觉得爹就是恨铁不成钢,觉得爹嫌弃弟弟不成器。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爹不是在嫌弃弟弟,他是在心疼弟弟。他心疼弟弟这辈子不知道该怎么过,心疼弟弟又懒又没本事,等他死了之后没人能管他,他一个人该怎么活。

穷不可怕,穷可以靠双手去挣。可怕的是一个人连挣的念头都没有,可怕的是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连自己都不想捞自己一把。

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咳了半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湿了一片。

枣树上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哭。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得不像真的,像一面被人擦得锃亮的铜锣,悬在头顶上,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忽远忽近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几声,没人应,就不再喊了。

苇子沟的秋夜漫长而深沉,风声穿过枯黄的芦苇,发出呜咽似的低吟。葛家兴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细碎的黑影,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指向看不清方向的远方。

葛家旺走后第三天,胡氏才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饭量忽然少了大半,一顿饭只喝小半碗糊糊就撂了筷子,然后坐在灶台前发呆,眼睛看着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条一条的,深得能夹住一粒黄豆。

宋巧云看出了婆婆的心思,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今天烙个葱油饼,明天蒸碗鸡蛋羹。胡氏接了,吃两口就放下,说饱了,转身又去灶台前坐着。宋巧云也不说什么,把碗筷收了,洗干净了码好,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葛家兴这几天没怎么下地,不是偷懒,是觉得离了爹和弟弟的家忽然空旷了许多,像是一件穿惯了的衣裳忽然被人抽走了里子,只剩下薄薄一层布,风一吹就透。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摸摸驴槽,拍拍柴垛,把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擦了又擦,不知道该把自己安放在哪里。

大壮来看过他几回,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一包烟,有时是半瓶酒,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两个人在枣树下并排蹲着,你一根我一根地抽烟,抽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谁都不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壮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弟那个人,他吃不了苦的,走不了多远就得回来。外头的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钱没本事,寸步难行。”

葛家兴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闷声说:“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我不会去找他。”

“那万一他在外头出了啥事呢?”

“他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大壮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葛家兴嘴上说得硬,心里头未必真这么想。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他太了解葛家兴这个人了——嘴上能刮下霜来,心里头比谁都软。可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了,说得太透反倒没意思。

日子像磨盘一样碾过去,碾碎了春日的桃花,碾碎了夏日的蝉鸣,碾进了秋天。葛家兴的庄稼收了两茬,苞米棒子掰下来堆在场院里,金灿灿的像一座小山。宋巧云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托着肚子,样子笨拙而庄严,像是庙里的一尊送子娘娘。

胡氏因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精神好了许多。她开始忙着做小衣裳小被子,一针一线地缝,缝得很仔细,针脚密得像牙齿。她一边缝一边念叨:“这个孩子生下来可不能惯,惯坏了就像他二叔一样,那可不行。”说着说着就停了手,眼睛盯着手上的针线发愣,半天才又低下头去继续缝。

葛家旺始终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村长葛德茂忽然登了门。葛德茂五十出头,方脸膛,说话声音大得像打雷,在苇子沟当了十来年的村长,村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管的。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已经皱巴巴的了,像是攥了一路。

“家兴,”他一进门就喊,“你得去一趟镇上。”

葛家兴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中:“咋了?”

葛德茂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葛家兴接过去一看,是一封信,确切的说是派出所的通知。上头写着葛家旺的名字,说他参与了一起打架斗殴,被人用啤酒瓶子砸破了头,现在躺在镇卫生院里,需要家属去处理。

葛家兴拿着那张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一截被冻住的树枝。

宋巧云从屋里走出来,挺着大肚子,看了看葛家兴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张纸,什么都明白了。她把手搭在葛家兴的肩膀上,没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

胡氏坐在灶台前,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她的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但不是看着任何一件具体的东西,而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自己也说不清在哪里。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音,能听见院外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在有气无力地叫。

“我去。”葛家兴把那封信叠好了,塞进裤兜里,转身进了西厢房,开始收拾东西。

宋巧云跟了进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褂子递给他,又把家里仅有的十几块钱塞进他的衣兜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你在家好好照顾娘。”葛家兴把褂子穿上,扣子一个一个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解开了。

“我知道。”宋巧云说。

葛家兴看了她一眼,看了她隆起的肚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宋巧云的肚子上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也许听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直起腰来,拿起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燃尽的炭火最后的余光。通往镇上的土路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曲曲折折地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葛家兴走在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秋天的晚风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庄稼秸秆烧过的焦糊味,还有远处村子飘来的炊烟味。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还在枝头瑟瑟发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告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带着弟弟在这条路上走过好多次。赶集的时候,弟弟走不动了,他就背着弟弟走,弟弟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含着糖球,含混不清地说:“哥,你背我走到镇上,我给你买糖吃。”

他一口气走了十里路,弟弟的糖始终没有买。

不是弟弟不想买,是没钱买。

想到这里,葛家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星又高又亮,一颗一颗的,冷冰冰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冰碴子。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最终还是没让那点热化成水流下来。

他把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葛家旺的名字印在纸上,黑体字,方方正正的,跟弟弟那歪歪扭扭的笔迹一点都不像。

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身后,苇子沟的灯火渐渐远了,稀了,像是河水里的碎月亮,被风吹散了。

夜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霜冻来临前的凉意。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有什么话非要说完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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