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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的夏天格外漫长。太阳把里运河的水面晒得发亮,光脚踩在大闸口的石板上,烫得人直往上蹿。但总有法子躲——往航运楼旁一钻,国师塔的影子劈头盖脑盖下来,整条花街都被梧桐树荫笼着。满街上高大茂密的法国梧桐长了几十年,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一年四季为老房子遮风挡雨。从大闸口到东大街,不宽的道路两旁全是梧桐,每棵树都往中间倾斜着长,像谁伸出了手臂要握手。
八九十年代的老淮阴,花街是“城里”的代名词。50年代末出生的古连俊老爷子回忆说,以前人都会说“去城里玩”,城里是哪里?说的就是花街。那时的花街店铺林立,南腔北调的船上人家聚在岸边,两毛钱就能端一碗豆芽猪血油渣子,慰藉辘辘饥肠。运河上船来船往,岸边有人淘米洗菜,卖冰棒的三分、四分的叫卖声从巷头传到巷尾,孩子们攥着硬币跑出来,翘着脚尖看卖冰棒的大婶掀开白里透黑的木箱,棉絮一揭开,透心凉的白雾就丝丝缕缕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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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的烟火气弥漫在每一个清晨。铁锅里滑入滚烫的菜籽油,金黄的油端子在油脂里滋滋冒泡,蒲楼茶馓、油煎包、牛肉馄饨的香气顺着里运河的风飘散,连国师塔檐的风铃声都透着市井的味道。从花街一路往东,就到了东大街。20世纪80年代,东大街300多米的街道连着安澜门外不到100米的花街,是清江浦饮食业最集中的地方。街边铺面一家挨一家,门脸不大,卖什么的都有——辣汤和水晶包名满全城的丁老饭店,推着三轮车的红糖粥奶奶,卖蒸儿糕的老太用雪白的鹅毛把糯米面装进木模,手起糕落,热腾腾的喇叭状儿糕就出炉了。文学史家张煦侯在《淮阴风土记》里记载的“四乡打年货者围之数重,密不通风”,正是当年这里的热闹景象。
可是热闹的背后,是我们当儿女时不懂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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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年轻时在大闸口边的缝纫店里给我做衣裳,拿着婆奶从老家带来的老土布,送到染坊去染成蓝色,再带着我去量尺寸。那时一件新衣裳能穿好几年,全家人兄弟姐妹的新衣服接茬穿,膝盖和胳膊肘上的补丁摞了一层又一层。父亲一个月三四十块的工资要养活整整一家人,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好多淮阴的父亲都是天不亮就出门,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驮着几百斤的货物,一骑上百里路,回来时汗水把口袋里的毛票子都浸透了。他们那一代人,骨子里刻着“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精打细算穷万年”的道理。代销点里的煤油灯下,母亲一边飞针走线缝补衣裳,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买盐要票,打油要票,连扯几尺布都要把肉票和工业券翻出来反复掂量。
日子虽紧巴,人心却热乎。老闸口的那口娃娃井,井台边从早到晚都有人排队打水,铝皮桶碰撞井沿的脆响和豆腐坊的梆子声此起彼伏。井水清能照人,甜得能化开苦涩的药渣,有句老话说“井是地的眼,娃是井的魂”。每天清晨,大闸口水井边总有邻居相互帮忙,你帮我打一桶,我帮你捎回去。巷口的老虎灶炉火从早到晚不熄,一分钱一瓶开水,邻里们提着热水瓶排队,顺便唠几句家常。谁家大人加班没回来,孩子就端碗去隔壁家蹭口热饭;谁家添了大件——一台落地风扇,一块三五牌座钟——左邻右舍都过来看看摸摸,像是自家的事一样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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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家家的老物件都不多,却件件用得仔细。一套搪瓷缸子用上十几年,磕掉了瓷用油漆补补照样沏茶;煤炉上坐着的那把铁皮水壶,壶嘴被熏得乌黑,可烧出来的开水冲出的炒米茶,香得能飘进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父亲最爱蹲在墙根抽烟,烟是自卷的纸烟,火柴擦着了要先给旁边的人也点上。东大街上的商店用的是零钱筐,顾客扔进去三分五分,店主笑吟吟地从筐里扒拉出找零,没有谁去核实该不该。邻里之间借米借面从来不打借条,还的时候冒尖一升,谁也不计较那一把半把。
后来我慢慢懂了父亲那一辈人的沉默。他们不说爱,不喊累,一生都在践行着“人难,不会难一辈子”的朴素信念。大闸口西北角、航运大楼旁边的缝纫店里,总是母亲带着我去量尺寸的身影。从里运河上飘来的风拂过窗帘,母亲的手指在缝纫机台上不停地上下飞舞,缝出的针脚像母亲自己——细密、扎实,把所有的爱缝进衣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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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闸口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里运河的漕运重担卸去了,轮船码头的客船早没了踪影,航运楼告别历史舞台好些年了。可记忆不倒——大闸口西南岸的七道弯、东北岸的老坝口、越河街的那些老房子、老住户里,藏着的全是老清江浦的魂。花街还顶着老名字,梧桐树还在,东大街的老店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扛着扁担的老汉不见了,代销点变成了闹哄哄的超市,可那颗红糖粥锅里熬了四十年的日子,喝起来还是又暖又甜。
七十年代出生的我们,如今走在大闸口的风里,头发白了大半,头上也汗湿了。拉着自己的孩子在花街的梧桐树荫下走过,指着老地方说:你看,那边以前是卖书的地方,这边是卖红糖粥的老太的摊子,再往前就是卖蒸儿糕的地方,小时候放学以后最爱来这里。孩子一脸不解,问那是什么好吃的,至于吗。
我说,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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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不止是一口吃的啊——那是一个时代的温度,是一代人用粗糙的双手托举起来的安稳。父母用省下的三分钱甜了我的半个童年,用积攒的每一枚钢镚儿撑起了一个完整的家。他们从不说情长,但从老虎灶飘出的白色雾气里,从大闸口井边打水上来的那一桶甘甜里,从不求任何回报只懂付出和遮凉的老梧桐那里,我早就读懂了什么叫“时光缱绻里的静好光韵”。
那不是锦绣堆砌的繁华,不是诗画中的雨打芭蕉,那是里运河边一个寻常夏夜,父亲推着二八大杠走在花街上,梧桐漏白的月色照着他,像照着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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