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首次较为完整地展出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的240余件(套)与李静训相关的文物,吸引了众多文博爱好者的关注。展览设“芝兰天挺”“青白交辉”“丝路琉光”“区宇宁一”4个单元,除与李静训相关的文物,还展出陕西、山西、河南、宁夏、天津等地10余家考古文博单位的150余件(套)“压箱底”文物,重现隋代政治制度、经济交流、社会文化、民族融合等多方面的绚丽图景。
李静训的“长眠之所”不在北京。那具通体青石雕刻、仿照九脊歇山顶宫殿造型的李静训石棺,保存在西安碑林博物馆。
5月6日,看完北京展览、专程赶到西安“补课”的文物爱好者陈双晴站在石棺展柜前感叹:“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看那些金项链、金手镯、白瓷,只觉得隋代工艺太震撼了。现在,站在这具石棺面前,我感受到它不仅是文物,还是一个外祖母拼尽全力守护外孙女的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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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训石棺。 西安碑林博物馆供图
壹 深埋黄土的金枝玉叶
1957年8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西安市玉祥门外发掘了一处保存完整、等级规格很高的隋代墓葬。该墓葬出土的大量奇珍异宝,展现了当时宫廷贵族的奢华生活。历经1400余年,该墓葬未被盗掘和扰乱,墓中除易腐物外,随葬品大多保存完好。
从出土墓志可知,墓主名为李静训。李静训,字小孩,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她的父系、母系均家世显赫。她的曾祖父李贤为北周骠骑大将军,祖父李崇随宇文邕征战后辅佐杨坚,官至上柱国。她的父亲为隋左光禄大夫、岐州刺史李敏。她的外祖母则最为著名,是隋文帝杨坚的嫡长女、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皇后杨丽华。
杨丽华自幼品貌出众、气质高雅、性情温顺。她和宇文赟育有一个女儿,名为宇文娥英。女儿及笄后,杨丽华在皇宫亲自挑选女婿,李敏凭借“美姿仪,善骑射,歌舞管弦,无不通解”脱颖而出。
“李静训‘幼为外祖母周皇太后所养,训承长乐,独见慈抚之恩,教习深宫,弥遵柔顺之德’,从小由杨丽华抚养。祖孙二人形影不离,感情极深。”5月6日,西安碑林博物馆研究馆员张婷介绍。
李静训9岁那年,在跟随外祖母到汾源宫(位于今山西省宁武县)避暑时突发重病,不幸夭折。杨丽华十分悲痛,杨广下旨“礼送还京,赗赙有加”。
“李静训在外祖母的万般呵护中度过了短暂而灿烂的童年。”张婷介绍,“墓志记载,李静训葬于隋大兴城中万善尼寺。李静训之所以被埋于离皇宫不远的万善尼寺,一是为了强化北周宇文家族的血脉,二是便于杨丽华及宇文家族前来为李静训祈福。”
关于夭折儿童的安葬习俗由来已久。早在中国新石器时代,幼童的丧葬习俗便已区别于成人。以仰韶文化为例,儿童死后使用瓮棺作为葬具,不葬在成人公共墓地,而是埋在居住区附近。这种葬俗反映了当时人们对儿童的怜爱之心。
李静训身份显贵,她的丧葬格外隆重,葬地葬制也非同寻常。
1959年9月发表于《考古》的《西安西郊隋李静训墓发掘简报》记录了以下内容:李静训墓的葬具位于墓室的中部,分别为石椁和石棺。椁的南端放着一合墓志,墓志的底部及周围有烧过的黑色纸灰痕迹。棺椁之间及棺盖上放置着随葬品。棺盖的南北两端放置着陶屋、灶、井、牛以及木马。
此外,在营建李静训墓时,杨丽华特意下令,让工匠“于坟上构造重阁”。考古人员在墓葬地面发现了残存长50米、宽22米,残高数米的夯土台基,能够证明这里曾建造过一座宏伟的建筑。
尽管地面的建筑早已坍塌无存,但坚固的夯土台基却让墓中的石棺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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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6日,游客拍摄李静训石棺。 本报记者 赵茁轶摄
贰 石棺之上的雕刻密码
如果说夯土台基与地上重阁是杨丽华为李静训撑起的外部屏障,那么,深埋于地下的那具石棺,便是她为李静训筑起的一座宫殿。
当考古人员清理完淤土,一具通体青石雕凿的石棺完整地显露出来。那是一座按比例微缩的九脊歇山顶宫殿。棺盖以整块石材雕成,正脊两端鸱尾高翘,莲花瓦当清晰可辨。石棺盖板正脊中央刻着四字铭文“开者即死”。这行冷峻的铭文,将一位外祖母最后的庇护,永远封存在了石头上。
石棺通长1.92米,宽0.89米,高1.22米。从建筑形制上看,棺盖两端雕出鸱尾,寓意避火消灾。棺盖表面浮雕筒瓦,排列齐整,檐口处的莲花纹瓦当每朵莲瓣都饱满舒展。
棺身四面以浮雕与线刻相结合的方式,完整呈现了一座三开间“殿堂”的立面。工匠在石棺正面中心雕出两扇板门,每扇门都雕有门钉。门两旁刻着两名侍女,梳着发髻,身穿长裙,头微微低垂,仿佛在等待主人推门而出。侍女的衣纹用阴线刻出,线条流畅而含蓄,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恭顺温婉的神态。
大门两侧是直棂窗,门扉上刻有门钉和铺首,门框、门额、门槛、直棂窗上都刻有卷草纹、莲花、宝瓶等图案。专家推测,这些装饰性图案可能就是当时木构大殿上的装饰图案。窗下刻有青龙、朱雀的图案。青龙四足蹬地,长尾卷曲;朱雀冠羽高耸,双翼飞舞。
工匠在四根柱子的柱头上雕出一斗三升斗拱,柱间隐刻人字拱。这种设计对研究中国木构建筑演变具有重要意义。
值得留意的是,石棺的南侧面也刻了一扇大门,门旁各立一名男侍。这处雕刻乍看有些“不合常理”:一座大殿已经有了正门,为何南面会再开一门?究其原因,与石棺在墓室内的实际摆放方式密切相关。
由于墓室空间的限制,石棺并非正对墓道安放,而是侧向放置。石棺被雕刻成一座微型宫殿,按照常理,侧面是不该有门的。然而,墓道是棺柩入葬前设置帷帐的场所。如果参加葬礼的人从墓道望进去,只看到石棺没有门的一面,既不符合“宫殿”的意象,也无法满足“死者从此门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仪式需要。为此,工匠特意在朝向墓道的石棺南面雕刻了一扇门。
李静训的石棺之上,每一道刻痕都是杨丽华与李静训祖孙之情的具象化体现。它是一件建筑艺术的杰作,也是一封用石头写成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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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6日,讲解员在多媒体体验区向游客讲李静训的故事。
叁 造型奇特的房形葬具
李静训石棺的内层被雕刻成房形,这种做法延续了北朝房形石椁的葬具形制传统。这种葬具最早兴起于5世纪中叶的北魏平城时期。这一时期的石椁形制比较朴素简单,使用者的身份也相对普通,仅以石板简单拼成模拟房屋的结构,有石柱、屋顶等构件。
此外,北魏平城时期,房形石椁普遍流行在内壁施以彩绘。绘画内容与同一时期的墓室壁画高度相似,多表现宴饮、出行或日常起居等题材,仿佛一座微缩的“地下居所”。
到北朝后期,房形石椁的形制变得较为复杂。有些石椁更加真实地模拟了木构建筑,做出了单檐歇山顶结构,以及梁柱、斗拱等诸多细节。有些石椁的装饰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不再采用彩绘壁画,而是改用成本更高的浮雕和线刻。
李静训的石棺与北朝后期的部分房形石椁在形制上较为相近,有明显的承续关系。但由于李静训身份特殊,她的石棺规模更大,制作也更加精致。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李梅田认为,李静训石棺内侧的图案呈现出一种全新的风格,北朝同类房形石椁内部常见的墓主宴饮、牛车出行等题材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彩绘的侍女形象。这一变化的根源在于,石棺内的绘画吸纳了关中一带墓室壁画的传统。关中地区墓室绘画多描绘宅院内外的日常生活场面,画面中几乎不见作为视觉中心出现的墓主人形象。这种差异恰好显示出关中地区在墓室空间设计理念上的独到之处。
由此可见,李静训石棺脱胎于北朝后期的房形石椁,图案内容则主要承袭了关中地区的壁画风格。这具石棺也为后来唐代殿堂式石椁开启了先河。
李静训墓葬的出土,堪称中国考古学上一项重大收获。墓中文物保存完好、工艺精湛,引起专家学者与普通民众的广泛瞩目,更成为探究隋代文明与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实物依据。
来源:陕西日报 责编:王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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