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场葬礼最残忍的部分,可能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活着的人连悲伤都要被规定姿势。
波士顿东区的Ruggiero家族殡仪馆,四月办了71场葬礼。往常这个数字是25。疫情把这里变成了另一座前线医院——只是抢救的对象已经不需要呼吸机了。原本用来陈列遗像的悼念厅和咖啡厅,现在堆着临时增加的棺木。一条白色塑料布,用活页夹固定着,隔开走廊与那些沉默的长方形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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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白板写满了排期。周三三场,周四四场,周五五场。Joe Jr.带着儿子Joe III和女儿Catie,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题:家属进不了养老院,怎么给逝者找一件体面的衣服?怎么告诉一家人,屋里最多只能站十个?最难的那道题是——当你的手不能碰对方的肩,安慰这件事要怎么完成?
摄影师在这里记录了六场葬礼,全部死于新冠。其中一位百岁老人,女儿说她本来还能继续活下去。那场告别只有六个人。六英尺间距的座椅,沉默到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下一场,五十七岁的父亲,门外排着戴口罩和手套的队伍。很多人举着手机直播,让来不了的人隔着屏幕看一眼。有个家属说,就想让大家看看这有多严重,这样他们就会待在家里了。
你看,连死亡都成了公共教育素材。连最私密的告别,都要为更大的叙事让路。
我们总以为葬礼是情绪的出口,是混乱中找到秩序的时刻。但疫情把它拆解成一系列合规动作:保持距离、控制人数、缩短时间。悲伤被压缩在口罩后面,眼泪要隔着护目镜流。那个百岁老人的女儿,有没有在六英尺之外,最后一次握紧母亲的手?那个五十七岁的父亲的孩子们,有没有在直播画面里,看清父亲最后的面容?
殡仪馆的白板还在增加数字。塑料布还在那里,用活页夹着,像一道临时国境线,划分着"可以触碰"与"必须远离"。Joe一家三代人还在解题,在不可能完美的条件下,制造一点点完美。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同时也在记录一个时代的集体创伤——关于我们如何被迫学习一种新型的告别,关于爱在最需要肢体的时候,只能变成眼神和沉默。
那些直播葬礼的手机屏幕,后来会被怎样回看?是当作珍贵的存档,还是太快就被划走的旧视频?我们还没有答案。但此刻,在波士顿东区的某个走廊里,一条白色塑料布轻轻晃动,后面是今天第五场葬礼的棺木。外面有人在排队,数着前面还有几个人,才能进去说那声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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