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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亚度假,撞见我爸和一个年轻女孩亲热合影,我笑着走过去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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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这地方,最会挑人心口上最软的地方下手,海风一吹,太阳一照,那些本来以为已经结痂的事,忽然就又开始隐隐作痛。



关晓月是替母亲来的。



说得再直白一点,她是替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来完成一场念了很多年、最后还是没来成的旅行。母亲生前总说,等身体好一点,等家里闲一点,等你爸不那么忙了,咱们去趟三亚吧,我想看看海。可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等”字。等来等去,等到最后,海还在,人没了。



那天中午,三亚的太阳毒得很,地上的沙子像是刚从锅里炒出来,踩一脚都烫。关晓月拿着手机,站在一处网红打卡点外头,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林薇一条条消息往外蹦,催她赶紧拍照,说都来了,不给阿姨拍几张像样的海边照片太可惜了。林薇不知道阿姨已经没了,关晓月也一直没说。不是故意瞒着,就是觉得这件事只要一开口,像是又得重新经历一遍。

她看着手机上那句“给你妈拍几张好看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以后,她沿着海边慢慢往前走,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吹吹风,也让自己脑子清醒一点。

前面有片礁石,退潮的时候露出来一大片,很多人站在那儿拍照。她本来也没多想,低着头走过去,直到绕过一块高高的黑礁石,人才猛地僵住。

不远处,一个男人穿着花衬衫,正伸手替身边的年轻女人拢头发。那女人穿着白裙子,风一吹,裙摆飘起来,整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不像普通同事,也不像偶然同行。旁边一个路人举着相机帮他们拍照,男人一只手顺势搭在女人肩上,脸上那笑意,自然得刺眼。

关晓月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突然生了根。

那件花衬衫,她认识。不是眼熟,是太熟。那是她妈去年生日过后,拉着她在商场逛了一下午才给她爸挑出来的。她妈那时候还说,你爸平时总穿得老气,难得鲜亮一回。她爸试的时候还嫌花,说穿不出去,结果到底还是带回家了。

谁能想到,他不是穿不出去,是没穿到她妈面前来。

那一瞬间,关晓月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海风,什么阳光,什么游客的笑声,都像一下子退远了。她只看得见那件衬衫,看得见男人侧头对那女人笑,看得见女人仰着脸说话时那副熟稔样子。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她爸在后头扶着,她拼命蹬,怕摔,又想快点学会。她骑出去好长一段路,回头一看,才发现她爸早就松手了,站在老远的地方冲她笑。那时候她觉得特别骄傲,觉得自己长大了,能自己往前走了。

可现在她却忽然明白,有些人松手,不是为了你长大,是他早就不想扶了。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走近以后,她只说了一个字。

“爸。”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个男人却像被谁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回头,脸上的笑来不及收,尴尬、震惊、慌乱一下子全挤在脸上,显得格外难看。

“晓月?”他嗓子发干,连声音都变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关晓月笑了笑,那笑意一点都没到眼底:“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说公司忙,抽不开身吗?怎么,会议开到海边来了?”

旁边那个年轻女人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就白了,眼神躲闪,手指死死攥着裙摆,连头都不敢抬。

男人喉结动了动,眼神发飘:“这个……临时来的,正好有个项目要对接,就顺便……”

“顺便拍个情侣照?”关晓月接得很快,眼睛直直看着他。

男人脸色更难看了,压低声音说:“你别胡说。”

“我胡说了吗?”她转头看向那个女人,语气倒还是轻轻的,“这位是?”

“她……她是小周,我们公司同事。”男人急急忙忙把话接过去,像生怕晚一秒事情就会朝更糟的方向走,“也是来出差的,正好一起出来转转。”

“哦,同事。”关晓月点点头,像是真的信了,“那你们公司氛围还挺好,出差能一起穿成这样看海拍照。”

小周嘴唇动了动,脸憋得通红,还是小声说了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关晓月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你别紧张,我又没吃人。”

她这人平时说话就不算尖,越是真气到头上,声音反而越平。可也正是这份平,让人听着更发毛。

她爸皱着眉,声音里已经有点压不住火了:“晓月,这里人来人往的,你别闹。”

“我闹?”关晓月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往四周看了一圈,又重新看回他,“爸,我妈走了才三个月。”

这句话一出来,那男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旁边的海浪一阵接一阵地拍上礁石,哗啦哗啦地响。游客从他们身边经过,带着笑闹声和相机快门声,可他们三个人站在那里,像和这一切都隔开了。

关晓月盯着她爸,眼圈有点发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这儿哭,尤其不想当着这个女人的面哭。

“我妈还在医院的时候,你说忙。她疼得一夜一夜睡不着的时候,你说项目到了关键时候走不开。她最后那阵子,瘦得都认不出样子了,你来医院一趟,坐不到二十分钟,接个电话就走。现在倒有空了,能来三亚陪人看海,陪人拍照,穿的还是我妈给你买的衣服。”

男人张了张嘴,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反倒是小周像是终于扛不住了,声音发抖地开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关晓月看向她:“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太太……”她一句话都说不利索,“我不知道阿姨已经……”

“已经死了,是吧。”关晓月替她说完,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那现在你知道了。”

小周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偏偏不敢掉。她看着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化了精致的妆,这会儿脸上的粉都像盖不住难堪。她朝关晓月看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关晓月心里其实也乱。她不是没想过这种事。说实话,从小到大,她对她爸外头那些若有若无的痕迹,从来不是一点感觉没有。只是以前母亲不说,她也就跟着不说。有些家,就是靠一层大家都不捅破的纸撑着。可她没想到,母亲才走三个月,这张纸就连个影儿都没有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对小周说:“你们刚才那照片拍得挺好,回头记得洗出来,留个纪念。”

她爸厉声道:“关晓月!”

“怎么了?不留吗?”她看着他,眼神冷得厉害,“1998年三亚的照片留了,这回的不留,多可惜。”

男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瞳孔都缩了缩。

关晓月看见他这个反应,心里反倒更凉了。她本来只是气头上顺嘴一说,结果就这么一句,居然把他脸都说变了。原来那年真不是她妈多心,原来那些藏在旧信封里泛黄的照片,不是错觉,不是误会,是实打实的过去。

小周显然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可她已经待不下去了,转身就想走。

“你等等。”关晓月叫住她。

她脚下一顿,僵着背影。

“你要是也被他骗了,那是你的事,不是你的罪。”关晓月声音低了些,“但从今天开始,别再联系他了。你年轻,路还长,别把自己耗在这种人身上。”

她爸像是被狠狠扇了一耳光,脸都涨红了:“你说谁这种人?”

“说你。”关晓月毫不避让地看着他,“不然呢?”

小周再也受不了,捂着脸快步往外走,白裙子被海风吹得乱飘,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剩下父女俩站在礁石边,太阳还毒辣辣地照着,可那股热气反倒衬得人心里更空。她爸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在强压怒意,又像是在拼命给自己找个能站住脚的理由。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开口时,声音都哑了,“非得把事情闹成这样?”

关晓月听到这话,忽然觉得挺可笑。

“我想怎么样?”她重复了一遍,慢慢点头,“爸,你问我想怎么样。那我也问问你,你想怎么样?我妈活着的时候,你让她一辈子装聋作哑。她人没了,你转头就带着别的女人来她最想来的地方。你还问我想怎么样?”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半天才憋出一句:“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你说,哪样?”她不依不饶。

他却又不说了。

大概连他自己都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再解释都像笑话。成年人的很多借口,说白了不过是仗着对方舍不得拆穿,仗着这些年家里总有人替他圆场。可母亲不在了,那个永远愿意替他留脸面的人没了。

关晓月没再跟他掰扯,转身就走。

她爸在后头追了几步,声音发急:“晓月,你听爸说,爸不是故意瞒你。小周她不知道,她真不知道,我跟她说过……”

“你跟她说过你离婚了,是吗?”关晓月猛地回头。

男人一下噎住。

“你看,连撒谎都懒得换新词。”她轻声说。

他说不出话,只站在那儿,肩膀塌下去一截,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那天晚上,关晓月回到酒店,冲了很久的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却还是觉得冷。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看着狼狈得很。她忽然有点想母亲。不是那种淡淡的想,是一种像潮水一样压上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想。

她想起母亲住院的时候,病房里总有股消毒水味儿。晚上灯关了,只剩床头那一点小灯,母亲半睁着眼,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晓月,你别怪你爸。他这人嘴硬,心不坏,就是不会疼人。”

那时候她听得生气,觉得母亲到了那一步还在替他说话,真是没救了。她甚至赌气似的回了一句:“你都这样了,还管他干什么。”

母亲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后来她常常想,母亲到底是不是真糊涂。再后来她又觉得,也许不是糊涂,是清醒,是太清醒了。她知道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也知道丈夫是什么人,可她还是舍不得恨,或者说,她没有力气恨了。一个女人把三十年都投进去,到最后,早已经不是爱不爱、值不值的问题,是她整个人生都绕不过去了。

夜里十点多,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关晓月犹豫一下,接了。

“是关晓月吗?”对面是个女声,带着一点哭过后的鼻音。

“是我。”

“我是……小周。”

关晓月靠在阳台门边,没吭声。

小周吸了吸鼻子,像鼓足了很大勇气才继续说:“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还有,我真的不知道他太太没了,更不知道……更不知道阿姨才走三个月。”

“他跟你怎么说的?”关晓月问。

“他说他离婚很多年了,家里就一个女儿,女儿在外地工作,跟他关系一般。”小周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刚进公司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是他一直带我。我家里有点难,妈妈生病,他借过我钱。后来他对我好,我就……”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

可没说完也够了。无非是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体贴当通行证,拿着阅历当包装,几句话就把一个年轻女孩哄得晕头转向。说新鲜也不新鲜,说下作也确实下作。

关晓月沉默片刻,问她:“那你现在打给我,是想让我原谅你,还是想让我原谅他?”

“都不是。”小周赶紧说,“我就是觉得,如果我不说这通电话,我以后会一直过不去。我不是想替自己开脱,错了就是错了。可我真不是明知道还往里扎的人。”

这句倒有几分真。

关晓月心里那股硬撑着的火,忽然没那么旺了。她很清楚,真正该算账的人不是这个女孩子。她只是撞到了一个老问题的现场,替母亲,把那层早就烂透的布彻底扯了下来。

“行了。”她轻声说,“你以后离他远点就行。”

小周哽咽着应了一声,又低低说了句“对不起”,这才挂了电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关晓月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看海。夜里的海和白天不一样,黑沉沉的,看不见边,只能听见浪声一阵一阵扑过来。她突然觉得,母亲如果真的来了,可能也不会觉得海有多浪漫。她大概会说,风太大了,头发吹乱了;太阳太晒了,脸都要晒黑了;这边东西太贵,一盘水果够家里买一星期菜。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会喜欢。因为那是她想了一辈子却没来成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关晓月下楼吃早饭,刚进餐厅就看见她爸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粥和小菜,几乎没动。他看见她,眼神明显紧了一下,像个犯了错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大人。

她端着盘子走过去,坐下。

父女俩沉默着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小周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怎么说?”

“说她以为你离婚很多年了。”关晓月放下勺子,看着他,“你这话,说得挺顺。”

他脸上一阵窘迫,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晓月,爸知道,这事是爸不对。”他声音很低,“爸不是想给自己找理由,就是……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你就实话实说。”她看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次是怎么回事?以前那些呢?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妈这些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这话太重了。

男人握着勺子的手都紧了紧,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你妈其实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她知道。”关晓月说。

“她从来没跟我闹过。”他说着,眼圈就有点红,“她越不闹,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知道自己错,越不敢回头。后来就成习惯了,能糊弄一天是一天,能躲一阵是一阵。”

关晓月听着,只觉得心里发酸。

“你妈住院那几个月,我不是不想去。”他说,“我是怕去。我一看见她躺那儿,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的亏欠全摆在眼前了。我连她床边都不敢多站。晓月,你信不信,我半夜常常梦见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醒了以后整个人都是慌的。”

“可她最后想见的人是你。”关晓月说。

男人嘴唇发抖,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他赶紧偏过头,用手抹了一把,动作很狼狈,像怕被谁看见。

“我知道。”他说,“这也是我最过不去的地方。她走那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路上。可其实我前一天就该留在医院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逃了。”

关晓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很累。不是想吵,也不是想骂,是那种连恨都恨不动的累。她当然替母亲不值,可她也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今天才变成这样的。他一直都是这样,软弱,自私,爱逃避,永远想两头都占着,永远把该承担的痛往后拖。拖到最后,母亲走了,他才发现没地方躲了。

“爸。”她轻声开口,“我不是想听你后悔。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妈不在了,可她不是白活那三十年的。”关晓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如果真觉得对不起她,就别再拿那种糊弄人的日子接着过。你要真心悔,你就好好活,规规矩矩活,把欠她的,哪怕一点点,也补回来。”

他眼里有点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过了半天,他才低声应:“好。”

那天下午,关晓月一个人去了天涯海角景区外头。她没进去,就在海边坐着。母亲以前总念叨这个名字,说听着就远,像一辈子都走不到的地方。其实真到了,也就是海边两块石头,没什么稀奇。可人有时候想去一个地方,不是因为地方本身,是因为心里总想给自己找个落脚点。

她把母亲的名字写在沙滩上,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浪过来,慢慢把字冲散了。她盯着那片湿漉漉的沙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泪落下来也没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她爸找来了。

他站在不远处,没敢一下子走近,就那么看着她。海边风大,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人看着瘦了一圈似的。

“晓月。”他叫她。

她回过头。

“跟我走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往前走,谁也没急着说话。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海面从亮蓝变成深蓝,再变成近乎发黑的颜色。远处有灯塔的光一圈圈扫过来,很慢,很稳。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年轻的时候,是真喜欢你妈。”

这话一出来,关晓月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说,喜欢有什么用。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那时候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家里条件比我强,跟着我算是吃苦了。”他盯着前面的浪,“我刚创业那阵子,没钱,住的小房子一到下雨就漏。她拿脸盆接水,还能笑着跟我说,挺好,屋里都能听见雨声。”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后来日子稍微好了点,我心就飘了。总觉得外头新鲜,别人捧我两句,我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他苦笑一下,“你妈不是没发现,她只是一直给我留着面子。”

关晓月安安静静听着。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她没接话。

“是她到最后都没跟我翻脸。”他红着眼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但凡跟我大吵一架,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心里可能还好受点。可她没有。她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没脸。”

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关晓月看着前头一波波涌上来的海水,突然想起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她总说,日子嘛,能过就过。现在想想,这句话里头有多少无奈,只有她自己知道。

“爸。”关晓月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不会替我妈原谅你。这个资格不在我手里。”

他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但你是我爸,这件事也改不了。”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发颤,“我妈到最后都在让我多体谅你。我以前不懂,现在也不是全懂,可我不想让她走了还不安心。”

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抬手捂住眼,肩膀轻轻发抖。男人上了年纪以后哭起来,其实挺让人难受的,不像年轻人,还能痛痛快快发泄。他们更多是憋着,忍着,最后像被自己的悔意一点点磨碎。

关晓月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全是红血丝。

“走吧。”她说,“回去吧。”

回程那天,她爸给母亲买了一个木头小相框,上面刻着“天涯海角”四个字。他说,带回去放她照片旁边,就当她也来过了。关晓月听着这话,鼻子一酸,什么都没说。

下了飞机以后,两个人直接去了殡仪馆。

母亲的骨灰还寄存在那儿,之前她一直拖着,不是不想接,是不敢。她总觉得,只要骨灰还没下葬,母亲就像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事情就还没真正结束。可拖到现在,她也明白,该送的总得送。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拿出来那一刻,她爸整个人都绷住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木盒,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谁。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一声:“玉芬。”

只两个字,听得关晓月眼泪一下就掉了。

安葬那天,天有点阴。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字不大,却沉得很。她爸站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半天直不起身。

后来日子就那么慢慢往前走了。

关晓月回去上班,她爸也没再提什么出差什么应酬,反倒学着做饭、买菜,周末陪她一起去看母亲。有时候他笨手笨脚把菜炒糊了,自己先皱着眉头骂一句“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关晓月看着,竟也会有一瞬间恍神,好像这个家终于学会了往正常里长。

有一回,她收拾母亲的旧东西,在抽屉最里头翻出一个发黄的信封。里头有照片,也有一张纸条。照片里,她爸年轻得很,站在三亚的海边,旁边挨着另一个女人。照片背后写着:1998年,三亚。

她拿着那张照片,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纸条是母亲写的,字迹有点抖,却很清楚。

上头写着:晓月,要是你以后看到这些东西,不用替妈委屈。你爸对不起我,这是事实,可他对你,总归有他的好。人这一辈子,谁能一点错都不犯呢。妈不盼你恨他,恨太累了。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看完那张纸条,关晓月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她忽然明白,母亲留着这些,不是为了哪天翻旧账,不是为了死后让谁难堪。她只是想给自己的忍耐留个证据,也给女儿留一句话:别把后半辈子,也搭进恨里头。

再后来,她爸出去走了一圈。

不是旅游,是像赎罪一样,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那些母亲以前提过的、想过的、羡慕过的地方,他都慢慢走了一遍。每到一处,就寄回一张明信片,或者拍张照片,背后写一句:这地方我替你妈看了。字不算好看,有的还歪歪扭扭,却看得人心里发酸。

等他回来的时候,人晒黑了,也瘦了,背包里装了厚厚一沓照片。

那天晚上,父女俩坐在客厅,一张张翻。

山,湖,古镇,老街,寺庙,桥,雪景,还有路边不起眼的小摊小店。每张照片背后,都写着几句絮叨话。有些像说给母亲听,有些像说给自己听。关晓月翻着翻着,忽然眼圈就红了。

她知道,人死不能复生,错也不是后来做点什么就能一笔勾销。可人这一生,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母亲那样的人,会留一封信劝她别恨;她爸这样的人,也会在失去之后,终于一点点学着做个人。

有时候夜深了,关晓月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桌上那个刻着“天涯海角”的相框发呆。相框里放着两张海的照片,一张白天拍的,一张傍晚拍的。旁边是母亲的遗像,笑得还是那么温温柔柔。

她会想起三亚那天刺眼的太阳,想起礁石边那场难堪的相遇,想起自己喊出的那声“爸”,也想起后来海边那场谈话。很多东西确实回不去了,可也正因为回不去,人才能慢慢知道,余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年三十那晚,她和她爸一起包饺子。

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她爸擀皮擀得不圆,她嫌弃两句,他也不恼,低着头笑,说你妈以前也这么说我。她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再接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爸,明年清明,咱们再去趟三亚吧。”

他抬起头,明显愣了愣:“还去?”

“去。”关晓月把饺子边捏紧,声音不大,却很稳,“上次是替妈去的,这次也替妈去。你不是说她想看海吗?那咱们就多看几次。”

他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半天才点头:“好。”

窗外烟花升起来,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又亮又热闹。

关晓月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母亲如果真的能看见,大概会笑吧。笑他们终于不再拧着过日子,笑这个家虽然破过、痛过,到底还是没散到底。

人这一辈子,失去是常事,遗憾也是常事。可再怎么难,路总还得往前走。海会一遍遍涨潮退潮,旧事会一层层压进心底,人也会在疼过以后,学着跟那些不圆满一起活下去。

而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会再去三亚。

去那片太亮的海边,去那块让人难堪过、也让人醒过来的礁石旁,吹吹风,站一会儿。然后在心里轻轻叫一声,妈,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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