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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览扶桑
从日常开始,带你重新发现一个深度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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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在茶道教室里,偶然聊起晚年生活。高桥老师提及,不久前受邀去某家高级养老院举办活动,无意中目睹了尿了裤子却被工作人员置之不理的老人。老人看上去已是深度认知症,早已失去了开口抗议的能力。
“要知道,那可是一间相当高级的养老院啊。亲属每个月都要支付几十万日元看护费用,才能住进去。”高桥老师为此感到触目惊心,“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正在被如此对待。”
在市政府工作的冈田君,也说目睹过类似的情况。他认为,比起老了以后失去身体机能、行动不便,患上认知障碍症也许更可怕,不知将遭遇怎样非人的对待。他又表示,虽然眼下独身生活自由自在,但也难免开始为几十年后的晚年生活感到不安。
“还是尽量不要住进养老设施里。”他得出结论,又未雨绸缪地发愁,“但是独居生活,很容易演变成孤独死吧?”
“孤独死”这个词,已经是日本社会出现频率最高的热词之一。背后的情况愈发深刻。两天前,我收到最新的数据推送:2025年,日本“孤独死” 推计值达到22,222人。这还是按照官方定义的“死后8天以上被发现”这一时间进行统计的,若是按照“死后4天以上被发现”的另一判断基准,则为32,678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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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日本“孤独死” 推计值达到22,222人(图|PhotoAC)
在日本,独居死亡者中近三成属于孤独死。这种死亡类型被严格定义为:在自己家中死亡的独居生活者,并且是死后8天以上才被发现。日本政府认为,如果一个人死后第8天才被发现,基本可以认定他已经长期丧失了与社会的连接。而“死后4天以上”之所以成为另一个判断标准,是因为法医学上认为:一般在死后约4天开始出现较明确腐败迹象。在过去一年超过2万人的案例之中,真实的情况非常糟糕:孤独死亡到被发现的平均天数为19天。如此漫长的时间,现场的情况可想而知。也难怪这些年带火了一个新行业:孤独死现场特殊清扫业。
也许是因为“孤独”一词被赋予太多文艺浪漫的气息,“孤独死”三个字,总让人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孤伶伶地死在家里”的场景,因而忽视了其背后沉重黑暗的一面。近年来,日本政府也意识到这一命名带来的误解,越来越倾向使用“孤立死”来取代“孤独死”这一说法。“孤独”是一种主观感受,“孤立”则表示在客观上缺少社会连接——这就是“孤独死”背后的残酷现实:它不单纯指“一个人死在家里”,同时也代表这个人生前已经失去能及时发现异常的关系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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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孤独与孤立问题日益凸显深化
日本人的孤独死有多严重呢?早在五年前,内阁府就针对于此设置了一个新职位:孤独与孤立问题对策专职大臣。官方称直接原因是新冠疫情旷日持久,人与人的接触机会锐减,孤独与孤立问题日益凸显深化。但这一职位并没有随着世界秩序重新恢复正常而消失,而是渐渐从“疫情中的紧急应对”进入常设制度化阶段。其目的也悄然转变:预计2040年,单独世带比例预计将超过四成,“孤独死”问题必然会愈发严重。
最让日本政府忧心忡忡的是:备受社会关注的“8050问题”正在和“孤立死”问题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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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龄化社会,“8050问题”正在和“孤立死”问题合流
“8050问题”是日本社会里一个典型的现代家庭问题。按照字面意思,即“80岁的父母和50岁的孩子一起生活”。但这并非两代同堂的其乐融融家庭生活,多半是由于孩子不工作、精神或身体状态不稳定,长期“家里蹲”,依赖年迈父母生活。父母还能撑着的时候,这个家庭表面上勉强如常,但一旦父母衰老、失能、住院或去世,整个家庭就会迅速陷入崩塌。
在日本政府近年的调查里,15岁至64岁的“家里蹲”,估计约有146万人。数量十分庞大。最让人意外的是,青少年却不是他们的主要群体——40岁至64岁中老年“家里蹲”多达61.3万人。有些人是因为事业挫折回到家里,有些人甚至一辈子从未出过家门。当这些人自己也进入老年阶段,就会演变成新的社会难题。人们熟知“以老养老”这个说法,就是这么来的——已经8、90岁的父母,仍然不得不继续养育自己的子女。
当“8050问题”的家庭逐渐老去,就会演变成“9060问题”。90岁的父母,和60岁的孩子一起生活,事情将会变得非常复杂——有问题的不再只是孩子。本来还可以强撑着维持生活、照顾孩子的父母,自己也出现了各种问题,需要照护。而他们的子女,往往根本没有此种能力。甚至当父母去世后,一些人不知如何处理,选择和遗体一起生活。由于长期不和外界接触,没有社会存在感,亲戚、邻居、行政都不知道紧闭的大门里面发生了什么。直到孩子也饿死或病死后,门后面的黑暗才暴露在人们眼前。这是一种新型的“孤独死”:一个家庭整体被社会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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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社会存在感的家庭,邻居很难知道紧闭的大门里面发生了什么(图|PhotoAC)
由此,一种具有社会学意味的新现象开始出现:现代日本社会中,死亡的第一发现者不再如传统那样是亲朋好友,而是正在从家族共同体转移到城市服务系统。在“孤独死”的案例中,亲人、朋友、熟人作为第一发现者的案例只有三成左右;而物业管理、中介、房东、快递人员、警察、政府服务等“职业关系者”作为第一发现者的案例超过五成,且比例还在持续上升。
另一个意味深长的现象是:男性更容易孤独死。2025年的22222人中,男性高达八成,是女性的约3.8倍。其中,65~69岁这个群体被视为孤独死的最高危人群,有调查数据显示——60岁以上男性有四成“没有朋友”。
我试图寻找这背后的原因。在所有分析中,最有趣的一个观点称:“日本企业是孤独制造装置”。它把这些“孤独日本大叔”放进制度困境中去解读,认为根源在于日本男性的社会关系长期被压缩在公司内部:在职时有同事、上下级、客户和酒局,看起来“并不孤独”;但这些关系全是围绕工作任务、职位、年龄、工龄、上下关系建立的。秉持“只管拼命工作”,几十年如一日游走于“家和公司两点一线”之间的日本男性,也许能在职场层级关系中建立工作上的信任,却未必能把这种关系转换成私生活中的长期连接。
分析文章称:一个社会如果长期奖励“把全部时间奉献给公司”的人,却不训练他们经营家庭、友情、社区关系、兴趣与表达脆弱,那么到了晚年,这些人不是突然变孤独,而是终于暴露出一个事实——他们早已被训练成只会在公司里存在的人,不知道如何在没有职务、头衔、任务的场合里建立关系。
“孤独日本大叔”被看作是昭和时代人生模型的失败。结婚、终身雇佣、公司身份……他们把人际关系外包给了公司,把日常往来外包给了妻子,平时由妻子负责地缘与亲族关系,退休后由家庭来承接晚年。导致了很多60多岁的男性退休后无法重建社区关系,只能依赖妻子;一旦妻子去世,极有可能会彻底宅居在家,房间也慢慢沦为垃圾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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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日本大叔”,是一种社会模型的失败
女性的处境会更好吗?并不。女性群体的孤独死数字虽然远比男性少得多,但问题更加触目惊心:年轻女性的孤独死里,“自杀”的比例异常突出。一份“孤独死者自杀年龄分析”报告指出:20岁至40岁的女性,合计占总人数的76.3%,其中20代女性占35.3%。这个数字呼应了日本官方的“年轻女性风险上升”的警示:在厚生劳动省《2025年版自杀对策白皮书》中指出,15至29岁年轻人的自杀人数,自2020年以后一直在3000人以上高位徘徊;男性大体不变或下降,女性则呈增加或居高不下的趋势。
在刻板印象中被认为是高龄化随之而来问题的孤独死,原来已经是全群体的问题。不再只是“没人照护的自然死”,而是一种“孤立状态下的自我终结”。日本一些年轻女性支援团体,屡屡强调年轻女孩们面临的困境:家庭虐待、校园欺凌、性暴力、剥削关系、数字性暴力、贫困或不稳定就业、心理问题和精神困扰……背后的原因不是“女性更脆弱”,而是制度的漏洞。不少案例是在家庭和学校中同时孤立,社会上却没有可以求助的场所,使当事人即使受害也很难被社会正式识别为“需要支援的人”。
过去那种“孤独死=高龄者问题”正在被逐渐淡化。新的孤独死面貌,越来越多是40岁、50岁、60岁刚出头这些仍处在劳动年龄或刚刚退出劳动市场的人,在失业、非正规就业、疾病、离婚、失去亲密关系之后,径直从社会中脱落。
每日新闻网站从2024年开始连载一个“来自孤独死现场”的专题报道,其中比比皆是这样的案例。最近有一篇文章从社会学角度进行分析,提供了一个更大的时代背景:战后的日本社会,一直试图将人们从血缘、地缘、业缘等传统束缚中解放出来。这种解放往往被视作一种时代的进步。然而,它也带来了强烈的副作用: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日渐稀薄,那些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就业的人便陷入孤立。
从这个角度来看,孤独死,其实不是在死亡的瞬间发生的,而是在生前已经长期存在。日本相关问题研究专家也越来越多地强调:不要只在“发现尸体”之后讨论孤独死,而要提前看见那些已经从社会关系中慢慢消失的人。不仅要看见高龄者,也要看见年轻人,任何人都有可能随时随地陷入孤立状态,要防止他们失去与社会的连接而走向孤立死。
为了防止社会性孤立,近年来各地的社区都在推出一些相互扶持的举措。重心也逐渐从“多关心高龄者”,转向为人们建造可以安心进入其中的“连接机制”和“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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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孤立问题的关键,在于打造的便是“连接机制”和“居所” (图|PhotoAC)
神奈川的湘南海岸,有位寺院住持开设了一间“跨世代食堂”,每周开三天,以低廉的价格提供午晚餐,男女老少都可以一起用餐。这个食堂的出发点便是:“如果有一个地方,孩子和老人都可以一起吃饭,大家围坐在一起,不就能过得更开心吗?”正是为了让人们从孩子到老人都能在社区里与人往来、安心生活,才打造了这样的场所。
轻井泽有一间森林诊疗所,把门诊、居家医疗、上门护理、病儿托育、日间照护、儿童发展支持,结合图书室、手工工坊等“居所”功能放在一起,打造了一个新型社区据点。这栋小木屋的中心不是诊疗室,而是一间大厨房,镇上的人们会聚集在这里,工作人员也会加入其中,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营造出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一个人待着,但不会变得孤独的地方”。
以上两个案例打造的便是“连接机制”和“居所”。它们不是救济场所,而是把吃饭、闲聊、医疗、照护、学习、临终、丧葬等日常事项重新放回社区日常生活里,让人能够觉得“这里是我的容身之处”,从而试图解决孤独和孤立问题。
去年秋天,日本悄悄修正施行了一项《住宅安全网法》。其中也有类似原因:越来越多的房东因为担心孤独死、租金拖欠、身后遗留物处理和邻里纠纷等问题,不愿意把房子租给单身高龄者、低收入者等“住房弱势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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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新施行的《住宅安全网法》,为支援单身高龄者,做出了很多修订(图|PhotoAC)
新施行的法律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时代感的新事物:居住支持型住宅。把信息通信技术、传感器、智能电表、物联网家电等用于住宅的安全确认,同时至少每月一次访问,必要时连接自治体、社会福利事务所等咨询窗口。也就是说,“孤独死风险”正在被嵌入住房配套服务,把过去由家族承担的紧急联系人、平安确认、身后事处理,转移给居住支援机构、NPO、物业公司和行政网络。
这几年,经常听周围的人提起一项“守护服务”。它的具体操作是:通过LINE定期向用户发送平安确认消息,使用者只需点击“OK”按钮报个平安。如果一天内多次推送消息却迟迟没有回应,相关负责人就会打来电话确认是否平安。倘若如此仍没有反应,就会联系事先登记好紧急联系人——这是一家小型公益组织发起的孤独死防治项目,据说创始人因为至亲的孤独死深受触动,才以极低的运营成本搭起了这套系统。方式很原始,也很人工,效率虽低,据说也真的救过人。注册人数还在持续增加,背景便是:受高龄化、未婚化等因素影响,独居者不断增加,对孤独死的担忧也正在不分世代地扩散开来。
就像这样,在单身生活常态化、独居者成为主流的未来日本社会,科技能够拯救孤独死吗?在那之前,它还亟需先解决一些新的问题。日本东京财团政策研究院最近的一篇论文中提到:孤独已被视为全球公共卫生课题,但社会处方、AI、可穿戴设备等技术虽然可能帮助“看见孤独”,也必须面对隐私权、孤独的自由、介入正当性等伦理问题。日本的孤独问题研究专家又开始讨论:怎样在不侵犯个人自由的前提下介入孤独?这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平衡:如何在不把人过度管理化、不侵犯私人生活的前提下,让一个人即使独居,也不会从社会中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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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单身生活常态化、独居者成为主流的未来日本社会,孤独死问题愈发深刻(图|PhotoAC)
就算技术可以缩短遗体被发现的时间,也不一定能解决心灵层面的孤独。或许,反而恰恰加重了此种孤独。日本东北大学的一项脑科学实验称:线上交流可以完成信息交换,却难以产生“脑与脑同步”的共鸣感。在线上对话发生时,人的脑活动甚至被形容为接近“一个人发呆”的状态——如果沟通文化从面对面被线上取代,人们的孤独感有可能会加深。
更不用说,网络上的连接正在带来巨大的风险。日本警察厅数据显示,SNS诈骗已成为损失规模迅速扩大的新型犯罪。2025年,“SNS投资与恋爱诈骗”合计发生15142件,受害总额达1827亿日元——折算下来,平均每天约有5亿日元被这类诈骗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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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高龄者来说,网络上的人际连接也带来了巨大的风险(图|PAKUTASO)
当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缺少稳定的陪伴、回应与被看见的机会,线上陌生人持续而热切的联系,很容易被误解为是一种真实的亲密。此时,网络就不会是孤独死的救生绳,反而成为被黑暗世界利用的入口。
参考资料:
• 内阁府孤独・孤立对策推进室《令和7年孤立死者数の推計について》
• 警察厅《令和7年中における死体取扱状況》
• 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日本の世帯数の将来推計(全国推計)》
• 内阁府/厚生劳动省关于ひきこもり的调查资料
• 日本少额短期保险协会《第10回孤独死现状报告》
• 厚生劳动省《令和7年版自殺対策白書》:
• 国土交通省《住宅セーフティネット法》
• 警察厅《令和7年における特殊詐欺及びSNS型投資・ロマンス詐欺の認知・検挙状況等》
库索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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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索
旅日作者
现居京都
不定期流窜于岛国各处
(本文为作者原创稿,文章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一览扶桑立场。除特别注明外,文中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拍摄,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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