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照顾我坐月子102天,丈夫却总出差不回家,公婆没露过面,过年公婆来家住,我直接回娘家过年,丈夫问我原因,我只答了他1句
楔子
孩子出生那天,产房里只有我妈一个人陪我。顺产,撕裂,缝了七针。我躺在病床上给我老公周牧发消息,他只回了四个字:在忙,晚点。后来我听我妈说,她在产房外面哭了好几次,不是因为我生了女儿,是因为在这个最需要人的时候,我们家一个人都没来。月子是我妈一个人照顾的。一百零二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孩子黄疸、肠绞痛、湿疹,每一个问题都是我妈抱着去的医院。我丈夫周牧在这段时间里出差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公婆从没露过面,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过年了,他爸妈要来家住。我那天晚上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周牧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我只回答了一句话。挂掉电话后,他半天没有说话。
第1章 产房
那天凌晨三点多,我羊水破了。
我叫醒周牧,他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叫妈陪你去,我早上还有个会。”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翻了个身,被子拉过头顶。我站在床边,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疼痛从腰骶部蔓延到整个腹部,像有一只手在体内拧绞。身下的羊水还在往外流,顺着大腿往下淌,浸湿了睡裤和拖鞋。
我没有再叫他。
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老家。她接得很快,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被吵醒的人。她大概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妈,我可能要生了。”
“你别怕,我马上来。你叫周牧送你去医院。”
“他早上有个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大概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字,“好。”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的性格。她是一个脾气直爽的人,遇到什么事都喜欢直接说出来。但那天她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才知道,她说“好”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怕我听到一直捂着嘴。
我自己打的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我挺着大肚子一个人上车,问了一句“你老公呢”,我说他在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车开得很稳。
到医院的时候羊水已经不流了,但宫缩越来越强。我扶着墙走到产科门口,护士看我一个人来,问你家大人呢,我说我妈在路上。她皱了皱眉,还是把我推进了待产室。
待产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我躺在病床上,阵痛来的时候抓紧床单,牙齿咬住嘴唇。我不敢喊出声,怕把力气用光了。护士时不时过来测一下胎心,看一眼宫口开了几指。她说你挺能忍的,很多人到你这程度早就喊得整栋楼都听见了。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
天快亮的时候我妈到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赶路后的疲惫。她跑进待产室的时候鞋掉了一只,顾不上捡,扑到我床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我小时候冬天她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我搂着她的腰,冷风从她袖口钻进去,她的手就这样冰凉冰凉的。
“妈,你来了?”
“来了,来了。别怕,妈在。”
她从包里掏出毛巾给我擦汗。毛巾是湿的,大概是出门前特意打湿的。擦完了又拧干再擦,动作很轻很柔,像小时候给我洗脸一样。我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妈来了。
第2章 那七针
顺产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漫长得多。阵痛从凌晨三点持续到下午两点,整整十一个小时。我打了无痛,但效果不太好,宫缩来的时候还是疼得浑身发抖,像有人用电钻在身体里钻洞。
我妈全程陪着我。宫缩来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宫缩过去了她给我喂水、擦汗、换垫在身下的产褥垫。她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比我还好。我让她去休息一会儿,她说你还没生下来我哪能睡得着。
下午两点零三分,孩子出来了。
那一刻我听到哭声,很响亮,像一声号角。孩子被护士抱走清理,我看到一个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东西,头发黑黑的贴在头顶上,手脚在空气中乱抓乱蹬,脐带还没有剪。医生在处理后续,侧切的伤口要缝针。
“撕裂,二度,缝七针。”
医生报了伤口情况后就开始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从肉里穿过去,我能感觉到线在皮肤下面走,像一条虫子在爬,不是很疼但很让人心里发毛。我妈站在旁边,盯着医生的手,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孩子被包好放在我身边,很小的一团,闭着眼睛,嘴巴在动。我看着她,那张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她的鼻子像周牧,嘴唇像我爸。我妈给周牧打了电话,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估计是在开会。
“生了,女儿,六斤八两。”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当了外婆的人。
“好,我知道了,开完会过去。”
我妈挂了电话,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我说不饿。她说生完孩子哪有不饿的,你等着。她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和那个小小的婴儿。
病房是三人间,旁边的床位都有人。左边的产妇是剖腹产,老公在旁边陪着,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擦脸。右边的产妇是二胎,婆婆在喂饭,一边喂一边念叨,多吃点多吃点。我妈买饭回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我说妈你怎么了。她说没怎么,风大。病房里哪来的风。
她给我买的是红糖小米粥和荷包蛋,热腾腾的,冒着白气。粥很稠,熬得米都开花了,荷包蛋煎得焦黄,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黄色的液体会慢慢流出来。我靠在床上,她喂我。一口粥,一口蛋,一勺一勺地喂,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旁边床的产妇看了我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她在哭,大概是想起自己的妈妈了。
周牧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提着公文包,身上还有一股会议室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孩子,问了一句“像谁”,我说像你。他点了点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几眼手机,说公司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明天再来看你。
我妈送他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拉住他,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周牧,你老婆生了孩子,你连抱都不抱一下?”
“妈,我手里有个项目,实在是走不开。”
“什么项目比你老婆孩子还重要?”
周牧没有回答。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坐在床边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喂我吃。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酸酸甜甜的。但我吃不出味道。
第3章 月子
住院三天,我妈陪了三天。周牧来过两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抱孩子的次数为零。他给孩子拍过照片,发了一张在朋友圈,配文是“小棉袄,欢迎你”。底下很多人点赞评论,恭喜周总喜得千金。
我妈看到了那条朋友圈,把手机给我看,说你看你老公,孩子不抱,朋友圈发得倒挺快。我说妈,男人都这样,当爸爸需要一个过程。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恨铁不成钢。
出院那天是周牧来接的。他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没有上楼。我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两大包东西,我扶着墙慢慢走,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扯那根线。周牧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看到我们下来,把后排车门打开,没有下车帮忙,连后备箱都是我自己开的。
一路上我妈没说话,周牧也没说话。车载音响放着电台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缠绵悱恻。孩子在后排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小嘴微微张着。我看着窗外,路过那家医院、那个红绿灯路口,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累。
回到家,我妈开始忙活。把孩子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把奶瓶消毒锅加满水调到消毒模式,把月子餐的食材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门别类摆在厨房台面上。小米、红糖、红枣、枸杞、土鸡、猪蹄、鲫鱼。她那几天去菜市场把这些东西买齐的,推着购物车在拥挤的生鲜区里挤来挤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周牧换了一双拖鞋,去书房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月子餐是我妈做的一日三餐外加两次加餐。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煮粥,小米粥、南瓜粥、红枣粥,一周七天不重样。上午炖汤,鸡汤、鱼汤、猪蹄汤,每一种汤都要炖两三个小时,把骨头里的胶原蛋白全炖到汤里,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一口嘴唇黏黏的。下午做正餐,炒菜、蒸菜、汤菜,每顿四菜一汤,还得兼顾营养均衡和口味调节。她来来回回穿梭在厨房和卧室之间,腰上系着那条旧围裙,上面沾满了油渍和水痕,像一张被反复涂抹的画纸。
孩子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母乳不够,要加奶粉。冲奶粉的步骤我妈很快就学会了,水温要四十度左右,先加水后加奶粉,顺时针摇晃奶瓶,滴在手背上试温。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科学家。但她的身体骗不了人。她的眼袋越来越深,眼圈越来越黑,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上去的,清晰而深刻。
有几天孩子肠绞痛,整夜整夜地哭。我妈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嘴里哼着老家的童谣。那是她自己编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反复循环,像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溪。孩子哭累了睡一会儿,睡醒了接着哭。我妈就那样抱着她走了一整夜,脚底磨出了水泡,第二天走路一瘸一拐的。我说妈我来抱,她说你还没出月子不能抱孩子太久,对腰不好。
你还没出月子不能干这个,你还没出月子不能吃那个。坐月子不要哭,会伤眼睛。这一个月里她对我说了无数个“不要”。但她从来没对自己说过“不要”。不要熬夜,不要抱孩子太久,不要吃凉的东西。她什么都没说,她就那样默默地扛着,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周牧那段时间出差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了。他说公司有个大项目,他是负责人不能盯在现场,得去外地对接客户。我说孩子晚上老哭你帮帮妈,他说我出差很累了回来想好好睡一觉。他没有说“你来睡吧我来抱”,或者“辛苦你了老婆”。他只说“我想好好睡一觉”。他把窗帘拉上,被子蒙住头,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我妈在客厅抱着孩子走来走去,我在卧室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鼾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跟他吵过。那天他出差回来,饭桌上我说你能不能少出点差,孩子还小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神很困惑。
“你不是有你妈吗?”
“我妈是我妈,你也是孩子的爸爸。”
“我又不会带。孩子一哭我就慌,还不如多挣点钱给你们花。”
“你挣的钱呢?孩子的奶粉钱是我妈垫的,尿不湿是我买的。”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卧室,我已经睡着了。他躺在床上很快又打起鼾来。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比怀孕的时候更长了,几乎要延伸到对面的墙角。我一直没找人修补,现在更不想补了。
第4章 一百零二天
我妈照顾我坐月子,照顾了一百零二天。
比传统的月子长了十二天。她说我从小身体就弱,生孩子伤了元气,多养养总是好的。我说妈你不用照顾了,我自己能行。她说你行什么行,你连奶都不会喂,孩子一哭你就慌。她说的都是事实。
孩子百天那天,我妈准备回去了。我爸一个人在家,不会做饭,这几个月瘦了十几斤,胆囊炎犯了,去镇卫生院挂了三天水。我妈放心不下,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抱了抱孩子,亲了亲她的额头。孩子不懂事,还在笑,口水挂在嘴角亮晶晶的。我妈又抱了抱我,拍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她的手掌粗糙,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干活的茧子,那双手抱了我二十多年从来不会累。
“妈,你再住几天。”
“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红血丝。我知道这一百零二天她有多累。她的腰病犯了,晚上躺下来翻个身都疼。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是我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在厨房贴膏药,一手撑着灶台一手往腰上贴,贴歪了撕下来重贴,膏药的味道混着厨房的油烟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你长大了,该自己扛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妈不能帮你一辈子。”
我送她到车站。她提着那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她这几年的换洗衣服,还有我给爸买的几盒药。她检票进站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我看到她在进站口停下来,肩膀微微耸动。她在哭。她不想让我看到。
她走后第一天,我一个人带了一天孩子。冲奶粉换尿布哄睡,忙得脚不沾地,午饭到下午三点才吃,泡了一碗面,面泡软的时候已经坨成了一团。好在那天周牧没出差,但他也没怎么帮忙。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不出来。我让他帮忙冲一下奶粉,他说等一会儿,字还没打完。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看手机里我和我妈的聊天记录。她每天都会发消息来问孩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她打字慢,每条消息都不长,但密密麻麻地占满了屏幕。我往上翻了很久才翻到头。那些消息像一条用针线缝成的被子,一针一线都是她操不完的心。我抱着手机哭了,孩子醒了哭,我一边喂奶一边哭。眼泪滴在孩子脸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奶,小嘴快速地吸着,对这个世界浑然不觉。
第5章 公婆
孩子出生到百天,我公婆没有露过面。
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们的家在隔壁省,坐高铁两个多小时,开车大概三个半小时。周牧说他爸妈身体不好,不方便来。这话我相信了几分,因为婆婆确实有高血压,公公的膝盖也不行。可再不方便,孙女出生了,做爷爷奶奶的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后来周牧说他妈怕坐车,一坐车就晕,吐得昏天黑地的。他爸要照顾他妈,分不开身,所以就一直没来。我信了,替他找了很多理由,帮他在自己的心里提前开脱。
百日那天我主动给婆婆打了个视频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回过来。婆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家里的客厅,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斜斜的,茶几上有几个水杯。
“妈,宝宝一百天了。”
“哦,一百天了?时间过得真快。”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让孩子对着镜头,她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婆婆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长得像他爸小时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祝她百日快乐?注意让大人按时吃饭恢复身体?那些话一句都没有,心硬得像一块石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指甲薄薄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周牧在书房里跟客户打电话,声音很大,语气很亢奋,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在客厅中央转来转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天花板的吊灯被他震得微微晃动。
后来我才从周牧嘴里得知,公婆为什么不来看孩子。不是身体不好,不是坐不了车,是嫌弃我生的是女儿。
婆婆在电话里对周牧说的原话是:“生了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等你生了儿子我们再去看。”周牧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觉得瞒不住干脆说了,也许是他觉得这话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觉得天塌了。
我生了女儿不是犯了罪。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在职场独当一面的女人,怎么会觉得生女儿是罪过?可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是自己错了,错在我没有生出一个儿子让婆婆满意。这种荒谬的负罪感跟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脱不掉也改不了。
第6章 年夜饭
过年了。
腊月二十八,公婆来了。
他们是第一次来我们家。进门的时候婆婆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提着一袋子年货,公公跟在后面拄着拐杖。周牧去接的站,两人空着手走在前面。婆婆进门先四处打量了一番,目光从客厅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卧室,像在检查卫生。
“房子不小,就是有点乱。”这是她进门说的第一句话。
我妈走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但一个婴儿的用品会把整洁的棱角全部磨平。尿布台靠着沙发,婴儿车靠在墙边,奶瓶消毒锅占据了半个厨房的操作台面。婆婆说有点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这个女主人不合格。
她没抱孩子。
进门到现在,她没正眼看过那个孩子。
我也没叫她妈。从她没来看孩子那天起,我就叫不出来了。以前叫妈是真心实意的,觉得嫁进这个家就是一家人。现在叫妈是自欺欺人的,因为在她眼里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一家人。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儿媳妇,大概不配喊她妈。
年夜饭是我一个人做的。周牧在陪他爸妈聊天。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我切菜炒菜装盘,姿态像一个领导视察。她说了几句话我都记不清了,大概是指出我哪道菜盐放多了哪道菜油放少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评价一个做得不太好的下属。
十二个菜,摆了满满一桌。我端上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帮忙,厨房到餐厅要走好几步,菜很烫,端着盘子的手指被蒸汽熏得通红。我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已经坐下了。她坐在主位上,公公坐在她旁边,周牧坐在对面。我站在桌边像一个服务员,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饭桌上的话题主要围绕两个,谁家生了儿子,谁家的婆婆被儿媳妇气了。婆婆说这些的时候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目光的意思很明显——你在场我就说给你听。
周牧在旁边一言不发,低头吃菜。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工作。筷子在碗碟间快速移动,咀嚼的声音均匀有节奏。
“周牧,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再要一个?”公公放下酒杯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爸,孩子还小,不急。”周牧嘴里还含着饭,声音含混不清。
“不急?你都三十多了。”公公看了我一眼,“再生一个,争取生个儿子。”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们吃吧,我吃饱了。”
走进卧室反锁了门。孩子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嘟着,脸上还挂着口水的痕迹。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小小的拳头攥着被角,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像一颗小小的珠子。她的手没有力气,却能把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攥得生疼。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爷爷奶奶不喜欢她,不知道爸爸不帮她,不知道妈妈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孤军奋战。
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在说“不就说了她两句吗,至于这样?”周牧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声音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来,周牧在门外喊我的名字。
我没开门。
孩子被吵醒了,哭了起来。我抱起她哄着,眼泪掉在她脸上。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指甲划过皮肤留下浅浅的痕迹。她不知道妈妈在哭,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究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个除夕夜我没有再出去。外面的热闹与我无关,笑声、电视声、碰杯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我哄睡了孩子坐在黑暗中,外面在放烟花。窗帘被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彩色的线条。
第7章 回娘家
大年初一,我收拾了行李。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趁他们还在睡觉。孩子的用品装了一个大包,奶粉尿不湿衣服,每一样都塞得满满当当。衣服叠好放进去发现空间不太够,又重新拿出来叠得更小再放进去,反复了好几次。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周牧都没有叫。
出卧室的时候看到周牧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婆婆发来的。我看到了那条消息的预览。
“她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这种儿媳妇,我们周家不稀罕。”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我只是觉得好笑。在他们周家眼里我是什么?生育工具?保姆?还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替换掉的东西?
我叫了一辆车。司机到的时候我抱着孩子,手里提着一个大包和一个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冬天的风很冷,吹得脸疼,孩子被我裹在怀里,用小被子包得严严实实。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美女,去哪?”司机帮我搬行李。
“火车站。”
“回娘家?”
“嗯。”
一路上我没说话。司机也不爱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一首很老的歌。窗外的街景从熟悉变得陌生,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中模糊不清。我的生活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像一条被雨水打湿的路看不清前方。
手机响了。是周牧。
“你去哪了?”
“回家。”
“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
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在床上刚醒,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也许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发现是空的,也许他去卫生间发现我的牙刷不见了,也许他找遍了整个家才确定我真的走了。他站在客厅中央不知所措,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你爸妈还在,你走了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那是你的事。”
“方晓,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没闹。”
“那你为什么走?”
我看着窗外,列车正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上结着薄冰,灰白色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河边的芦苇枯黄了,在风中摇来摇去,像在跟什么人告别。
“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从来都不是。”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田野里没有积雪,但那些枯黄的庄稼茬子说明冬天还没有过去。田埂上的草也枯了,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群没有地方取暖的人。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胸口的起伏均匀轻缓。我低头看她的脸,那张小脸在晨光中泛着瓷白色的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是我的,只是我的。在这个世界上她只属于我。
回娘家的路高铁两个多小时。车厢里有很多人,有回家的学生,有探亲的老人,有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年轻妈妈。她们身边有的有老公陪着,有的没有。我不孤单,因为我怀里有一个。
第8章 娘家
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面粉。看到我和孩子站在门口,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孩子亲了一口,把孩子搂在怀里像搂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妈,我回来了。”
她把孩子递给我爸,拉着我的手进了屋。她的手还是那么糙,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干活的茧子,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吃了吗?”
“没有。”
“我给你下面。”
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有刚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排在盖帘上,褶子捏得又匀又细,每一个褶子的间距都差不多。面板上还有擀了一半的饺子皮,擀面杖搁在一边上面还沾着面粉。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锅里冒着热气,水蒸气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妈在揉面,动作很用力,整个人都在跟着使力。她的背影看起来瘦小,但很有力,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弹回来的树。我在后面看着她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形的手指,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了。
妈,你是不是也为了我扛过很多事?你是不是也在婆家受过很多委屈?你是不是也曾经在大年初一抱着我回了娘家?
她没有回答我,她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面好了,快来吃。”
饺子是芹菜猪肉馅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还是那个味道,从小到大没有变过。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像一个艺术家在等待观众的评价。
“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又没好好吃饭。”
吃完饺子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的厨房不大灶台有点矮,她弯腰洗碗的姿势很吃力,腰弯不下去只能半蹲着。我说妈我来洗,她不让,说你在婆家够累了,回家就歇着。
“妈,你怎么知道我累了?”
“你以为你不说妈就不知道?”她头也没抬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你婆婆那个人,我在你结婚前就知道了。她不是省油的灯。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你不听。”
“妈,周牧对我还行。”
“对你行有什么用?他那个妈对你不行迟早得出事。男人夹在中间,能躲就躲,最后吃苦的还是你。”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抹布在水池里拧干,水珠飞溅到她的衣服上。“你跟你奶奶当年一模一样。她在婆家受了一辈子气,老了老了还念着他们的好。女人啊,有时候太善了就是害自己。”
那一下午我妈说了很多。说我奶奶当年在婆家吃了多少苦,说她当年在婆家忍了多少事,说我们方家的女人怎么一个一个地在婆家受气。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知道那些故事里有她自己的影子,那些隐忍的、妥协的、牺牲的岁月里她有多疼。
晚上爸爸陪孩子在客厅玩。他只会笨手笨脚地逗她,把她举高高又放下,举高高又放下。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拉了长长的一条线挂在嘴边。我妈把我拉到里屋,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存折。
“这里是八万块钱。你拿着。”
“妈,我不要。”
“你听我说。你不能一直住在娘家,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你要是想离婚,这钱就当你的启动资金。要是不想离,就拿这钱给自己和孩子请个保姆,别什么事都自己扛。女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抱着我妈哭了起来,像小时候摔倒了哭,像被同学欺负了哭,像每一次在她面前不用假装坚强地哭。她抱着我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很多年前我还在襁褓中她哄我睡觉那样。
第9章 电话
周牧的电话是大年初二打来的。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都没接,心跳随着震动一下一下地加速。最后一次我接了。
“方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爸妈还在这,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
“你不需要跟他们说什么。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你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为什么回去,他们心里清楚。”
“你是因为年夜饭的事?我妈就是嘴快,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牧,你妈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我听到了,她说的也没错。我们确实应该再生一个。”
“生儿子?”
“儿女双全不是更好吗?”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房间里很安静,孩子在旁边睡觉,呼吸声很轻很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周牧,我生女儿的时候缝了七针。你问过我疼不疼吗?”
他没说话。
“月子里一百零二天,你帮过我几天?孩子肠绞痛哭了一整夜,你在哪?孩子湿疹去医院,你在哪?我妈腰疼得站不起来还要抱孩子,你在哪?”
“我不是出差吗?”
“出差出差,你每个月出差多少次你自己算过吗?你到底是真出差还是不想回家?”
“方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和孩子到底排第几位?是排在项目前面还是排在应酬前面?是排在你爸妈前面还是排在你自己前面?”
“当然排在最前面。”
“那为什么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不在?孩子哭的时候你不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
他沉默了。
“周牧,我妈走的那天我哭了很久。她照顾了我一百零二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方晓你长大了该自己扛了。”
“我不是不能扛。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扛。”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我以为他挂了,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那边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方晓,我对不起你。”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孩子。”
我挂了电话。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斑。孩子醒了在哭,我抱起她喂奶,她的手指抓住我的衣领攥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比我更懂得怎么抓住一个人。
第10章 婆婆的电话
婆婆也打了电话来。那个电话我没有接,后来看到通话记录的时候手指在那条记录上停了一下,没有回拨。
她又打了一次,我妈接了。
“亲家母,方晓在你那呢?”
“在。”
“这孩子,大过年的跑回娘家,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呢。你说她这脾气,我就说了她两句,她就受不了了?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说不得。”
“亲家母,你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啊,就是让她再生一个嘛。我们家三代单传,不能断了香火。”
“方晓生孩子缝了七针,你问过她疼不疼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来看过孩子吗?抱过她吗?”我妈的声音很平。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平时说话急起来嗓门很大,像吵架一样。但那天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孩子出生到现在快要一百天了吧,你连面都没露过。你嫌她是丫头片子,可丫头也是你们周家的血脉。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让方晓怎么想?”
“亲家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你让方晓再生一个,生个儿子。这一胎你都不管,下一胎你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亲家母,方晓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能养她二十多年,就能再养她二十多年。”
婆婆挂了电话。
我妈把手机还给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走进厨房继续做饭,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在敲一面鼓。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得很用力。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回声在厨房里散开,带着一股锐利的力量,震慑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她没有跟我说这件事,是我后来看到通话记录问她,她才说的。
“妈,你不怕得罪她?”
“我怕什么?得罪就得罪了。你是我闺女,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她继续切菜。咚咚咚,咚咚咚,菜刀在她手里像一支笔,写不尽那些说不出口的心疼。
第11章 周牧来了
大年初五,周牧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公婆没跟来,坐火车到县城,我弟去接的。我妈不让我去,说我去了肯定心软。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忧,也有试探。她知道我的心软,有时候确实太软了。
周牧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还是那样,走到哪里都整整齐齐的。但眼袋比以前重了,黑眼圈也很深。
“妈。”
“嗯。”我妈应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语气淡淡的。
“方晓呢?”
“在屋里。”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我坐在床边喂孩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和孩子身上,金灿灿的。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来。
“方晓。”
“进来吧。”
他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坐又不知道该坐哪。床边放着一个尿布台,上面堆着尿不湿、湿巾、护臀膏,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吸奶器。这些东西把他的空间挤占了。
“孩子长这么大了?”他看着她。
“嗯,快五个月了。”
他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手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小小的生命互动。他是她的爸爸,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当爸爸。
“方晓,跟我回去吧。”
“回哪?”
“回家。”
“哪是我的家?”
他愣了一下。
“我们的家。”
“周牧,你告诉我,那个家里有我的位置吗?”我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爸妈来了,他们坐主位。你妈说再生一个生个儿子,你不帮我说话。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年夜饭,连个座位都没有。”
“那是误会……”
“误会?你妈发的消息我看到了。她说‘这种儿媳妇我们周家不稀罕’。这也是误会?”
他的脸白了。
“周牧,我在你家住了这些年,你爸妈有没有把我当过一家人,你心里清楚。你爸妈重男轻女你心里也清楚。我缝了七针生了个女儿,他们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你也清楚。”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些事我都忍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在你爸妈面前替我说一句话,替孩子说一句话。你没有。你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方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需要说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这个家我不回了。孩子我自己养,不用你们周家操心。”
我妈在门外听到了,推门进来。
“方晓,有话好好说。”
“妈,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不是气话。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今天说出来舒服多了。”
周牧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树。
“周牧,你先回去吧。让方晓冷静冷静。”我妈拉着他出去了。客厅里传来他们的谈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孩子在我怀里已经睡着了。她什么都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很快。她皱了皱眉,往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第12章 他的坦白
周牧没有马上走。他在客厅坐了一个下午,烟抽了好几根。烟灰缸里堆着灰白色的烟头和半截没燃尽的过滤嘴,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我妈留他吃了晚饭。饭桌上他吃得很少,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又放下了。我妈给他夹菜他也不怎么动。
饭后他站在阳台上抽了很长时间的烟,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很快,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满了阳台的地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孤独,肩线塌着,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理。
我抱着孩子走过去。
“周牧。”
他转过身,烟头还夹在指间,快燃到过滤嘴了。
“你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方晓,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妈那个人,重男轻女了一辈子。她自己就是女的,但她看不起女的。”
“我知道。”
“她以前也这样对我奶奶。我奶奶病了她不去照顾,说生不出儿子还有脸生病。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回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些事。以前他从来不讲,不问也不说,像一扇永远锁着的门。
“方晓,我不是不帮你,我是不知道怎么帮。我从小在我妈面前就不敢说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跟我爸都不敢顶嘴。我们这个家,我妈就是皇帝。”
烟烧到了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阳台上闪了一下就熄了,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烟灰。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孩子出生这段时间我没怎么在家。我不是出差,是害怕。我怕看到孩子哭,怕听到她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做父亲。我从小就没有一个好榜样。我爸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懦夫,我妈说什么他都听。我不想活成他的样子,可是我已经活成了他的样子。”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压抑的、无声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我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我们的女儿。路灯的光照在我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原谅也不是恨,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都抚不平。我想告诉他没关系,我想告诉他不怪你,我想告诉他我们可以一起学怎么当父母。但我没有说。说不出口。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那些缺席的夜晚、那些没冲的奶粉、那些没换的尿布、产房外的等待、月子里的陪伴,那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看不见的苦,他都没有参与。他连亲眼看着女儿长大这件事,都做不到。现在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做父亲。可是他连学的机会都没有给自己。
“周牧,你回去吧。明天你爸妈还在家等你。”
“方晓……”
“你回去吧。”
他走了。从阳台转身走进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在玄关换鞋。他换鞋的动作很慢,鞋带系了一遍又拆开,拆开了又重新系。我弟给他开了门,他跟爸妈打了招呼。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梯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水花的声音渐渐消失。孩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抓着我衣领,攥得紧紧的,骨节泛白。她大概在做梦,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第13章 沉默
周牧回去之后,我们之间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冷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偶尔发消息来问孩子的情况,我简短地回复,语气礼貌疏离,像在回复一个不太熟的工作伙伴。他发孩子的照片来让我看看像不像他小时候,我说嗯。他没有再提让我回去的事。
我妈偶尔提一句周牧打电话来了,说他想孩子。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我妈也不再多说,她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孩子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发出“ma-ma”的音节了,虽然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妈听到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孩子不懂事还在笑,露出粉色的牙床和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有一天我爸小心翼翼问我:“方晓,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说没想好。
他说你得想好。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回去继续过那种日子?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所有事,在婆家永远是个外人,在丈夫心里永远排在最后。不回去呢?离婚。孩子没有爸爸,我成为单亲妈妈。我三十岁了,拖着个孩子,未来的路怎么走?
我妈说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擦地,抹布在水桶里拧干水珠飞溅到她的裤腿上,她也没管。她的腰又疼了,擦一会儿就要站起来捶一捶,手里攥着抹布拧成一条麻花状的湿布。指节泛白用了很大的力气,脸上的表情却佯装轻松。我走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说妈我来。妈说不用不用,你歇着。
头也不抬。
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露出手腕上那道去年做手术留下的疤痕。那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住院的时候我没能回去陪她,周牧说孩子小不方便,我就没有回去。她一个人做的手术,一个人住了一周的院。出院后她打电话来说没事就是个小手术,你不用回来。她的声音很轻松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猪肉涨价了。她在电话那头笑,我在电话这头哭。她不知道我哭了,我没让她听到。
第14章 转机
今年春天,周牧来了。
这次是他自己来的。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让任何人通知我。他抱着一个大箱子站在我家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大衣,头发刚理过。脸上还是疲惫的黑眼圈还是很深,人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比以前锋利了。
“方晓,我来接你和孩子回家。”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先进来吧。”
他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客厅。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婴儿用品,奶粉、尿不湿、衣服、玩具、绘本,每一样东西都贴了标签,标签上写着用途和用量。奶粉的标签上写着“一段,四十五度水温,先水后粉”。衣服的标签上写着“三个月到六个月,纯棉,已洗”。玩具的标签上写着“适合三个月以上宝宝,不含双酚A”。
我弟把标签撕下来看了一眼,说这东西还挺全。
我妈走出来,看到周牧,愣了一下。“周牧,你来了。”
“妈。”
周牧站起来,他的动作有点僵硬,像在完成一个经过多次演练但还没完全熟悉的动作。那天下午他和我们吃了一顿饭。饭后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洗得很干净,碗碟在洗碗池里摞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不太认生,看了他一眼就开始抓他的脸。她的小手在他脸上又拍又抓,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他也没躲。
回去之后他每周都来。周末一早出发,坐两个多小时高铁,中午到,住一晚周日下午回去。他来的时候帮忙带孩子、做家务、买菜做饭。他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给孩子洗澡、做辅食。他会跟我妈聊天,陪我爸下棋。我爸说周牧变了你发现没有。我说发现了。以前他来我们家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玩手机等我妈收拾。现在他会主动帮忙,还会跟我爸喝酒。
有一天晚上我和他坐在阳台上。孩子已经睡了,我妈和我爸也在里屋看电视。夜风很轻桂花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方晓,我跟家里说好了。”
“说什么?”
“以后过年各回各家。你回你家,我回我家。等孩子大了,两边轮着住。”
“你妈同意了?”
“不同意。但我跟她说了,这是我的家,我做主。她是第一次当婆婆,我也是第一次当丈夫,谁都不会。但我在学。”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眼角的细纹比以前多了。他瘦了很多,但他看起来比以前踏实了。
“方晓,以前是我做得不好。我不会当丈夫不会当爸爸,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对不起,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期待,还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希望。
“周牧,我不是不给你机会。我是怕给了你机会,你又让我失望。”
“不会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那次我生孩子,你说开完会就来。你来了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方晓,那次是我不对。”
“你每次都说不对,每次都不改。”
他沉默了。月光很亮,能看到他脸上每一道细纹,看到他眼睛里我的倒影,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周牧,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能照顾我一百零二天吗?不是因为她闲。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来,就没有人会来了。”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会来了。”
风吹过来桂花的花瓣落在他肩膀上,很小,米白色的,像一粒米。他没有去拂,让它停在那里。
“方晓,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在学。你教我怎么当丈夫,怎么当爸爸,你教我,我学。”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他自己心里发出来的光。
“好。”
第15章 团圆
那年秋天,我们一家搬了新家。房子不大,三室一厅,但阳光很好。有一间朝阳的房间留给我妈,我说妈你随时来住。
我妈说我才不去,谁稀罕住你家。嘴上这么说,但她走的时候带走了钥匙。
中秋节的时候,周牧请了假。我们一家三口回了娘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周牧在厨房帮忙。他学会了好几道拿手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我妈说这道红烧排骨做得比你爸做的好吃,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
孩子会走路了。她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扑进周牧怀里,嘴里含混地喊着“爸爸”。她喊得不太清楚,像在喊“八八”。周牧的眼眶红了,抱起来举高高,她咯咯地笑。
晚饭后我们坐在阳台上赏月。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大灯。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抓着我衣领。她的呼吸均匀心跳平稳。
“方晓。”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孩子身上,落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空绽放。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周牧把我和孩子搂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怕我们跑了。孩子被挤了一下皱了皱眉,没醒。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瓷白色的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一年前我带着她离开那个家。一年后我带着她回来了。不是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是回到有光的地方。那光不在头顶,在心里。
我妈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方晓你长大了该自己扛了。我扛过了。扛过那些一个人的夜,扛过那些流不尽的泪,扛过那些看不到头的日子。现在有人跟我一起扛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圆满的句号。
(全文完)
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当你在外面撑起一片天的时候别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也在撑着另一片天。有些男人不是不爱,是不会爱。他们从小没有被教会怎么表达感情怎么承担责任。但这种“不会”不是借口。因为爱不是天赋,是选择。你可以学,可以改,可以成长。但不要让你的妻子等你太久。她等不起,孩子也等不起。
你和你的另一半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阶段?你们又是如何走出来的?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
—— 符生说事说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