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二岁,戒酒半年,我发现自己废了!
老陈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指尖微微发抖。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轮椅从他面前经过,轮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看着那张单子上的数字,谷丙转氨酶118,谷草转氨酶94,γ-谷氨酰转肽酶286,三个向上的箭头像三把匕首扎在他心上。半年前他戒酒的时候,这些数字比现在还好看些,那时候转氨酶虽然也高,但没到这个地步。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戒了酒,怎么身体反倒垮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要从四十年前说起。
老陈叫陈德厚,河北保定人,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机修工。二十二岁那年进厂,师傅带他的第一顿饭就是在厂门口的小酒馆里,二两老白干,一盘花生米,师傅说,干机修的人手上得有劲,晚上喝两口,解乏。他那时候年轻,一杯酒下去辣得直咧嘴,师傅笑他像个娘 们 儿。他想争口气,又灌了一杯,那天晚上吐得昏天黑地,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回宿舍,半路上连人带车栽进了路边的沟里。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也是他人生中与酒的初见。就像一场注定没有好结局的恋爱,开头总是轰轰烈烈,带着几分狼狈和几分快意。
后来他慢慢就喝出来了。从二两到半斤,从半斤到一斤,酒量像春天的麦子一样蹭 蹭往上蹿。厂里的工友都服他,说他胃里有酒精分解酶,天生的酒桶。他听了得意,酒桌上更是来者不拒。纺织厂那会儿效益好,逢年过节发福利,别人要的都是米面油,他专门找后勤的人换酒票。一块三毛五的沧州白,他能喝出茅台的气势来。
三十五岁那年他升了班长,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当班长得应酬,今天这个工友孩子满月,明天那个工友搬家暖房,哪一场都离不了酒。他记得有一年冬天,连着喝了十二天,从腊月二十喝到正月初二,天天不落。媳妇王桂兰跟他吵,说他这个家就是旅馆,回来倒头就睡,睡醒了就走。他不以为然,说男人嘛,不喝酒还算什么男人。
王桂兰那时候就劝他少喝点,他不听。王桂兰又劝他戒酒,他更不听。有一次王桂兰把家里的酒全倒了,他回家发现酒没了,二话不说骑上车就去小卖部又买了四瓶,当着王桂兰的面拧开瓶盖,对嘴吹了一整瓶。喝完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说,倒啊,你再倒啊,看是你倒得快还是我买得快。
王桂兰没再说话,端着盆去了厨房,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忍,但很快就被酒精带来的那种燥热和兴奋盖过去了。那一年他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身体好得像头牛,从来不觉得喝酒能怎样。
四十二岁那年,厂里组织体检,他的转氨酶第一次出现异常。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说你这肝脏有损伤,得戒酒。他把化验单揣兜里,出了医院门就撕了,心想什么转氨酶不转氨酶的,我喝了大半辈子酒,身体好得很。晚上照样跟工友喝了半斤,第二天该上班上班,啥事没有。
四十五岁,他开始觉得早上起来口干舌燥,嘴里发苦,刷牙的时候牙龈出血。王桂兰说这是上火了,给他买了菊花茶泡水喝。他不知道那是肝病的早期信号,照喝不误。那几年他酒量到了一个巅峰,普通白酒一顿八两不在话下,喝完还能打两圈麻将。工友们都叫他“陈八两”,他听了高兴,觉得这是江湖地位,比叫班长还威风。
五十岁那年,他的胃开始出问题。烧心,反酸,吃完饭就觉得胃里堵得慌。他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去诊所开了点胃药,吃两天好了,过几天又犯。反反复复折腾了小半年,王桂兰硬拉着他去做了胃镜。医生说他胃黏膜重度糜烂,还有几个出血点,问他是不是喝酒。他说喝,天天喝。医生说你这样喝下去,胃穿孔是迟早的事。
他还是没当回事,觉得医生都是危言耸听。胃药吃着,酒也喝着,两不耽误。只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喝酒的方式变了,以前是干喝,现在得吃点东西垫着,不然胃里烧得慌。王桂兰心疼他,每天变着法儿给他做吃的,炒个鸡蛋他嫌油大,煮碗面条他嫌没味,非要就着咸菜喝。王桂兰气得把咸菜坛子摔了,他又跟她吵,吵完了自己出门买酒,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花生米和两瓶老白干。
五十五岁,他从纺织厂退休了。退休那天厂里给他开了欢送会,他喝了不少,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三年,从一个小青年变成了老头子,大半辈子都扔在了那些轰鸣的机器旁边。工友们也都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你这身体好,再喝二十年没问题。他红着眼睛说必须的,谁不喝谁是孙子。
那是他最后一场痛痛快快的酒。
退休以后,他的生活彻底失去了节奏。以前上班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作息,早上六点半起床,中午在厂里食堂吃,晚上下了班喝两杯。退休以后整天闲着,除了喝酒好像也没什么正经事干。早上起来先喝二两,说是通通血管,中午再喝三两,说是助消化,晚上那一顿是重头戏,至少半斤打底。一天下来一斤多酒,比上班的时候喝得还凶。
王桂兰跟他吵了无数次架,吵到最后连架都懒得吵了。她给他洗衣服的时候,总能在衣兜里翻出小卖部的收据,上面写着老白干二斤,花生米一斤。她把收据攒了一抽屉,有天晚上趁他喝多了,摊在他面前说,你看看你这些年喝了多少钱。他拿起一把收据看了看,扔一边说,不就几万块钱嘛,又不是喝不起。王桂兰说我不是心疼钱,我心疼你这个人,你再这么喝下去,早晚得出事。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你别咒我,我身体好着呢。
五十七岁那年冬天,他的身体第一次亮起了红灯。那天晚上他和几个老工友聚会,喝了大概八两酒,回家路上摔了一跤,左腿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他站不起来。路人帮他打了120,送到医院拍片子,膝盖骨裂了,得住院。住院期间抽血化验,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严肃,说陈师傅你的肝功能指标很差,建议你做进一步检查,最好把酒戒了。
他不以为然,住院那几天确实没喝,可一出院就直奔小卖部,买了两瓶酒,回家就喝了三两。王桂兰看见他喝酒,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说你这个老东西,你到底知不知道好歹。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你别管,喝酒的事我自己说了算。
六十一岁那年,他在一次醉酒后开始吐血。先是黑便,然后呕血,吐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像酱油一样,吐了半脸盆。王桂兰吓得腿都软了,打120的时候手指头哆嗦得按不准号码。送到医院急诊,医生说是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肝硬化失代偿期。
他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医生跟王桂兰谈话的时候,他在隔帘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医生说肝硬化已经到了晚期,肝脏上布满了结节,门静脉高压导致了食管胃底静脉曲张,这次出血虽然暂时止住了,但随时可能再次出血,下次出血的死亡率非常高。医生还说,如果不彻底戒酒,配合治疗,五年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脑子里一片空白。百分之三十,十个人里有三个能活过五年。他想起自己那帮喝酒的工友,老刘肝硬化腹水,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去年走的。老赵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老孙上个月刚走,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包着骨头,看得人心里发慌。他们都是喝酒喝出来的,都在五十来岁就走了,他比他们多活了几年,但现在也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住院那段时间,他每天看着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把一袋袋液体挂在他的床头,透明的管子连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药液一滴一滴地滴进去,像沙漏一样数着他剩下的日子。同病房的老张也是肝硬化,比他还轻一些,可老张不听话,趁护士不注意偷偷喝酒,被发现以后吵了一架,第二天就转了院。他不知道老张后来怎么样了,但他记得医生说的一句话,喝酒的人,肝脏就像一个被不断吹大的气球,总有一天会爆的。
出院那天,王桂兰来接他,他发现她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是老了好几岁。他想起这些年她跟着他受的罪,半夜他喝多了吐得一塌糊涂,是她起来收拾。他喝多了跟她吵架,是她忍着不还嘴。他喝多了摔跤住院,是她一趟一趟往医院跑。他心里酸了一阵,在王桂兰面前第一次服了软,说桂兰,我戒酒,这回真戒。
王桂兰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嗯了一声,弯腰帮他把鞋带系好,说走吧,回家。
戒酒的头一个月,他扛过来了。没有酒的日子像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但至少不会让他的肝脏继续恶化下去。他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医生说他的肝功能指标有好转,虽然肝硬化不可逆转,但只要不继续喝酒,稳定在这个程度还是很有希望的。他听了心里踏实了一些,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情——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废人。
首先是身体上的变化。戒酒之前他虽然一身毛病,但起码还有把子力气,院子里那两袋水泥他能一口气扛上三楼。戒酒以后他不知道怎么了,浑身上下没劲儿,走几步路就喘,上个二楼中间得歇两回。有一次王桂兰让他去超市买袋米,十斤装的,他拎着米从超市出来,走了一百米就觉得胳膊酸得不行,把米放在路边的台阶上歇了好几次,最后是打了个出租车回的,起步价六块钱,他平常舍不得花这个钱,那天是真的拎不动了。
其次是睡眠。以前喝酒的时候,每天到了点儿喝几杯,晕晕乎乎往床上一倒,眼睛一闭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中间连个梦都不做。戒酒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根本就不会睡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闭上眼是清醒的,睁开眼还是清醒的。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凌晨两三点肯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十几斤,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王桂兰说他像个骷髅。
然后是手。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震颤,像秋天的树叶在风里打旋。吃饭的时候端碗,碗里的汤会晃出来。用筷子夹花生米,刚夹起来就掉,掉得满桌子都是。有一次他试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双手捧着杯子送到嘴边,水在杯子里荡来荡去,洒了他一裤子。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那双手曾经在纺织厂里拆装过最复杂的机器,现在连杯水都端不稳。
还有脑子。他觉得自己变笨了,不是那种自谦的笨,是真的笨。以前他脑子好使,家里的账目都是他管,水电费物业费人情往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不行了,王桂兰让他去交个电费,他在路上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到了超市转了一圈买了把韭菜回来,王桂兰问他电费交了吗,他愣了一下,说交什么电费?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电费,忘了。王桂兰没说话,转身自己去交了,他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他开始变得烦躁,变得易怒,变得像个刺猬一样谁都不能碰。小区里的老周叫他去打麻将,他说不去。老周又叫他去公园下棋,他说没意思。老周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戒酒戒傻了,他当场就翻了脸,跟老周吵了一架,从那以后老周再也不找他了。王桂兰劝他几句,他就冲王桂兰吼,吼完了又后悔,后悔了又不肯道歉,两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戒了酒,怎么反倒过得像条狗。他一度怀疑医生是不是骗了他,是不是戒酒本身就是个错误。他甚至偷偷买了一瓶酒回来,藏在床底下,半夜趁王桂兰睡着了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那股熟悉的酒精味钻进鼻子里,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心跳得咚咚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把瓶盖拧上,又拧开,又拧上,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酒瓶塞回了床底下。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都是戒断反应,是长期酗酒后突然停酒的必然结果。他喝了大半辈子酒,身体早就习惯了酒精的存在,突然一下子断掉,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内分泌系统全都乱了套。医生说这叫酒精戒断综合征,轻则失眠手抖焦虑,重则出现幻觉甚至癫痫发作。他的身体在用这些症状告诉他,他已经不是那个酒桌上的陈八两了,他是个被酒精掏空了身体的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但这件事,他是在戒酒后的第五个月才知道的。
那天他去医院复查,挂的是肝病科的号。医生看了他的化验单,说肝功能指标比上次复查又差了一些,问他是不是又喝酒了。他说没有,一滴都没喝,然后把自己的情况跟医生说了,失眠、手抖、没力气、脑子不好使,什么都干不了,感觉自己像个废人。医生听完笑了,说陈师傅,你这不叫废了,这叫戒断反应。
医生给他解释了很久,说他的大脑和身体已经对酒精产生了依赖,酒精就像拐杖,他拄着这根拐杖走了四十年,突然把拐杖抽走,他当然站不稳。失眠是因为他的神经系统习惯了被酒精抑制,突然没有抑制了,就会过度兴奋。手抖是因为他的小脑和周围神经被酒精损伤了,需要时间来修复。脑子不好使是因为长期酒精中毒导致的大脑功能减退,这个过程恢复起来非常慢,有些人甚至永远恢复不到原来的水平。
医生最后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陈师傅,你不是戒酒废了,你是喝酒喝废了,只不过喝酒的时候废得不明显,戒了酒才暴露出来。
他坐在诊室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他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栽进沟里的夜晚,想起王桂兰摔碎的那个咸菜坛子,想起急诊室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想起床底下那瓶他拧开了又拧上的酒。他忽然很想哭,鼻子酸得要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掉下来。
医生给他开了些药,有改善睡眠的,有营养神经的,还有保肝的。他拿着处方去药房取药,路过住院部的时候,看见走廊里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头,浑身蜡黄,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的胎,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扶着他,嘴里不停地说,爸你慢点走,爸你慢点。老头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看清了老头手腕上那个住院的腕带,上面写着肝硬化腹水。
他攥紧了手里的药袋子,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王桂兰正在厨房里做饭。他把药放在茶几上,走到床前蹲下来,伸手从床底下摸出了那瓶酒。瓶子外面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擦了擦,露出标签上那熟悉的红字——老白干,五十二度。他拿着酒瓶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厨房门口,王桂兰正在切菜,背对着他。他说桂兰,你帮我个忙。
王桂兰转过身,看见他手里的酒瓶,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心酸的神色上。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了酒瓶。老陈,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发紧。他点点头,说帮我倒了吧,以后一滴都不喝了。
王桂兰拧开瓶盖,走到水池边,把酒瓶倒过来。透明的液体流出来,带着浓烈的酒精味,哗哗地冲进下水道。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倾泻而下的酒,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喝下去的那些酒,如果全部倒出来,大概能灌满一个小型的游泳池。那些酒穿肠而过,在他肝脏上留下了一道道伤疤,而现在,这些伤疤正在慢慢地要他的命。
酒倒完了,王桂兰把空瓶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暖烘烘的,带着洗洁精的味道。他没有说话,伸手覆上了那只手,他的手还在微微地抖,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吃了医生开的药,躺在床上,王桂兰坐在床边给他织毛衣。毛线针在她手指间来回穿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安心,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这一觉他睡了六个小时,中间没有醒,是他戒酒半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了进来。王桂兰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和葱花的香味。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抖得轻了一些,不太确定是不是错觉。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粒药,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王桂兰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老陈,慢慢来,别急。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端着水杯把药吃了。药片顺着温水滑下去,没有什么味道,不像以前喝酒那样辛辣刺激。他又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戒酒废了,你是喝酒喝废了。他现在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喝酒就像高利贷,借的时候痛快,还的时候要命。他用四十年的时间借了一笔巨债,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每一天都是利息,每一天都很难熬,但再难熬也得熬下去,因为不还债的后果只有一个——破产,彻底地、永远地破产。
窗外传来晨练的广播声,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已经在做操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拿着门禁卡出了门。他慢慢地走下楼梯,一只手扶着栏杆,脚下踩得很稳。阳光很好,风也不大,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红色的花瓣上带着露水。他走到小区的健身区,那些器材他以前从来不用,觉得那是老太太们玩的东西。现在他走到那个漫步机前面,双手扶住把手,慢慢地迈开了腿。
腿在发抖,手臂也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一下,两下,三下,他慢慢地走着,像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重新开始运转,吱吱嘎嘎的,磕磕绊绊的,但总归是在转了。
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的联欢会上唱过这首歌,那时候他的嗓子亮得很,一开口全厂都听得见。现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唱过歌了,嗓子像生了锈的铁门,推都推不动。他试着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旁边一个大姐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慢慢的,把身体里的那些酒精毒素代谢出去。慢慢的,把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修复好。慢慢的,把那个被酒精毁了的老陈找回来。虽然可能找不回全部,可能永远也回不到从前那个陈八两了,但哪怕只找回一点点,也值得。
他想起昨天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那个浑身蜡黄的老头,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工友,想起医生说的百分之三十。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还算幸运,至少他还有机会。很多人的肝脏还没来得及报警就彻底罢工了,很多人的食管胃底静脉还没有来得及治疗就再次破裂了,很多人连戒酒的机会都没有就再也没醒过来。他戒了半年的酒,戒得很难受,戒得像脱了一层皮,但至少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慢慢地迈开腿,还在努力地活着。
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晚上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老周明天咱们去公园下棋吧。老周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我以为你不跟我玩了。他说玩,怎么不玩,你给我带副棋,我的棋不知道搁哪儿去了。老周说行,明天早上八点,公园见。
挂了电话,他发现自己的手又抖得轻了一些。他坐在沙发上,王桂兰端了一碗小米粥过来,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王桂兰说你慢点,他点点头,低下头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他这辈子喝过很多好东西,茅台五粮液剑南春,什么好酒没喝过,但那些酒喝下去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珍惜,只知道往嗓子眼里灌。现在他端着一碗普普通通的小米粥,却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全世界最好喝的东西。因为它暖,因为它慢,因为它不急不躁地陪着他,陪着他从一个酒鬼慢慢变回一个人。
戒酒半年,他觉得自己废了,但其实不是。他只是把过去四十年欠下的账一笔一笔地还清,这个过程很漫长,很痛苦,甚至很屈辱,但这是唯一的路。他今年六十二岁,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也可能明天就会再出血。但他知道一件事,剩下的日子,他要在清醒中度过。
哪怕清醒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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