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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陈年往事之师范校
文、图/康依哈
一
40年前,收到凉山民族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因为考上了师范学校,就意味着四年后能成为正式的小学老师,自然也就拥有了一份铁饭碗。为此,在去学校报到的前几天,高兴的父母把准备过年的年猪杀了来招待前来祝贺的左右邻舍,邻居和亲戚们也凑了些路费与生活费,多则几元,少则几角。具体凑了多少我记不清了,只知道大概有几十元——这在1986年可是笔不小的数目。钱的数目或许模糊,但我始终记得:来祝贺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为我高兴。他们打心底里为山沟沟里能走出一个中专生、将来能有份正式工作的孩子而欢喜,那份热乎的真心,我至今难忘。
几天后,十六岁的我由父亲带着,一大早从冕宁县泽远老家的山沟沟里步行十多公里,来到沙坝街上,再由沙坝坐班车到西昌,晚上入住西昌市中心车站旁的一家旅馆,第二天一早,又从西昌坐班车赶到一百多公里外的昭觉县城——当时的凉山民族师范学校就坐落在昭觉县城,因为凉山州的州府在1978年10月以前也是设置在昭觉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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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凉山民族师范学校位于昭觉县城的海子巷,从学校大门口往外步行百十米就是繁华的街道。来到师范学校,看到有多层楼的教学大楼、形式独特的阶梯教室,宽大的伙食团,平整的足球场,优美的校园环境,让我这位从小在山沟瓦房里读书的孩子,觉得这一切既新奇又美好——的确也很美好——千把号人的学校里,90%都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想不美好都难。
新生们都由家长陪同着报到、找寝室、找教室、找老师、找伙食团后,总算是安顿下来,开启了新的学习与生活模式。当时在想,四年时间好长啊,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毕业。
三
在四年的师范校学习、生活中,有几件事让我印象特别的深刻。
冷。冷是昭觉县城给我的第一印象。每年的秋季开始,昭觉就不断飘洒着鹅毛大雪,每天早上起来,就看见巍峨雄壮的木佛山上堆着皑皑白雪。那时的冷,是真的冷。有如此的感受,可能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那个年代的气温普遍比现在低得多,除了山顶上经常堆积着厚厚的雪,房檐下和河沟边冰棱子随处可见,不像现在,可遇不可求;二是那时家里穷,买不起厚实的衣服,再加上身体单薄,就容易让人感到特别的寒冷;三是那时还没有空调,晚上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大家的脚冻得失去了知觉,边看书边跺脚,脚始终暖不起来;四是洗好的衣服、床单、被套往铁丝上一挂,几分钟后就变得硬邦邦的,洗衣的双手经常是红得发痛发痒;五是早上起来洗脸时,水管经常冻得没有水,因此,每位同学必备一个温水瓶,打开水或热水来洗脸、洗碗。所以,那几年,几乎人人都长冻疮,耳廓、手脚趾关节又疼又痒,有些女同学的冻疮还会化脓。第一年的冬天,我穿着单薄外衣在校园里走着,被分管后勤、青丝夹霜的老师看见,他立马带我到后勤仓库里登记后,发给我一件类似军款的短棉衣。这件棉衣不仅温暖了我的身,更温暖了我的心。近四十年过去,对这件往事,我依旧记忆犹新。
饿。四年的师范校生活,学校每个月都会发定量的饭菜票,但对于好动的男生们来说,往往是不够的,所以,偶尔还是会饿肚皮。每月中旬开始,就写信给家里:先是问候父母身体是否安康、农活是否忙完,再说说自己的学习情况,第三自然段才是关键——“没生活费了,希望爸妈尽快寄点钱来”。过几天后,便在学校收发室告知栏前徘徊,看看上面是否有自己的名字。收到汇款单,到邮电局取到款后,首先得犒劳一下自己的肠胃;周末晚上再去街上,买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美滋滋的享受起来——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美味大餐。天寒地冻的夜晚,昭觉街上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是致命的诱惑;要是想奢侈点,再去电影院看场电影——这在当时,算是最顶级的物质享受。也正因为经历过这些,现在的苦辣酸甜——我都认为是人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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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这里的“痴”,不是痴心于学习,不是痴情于恋爱,而是痴迷于看武侠小说,痴迷到昭觉街上出租的武侠小说几乎被我看个遍——金庸的、古龙的、梁羽生的、卧龙生的等等,那时,我看武侠小说也像今天痴迷于电子游戏的人一样走火入魔(女生则喜欢看琼瑶的小说),经常沉湎于虚幻的武侠世界,以至于毕业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现在偶尔会想:要是当初把痴迷武侠的劲儿、浪费的时间,用在培养某项特长上,四年坚持下来,工作以后再巩固提升,就算不能改变人生轨迹,至少也能让自己的生活更加丰盈,更加有意义。
恋。刚进校门不久,就听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说,以前的某某某和某某某谈恋爱,被学校学生会的人逮个正着,结果,两个人都被开除了。那个年代,学生谈恋爱是个禁忌,大家考上中专就已经“农转非”,几年后就能吃皇粮了,要是因谈恋爱被开除,既丢脸又丢工作,太不划算。不管是真是假,这事确实给大家敲了警钟。但第三、第四年开始,班上还是有谈恋爱的同学,老师们似乎也没有说什么,至少在班会上没有说什么——也许私下找有关的同学谈过。
四
当然,四年的师范学校生活不仅仅是这些“苦日子”,更多的是充满正能量的学习与生活的氛围。
老师。读小学、初中时,师生年龄差距大,共同话题少,老师更多的是关注知识的传授和成绩的提升,课外活动与交流少。进入师范校后就不一样了,而我们班很幸运:班主任马老师是刚大学毕业的女教师,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待人亲切随和,像一位大姐姐,我们有什么事都愿意去她寝室聊。教语文的罗老师也是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身材苗条、留着短发。喜欢穿牛仔裤的她还曾被学校领导批评过,现在听来觉得惊奇,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没多久,牛仔裤还被贴着“西化”“自由主义”的标签,发生这样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记得罗老师在一次的语文课上讲起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为了让我们更直观理解这部作品,晚上组织全班去电教室看苏联同名电影,让我第一次记住了女主角——娜塔莎。数学老师是位爱踢足球的青年,班上几个男同学课余时间都跟着他在绿茵场上纵横驰骋,这几个同学后来还参加了昭觉县组织的“那莫”杯足球赛。还有风趣幽默的生物老师、不修边幅的美术老师、留着长发的音乐老师、朴实无华的彝语老师、北京前来支教的刘老师……三十多年过去,这些尊敬的老师们,我们依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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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四年里学校具体组织过几次专题讲座,我已经记不清楚,但有两次关于爱国主义教育的专题讲座让我们热血沸腾,至今印象深刻:一次是关于对越自卫反击战英雄事迹的讲座,听完后,我们都被英雄的事迹深深感动,课余时间常常深情地哼起《血染的风采》《我爱老山兰》。另一次是请了一位黄埔军校毕业的老战士给我们讲解他所经历的烽火硝烟的战争年代,听完他的讲座后,基本上每个寝室都挂上一幅书法作品,内容只有两个字——拼搏。大家都立志不负韶华、不负使命,做个敢于拼搏的时代青年。
春游。学生时代最轻松快乐的时光,莫过于春游。那时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自行车,周末和同学骑车去十多公里外的竹核泡温泉;或是徒步爬县城对面电视台转播站的山头看风景;或是去木佛山下的深沟里野炊、拍照。那时的我们,没有烦恼,没有忧愁,衣着朴素,内心单纯,只负责无忧无虑地成长。
晚会。刚进校门时觉得四年时间太漫长,可临到毕业,才发现时光飞逝,有如白驹过隙。毕业前夕,每个班都在精心准备节目,我们班在毕业文艺晚会上表演的是二重唱的大合唱——《四渡赤水出奇兵》——“敌人弃甲丢烟枪,我军乘胜赶路程。调虎离山袭金沙,毛主席用兵真如神”,这些歌词,当时台上的情景,至今依稀记得。
泪别。终于到了告别昭觉、告别母校、告别老师,告别同学,奔赴各自岗位的那一天,六月的昭觉,阳光明媚,索玛花还在绽放,但我们的心里却下着缠绵难舍的细雨。不舍的情绪最终是在车站内的班车上爆发,从号啕大哭中倾泻而出——如母如姐的马老师哭了,感情细腻的女同学哭了,连“有泪不轻弹”的男生们,也不再压抑情绪了。
当初,一群懵懂少年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师范校,再从师范校走向远方时,已经成长为风华正茂、激扬文字的有志青年。
现在,时隔40年,再追忆那似水年华,心中依然是满满的感恩与眷恋。我将会永远铭记师范校的点点滴滴,带着这份珍贵的回忆,继续在人生的道路上向着东方昂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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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康依哈,男,藏族,四川冕宁人,1970年7月出生,1986.6至1990.6在凉山民族师范校读书。现为冕宁县作家协会会员,冕宁县漫水镇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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