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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正在创作《三毛从军记》的张乐平
三毛九十多岁了!乍一听吓一跳,已是耄耋老人了吗?细想不急,三毛已是人类文化记忆宝库里的经典偶像,跟孙悟空,哪吒,阿凡提,皮诺曹一比,简直太年轻了,未来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都会被人口口相传。唯一不同是,人们知道三毛的准确生日和生命年谱,今年就是他从军八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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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5月12日,张乐平的《三毛从军记》在《申报》开始连载。其素材都来自张乐平在抗战中的所见所闻。它是中国第一部无文字的长篇连环漫画。次年,张乐平又创作了《三毛流浪记》,充分奠定了他的大师地位。
张乐平先生说自己是漫画兵——他是以漫画作武器的战士。在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里,他辗转沪苏鄂皖浙湘桂赣闽粤半个中国,用漫画向各地民众宣传反法西斯,激励民众的抗日勇气。今天说这段历史堪称英勇辉煌,但他主持漫画宣传队的那五年实际是煎熬,战火危乱,缺衣少食,没钱没后援,逃命躲轰炸,与流民无异。但张乐平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他经历,他观察,他记录,他创作,画了不计其数的作品。胜利返回家乡后,他思如泉涌,心里有手下有,挥毫演绎了三毛从军的活剧,貌似滑稽谐谑的场景后面是硝烟战火,灵魂生死,血肉牺牲,把惊魂未定的军旅三毛纤毫毕现地展现在这个世界上,使其从此成为传世经典。
张乐平是伟大的漫画家,三毛是伟大的典型形象,关于那场战争的各类文艺作品艺术形象浩如繁星,但三毛这样真实深刻深入人心的却寥若晨星,而且越来越耀眼。
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一本《三毛从军记》,开本比连环画大一点,就是泛黄的新闻纸本,大家借来传去,封面封底全没了,时间越久缺损越多,却一直陪伴我到小学毕业,终于被借走,消失于江湖。然而三毛在我心头从未离开,一直到二十多年后,有幸结缘,他成了我人生中的一个重要部分。
1991年初,我起了改编《三毛从军记》的念头,就邀朱永德带我去恳请张乐平授予改编权,一则朱永德当时是上影厂生产厂长,二来他是张先生的表弟。到了华东医院张先生的病房,他们嘘寒问暖,聊亲戚友人,挺融洽的,但说到改编,张先生不响了,神情显得凝重,一时场面有点尴尬。朱永德比我急:“阿哥,侬拨句闲话……”
张先生微叹一声:“侪是要改编格。”他指着床头柜上几本油印剧本:“侪勿来事(都不行),啥格三毛开口讲他妈的,像啥腔调,三毛啥地方人,伊拉侪搞勿清爽,瞎弄就勿要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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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永德(中)到剧组探班
朱永德立刻拍胸脯:“阿哥,侬放一百颗心,我不会随便啥人就带来见侬格,伊拍不好我就不让伊过门,这个片子我是要靠它得大奖卖大钞票的,侬算帮帮我,帮帮上影厂。”
张先生握着改编授权合同,沉默良久……
那个模样我一辈子不会忘记,出来后我对朱永德说,好像逼人家卖亲生孩子……
我对自己说:决不能辜负原著,要对得起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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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三毛从军记》剧照(贾林 饰演三毛)
拍电影实际是一个找寻摸索的过程,写剧本最重要的是寻找到最恰如其分的形式,符合三毛这个人物,给他穿上得体合身的衣服。有的改编是拿人物做由头,完全不依托原著,讲一个新故事。我觉得在故事上必须亦步亦趋、遵循原著,要原汁原味,但要有新的玩法。
新玩法就是要突破纸本漫画的局限,尽可能拓展三毛的舞台,让他走进更多人心里。为此我设计了三层的套层结构,试图让影片的不同观众群都能得到满足,就是“既要又要全要”,真有点野心勃勃。
第一个层面,因为是儿童片,要让儿童满足,必须让看电影的儿童观众得到初看的惊喜和欢欣,这部分要充分呈现漫画原作的精神,基本是卡通片的法则:效果很强烈,后果不严重,表现要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妙趣横生。
这部分主要是尽量还原漫画再做发挥,要让观众看第一眼就忍不住开怀大笑,比如,埋伏时螃蟹钻裤裆,修工事铁丝网钩破裤子露屁股,打大锤锤头飞出砸倒同侪,被子弹打烂的钢盔做莲蓬头淋浴,隐藏在稻草人里一枪穿糖葫芦射杀鬼子兵,牛头绑炸药冲敌阵等等,几乎都是复刻原作,以这些做引子又生发扩展,使情节在妙趣横生中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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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版于1947年2月的《三毛从军记》封面
第二个层面要让成人观众满足。我觉得《三毛从军记》从来不只是儿童读物,看过的成年读者都喜欢——他们看得懂滑稽怪诞故事背后的深刻主题:反战的意义,人性的扭曲,生命的无奈,世道的悲凉。虽然四格漫画中没有直接宣讲,但是纵观全作,这些深意密布在每个角落,细思振聋发聩,要让观众切身体会到这快意。
在原作中,最让我共鸣的是“小人物”的灵魂,甚至觉得是在写我们自己,我们谁又不是小把戏呢?具体到其中最悲剧的一点,就是“小炮灰”。炮灰已经可悲,但还是娃娃就可怜了,所以原作不吝笔墨刻画三毛的小,不仅年纪小,更是地位卑微。影片首尾是他与大人物的交集,委员长“要造就中华民族的华盛顿、岳武穆”的召唤,让三毛热血沸腾。直至被裹挟进历史洪流,历劫磨难脱了几层皮,他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无数的,无名的”而已。当兵了,扛上枪了,警察不敢追他了,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发现他在军队里是最底层的,头上有班排连营团旅师军,这些还通通不如委员长。当他和师长争抢“小东西”名头时才明白,师长也是“小东西小角色小把戏”,连委员长也不如外国佬,看似位置不同,都是被卷入战争洪流里的小把戏。三毛作为其中最弱小的存在,他的幼稚懵懂、天真笨拙被残酷的战争碾压摧残成炮灰、牺牲品,这不仅仅具有强烈的反战意味,更刻画出人生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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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三毛从军记》场景设计稿
原作浓烈地嘲讽了军队中的官僚腐败,军纪涣散。电影要让观众知道,战争根本不是敌我营垒分明,运筹帷幄,正义战胜邪恶,战争永远是一堆荒诞矛盾的借口,混乱无序的状况,乱七八糟的情报,投机钻营的草台。看当年的《申报》就知道,有时只是拿打仗作为谋生的话头,拼命活下去,枪响了打起来了,赢了输了无所谓,要紧是活着,只要自己没死就是胜利。于是就有了“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时的“轰炸东京”的意淫;就有了“要在友军前保存自己比在敌军前保存自己更伤脑筋”;就有了“再议”——再议论议论再研究研究再等等再想想……就有了“八年了别提它了”……
不能忽略的,是通过影片揭示战争对人性的异化。当然不能晦涩拗口,作抽象哲理深刻状。依托漫画风格,电影直接表现三毛和老鬼被“再议”抛弃在敌占区后几乎成了野人的场景,他们遭遇鬼子兵学鸡叫斗输赢,完全没有正常思维,人性扭曲与动物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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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张建亚在片场
第三个层面是要让我自己满足。作为电影导演对电影本体的探索尝试,我的目的是要用全新的电影语言转换漫画,给漫画找到最恰如其分的胶片外壳,速度节奏快捷灵巧,手段技巧随心所欲。当时我才拍过六部电影,对电影的可能性充满好奇,很想随心所欲地摸索一下电影各类技巧、工艺手段的无限可能性,没有一定之规,纵情玩耍,只要能表达意思,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能用什么手段就用什么,结果应该是一部前所未有的怪电影,我认为这才符合“漫画电影”的样貌。
我想让电影有默片感,我们试验了各种片速,从16格到22格都拍了,考虑到同期录音,最后决定用22格拍摄全片,意外的收获是这样全片就渡出7分钟的容量,更高密度,更快节奏,更符合我们的风格。
为了破除漫画的虚构感,让观众感觉一切都是真的,我们特别设计了许多假纪录片的段落,比如委员长演讲阅兵的段落全是手持摄影机新闻记录的风格,还故意设计了“穿帮意外”镜头,使其更有新闻片的感觉。这点使委员长接见三毛的戏最为精彩,这也是原著中特别深刻的一节:让三毛把给他的锦旗举高举高再举高,结果三毛没有了,锦旗成了委员长的了。以新闻纪录片的形式表现,效果升级了许多。
仿默片的场景用手绘巨幅天片,完全是古早制片厂的工艺。动画与真实的合成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工艺复杂,但仰仗上影美影的专业部门,虽有遗憾,也是一时之选了。
整部电影在情节线上刻意弱化,没有如“流浪记”那样讲述一个完整故事,就是想保持四格漫画的味道,实际效果更好,更有广度、厚度。用默片字幕的方式切分,观众观影时有异样感陌生感,更加兴奋、富有快感,这点是在电影后期时做到的。导演都是写两次剧本,第一次是在纸上写,第二次是用胶片写(剪辑)。影片初剪后试映,我有点郁闷,总觉得效果不理想,整片不如片段,有声不如无声,放映厅里的爆笑少了,很让我挠头。后来与美影厂老导演等专家讨论研究,反复翻看原著,我恍然:本来没有因果连续的故事,为什么非要编成故事?四格漫画的魅力就在于它既连贯又不连贯,既有情节又没情节,核心是人物。张乐平已经给了样子,我又何必自找无趣做无用功呢。于是又大刀阔斧重新架构,一下子全顺了。
影片加上音乐后,一下子就鲜活了。作曲用上海弄堂民谣和RAP混搭,用古典拼摇滚,有声有色地把三毛这个上海“小瘪三”貌似散乱的军中苦难段落完美融为一体,推给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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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这部影片时,张乐平有个捐赠《三毛从军记》原稿给上海美术馆的活动,我跟张先生说好,要将这个仪式记录下来,把它作为影片的结尾。一切都准备好了,仪式前一天我们已将照明灯具摄影器材都运到南京路美术馆,安置妥当。第二天我们到了美术馆,得知张乐平先生头天晚上住进华东医院,仪式取消了。当时说是几天一个礼拜,就决定等张先生好了再拍。我们在南京上海日夜不停拍了三个多月,其间冯雏音师母来现场探班时(上图,自左至右:张建亚、贾林、冯雏音),正在拍飞机的戏。看见三毛在飞机里天地颠倒,师母笑着说:迪个小囡蛮好格,哪里寻得来的?我问起张先生,说是还没有出院。拍摄停机那天夜里,我梦见张先生,还是病床上的样子,温和地微笑,我问:张先生,捐赠仪式还搞吗?他淡淡笑说:要搞格要搞格……之后,张先生仙逝了,未能拍摄的捐赠仪式成了这部影片最大的遗憾。
我今生有幸,导演生涯中有三毛。拍《三毛从军记》就是我读解这部伟大作品的心得。三十多年来,我得到不少奖掖与好评,但我很明白,所有精彩成功都是蒙恩得惠于张乐平,一切瑕疵遗憾都是我能力不逮。
202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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