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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局玩笑嫁局长,次日他儿子竟带户口本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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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酸。

银行卡余额显示着三位数:376.82。她手指往上划了划,昨天这个时候还是五千多。给弟弟交了医院的押金,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科室主任刘建军。

林晚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小林啊,明天晚上有个局,你准备一下。」

刘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命令式口吻。

「主任,我明天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刘主任打断她,「城建局的陈局长点名要你去。上次项目汇报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吗?陈局记住你了。」

林晚喉咙发紧。上次那个项目,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汇报时刘主任让她上台讲,最后功劳全算在刘主任头上。她连句表扬都没捞到。

「这是给你机会,别不识抬举。」

刘建军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晚放下手机,看向电脑屏幕。桌面上还放着那份方案的备份文件,修改日期显示是两个月前。她记得那天凌晨四点,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僵得转不动。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林晚收拾东西,拎起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包带已经开线了,她用同色的线缝过,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林晚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摇晃。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

「晚晚,你弟弟今天的药又不够了。医生说最好用进口的那种,效果好一点……」

妈妈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

「多少钱?」林晚问。

「一支要八百多,一个疗程要十支。」

林晚闭了闭眼。「我知道了,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点开微信,看着和周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晚上一起吃饭吗?」周明没回。往上翻,最近一个月都是她主动发消息,周明回复得简短,有时候隔天才回。

他们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周明是另一家公司的项目经理,长相端正,谈吐得体。刚开始追她的时候,每天早安晚安从不间断,周末会提前订好餐厅。确定关系后,渐渐就变了。

车到站了。林晚下车,走回租住的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她摸黑爬上五楼,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厨房是阳台改的。但每个月只要一千二,在这个城市已经很难找了。

林晚煮了碗清水挂面,加了几根青菜和一个鸡蛋。鸡蛋打进锅里时,她盯着那圈泛白的蛋白,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爸爸还在,每个周末早上会给她和弟弟煎荷包蛋,爸爸会特意把蛋黄煎得半熟,她最喜欢用馒头蘸着流心的蛋黄吃。

爸爸是建筑工人,在她大二那年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包工头跑路了,赔偿金拖了两年才拿到一半。妈妈哭坏了眼睛,现在只能在超市做理货员。

弟弟是早产儿,从小身体就不好。今年查出来肾病,需要长期治疗。

林晚吃完面,洗完碗,坐到书桌前。

她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明天要用的项目文件。刘主任只说有局,没说具体内容,但她大概能猜到。最近局里有个市政改造项目,好几家公司都在抢。陈局长是关键人物。

凌晨一点,林晚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大学时代,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图书馆里查资料。那时她以为,只要努力读书,找到好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二天上班,林晚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

同事王莉莉端着咖啡晃过来,「哟,昨晚又加班了?这么拼给谁看啊。」

林晚没接话,继续整理文件。

王莉莉是刘主任的远房亲戚,平时活干得最少,功劳抢得最快。上次林晚的方案,王莉莉只在格式上改了改,汇报时却坐在第一排,表现得比谁都积极。

「对了,晚上唱歌你去吗?」王莉莉问,「陈局喜欢听《青藏高原》,你练练,到时候表现一下。」

林晚手顿了顿。「刘主任安排的?」

「不然呢?」王莉莉凑近,压低声音,「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咱们公司势在必得。陈局那边,你得好好表现。刘主任说了,这次要是成了,给你发奖金。」

奖金。林晚想起弟弟的药费。

「我知道了。」她说。

下午五点,刘主任在办公室喊她。

「小林,换身像样点的衣服,等会儿直接去酒店。」刘建军打量她一眼,「你就没有裙子吗?天天穿裤子。」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西裤和浅灰色衬衫。这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一套,还是两年前为了面试买的。

「我有条裙子,在宿舍。」

「快去换。」刘建军挥挥手,「六点,君悦酒店三楼芙蓉厅,别迟到。」

林晚坐公交回出租屋,翻出那条藏蓝色的连衣裙。还是大学毕业时买的,为了参加毕业典礼。她换上裙子,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苍白,她涂了点口红。口红是开架品牌,用了很久,只剩一小截。

手机响了,是周明。

林晚接起来。

「晚上一起吃饭?」周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有应酬。」林晚说。

「哦,那你忙。」周明顿了顿,「对了,跟你说个事。我可能要调去深圳分公司,下个月走。」

林晚握紧手机。「去多久?」

「至少一年吧,看情况。」周明说,「异地恋挺难的,要不我们先……」

「我明白了。」林晚打断他,「那就这样吧。」

她挂了电话,没给周明说完的机会。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从他开始躲着她,从他朋友圈出现那个女同事的点赞,从他说「最近很忙」的次数越来越多。

只是没想到,连分手他都说得这么敷衍。

林晚对着镜子,把口红涂得更仔细些。

君悦酒店金碧辉煌,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林晚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穿着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那就是城建局的陈局长,陈国华。

刘建军坐在他旁边,正殷勤地倒茶。看见林晚,刘建军招手,「小林,过来,给陈局敬杯茶。」

林晚走过去,拿起茶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点。

「小心点。」陈国华笑着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这就是小林啊,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精神了。」

「陈局好。」林晚把茶杯递过去。

「坐,别站着。」陈国华指指旁边的空位。

林晚坐下,才发现这桌人里就她一个女性。其他几个都是各家公司的负责人,还有局里的两个科长。

酒局开始了。

先是白酒,每人面前都倒满。林晚酒量一般,但刘建军在桌下踢了踢她的脚。

「陈局,我敬您。」林晚站起来,端着酒杯。

「好,小林爽快。」陈国华碰了杯,一饮而尽。

林晚也跟着喝完,辣得喉咙发痛。

菜一道道上来,但没人动筷子。都在喝酒,在敬酒,在说场面话。林晚被刘建军暗示着,一杯接一杯地敬。敬陈局,敬王科长,敬李科长,敬其他公司的老总。

「小林年轻有为啊,」一个秃顶的老总说,「有男朋友了吗?」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林晚摇头,「没有。」

「这么漂亮还没男朋友?」陈国华笑道,「要求太高了吧?」

刘建军接话:「小林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是吧小林?」

林晚胃里翻腾,勉强笑了笑。

「我出去一下。」她起身,快步走出包厢。

卫生间里,林晚趴在洗手池边干呕。喝得太急,胃里烧得难受。她用冷水拍脸,看着镜子里满脸通红的自己。

手机震了,是妈妈。

「晚晚,你弟弟今天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尽快用药……」

林晚打字回复:「妈,我在应酬,今晚就能拿到钱。明天一早我就去医院。」

发完消息,她撑着洗手台,深呼吸。

回到包厢时,第二轮酒已经开始了。这次是红酒,每人面前的高脚杯都满着。陈国华正在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说当年在基层多么辛苦。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条件,骑着自行车到处跑,下雨天一身泥。」陈国华感慨,「现在年轻人幸福啊。」

「都是陈局你们这代人打下的基础。」刘建军奉承道。

林晚重新坐下,感觉头晕得厉害。

红酒比白酒更难受,后劲大。她听着桌上的笑声、碰杯声、奉承话,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无声电影。只有她一个人在戏外,冷眼旁观。

「小林怎么不说话?」陈国华看过来。

「我……听陈局讲以前的事,很有意思。」林晚说。

「是吧,」陈国华来了兴致,「我跟你讲,我二十五岁就当副科长了,那时候全局最年轻的……」

他又讲了半小时。林晚保持着微笑,不时点头。其实她没太听清内容,注意力全在控制自己不要吐出来。

终于,陈国华讲完了,举杯:「来,为了更好的明天,干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林晚喝光了杯里的酒,坐下时差点没站稳。

酒局快结束时,陈国华已经喝得满面红光。

他拍着刘建军的肩膀,「小刘啊,你们公司那个方案,我看了,不错。不过还得上会讨论。」

「全凭陈局关照。」刘建军又给倒上酒。

「小林不错,」陈国华转向林晚,手搭在她椅背上,「年轻人,有前途。好好干,以后机会多的是。」

林晚身体僵硬,往旁边挪了挪。「谢谢陈局。」

「谢什么,」陈国华的手没挪开,「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哪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那小子不成器,整天就知道搞什么摄影,你要多带带他。」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说陈局谦虚,虎父无犬子。

林晚也笑,嘴角发酸。

终于散场了。

刘建军去结账,其他人簇拥着陈国华往外走。在酒店门口等车时,陈国华突然对林晚说:「小林啊,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上班呢。」

「不辛苦,陈局才辛苦。」林晚说。

陈国华看着她,突然笑了。「你这孩子,实在。我就喜欢实在人。」

车来了,是陈国华的专车。他上车前,又回头说:「对了,下周我儿子办摄影展,到时候给你发请柬,一定要来啊。」

「好的,陈局。」林晚点头。

车开走了。其他人也各自上车离开。刘建军走过来,脸色通红,但眼睛很亮。

「小林,今天表现不错。」他说,「陈局对你印象很好。下周那个摄影展,你必须去,打扮漂亮点。」

林晚胃里难受,只想快点回家。

「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刘建军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今天的辛苦费。两千,收着。」

林晚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接。

「拿着啊,」刘建军塞进她手里,「好好干,项目拿下还有更多。对了,明天写个今天的会议纪要,重点突出陈局对我们的认可,明白吗?」

「明白。」

林晚捏着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钞票的厚度。两千块,弟弟两支半的药钱。

她打车回家的。车上,她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没事吧?」

「没事。」林晚说。

回到家,她连裙子都没脱就倒在床上。天花板在转,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快,很重。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发的消息:「我们还是朋友吧?」

林晚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林晚被闹钟吵醒。

头很痛,像要裂开。她挣扎着起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妆花了,裙子皱巴巴的。她脱下裙子,发现腋下位置有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酒还是菜汤。

她洗了澡,换上平时的衣服,坐公交去公司。

一进办公室,王莉莉就凑过来,「昨晚怎么样?拿下陈局了吗?」

林晚没理她,坐到工位上。

「装什么清高,」王莉莉哼了一声,「谁不知道你昨晚去干嘛了。刘主任可说了,这次项目要是成了,给你发奖金。多少钱啊?值得你这么卖力?」

林晚打开电脑,开始写会议纪要。

刘建军要求重点突出陈局的认可,她就照着写。写陈局对方案的肯定,写陈局对公司的信任,写陈局对未来的展望。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盯着屏幕。

文档上的字开始模糊。

她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很苦,没加糖也没加奶。喝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回到工位,王莉莉正在打电话,声音娇滴滴的:「哎呀,昨晚喝多了,现在头还疼呢。陈局太能喝了,我都扛不住了……」

林晚继续写纪要。

中午,她去医院看弟弟。弟弟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手上插着输液管。看见她,弟弟笑起来,「姐。」

林晚从包里拿出那两千块钱,递给妈妈。

「先用着,我很快再拿钱来。」

妈妈接过钱,眼圈红了。「晚晚,你也要注意身体。看你脸色这么差。」

「我没事。」林晚在床边陪弟弟说话,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想吃什么。弟弟说想吃她做的番茄鸡蛋面。

「等你出院了,姐天天给你做。」林晚说。

从医院出来,她去银行把剩下的工资也取了出来,凑了三千,全部交给妈妈。回公司的公交上,她算着自己的开销。房租还有十天到期,水电费该交了,手机话费只剩三十。这个月才过了一半。

下午,刘建军把她叫进办公室。

「纪要我看了,写得不错。」刘建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下周陈局儿子的摄影展,你准备一下。买条新裙子,公司报销。」

林晚想说不用,但刘建军已经递过来一张卡。

「这里面有五千,去买身像样的。别给公司丢人。」

林晚接过卡。塑料卡片握在手里,边缘有点割手。

「还有,」刘建军压低声音,「陈局儿子叫陈屿,二十八岁,还没结婚。陈局挺着急的。你懂我意思吧?」

林晚抬头看他。

「别这么看着我,」刘建军笑,「这是为你好。攀上陈家,你弟弟的病还算事吗?你妈也不用在超市打工了。你好好想想。」

林晚走出办公室,手里攥着那张卡。

回到工位,她查了查余额,确实是五千。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下班后,她去了商场。很久没逛过商场了,橱窗里的衣服标价让她望而却步。最后在打折区挑了条裙子,浅米色的,简单款式,一千二。又买了双低跟鞋,八百。

剩下的三千,她存进了弟弟的医疗账户。

摄影展在周六下午,一个艺术园区。林晚穿着新裙子,按照请柬上的地址找到地方。展厅很大,黑白照片挂满墙壁。人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

她看见陈国华了,他正和几个人说话,身边站着个年轻男人。男人个子很高,穿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端着杯香槟,侧脸线条清晰。

那应该就是陈屿。

林晚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刘建军交代过,今天一定要在陈局面前露面。但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场合,也不喜欢刘建军那些暗示。

正犹豫时,陈国华看见她了,招手让她过去。

「小林来了,」陈国华笑呵呵的,「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陈屿。陈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林,林晚。很能干的年轻人。」

陈屿转过头,看向林晚。

他长得比照片上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是带着点疏离感的好看。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

「你好。」陈屿说,声音有点低。

「你好。」林晚伸出手。

陈屿握了握,很快放开。他的手很凉。

「你们年轻人聊,我去那边看看。」陈国华拍拍陈屿的肩膀,又对林晚笑笑,「小林,帮我盯着他点,别让他喝太多。」

陈国华走了,留下林晚和陈屿面对面站着。气氛有点尴尬。

「你拍的照片很好。」林晚找话题,看向墙上的照片。大多是城市街景,黑白调,有种孤独感。

「谢谢。」陈屿说,喝了口香槟。

又没话了。林晚绞尽脑汁想还能说什么,陈屿先开口了。

「我爸让你来的?」

林晚一愣。

「他最近老跟我提你,」陈屿看着手里的酒杯,「说公司里有个很努力的女孩,家境不好,但很上进。今天一见,果然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这话里有话,林晚听出来了。

「陈局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她说。

陈屿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是吗?」

这时有人过来和陈屿打招呼,是个扎着小辫子的男人,看起来也是搞艺术的。林晚趁机退到一边,拿了杯果汁,假装看照片。

但那些照片她看不进去。陈屿的话在脑子里打转。「果然是他会喜欢的类型。」什么意思?陈国华喜欢的类型?还是陈屿觉得,她是那种会攀附权贵的女孩?

林晚觉得脸上发烫,想走。但刘建军交代过,至少要待到结束,还要找机会和陈国华说上话。

她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又碰见陈国华。他正和几个人讨论某张照片,看见林晚,招手让她过去。

「小林,你觉得这张怎么样?」陈国华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条老街,下雨天,路面反着光,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走过。构图很好,光影处理得细腻。

「很有感觉,」林晚说,「像是有故事。」

「是吧,」陈国华很满意,「陈屿这孩子,就这点像我,有艺术细胞。可惜不肯进体制,非要搞什么摄影。」

旁边的人奉承:「虎父无犬子,陈局教子有方。」

又聊了一会儿,摄影展快结束了。林晚准备告辞,陈国华说:「急什么,等会儿一起吃晚饭。陈屿订了餐厅。」

林晚想拒绝,但陈国华没给她机会,已经转身去和别人说话了。

晚餐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很雅致。

除了陈国华父子,还有另外两对夫妻,都是陈国华的朋友。林晚坐在陈屿旁边,如坐针毡。

饭桌上聊的都是她不熟悉的话题:收藏、高尔夫、海外投资。她插不上话,只能埋头吃菜。陈屿也很少说话,偶尔被问到才应几句。

「陈屿最近在忙什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问。

「在准备下一个系列,」陈屿说,「想去西北拍一组。」

「年轻人多出去走走好,」陈国华说,「不过也别老在外面跑,该成家了。你看你王叔,孙子都上幼儿园了。」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晚。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小林啊,」陈国华突然转向她,「你觉得陈屿怎么样?」

全桌安静下来。林晚抬头,看见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的回答。陈屿也看过来,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陈先生很有才华。」林晚说。

「就这?」陈国华笑,「年轻人不要这么拘束。我是觉得你们挺配的,年纪相当,你踏实,他有想法。要不你们接触接触?」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她终于明白刘建军那些暗示是什么意思了。陈国华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陈局,我……」林晚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爸,」陈屿开口,「别为难人家。」

「这怎么是为难,」陈国华不以为然,「我是为你们好。小林,你也不用马上回答,考虑考虑。我们陈家不会亏待你。」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不会亏待你。意思是,跟了陈屿,你想要什么都有。

林晚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弟弟的药费,想起妈妈红肿的眼睛,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三位数余额。也想起周明分手时敷衍的语气,想起王莉莉嘲讽的眼神,想起刘建军塞给她那张卡时的表情。

她放下筷子。

「陈局,谢谢您的好意。但我高攀不起。」

桌上静了一瞬。

陈国华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小林,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直接说。」

「我没有顾虑,」林晚站起来,「我只是觉得,感情的事不能这么随便。对不起,我去趟洗手间。」

她离开包厢,在走廊里深呼吸。手在抖,腿也在抖。她不知道刚才哪来的勇气,但她不后悔。有些东西,不能卖。哪怕再缺钱,有些底线得守住。

洗手间里,她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回到包厢时,气氛有点尴尬。

但陈国华很快恢复了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晚饭继续,但林晚没再动筷子。她只想快点结束。

终于散场了。陈国华让司机送林晚回去,林晚坚持要自己走。陈国华也没勉强,只是说:「小林,你再好好想想。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林晚点头,没说话。

她走到路边打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是陈屿。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我打车。」

「这里不好打车,」陈屿说,「上车吧,顺路。」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木质香。陈屿开车很稳,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林晚住的小区时,陈屿开口了。

「我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样,觉得什么都能安排。」

林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嗯。」

「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陈屿说,「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林晚猛地转头看他。

「我爸调查过你,」陈屿语气平静,「他做事一向这样。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也知道你现在很需要钱。但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车停了,到了林晚小区门口。

林晚没立刻下车。她握紧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才接近你爸的?」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林晚笑了,有点讽刺,「也对,在你们眼里,我这种出身的人,做什么都带着目的。」

陈屿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所谓了,」林晚推开车门,「谢谢陈先生送我回来。」

她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没看见陈屿在车里坐了多久,也没看见他点了支烟,烟雾在车窗里缭绕。

周一上班,林晚被刘建军叫进办公室。

门一关,刘建军就发火了。

「林晚,你怎么回事?陈局打电话来,说你不识抬举!」

林晚站着,没吭声。

「你知道陈家是什么背景吗?陈局一句话,能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我好心给你机会,你倒好,给我搞砸了!」刘建军拍桌子。

「主任,我只是觉得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林晚说。

「感情?」刘建军冷笑,「谁跟你谈感情了?这是交易!你陪陈局儿子谈个恋爱,哄他高兴,项目到手,你弟弟的医药费有着落,你妈也能过上好日子。这么简单的账你不会算?」

林晚抬头看他。「所以我就该卖了自己?」

「卖?」刘建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林晚,你别把自己想得多清高。这社会就这样,你想要什么,就得付出什么。你现在年轻,有资本,等过几年,你想卖还没人要呢!」

话说得很难听。林晚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我告诉你,这个项目必须拿下,」刘建军压低声音,「陈局那边,你去道歉。就说你那天喝多了,胡言乱语。下周陈局夫人过生日,在家办宴,你跟我一起去。到时候好好表现,把陈屿哄回来,听见没有?」

林晚没回答。

「听见没有!」刘建军吼。

「……听见了。」

从办公室出来,王莉莉凑过来,小声说:「挨骂了吧?活该。装什么清高,真当自己是仙女了?」

林晚没理她,坐回工位。电脑屏幕上是没写完的报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头晕。

中午她没去吃饭,在茶水间泡了包方便面。面还没泡开,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是林晨的家属吗?病人情况不太好,需要马上用药。你们账户上没钱了,尽快来缴费。」

林晚手一抖,开水洒出来,烫到手背。她顾不上疼,「要多少?」

「先交两万,后续看治疗情况。」

两万。林晚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挂掉电话,给妈妈打过去。妈妈在哭,说弟弟今天早上开始发烧,医生说要尽快用药,不然怕引发感染。

「妈,你别急,我想办法。」林晚说。

她挂掉电话,翻通讯录。能借的人都借过了,亲戚朋友都躲着她。最后她停在周明的名字上。

犹豫了几分钟,她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喂?」是周明的声音,背景有点吵。

「周明,是我。」林晚说,「能不能……借我点钱?我弟弟住院,急需用钱。我很快还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不是我不帮你,」周明声音有点为难,「我最近手头也紧。而且我们不是分手了吗,再有钱上的往来不太好吧。」

林晚握紧手机。「就两万,我写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真没有,」周明说,「你找别人问问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林晚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手背被烫红的地方开始起泡,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不能哭,哭了妆会花,等会儿还要上班。

下午,刘建军又找她。

「想通了没?」刘建军问。

林晚低着头。「陈局夫人的生日宴,我去。」

刘建军满意了。「这就对了。聪明人,别跟钱过不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推过来。「送给陈局夫人的礼物,你到时候拿过去。就说你的一点心意。」

林晚打开盒子,是一条丝巾,爱马仕的,标签还没拆。她认识这个牌子,一条丝巾要好几千。

「这……」

「公司出的钱,」刘建军说,「好好表现,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林晚拿着盒子回到工位,觉得那盒子烫手。

下班后,她去医院。弟弟在重症监护室,妈妈坐在外面长椅上,眼睛红肿。

「妈。」林晚坐下,搂住妈妈的肩膀。

「晚晚,怎么办啊……」妈妈靠在她肩上哭,「医生说要两万,我们去哪弄两万啊……」

林晚摸出那张银行卡,刘建军给的那张,还剩三千。「这里有点,我先去交。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她去缴费处,把三千全存进去了。还差一万七。

回病房的路上,她看见走廊墙上贴的公益筹款广告。她停下来,看了很久。

也许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弟弟等不起。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林晚接起来。

「是林晚小姐吗?我们是仁爱慈善基金会的,看到你弟弟的病例,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林晚愣了。她没申请过什么慈善基金会。

「你们怎么知道的?」

「哦,是陈先生推荐的。陈屿先生,他说您弟弟需要帮助,让我们联系您。」

陈屿。

林晚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初步审核通过了,可以为您弟弟提供医疗援助,最高额度十万。您方便的话,明天来基金会办一下手续?」

十万。林晚腿有点软,靠在墙上。

「为……为什么?」

「陈先生是我们基金会的理事,他有推荐名额。您不用有心理负担,这是正常的慈善救助。」

林晚挂了电话,还有点懵。陈屿帮她?为什么?因为内疚?还是可怜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弟弟有救了。

第二天,她请假去了基金会。

手续办得很顺利,工作人员很热情。签完字,对方说:「款项三个工作日内到账,直接打到医院账户。您弟弟可以继续治疗了。」

林晚走出基金会大楼,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突然很想哭。

手机响了,是陈屿。

「手续办完了?」他问。

「嗯,」林晚说,「谢谢你。」

「不用谢,举手之劳。」陈屿顿了顿,「我爸那边,你不用有压力。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林晚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欠了陈屿人情,很大的人情。

「陈先生,我……」

「叫我陈屿就行,」陈屿说,「还有,周末我妈生日,你来吗?」

林晚想起刘建军的交代,想起那条丝巾。「来。」

「好,到时候我去接你。」陈屿说完,挂了电话。

林晚看着手机,心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的几天,弟弟的医疗费到账了,治疗继续。妈妈脸上的愁容少了些,林晚也稍微松了口气。但她知道,事情没完。陈国华那边,刘建军那边,还有陈屿。

她看不透陈屿。他帮她,是出于同情,还是另有目的?他对他爸安排的相亲是什么态度?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听父母话的人。

周末很快到了。

陈屿开车来接她,还是那辆黑色轿车。林晚穿着上次买的裙子,手里拿着那个装着丝巾的盒子。

「礼物?」陈屿看了一眼。

「嗯,给阿姨的。」

陈屿没说什么,发动车子。路上,他问:「你弟弟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晚说,「真的谢谢你。那些钱,我会还的。」

「不用还,是基金会的救助,不是我个人的钱。」陈屿说,「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林晚还是觉得欠了。

陈屿家住在一个高档小区,独栋别墅。林晚跟着他进去,客厅里已经有很多人。陈国华看见她,笑着招手。

「小林来了,来来,这是我夫人。」

陈夫人很和善,拉着林晚的手说话。林晚递上礼物,陈夫人打开,很喜欢,当场就戴上了。

「小林眼光真好,」陈夫人说,「这颜色衬我。」

林晚松了口气。至少这关过了。

宴会上,林晚尽量降低存在感。但陈国华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几次把她叫到身边,向朋友介绍:「这是小林,小屿的朋友。」

朋友们都心领神会地笑。

陈屿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没什么表情。林晚看他,他移开视线。

切蛋糕的时候,陈国华突然说:「今天趁大家都在,我宣布个事。小屿和小林,正在接触。年轻人嘛,多相处相处,好事将近的话,一定通知各位。」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恭喜声。

林晚僵在原地,看向陈屿。陈屿也愣了,显然没想到他爸会来这么一出。

「爸,你胡说什么。」陈屿走过来,声音有点冷。

「我怎么胡说了,」陈国华笑,「你们不是在接触吗?小林,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都看着林晚。包括陈夫人,包括那些客人,包括陈屿。

林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看见刘建军在人群里对她使眼色,让她点头。她看见陈屿皱着的眉。她看见陈国华志在必得的笑容。

「我……」她发出一个音节。

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打破尴尬。林晚如获大赦,「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她跑到阳台,接起来。是医院打来的。

「林小姐,您弟弟情况有变化,需要马上手术。您能尽快过来吗?」

林晚脑子一空。「我马上来。」

她冲回客厅,顾不上解释,「对不起,我弟弟要手术,我得马上去医院。」

陈屿反应过来,「我送你。」

「不用了……」

「别废话,走。」陈屿抓起车钥匙,拉着她就往外走。

陈国华在后面喊:「哎,这……」

车开得很快。

林晚坐在副驾驶,手在抖。陈屿没说话,专注开车。到医院时,她开车门的手都在抖。

「几楼?」陈屿问。

「六楼,手术室。」

陈屿跟着她一起上楼。手术室门口,妈妈在哭,看见林晚,扑过来。

「晚晚,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成功率只有一半……」

林晚抱住妈妈,「没事的,弟弟会没事的。」

医生出来,说了手术风险,要家属签字。林晚手抖得签不了名,陈屿接过同意书,看了一眼,递给林晚。

「签吧,我在这儿。」

林晚看了他一眼,他眼神很稳。她吸了口气,签下名字。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林晚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陈屿去买了水和吃的回来,但谁都没胃口。

凌晨两点,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成功了,病人情况稳定了。」

林晚腿一软,陈屿扶住她。

「谢谢医生,谢谢……」妈妈哭着说。

弟弟被推出来,送去ICU观察。林晚趴在玻璃窗外看,弟弟身上插满管子,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

她转身,看见陈屿靠在墙上,正在看手机。他抬头,两人对视。

「谢谢,」林晚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用,」陈屿收起手机,「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林晚这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陈屿买了粥和小菜回来,三人坐在走廊里吃。妈妈一直说谢谢,陈屿说应该的。

吃完,陈屿说:「我送你们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林晚摇头,「我在这儿守着。」

「我陪你。」妈妈说。

「阿姨,您回去休息,」陈屿说,「我在这儿陪她。明天您再来换班。」

妈妈看看陈屿,又看看林晚,最后点头。「那……麻烦你了,小陈。」

妈妈走了,走廊里只剩林晚和陈屿。

寂静的医院,只有仪器的滴滴声。林晚靠在椅子上,累得说不出话。

「睡会儿吧,」陈屿说,「我看着。」

林晚摇头,但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陈屿肩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她猛地坐直,「对不起……」

「没事,」陈屿活动了下肩膀,「你弟弟情况稳定,护士刚才来看过。」

林晚看时间,早上五点半。天快亮了。

「陈屿,」她轻声说,「你为什么帮我?」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爸。」

林晚等他继续。

「我爸那个人,控制欲很强,」陈屿看着窗外的天色,「我的人生,他都要安排。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做什么工作。我搞摄影,他反对了很久。现在他又想安排我的婚姻。」

林晚明白了。「所以我是他安排的人选。」

「对,」陈屿看她,「但我没想到,你会拒绝。在那种情况下,缺钱,弟弟生病,工作压力大,你居然拒绝了。」

「你觉得我应该接受?」林晚问。

「大部分人都会接受,」陈屿说,「但你没有。所以我有点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晚苦笑。「可能就是傻吧。」

「不是傻,」陈屿说,「是有底线。这年头,有底线的人不多了。」

天亮了,妈妈来换班。陈屿送林晚回家。到她小区门口时,陈屿说:「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他不会再逼你。」

林晚看着他,「那你呢?你需要一个挡箭牌吗?」

陈屿挑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晚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假装和你交往,应付你爸。这样他不会再逼你,也不会再逼我。等过段时间,再说性格不合分手。」

陈屿笑了,这是林晚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地笑。

「你确定?我爸可不好糊弄。」

「总比现在强,」林晚说,「而且我欠你人情,该还。」

陈屿想了想,「好,成交。」

从那天起,林晚和陈屿开始了「假交往」。

他们会一起吃饭,看电影,偶尔在陈国华面前装作亲密。陈国华很高兴,对林晚的态度好了很多。刘建军更是把她当祖宗供着,项目很快批下来了,林晚拿到一笔奖金,解了燃眉之急。

弟弟病情稳定,转入普通病房。妈妈脸上有了笑容。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但林晚知道,这是假的。她和陈屿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他需要挡箭牌,她需要喘息的机会。等时机成熟,就会「分手」。

直到那天,公司年会。

刘建军喝多了,拉着林晚说话。

「小林啊,你现在是攀上高枝了。陈局那边,你得多说好话,明年还有几个大项目……」

林晚敷衍地应着,想抽身离开。刘建军突然凑近,酒气喷在她脸上。

「不过我得提醒你,陈屿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他在外面有人。」

林晚一愣。

**「你不知道?」刘建军笑,「也是,陈家怎么会让你知道。陈屿有个前女友,谈了五年,差点结婚。后来那女的出国了,陈屿才单到现在。但我听说,那女的最近回来了。」

林晚心跳漏了一拍。「这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建军压低声音,「你现在是陈屿女朋友,但那女的要是回来,你猜陈屿选谁?我劝你,趁现在多捞点实在的,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刘建军被人拉走了,留下林晚站在原地。

她知道是假交往,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也许是因为陈屿没告诉她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年会结束,陈屿来接她。他今天也参加了公司的年会,但提前走了。林晚上车,系安全带。

「刘建军跟你说什么了?」陈屿问。

林晚看他一眼。「他说你有个前女友,谈了五年,最近回来了。」

陈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

「你没告诉我。」

「没必要,」陈屿说,「我们只是假装交往,我的私事没必要向你汇报。」

他说得对。林晚转过脸,看窗外飞逝的街灯。

「但她说得对,」陈屿突然说,「沈薇回来了。我爸也知道,他让我去见她。」

沈薇。名字很好听。林晚想象她的样子,应该很漂亮,和陈屿很配。

「那你去吗?」她问。

陈屿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车停在林晚小区门口。林晚解开安全带,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谢谢你来接我。」

她下车,陈屿叫住她。

「林晚。」

她回头。

「如果,」陈屿看着她,「如果我们不是假装,你会介意吗?」

林晚愣住。

「我是说,如果我前女友回来,你会介意吗?」陈屿重复,「以女朋友的身份。」

林晚心跳很快。她不知道陈屿什么意思,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我……」她开口。

手机响了,是陈屿的。他看了一眼,没接。但铃声很执着,一直响。

林晚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沈薇。

「你接吧,」她说,「我上去了。」

她转身走进小区,没回头。她知道陈屿在看她,也知道他接了电话。但她没停步,一直走到楼下,开门,上楼。

回到家,她靠在门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大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想起陈屿刚才的问题。如果,如果他们不是假装,她会介意沈薇回来吗?

答案很明显。她会。

但她没资格介意。他们只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等沈薇回来,陈屿就会回到她身边。而她,会变回那个为弟弟医药费发愁的林晚。

手机响了,是陈屿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我爸叫吃饭。」

林晚回:「有。」

「好,我来接你。早点休息。」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没回,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冲下来,她蹲在浴室里,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

第二天,林晚眼睛有点肿。她用冰袋敷了敷,化了个淡妆。

陈屿准时来接她。车上,两人都没提昨晚的事。陈屿说今天是他爸一个老朋友的生日宴,去露个面就行。

宴会在一个私人会所。来的人非富即贵,林晚一个都不认识。陈国华看见他们,招手让过去。

「这是李伯伯,我爸的老战友。」陈屿介绍。

林晚乖巧地打招呼。李伯伯看起来很和善,问了她几句家常。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进来,身材高挑,妆容精致,像明星。

陈国华脸色变了变。陈屿身体僵了一下。

女人径直走过来,挽住陈屿的另一只手臂,声音娇柔。

「陈屿,好久不见。」

林晚认出来了,是沈薇。比照片上还漂亮。

陈屿抽出手臂,语气冷淡。「你怎么来了?」

「李伯伯生日,我怎么不能来?」沈薇笑,看向林晚,「这位是?」

陈国华抢着说:「这是小林,小屿的朋友。」

特意强调了「朋友」两个字。林晚心里冷笑,看,正主回来了,她这个冒牌货该退场了。

沈薇打量林晚,眼神带着审视。「哦,朋友啊。你好,我是沈薇,陈屿的未婚妻。」

未婚妻。这三个字像针,扎进林晚心里。

陈屿皱眉,「沈薇,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沈薇笑,「当年要不是我出国,我们现在早就结婚了。对吧,陈叔叔?」

陈国华尴尬地笑笑,没接话。

林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后退一步,想离开。陈屿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

沈薇脸色变了。「陈屿,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屿看着沈薇,一字一句,「我现在有女朋友,是林晚。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沈薇眼圈红了。「陈屿,我等了你三年。你说让我等你,我回来了,你却……」

「我没让你等,」陈屿打断她,「三年前我就说得很清楚,我们结束了。」

沈薇看向陈国华。「陈叔叔,您答应过我的,说等我回来……」

「小薇啊,」陈国华打圆场,「感情的事,得看孩子们自己。」

风向变得真快。林晚想笑。

沈薇狠狠瞪了林晚一眼,转身跑了。陈国华追出去,宴会气氛尴尬。

陈屿还抓着林晚的手腕。林晚抽出来,「戏演完了,可以松手了。」

「不是演戏,」陈屿看着她,「林晚,我是认真的。」

林晚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认真的?」

「我喜欢你,」陈屿说,「我们别假装了,真交往吧。」

林晚脑子一片空白。她看着陈屿,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是认真的。

「因为沈薇回来了,你拿我当挡箭牌?」她问。

「不是,」陈屿叹气,「跟她没关系。我喜欢你,是最近才确定的。但如果你觉得太快,我们可以慢慢来。」

林晚不知道说什么。她该答应吗?陈屿很好,真的很好。可是他们之间差距太大了。他是局长儿子,她是普通职员。他前女友是白富美,她连弟弟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我考虑考虑。」她说。

陈屿点头,「好,我等你。」

宴会不欢而散。回去的路上,陈屿说沈薇是他大学同学,在一起五年,后来沈薇要出国,让他一起,他不愿意,就分手了。

「三年没联系,我不知道她会回来。」陈屿说。

林晚没说话。她想起刘建军的话:「陈屿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回到家,林晚收到陈屿的消息:「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但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晚没回。她需要时间想清楚。

接下来几天,沈薇没再出现。但林晚在公司听到了风言风语,说她是小三,插足陈屿和沈薇。王莉莉说得最大声,茶水间、卫生间,到处宣扬。

林晚没理。清者自清,而且她和陈屿本来就不是真的。

但沈薇找上门了。

那天林晚加班,晚上八点多才下楼。沈薇等在门口,靠在一辆跑车上。

「聊聊?」沈薇说。

**林晚不想聊,但沈薇拦住她。「就五分钟。」

两人去了公司旁边的咖啡厅。沈薇点了两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陈屿跟我说了,」沈薇开门见山,「他说他喜欢你。」

林晚搅拌着咖啡,没说话。

「我不明白,」沈薇看着她,「你哪点比我好?家境?长相?学历?我和陈屿门当户对,你呢?你连他一块手表都买不起。」

话说得很难听。林晚放下勺子。

「沈小姐,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那我先走了。」

**「等等,」沈薇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过来,「五百万,离开陈屿。」

林晚看着那张支票,笑了。原来电视剧里的情节,真的会发生。

「不够?」沈薇挑眉,「你要多少,开个价。」

林晚站起来。「沈小姐,感情不是买卖。而且,我和陈屿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她转身要走,沈薇在身后说:「林晚,你别太天真。陈家不会接受你这种儿媳妇。陈屿现在对你有兴趣,是因为新鲜感。等新鲜感过了,你什么都不是。」

林晚没回头,走出咖啡厅。

晚上回家,她收到陈屿的消息:「沈薇是不是找你了?」

林晚回:「嗯。」

「她说什么你别信。我和她早就结束了。」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打字:「陈屿,我们算了吧。」

消息发出去,陈屿直接打电话过来。

「为什么?」他问。

「我们不合适,」林晚说,「门不当户不对,你爸不会同意,你前女友也不会罢休。而且,我不想被别人说是为了钱才跟你在一起。」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陈屿说,「我在乎你怎么想。林晚,我喜欢你,跟你的家庭、你的钱没关系。我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努力生活的样子,喜欢你明明很难却还要保持尊严的样子。」

林晚鼻子一酸。

「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陈屿声音很轻,「好不好?」

林晚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她听见自己说:「好。」

电话那头,陈屿笑了。「明天见面?我想见你。」

「嗯。」

挂掉电话,林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此刻,她想跟着感觉走一次。

第二天是周末,陈屿约她吃饭。很普通的餐厅,但味道很好。吃完饭,他们去看电影,恐怖片,林晚吓得往陈屿怀里躲。陈屿搂着她,笑她胆小。

像普通情侣一样。

晚上陈屿送她回家,在小区楼下,他吻了她。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了,」陈屿说,「真的那种。」

林晚脸红,点头。

之后几天,他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吃饭、看电影、压马路。陈屿会接她下班,带她去吃好吃的。林晚弟弟出院那天,陈屿开车来接,忙前忙后。

妈妈拉着林晚悄悄问:「小陈是不是在追你?」

林晚点头。

妈妈欲言又止,最后说:「他对你好就行。但晚晚,咱们家这情况……你别让人家为难。」

林晚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门第差距,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坎。

但陈屿似乎不在意。他会带林晚去见他的朋友,大大方方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林晚。」朋友里有好奇的,有不以为然的,陈屿都挡回去。

「我喜欢就行,关你们什么事。」他说。

林晚心里暖暖的。

但沈薇没放弃。她会出现在陈屿可能出现的地方,装作偶遇。陈屿不搭理她,她就找林晚。

「你不会真以为陈屿会娶你吧?」沈薇在电话里说,「陈家什么背景,你什么背景?陈屿现在喜欢你,是因为叛逆,跟他爸作对。等新鲜感过了,你看他还要不要你。」

林晚挂了电话,拉黑沈薇。

但沈薇换了号码继续打。最后陈屿知道了,直接去找沈薇,不知道说了什么,沈薇再没骚扰过林晚。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林晚的工作也顺利,刘建军不敢再为难她,项目奖金发下来,她攒了些钱,把陈屿垫付的医药费还了。陈屿不要,她坚持。

「我不想我们的关系里有金钱的牵扯。」她说。

陈屿摸摸她的头,「傻不傻。」

但变故来得突然。那天林晚正在上班,陈国华亲自来公司找她。刘建军点头哈腰地接待,被陈国华挥退。

「小林,我们谈谈。」陈国华脸色严肃。

两人在公司附近的茶室坐下。陈国华开门见山:「离开陈屿,条件你开。」

林晚早有预料,但真听到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陈局,我和陈屿是认真的。」

「认真?」陈国华笑,「小林,我不是看不起你。但你想想,你和陈屿是一个世界的人吗?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你呢?你连自己家的事都处理不好。陈屿现在喜欢你,是因为新鲜。等热情退了,你们会有共同语言吗?」

林晚握紧茶杯。

「我不是那种古板的父亲,」陈国华继续说,「如果陈屿喜欢的是普通家庭的女孩,只要人品好,我没意见。但你不合适。你家里负担太重,弟弟生病,母亲没工作。陈屿娶了你,等于娶了你整个家庭。我不是慈善家,陈家也不是。」

话说得很直白,很难听。但林晚无法反驳。陈国华说的都是事实。

「沈薇就不一样,她家和我们是世交,门当户对。对陈屿的事业也有帮助。」陈国华放软语气,「小林,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伤害你。这样,我给你一百万,你离开陈屿,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你弟弟的医药费,我也可以帮忙。」

林晚看着陈国华。这个曾经在酒局上让她难堪,又试图用金钱收买她的男人,现在坐在她面前,用同样的方式,想让她离开他儿子。

「陈局,」她慢慢说,「如果陈屿要我走,我立刻走。但您不能替他做决定。」

陈国华脸色沉下来。「你非要撕破脸?」

「我没想撕破脸,」林晚站起来,「我只是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有错吗?」

她转身离开,没看陈国华铁青的脸色。

回到公司,刘建军把她叫进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骂。

「林晚,你胆子大了!敢跟陈局顶嘴!你知不知道,陈局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林晚平静地看着他。「那就混不下去吧。」

刘建军愣住。

「主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工作了。」林晚说完,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份工作保不住了。但她不后悔。

下午,人事部找她谈话,说她最近工作表现不佳,公司决定辞退她。赔偿金按劳动法给,让她尽快办理离职。

林晚没争辩,签字,收拾东西。王莉莉在旁边冷嘲热讽:「哟,被甩了吧?我就说,山鸡哪能变凤凰。」

林晚没理她,抱着纸箱离开公司。

走出大楼时,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她站在路边,想打车,但高峰期,打不到。

一辆车停在她面前,是陈屿。

「上车。」他说。

林晚上车,陈屿脸色很难看。「我爸找你了?」

「嗯。」

「他逼你辞职的?」

「也不算逼,我自己选的。」林晚笑笑,「其实早就想辞职了,一直没勇气。」

陈屿握紧方向盘。「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关你的事。」

车开到江边停下。两人下车,靠在栏杆上。江风吹过来,有点冷。

「沈薇是我爸找回来的,」陈屿突然说,「他想用沈薇逼我就范。」

林晚不意外。陈国华那种人,做得出来。

「我不会妥协的,」陈屿看着她,「林晚,我认定你了。」

林晚鼻子发酸。「可你爸不会同意。」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陈屿说,「是我要娶你,不是他。」

娶。这个字让林晚心跳加速。

「但你的家庭,你的事业,都会受影响,」林晚说,「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陈屿握住她的手,「林晚,你相信我吗?」

林晚看着他,江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眼神坚定。她点头,「相信。」

「那就够了,」陈屿笑了,「其他事,交给我。」

但事情没陈屿想的那么简单。陈国华开始施压,先是陈屿的工作室,消防、税务各种检查不断,搞得他没法正常工作。接着是林晚,她去新公司面试,总在最后一轮被刷下来。后来一个面试官好心告诉她:「上面打过招呼,不能录用你。」

林晚知道,是陈国华。

她没告诉陈屿,自己扛着。每天投简历,面试,被拒。存款一天天减少,弟弟的复查时间又要到了。

妈妈看出她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和小陈吵架了?」

「没有,」林晚说,「工作有点不顺。」

妈妈没再问,但眼神里都是担心。

陈屿那边也不好过。工作室被迫停业整顿,合作方纷纷解约。他爸冻结了他的账户,想逼他低头。

但陈屿没低头。他把工作室关了,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公司,从头开始。林晚也没放弃,最后在一家小公司找到工作,工资不高,但能糊口。

最困难的时候,两人挤在陈屿租的小公寓里,吃泡面,算着每一分钱。但林晚觉得,那段日子虽然苦,却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因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

直到那天,陈国华亲自找上门。他站在狭小的公寓里,皱眉看着简陋的家具。

「你们就住这种地方?」陈国华语气鄙夷。

陈屿挡在林晚面前,「爸,有事说事。」

陈国华看着他,又看看林晚,突然笑了。

「行,你们硬气。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分手,陈屿回来接手我的关系,林晚,我送你出国,给你一笔钱,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二呢?」陈屿问。

「二,」陈国华收起笑容,「你们继续在一起。但陈屿,我会把你从族谱除名,断绝父子关系。你妈也不会再认你。你名下所有财产,我会收回。你们就靠自己,看看能撑多久。」

狠,真狠。断绝关系,收回财产,这是要把陈屿逼上绝路。

林晚看向陈屿。他脸色发白,但握着她的手没松。

「我选二。」陈屿说。

陈国华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清楚,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想清楚了,」陈屿说,「爸,我不是你的傀儡。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陈国华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

「林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陈屿,我给你的承诺还作数。」

林晚握紧陈屿的手。「我陪他。」

陈国华冷笑一声,摔门而去。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晚看向陈屿,他眼圈红了,但没哭。

「对不起,」林晚说,「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傻话,」陈屿抱住她,「是我选的,我认。」

但现实很残酷。陈屿的账户被冻结,车被收回,连住的公寓都被收了——房子在他爸名下。两人只好搬去更小更破的出租屋。

林晚的公司也出问题了。小公司经营不善,裁员,她这个新人首当其冲。再次失业。

雪上加霜的是,弟弟病情反复,又住院了。这次更严重,需要手术,费用更高。

林晚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还差十万。她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缴费单,第一次感到绝望。

陈屿在跑业务,想多拉点客户。但他爸在圈子里放了话,没人敢跟他合作。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一脸疲惫。

林晚看着心疼,但无能为力。

那天,她路过一家酒吧,看见招聘服务员,工资日结。她进去应聘,被录用了。晚上上班,白天照顾弟弟,抽空投简历。

酒吧环境复杂,经常有客人动手动脚。林晚忍着,为了钱。

但那天,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拉着她不放,非要她陪酒。经理过来打圆场,客人骂骂咧咧,把酒泼在她身上。

林晚没哭,去洗手间清理。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她想起陈屿的话:「不管多难,我们一起扛。」

但真的太累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无声地哭。

哭完,洗把脸,继续工作。下班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陈屿还没睡,在等她。

「怎么这么晚?」陈屿问。

「加班。」林晚没说实话。

陈屿看着她,突然说:「林晚,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林晚愣住。「什么?」

「我累了,」陈屿说,「这样下去没意义。我爸说得对,我养不起你,也帮不了你。我们分开,对彼此都好。」

林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陈屿会说的话吗?那个说「我认定你了」的陈屿,那个说「不管多难,我们一起扛」的陈屿?

「你说真的?」她问,声音发抖。

陈屿点头,不敢看她。「真的。你走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林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好,我走。」

她没收拾东西,什么都没拿,转身离开。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陈屿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没看见陈屿在窗前站了一夜,也没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林晚没地方去,最后去了医院。妈妈在陪护床上睡着了,弟弟也睡了。她坐在走廊长椅上,发呆。

天快亮时,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是林晚小姐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陈屿你认识吗?他涉嫌故意伤害,现在在派出所,你能来一趟吗?」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故意伤害?」

「他把人打了,伤者现在在医院。你过来再说吧。」

林晚赶到派出所,看见陈屿坐在长椅上,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她冲过去。

「怎么回事?」

陈屿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警察叫我来的,」林晚蹲下看他脸上的伤,「你跟谁打架了?」

陈屿扭过脸,「没事。」

警察过来做笔录。原来陈屿打的人,是昨晚在酒吧骚扰林晚的那个客人。陈屿不知怎么知道了她在酒吧工作,跑去酒吧,正好看见那客人又对另一个女服务员动手动脚,就动了手。

「那人伤得重吗?」林晚问。

「轻微伤,但对方要追究,」警察说,「如果调解不成,可能要拘留。」

林晚脑子飞快转着。她去找那个客人,对方躺在病床上,嚷嚷着要告陈屿,要赔钱。

「你要多少钱?」林晚问。

「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十万。林晚闭了闭眼。「我给你,你别告他。」

客人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下,「现金,现在就要。」

林晚出去打电话。她能找的人都找了,最后打给沈薇。沈薇接得很快。

「林晚?稀客啊。」

「借我十万,急用,」林晚说,「我写借条,按最高利息还。」

沈薇笑了。「为了陈屿?」

林晚没说话。

「我可以借你,甚至不用你还,」沈薇说,「但你要答应我,离开陈屿,永远不再见他。」

林晚握紧手机。电话那头,沈薇继续说:「林晚,你还不明白吗?你只会拖累他。他为了你跟家里闹翻,现在还要为你打架,进派出所。你带给他的只有麻烦。如果你真的爱他,就放了他。」

林晚喉咙发紧。「好,我答应你。」

沈薇很快转了十万过来。林晚拿去给那个客人,对方撤了案。陈屿被放出来,看见林晚,想说什么,林晚先开口了。

「我们分手吧。」

陈屿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林晚看着他,「我累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回你家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屿抓住她的手腕。「是不是我爸逼你?还是沈薇?林晚,你告诉我……」

「没人逼我,是我自己的决定,」林晚甩开他的手,「陈屿,我受不了了。这种日子,我看不到希望。我不想每天为钱发愁,不想住在破出租屋里,不想看人脸色。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话说得很绝情。陈屿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你说真的?」

「真的,」林晚转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别再找我了。」

她走了,没回头。她知道陈屿在身后看着她,但她不能回头。沈薇说得对,她带给陈屿的只有麻烦。如果没有她,陈屿还是那个潇洒的陈家少爷,不会跟家里闹翻,不会进派出所,不会住在破出租屋里。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在一起。有时候,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林晚回了老家,带着妈妈和弟弟。她用最后的积蓄租了套小房子,找了份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稳定。弟弟的病情暂时控制住了,但需要长期服药。

日子平淡地过。她不再关注陈屿的消息,但有时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说「我认定你了」,想起他在江边握紧她的手,想起他说「不管多难,我们一起扛」。

但那些都过去了。

半年后,林晚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陈屿的妈妈打来的。

「小林,我能见你一面吗?」

林晚犹豫了下,答应了。见面的地方是个安静的咖啡馆,陈屿妈妈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小屿住院了,」陈屿妈妈开门见山,「胃癌,晚期。」

林晚手里的勺子掉在杯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问。

「查出来三个月了,但他不让我们告诉你,」陈屿妈妈眼圈红了,「他一直不肯好好治疗,说活着没意思。小林,我知道我儿子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去看看他?也许你的话,他肯听。」

林晚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咖啡馆的。她站在街上,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胃癌。晚期。陈屿。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陈屿,那个说「我认定你了」的陈屿,那个为了她跟家里闹翻的陈屿。

她去了医院。在病房门口,她看见陈屿。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林晚推门进去。陈屿转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很轻。

林晚走到床边,看着他的点滴,看着仪器上的数字,看着他瘦削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没事,」陈屿反而安慰她,「别哭。」

林晚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掉下来,止不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陈屿笑,笑容很淡,「让你可怜我?」

林晚摇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瘦得能摸到骨头。

「陈屿,你不能这样,」她哭着说,「你要好好治疗,你会好起来的……」

「林晚,」陈屿打断她,「你跟我说实话。半年前分手,是不是沈薇逼你的?」

林晚愣住。

「我爸都告诉我了,」陈屿说,「沈薇用十万块钱,逼你离开我。是不是?」

林晚低下头,默认了。

陈屿笑了,笑出了眼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绝情……」

他咳起来,咳得很厉害。林晚按铃叫医生,护士进来,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陈屿慢慢睡着了,但还握着林晚的手,很紧。

医生办公室里,林晚问陈屿的病情。

「发现得太晚了,」医生摇头,「已经扩散了。如果早点发现,早点治疗,也许还有希望。但现在……我们尽力。」

林晚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墙上。她想起半年前,陈屿说累了,要分开。那时他就知道自己生病了吧?他不想拖累她,所以用那种方式逼她离开。

这个傻子。

之后的日子,林晚医院公司两头跑。陈屿的妈妈没再反对,反而对她很好,说她瘦了,让她多休息。

陈屿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跟林晚说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摄影的趣事,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坏的时候,他疼得整夜睡不着,但怕林晚担心,咬着牙不吭声。

那天,陈屿精神比较好,让林晚推他去楼下花园晒太阳。

「林晚,」他突然说,「如果我死了,你别难过。」

林晚鼻子一酸。「胡说什么,你会好起来的。」

陈屿笑了,没反驳。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瘦得脱了形,但眼睛很亮。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他说,「其实在酒局之前,我就见过你。」

林晚愣住。

「在你们公司楼下,你蹲在路边哭,」陈屿回忆,「那天雨很大,你没带伞,蹲在公交站哭。我正好路过,看见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停了车,看了你很久。后来你站起来,抹抹脸,上了公交。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女孩真坚强。」

林晚想起来了。那天她刚被前公司辞退,又接到医院催缴电话,崩溃了,在公交站哭了一场。哭完,还得继续生活。

「第二次见你,是在你们公司。我去找我爸,在走廊遇见你。你抱着一大摞文件,走得很快,没看见我。但我认出你了,」陈屿看着她,「后来我爸让我去酒局,说介绍个人给我认识。我本来不想去,但听说是你,我就去了。」

林晚没想到,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你在套路我?」她问。

陈屿笑了。「不算套路,是制造机会。」

林晚也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陈屿,你要好起来,」她握紧他的手,「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你说要带我去西北拍照,要教我摄影,要……」

她说不下去了。

陈屿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别哭,我最怕你哭。」

那天之后,陈屿的情况急转直下。他开始昏迷,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家属做好准备。

林晚请了长假,整天守在病房。她跟陈屿说话,说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说他还没实现的愿望。陈屿偶尔会醒,但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

那天凌晨,陈屿突然醒了,精神很好,说要吃林晚做的番茄鸡蛋面。

这是回光返照。林晚知道。她跑去医院食堂,借了厨房,做了一碗面。端回病房时,陈屿靠着床头,对她笑。

「真香,」他说。

林晚喂他,他只吃了几口,就摇头。「你吃,我看着你吃。」

林晚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

「林晚,」陈屿突然说,「对不起,没能给你幸福。」

林晚摇头,说不出话。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陈屿声音越来越轻,「但下辈子,换我来追你,换我来为你吃苦……」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护士冲进来,进行抢救。林晚被推到外面,隔着玻璃,看着他们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陈屿的身体被按得弹起,又落下。

半小时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陈屿的妈妈晕了过去,被扶走。林晚站着,没哭,也没动。她看着病房里,陈屿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护士让她进去见最后一面。她走进去,握住陈屿的手。还是那么凉,但这次,不会再暖过来了。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陈屿,我爱你。这辈子,下辈子,都爱你。」

陈屿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陈国华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林晚没哭。从陈屿走的那天起,她就没再哭过。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

葬礼结束后,律师找到她,说陈屿有遗嘱,留了东西给她。

是一封信,和一个U盘。

信很短:

「林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去了没有痛苦的地方。U盘里是我所有的摄影作品,还有一份合同。我把工作室卖了,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妈,一份给你,一份捐给慈善基金会。你的那份,够你和你家人好好生活。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陈屿。」

林晚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叫「作品」,一个叫「她」。

她点开「她」。里面全是她的照片。她工作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睡着的样子。有些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最后一张,是他们在江边,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我的全世界」。

林晚终于哭出来,嚎啕大哭。把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哭完,她擦干眼泪,打开合同。陈屿把工作室卖了三百万,一百万给妈妈,一百万给她,一百万捐掉。

她没要那一百万,转给了陈屿妈妈。陈屿妈妈不肯收,她坚持。

「阿姨,这钱您留着,」林晚说,「陈屿希望您过得好。」

陈屿妈妈抱着她哭。「孩子,是我们陈家对不起你……」

林晚摇头。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造化弄人。

她带着陈屿的摄影作品,去了西北。这是他生前想去的地方。她走过他走过的路,拍他拍过的风景。在敦煌的沙漠里,她看见日落,金黄的光洒在沙丘上,美得惊心动魄。

她拿出陈屿的照片,放在沙地上。

「陈屿,你看到了吗?真美。」

风很大,吹起沙子,盖住了照片。林晚没捡,让它留在那儿。

从西北回来,林晚变了一个人。她辞了工作,用陈屿教她的摄影知识,开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拍摄的活。虽然挣得不多,但够生活。

她把弟弟接到身边,妈妈也来了,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弟弟的病情稳定了,每个月复查一次。妈妈找了个轻松的工作,日子慢慢好起来。

一年后,林晚的工作室有了起色。她拍的纪实摄影得了奖,有杂志社找她约稿。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

那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是陈屿妈妈打来的,说陈国华想见她。

林晚犹豫了下,去了。陈国华老了很多,背有点驼,看见她,点点头。

「坐。」

林晚坐下。

「小屿的事,对不起,」陈国华开口,「是我太固执,害了他。」

林晚没说话。

「这个,给你,」陈国华推过来一个文件袋。

林晚看着文件袋,没动。

「这是什么?」

「小屿留下来的,」陈国华声音沙哑,「他走之前交代的,说如果你不要钱,就把这个给你。」

林晚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房产证,和一把钥匙。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地址是她和陈屿曾经住过的那个小公寓。

「他买下来了,」陈国华说,「用他最后那点钱。他说,那是你们第一个家,他想留给你。」

林晚拿着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里。

「还有这个,」陈国华又推过来一个信封,「你看看。」

林晚打开,是一张婚礼请柬。新郎沈薇,新郎的名字她不认识,但照片上的沈薇笑得很灿烂。

「她要结婚了,下个月,」陈国华说,「对象是个美国人,她爸生意伙伴的儿子。」

林晚把请柬放回桌上。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陈国华看着她,眼神复杂。「小林,以前是我不对。我看不起你的出身,觉得你配不上小屿。但现在我知道了,是小屿配不上你。他没能保护你,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林晚鼻子发酸,但忍住了。

「这房子,你收着,」陈国华说,「算是我们陈家的一点补偿。还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工作,或者你想自己创业,我也可以支持。」

林晚摇头。「不用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知道,」陈国华苦笑,「你得了摄影奖,杂志我也看了。你很有才华,小屿没看错人。」

林晚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小林,」陈国华叫住她,「以后……常来看看你阿姨。她很想你。」

林晚点头,离开。

走出陈家,阳光很好。她抬头看天,心里很平静。

那套公寓,她没去住,租出去了。租金她存起来,以陈屿的名义捐给了肾病基金会。每个月,她都会收到基金会的感谢信,说又帮助了多少个孩子。

工作室的生意越来越好,她请了个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小雨,活泼开朗,像她年轻的时候。

小雨经常问她:「晚晚姐,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有才华,怎么不谈恋爱啊?」

林晚总是笑而不答。

不是没人追,但她没感觉。心里那块地方,还装着一个人,腾不出来。

直到那天,她在咖啡厅见客户,遇见周明。

周明看见她,愣了一下,走过来。「林晚?真是你。」

林晚抬头,周明变化不大,只是胖了点。他身边跟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

「这是我太太,」周明介绍,「这是我儿子。」

女人对她笑笑,林晚也笑笑。

「听说你现在自己开工作室了,不错啊,」周明说,「以前在刘建军手下,真是屈才了。」

林晚想起刘建军,听说他因为受贿被查,进去了。王莉莉也离职了,不知道去了哪。世事难料。

「你还好吗?」周明问。

「挺好的,」林晚说,「你呢?」

「就那样,混日子呗,」周明挠挠头,「对了,你还记得陈屿吗?陈家那个儿子。」

林晚握杯子的手紧了紧。「记得。」

「他去世了,真可惜,」周明叹气,「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人各有命。」

林晚没说话。

周明又说了几句,带着妻儿走了。林晚坐在那儿,咖啡凉了。

小雨来接她,看她脸色不好,问:「晚晚姐,你怎么了?」

「没事,」林晚说,「遇见个故人。」

回到家,妈妈做了她爱吃的菜。弟弟在写作业,看见她回来,高兴地跑过来。

「姐,我这次考试全班第五!」

林晚摸摸他的头,「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想要个新书包,我那个破了。」

「好,周末带你去买。」

吃完饭,林晚在阳台抽烟。她很少抽,但今晚特别想抽。陈屿走后,她学会的。

妈妈走过来,拿走她的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林晚笑笑,「就这一根。」

妈妈看着她,叹气。「晚晚,你也该走出来了。小屿走了快两年了,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妈。」

「你知道什么,」妈妈眼睛红了,「你看看你,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小屿要是知道了,该多心疼。」

林晚抱住妈妈。「我真的没事,就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那你倒是去找啊,」妈妈拍她,「整天窝在家里,上哪去找?」

林晚笑,没说话。其实她不是不想找,是觉得累。重新认识一个人,从头开始,太累了。

但命运总是出其不意。

那天,林晚去拍一个公益广告,主题是关爱留守儿童。拍摄地在山区,条件艰苦。但林晚喜欢这种工作,真实,有意义。

拍摄进行到第三天,出事了。一场暴雨引发山体滑坡,进山的路被堵了。摄制组被困在山里,信号断了,食物和水也快没了。

导演急得团团转,几个女演员开始哭。林晚还算镇定,她清点了剩下的物资,分配给大家。

「省着点吃,救援队应该很快会来。」

但一天过去了,救援队没来。雨还在下,山里气温下降,有人开始发烧。

林晚把外套给了发烧的小姑娘,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半夜,她缩在睡袋里,睡不着。想弟弟,想妈妈,也想陈屿。

如果陈屿在,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想办法,不会坐以待毙。

天快亮时,雨停了。林晚爬起来,决定出去探路。导演拦她,「太危险了,等救援吧。」

「不能再等了,」林晚说,「有人发烧,再拖下去会恶化。我去找路,如果找到救援,就带他们回来。如果找不到,至少我们努力过。」

她带了点干粮和水,一个人上路。山里雾气很重,能见度低。她小心地走,用树枝做标记。

走了三个小时,水喝完了,体力也快透支。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听见了水声。循着声音找过去,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可以喝。

她蹲下喝水,看见溪水里有鱼。很小,但总比没有好。她想办法抓了几条,用树叶包好。

回程时迷了路,天又下起雨。她躲在一个山洞里,又冷又饿。看着外面的雨,她突然笑了。

陈屿,你看,我也能独当一面了。

雨小了点,她继续走。天快黑时,终于看到了营地的火光。她跑回去,大家看见她,都松了口气。

「找到路了吗?」导演问。

林晚摇头,「但我找到了水,还有鱼。」

她把鱼拿出来,虽然不多,但够煮一锅汤。热汤下肚,大家都有了点精神。

第二天,救援队来了。是当地村民带的路,说有个女摄影师留下记号,他们才找到这里。

林晚被安排第一批下山。上车前,一个救援队员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吧,嘴唇都裂了。」

林晚抬头,看见一张黝黑的脸,眼睛很亮,笑起来有酒窝。他穿着救援队的橙色制服,满身泥,但精神很好。

「谢谢。」林晚接过水。

下山后,所有人被送到医院检查。林晚只是有些擦伤和脱水,没什么大碍。检查完,她在走廊里又遇见那个救援队员。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林晚说,「你们来得真及时。」

「是你留下的记号帮了大忙,」他说,「不然我们还得找很久。」

两人聊了几句。他叫陆骁,是本地救援队的志愿者,平时是个户外教练。

「你胆子真大,一个人敢在山里走,」陆骁说,「很多男人都不敢。」

林晚笑笑,「没办法,得活下去。」

陆骁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你是摄影师?我看你的相机,很专业。」

「嗯,拍点东西糊口。」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陆骁说以后来这边拍照,可以找他当向导,他知道很多好地方。

林晚以为这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一个月后,陆骁真的联系她。

「山里杜鹃花开了,特别美,来拍吗?」

林晚正好有空,答应了。陆骁带她去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像粉色的海洋。

林晚拍了很多照片,陆骁在一旁等着,不催不躁。

「你不拍吗?」林晚问。

「我拍人,」陆骁笑,举起手机对着她,「你拍花,我拍你。」

林晚愣了愣,没说话。

那天之后,陆骁经常找她。有时是分享美景照片,有时是问她摄影问题。他很聪明,一点就通,很快就能拍出不错的作品。

林晚能感觉到陆骁的意思,但她装傻。陆骁也不逼她,就陪着她,像朋友一样。

妈妈知道后,很支持。「陆骁这小伙子不错,实在,对你也有心。你试试看,不行再说。」

林晚说:「妈,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那你什么时候想?等七老八十?」妈妈瞪她,「晚晚,妈知道你忘不了小屿,但人得往前看。小屿要是知道你这样,他也不会安心。」

林晚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月,林晚生日。陆骁约她吃饭,在一家小餐馆,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但菜很好吃。

「生日快乐,」陆骁递过来一个盒子,「礼物。」

林晚打开,是一个手工做的相框,木头的,边缘刻着花纹。

「我自己做的,」陆骁有点不好意思,「刻得不好,别嫌弃。」

林晚摸着相框上的花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谢谢,我很喜欢。」

吃完饭,陆骁送她回家。到楼下,他没走。

「林晚,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知道他要说什么,想打断,但陆骁抢先开口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不介意,」陆骁看着她,「我也不要求你现在就接受我。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对你好。如果哪天你觉得我能走进你心里,我们就试试。如果不行,我也认。」

林晚看着他,想起陈屿。陈屿也说过类似的话:「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陆骁,我结过婚,」林晚说,「虽然没领证,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丈夫。我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来,这对你不公平。」

「公不公平,我说了算,」陆骁笑,「林晚,我不是要替代谁,我也替代不了。我只是想对你好,就这么简单。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林晚沉默。

「你不用马上回答,」陆骁说,「慢慢想,我等你。」

他走了,留下林晚一个人站在楼下。她抬头看天,星星很亮。陈屿,如果是你,你会希望我怎么做?

她想起陈屿说的:「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好好活着,包括重新开始吗?

那天之后,林晚没躲着陆骁,但也没答应。两人像朋友一样相处,一起拍照,一起吃饭。陆骁很有分寸,从不越界。

直到那天,林晚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直冒冷汗。她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弟弟学校开家长会,赶不回来。她打给小雨,小雨关机。

疼得实在受不了,她拨了陆骁的电话。陆骁二十分钟就赶到了,背她下楼,送她去医院。

检查,输液,忙前忙后。林晚疼得迷糊,听见陆骁在跟医生说话,声音很急。

「医生,她怎么样?严不严重?」

「急性肠胃炎,挂水就好。以后注意饮食,别吃太刺激的。」

林晚睁开眼,看见陆骁守在床边,眼睛里有血丝。

「你一直没睡?」她问。

陆骁摇头,「不困。还疼吗?」

「好多了。」

陆骁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喝。「以后不舒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硬撑。」

林晚喝着水,眼睛发热。

出院后,林晚请陆骁吃饭,谢谢他照顾。陆骁说:「真要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照顾你,」陆骁看着她,「不是一天两天,是一辈子。」

林晚没说话。

**陆骁叹气,「算了,当我没……」

「好。」林晚打断他。

陆骁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好,」林晚重复,「我们试试。」

陆骁眼睛亮了,像有星星。「真的?」

「真的,」林晚笑,「但我要提前说好,我可能不是个好女朋友,我心里还有他……」

「我知道,」陆骁握住她的手,「我不介意。我们慢慢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我有耐心,等到你心里有我的那天。」

林晚看着他,突然觉得,也许妈妈说得对,人得往前看。

和陆骁在一起后,生活没什么太大变化。他还是那个陆骁,会陪她拍照,会做手工礼物,会在她生病时照顾她。但他从不提陈屿,也从不问。

倒是林晚,有时会主动说起。说陈屿喜欢吃什么,说陈屿拍照的习惯,说陈屿的傻事。陆骁就听着,偶尔插一句。

「他一定很爱你,」陆骁说,「不然不会这么为你着想。」

林晚点头,「嗯,他很爱我。」

「我也会很爱你,」陆骁说,「虽然可能比不上他,但我会努力。」

林晚笑了,「你不用跟他比,你就是你。」

一年后,陆骁求婚了。在当初他们相遇的那个山区,漫山杜鹃花开的时候。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紧张得手在抖。

「林晚,嫁给我。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林晚看着戒指,又看看陆骁。她想起陈屿,想起他说:「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陈屿,这辈子,我要好好活。下辈子,我再去找你。

她伸出手,「好。」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近的亲友。陈屿妈妈来了,抱着林晚哭。「小屿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高兴。」

林晚也哭,「阿姨,以后您就是我妈妈。」

陈国华没来,但托人送了礼,是一套专业的摄影器材,很贵。卡片上写着:「祝幸福。陈国华。」

陆骁对林晚很好,真的很好。他会记得她的喜好,会在她熬夜修图时煮夜宵,会在她心情不好时逗她笑。他从不问「你爱我吗」,只是默默对她好。

林晚也努力做个好妻子。她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她支持陆骁的救援志愿工作,虽然会担心。她会在陆骁累的时候,给他按摩肩膀。

日子平平淡淡,但很踏实。弟弟的病控制得很好,妈妈身体也硬朗。工作室越做越大,林晚成了小有名气的摄影师。

那天,林晚整理旧物,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是陈屿留给她的U盘,和那封信。

她插上U盘,打开「她」那个文件夹。一张张照片滑过,都是她。笑着的她,哭着的她,睡着的她。

最后一张,是在江边,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照片下面那行字:「我的全世界」。

林晚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件夹,拔掉U盘。

她走到窗边,陆骁在楼下浇花,哼着跑调的歌。阳光很好,洒在他身上,他抬头看见她,笑着挥手。

林晚也笑了。

陈屿,我过得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她在心里说。

手机响了,是出版社编辑。「林晚老师,您的摄影集下个月出版,发布会您看定在什么时候?」

林晚想了想,「下个月十五号吧。」

「好的,场地您有什么要求吗?」

「选个阳光好的地方,」林晚说,「他喜欢阳光。」

编辑愣了下,「谁?」

林晚看着楼下的陆骁,笑了。

「一个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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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22: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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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20: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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