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植物园：废墟长出希望之花

汶川植物园一隅，将回收的陶瓷酒瓶碎片以马赛克方式拼贴而成的龙胆凤髓亭，造型大胆，色彩斑斓。

在网上检索“一碗水村”，同名词条20个，每个词条都深藏着鲜活的面容和具体的人生，但其中一个，或许有些特殊——四川省阿坝州汶川县映秀镇一碗水村，一个震后新生的村落。

汶川植物园地处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过渡地带，毗邻岷江，当地物种极其丰富。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8.0级特大地震，映秀镇正处于震中。近400平方公里的镇域，山河色变，满目疮痍。一对外出的父子正顶着余震拼命往家里赶。父亲刘先友内心牵系家人安危，也惦记着花棚里500多个品种的兰花。穿碎石，过泥路，徒步三天，手里攥着的纸巾擦了上百次眼泪，等待他的却是花木破败、茎叶枯萎的画面。这个被朋友戏称为“花痴”的中年人强忍悲痛，决定从头再来。

18年后的今天，俯瞰213国道汶川映秀段，岷江蜿蜒穿过，在海拔千米的高山峡谷间，一座草木葱郁的植物园悄然生长。惊蛰之后，万物苏醒，浸润在春雨中的植物园已透出盎然生机。这座6000平方米的民间植物园，凝结着刘先友一家日复一日的心血——从荒山的乱石堆里挖土引种，完成3000余种野生植物的救援、收集与保育工作，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多间官方科研植物机构前来种质交换。穿过大门，马赛克风格的植物雕像景观与主题壁画映入眼帘，均由回收的酒瓶碎片拼贴而成。园内，既有植物与“八仙”传说的联动，也有以汶川高山草甸珍稀植物尖被百合造型设计的凉亭，建筑复刻了昆虫感知世界的方式，而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的一些淫羊藿则隐匿在苗圃间。

以汶川高山草甸珍稀植物尖被百合造型设计的凉亭，建筑复刻了昆虫感知世界的方式。

曾有媒体将这座颇具奇幻色彩的植物园与建筑大师安东尼奥·高迪打造的古埃尔宫花园相提并论。然而，汶川植物园的正式员工，只有年过五旬的刘先友和他的儿子刘明、刘静。他们凭借销售植物及标本的收入勉力运营，不定期前往深山考察，十八年如一日倾尽全力。草木不言，可热爱植物的人，愿意穷尽一生为它们的存续发声。

造梦：植物的奇幻王国

刘先友迷上植物，是上世纪90年代的事。地处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过渡地带的汶川映秀，生长着岷江百合、岷江蓝雪花和白及等众多珍奇植物，深深吸引着他。买了相机，钻进深山寻觅花踪，一去便是好几天，这一迷，便再也停不下来。从那时候起，他将对植物的热爱化作职业选择，成为植物向导，专为海外友人及科研考察人员提供讲解服务。

汶川植物园创始人刘明和刘先友。

1999年，世界园艺博览会在昆明举办，刘先友带着孩子们一同前往。直到今天，刘明仍清晰记得那趟旅程。三人从湿冷的四川登上火车，带着厚厚的御寒衣物，抵达四季如春的昆明后，才发现那些衣服根本穿不上。执着的父亲与童稚的少年，认知世界的方式截然不同，能够仰仗的，只有各自的切身经验。而正是这份经验，为他们撞开了植物世界的大门。世园会里，花园阔大，造景繁复，各地园艺植物被分门别类地精心布置。那场世界级的植物盛宴，在少年刘明的心中播下了一颗关于花园的种子。

刘先友的行动更快。在园艺会上知晓兰花的珍贵价值后，他便筹措资金，在阿坝州境内遍寻兰花，不乏名贵品种。地震前，刘家后院的大棚里已栽种500多个品种的兰花。这位自学成才的植物爱好者，彼时已身兼阿坝州兰花及珍稀野生花卉协会会长的职务，从山野搜集到人工培育，让幽兰在自己院里扎下根。

那场地震，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震前，刘明在成都学习美容美发，心里揣着背吉他闯天涯的梦。当父子俩直面被撕裂的裸露山体、被巨石滚落掩埋的500余种兰花种苗时，那些在山野追逐花踪的记忆，忽然与眼前寸草不生的满目疮痍重叠。他们决定为川西的野生植物建一座庇护所，面对灾难，总要有人为不能说话的植物做点什么。

从那时起，父子俩便翻山越岭，四处考察，检索植物志，拍照记录不同植物的生长情况，收集种子，一点点整理物种库名单。植物的世界何其庞杂。刘家人从未接受过系统化的专业训练，只能凭借一腔热爱，在山野间辨认，在文献里求索，在与科研人员的交流中积攒知识。刘明坦言，起初他连雌雄蕊都分不清，那些拉丁文书写的植物学名更是陌生，只能靠记忆零零碎碎记住一个个物种。“不懂就学呗”，他说得很简单，一切都在摸索中推进。

“植物八仙”之一。

随着植物园日渐葱茏，一个大胆的想法萌芽。2017年，父子俩决定建造一座奇幻植物园，展示珍稀野生植物的同时，也讲述它们背后的故事。“我想象了无数奇幻植物世界该有的模样。”刘明回忆。专业设计团队的设计方案“流水线”味道过重，他决定自己上阵。这是他第一次在上学的美术课以外提起画笔——儿时的游戏、国外的名画，但凡能与植物产生关联的，统统融入进来。“我们从小听闻八仙过海，那植物界为什么不能有守护的八仙？”刘明筛选了八种代表性植物，将形态与神话相融，化作园中的雕塑景观：汉钟离舞起芭蕉扇、曹国舅手持灵芝，栩栩如生。“植物生长缓慢，不能像小动物能四处奔跑，让人容易感觉单调。如果想让更多人对植物感兴趣，就得结合不同的东西，转换视角吸引大家来探索。”父子俩想法一致：让植物摆脱单调的刻板印象，披上有趣迷人的童话外衣。

园区中央，坐落着标志性凉亭，造型源自汶川高山草甸珍稀植物尖被百合。醒目的明黄色瓷片装饰外观，亭内仿照花朵的构造。“想象自己是一只蝴蝶飞到花蕊里，去看它为什么会长成这样的形状”，刘明模拟了昆虫的视角，试图呈现其他物种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探访汶川植物园，随处可见这般朴素而原始的想象力，未经规训与修饰，反而散发出野生又强大的生命力。

植物园里的建筑景观大多由回收的陶瓷酒瓶碎片以马赛克方式拼贴而成。

无论是尖被百合凉亭、植物八仙，还是二百多幅植物图鉴，均是刘家父子与附近十几位村民一起，将回收的陶瓷酒瓶碎片以马赛克方式拼贴而成。造型大胆，色彩斑斓，无意间实现了奇特的艺术景观。而这背后，是一次次反复的设计与实验，一趟趟搬运酒瓶的艰辛。某种程度上，这也像父子三人造园的缩影：在有限的空间和条件里闪转腾挪，倾尽所能让创意与想象落地。

时至今日，慕名而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刘先友坚持不收门票，热心免费科普植物的故事。他说初心未改，只希望更多的人关心并拥抱植物的世界。当远方投来了注视，近处的共振也开始发生。起初造园时，身边人不懂刘先友那份近乎执拗的坚持，不甚了解植物的价值。十八载光阴过去，村民们渐渐意识到背后的意义，开始为游客指路，会笑着指出哪块瓷片是自己贴的，不时带着自家孩子来园里休憩玩乐。巨变或未发生，但跬步从未停止。

重生：植物的事，三天三夜“摆不完”

四川人爱将闲聊称为“摆龙门阵”。一说起植物，刘先友的话匣子就打开，话头里有怀念，有畅想，也有幽微而难与人言的悲欣交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汇成一句：“植物的事，三天三夜也摆不完。”

春雨淅沥，山谷升起了缭绕云雾，刘家父子在这个春天又想着干一番大事。他们租下考察了两三年的20亩山地，计划逐步开发为与自然生态共存的园区。山头竖起的红黄绿三色方向路牌，标记着下一步的探索——“村里有个标本馆”“吃园”“荫生园”。他们打算把山顶的原始木屋改建为标本陈列馆。“吃园”的初衷，仍是他们的信念：植物影响世界——“最开始，我们想象的植物改变世界，是从植物的色彩、艺术气息启发审美。但后来，我们从衣食住行的角度，想象植物带来的影响，探索植物如何应用到一日三餐之中。”

生机盎然的大棚内种植着超过2000种植物，不乏诸多珍稀植物。

刘先友和刘明没有专业建筑图纸，但植物园的蓝图早已安放在脑海。“汶川植物园可能不会有最终完成的那一天，”刘明说，“它就像一座花园，我们会不断投入精力，去创造它不一样的时刻，一点点靠近梦想中的样子。”如今，他们收集引种的野生植物种质资源已超过3000种，未来目标是5000种。“如果条件允许，希望有一天能达到国家植物园保护体系下的7000到8000种，但那需要一个庞大的团队。”保护植物多年，他们常常思考其中的意义，“从人类视角看，植物带来的不仅是审美。我们希望更多人了解植物的故事：它们生长在怎样的环境，为何值得保护。有些物种今天或许尚未濒危，但50年或100年后，可能会焕发出新的价值。如果野外没有了，植物园还保存着，这就是植物园存在的意义。”

刘明从花朵上的花瓣、花柱、雌雄蕊等部位得到设计灵感，与景观结合，进行再创作。

刘先友一再说着，现阶段的汶川植物园只完成了心中蓝图的30%。为此，他们已付出18年光阴。请不起专家，雇不起人工，志愿者招募刚刚起步，能够依靠的，惟有一家三人的日以继夜。这座三个人的植物园，还有遥遥长路要走。他们从未打过退堂鼓，只担心人力终究有限，一生又太过短暂，怕来不及给梦想留下足够的时间。

对植物的执着与热爱，开始在家族的代际间悄然传承。父子俩每年有一百多天在山野考察，如果路途不远，他们会带上家族中的第三代——那个不到三岁的小朋友，让他从小亲近植物。孩子聪明乖巧，闻到植物的香气或臭味，会本能地欢笑或皱眉；也会向大人讨要手机，学着给植物拍照。品尝可口的果实时，他会得意邀功说：“我采的。”比起含饴弄孙的人之常情，让刘先友更欣喜的，是孙子与大自然的合拍。有人拿“愚公移山”来比喻刘家父子的植物事业——父传子，子传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刘明却说，这种评价是莫大的鼓舞，但他们的驱动力朴素得多：不过是热爱川西这片土地，热爱动人的植物，不希望眼睁睁地任何一个物种从世上消失。

为中国特有物种粗毛淫羊藿授粉。

他们笑称，“我们一家已成为‘植物人’了。”那些植物最初带来的触动仍在，梦想仍在。刘明坦言，植物的世界蕴藏着太多让人着迷的东西：为什么会开花，怎样繁殖，和人类世界有什么联系；这片叶子为何长毛，那朵花的颜色怎会如此……对每一个问题的探索，都带给他精神上的愉悦。成天和植物打交道，已是他的理想生活。纵然植物不能言语，依然让他舒心自在。

刘先友说起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完成汶川植物园的建设，那些存在于脑中的园区要一一兑现，保护的植物种类要继续扩容，他还期待更多像细辛属、淫羊藿属和秋海棠属这样引以为傲的珍稀植物繁育案例。“这一生，必须有所成绩，必须完成自己喜欢的事，必须有自己的梦想和追求。如果完不成，我就觉得这一生白活了。”

摄影：李松鼠

撰文：傅踢踢

编辑：许璐 Xu Lu

执行制作：Lily Zhao

设计：Xiao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