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四名宇航员在太平洋安全溅落,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远的太空飞行——他们绕到了月球背面,比任何前人离地球都更远。但有趣的是,他们没有登陆。这让人忍不住想问:我们到底在太空探索什么?火星还值得去吗?
《BBC Inside Science》最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三位嘉宾。他们的回答没有热血宣言,反倒像一场冷静的拆解——关于技术、关于成本,也关于我们对"探索"这件事本身的理解。
![]()
先说说那趟月球之旅
Artemis II 任务确实创造了纪录:四名宇航员飞到了月球背面。但注意这个细节——"没有着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类自阿波罗时代后,仍然没有人真正踩上月球表面。我们只是飞得更远了,但还没重新学会"落脚"。
伦敦国王学院的 Julia Balm 博士指出,这次任务本身就是一次测试。测试飞船系统,测试深空通信,测试人类在远离地球环境下的生存能力。换句话说,月球背面不是终点,是块试验田。
这引出一个不太浪漫的事实:太空探索的节奏比公众想象的要慢得多。几十年前我们就登过月,现在却在为"再登一次"做铺垫。技术不是线性进步的,有时候是螺旋,有时候是原地打转。
火星:技术账和政治账
伦敦大学学院的 Andrew Coates 教授负责过多个行星探测项目。他的观点很直接:火星任务在技术上可行,但"可行"不等于"该做"。
去火星需要解决什么?首先是时间。单程六个月到九个月,往返加上表面停留,任务周期可能超过两年。这两年里,宇航员要面对的不仅是失重和辐射,还有心理崩溃的风险——地球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蓝点,救援是不可能的。
然后是着陆。火星有大气,但太稀薄,不能光靠降落伞;又不够稀薄,不能忽略空气摩擦。这种"中间状态"让着陆成为航天工程里最棘手的难题之一。NASA 的火星车成功率算高的,但载人飞船比机器人重得多,难度指数级上升。
科学博物馆太空负责人 Libby Jackson 补充了另一个维度:国际合作。阿波罗是冷战产物, Artemis 试图走多边路线,但火星任务需要的协调规模是前所未有的。谁出钱?谁出人?如果宇航员死在火星上,责任怎么算?这些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
去火星,图什么?
这是节目里最值得玩味的部分。三位嘉宾对"火星价值"的看法并不统一。
Coates 教授代表科学派:火星有生命迹象——不是小绿人,是微生物化石或地下液态水的可能。理解火星的历史,能帮地球人理解行星如何演变,甚至生命如何起源。这是纯粹的求知驱动。
Balm 博士更关注工程溢出效应。深空探测逼出来的技术——闭环生命支持、高效能源系统、极端环境材料——最终可能用在地球上。太空探索的ROI(投资回报率)不能只看火星照片,要看它倒逼出的产业能力。
Jackson 则提到一个常被忽视的视角:公众参与。太空任务创造集体记忆,激发下一代学理工科。这种"软实力"很难量化,但确实存在。问题是,同样的钱如果投给气候研究或疾病防治,会不会产生更直接的公共利益?
主持人 David Aaronovitch 没有让嘉宾回避这个比较。太空探索的辩护者常说"仰望星空让人类伟大",但反对者可以反问:在地球还有这么多问题没解决的时候,花几百亿送几个人去红色沙漠,是不是一种精英主义的逃避?
一个被忽略的中间选项
节目里有个细节很少被媒体报道:三位嘉宾都提到了月球作为"跳板"的价值,但具体怎么跳,说法不一。
一种思路是月球基地——在月球南极建永久驻地,利用那里的水冰资源制造燃料和饮用水。这样去火星的飞船可以从月球出发,省下从地球深井引力爬升的能量。但这也意味着,火星任务要先等月球基建成熟,时间表又往后推十年。
另一种思路更激进:跳过月球,直接去火星,但用更小的飞船、更少的物资,把风险压到极限。这是马斯克 SpaceX 的哲学,也是传统航天机构最警惕的方案。嘉宾们没有明确站队,但语气里透着对"冒险主义"的保留。
太空探索"回潮"了吗?
节目开头问:太空探索是不是又流行了?
答案是复杂的。私人资本确实进来了——SpaceX、Blue Origin、各种小卫星公司——但政府预算并没有相应膨胀。NASA 的经费占联邦预算比例,从阿波罗时代的4%降到了今天的0.5%左右。所谓"新太空时代",更多是做事方式变了,不是投入规模变了。
而且"流行"本身是个可疑的词。流行意味着注意力经济,意味着热搜和遗忘。太空探索需要的时间尺度是十年计的,而公众注意力的半衰期是几天。Artemis II 的溅落新闻,在信息流里存活了多久?
嘉宾们没有说破,但暗示了一个尴尬现实:我们可能在重复阿波罗的模式——政治冲动驱动大项目,项目完成后热情消退,留下昂贵的遗产和失业的工程师。火星如果成为下一个"登月",会不会也变成一次性的壮举,而非可持续的探索?
最后,关于"希望实现什么"
节目结尾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去火星,我们希望实现什么?
没有标准答案。科学发现、技术突破、国家 prestige、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象征——这些都被提及,但也都显得不够充分。也许最诚实的回答是:我们还不确定,但想保持这个选项开放。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倒是太空探索少有的诚实时刻。太多宣传把火星描绘成"备份地球"或"人类下一站",但嘉宾们拆解了这种叙事:火星环境极端恶劣,大气稀薄寒冷,辐射致命,土壤有毒。地球化改造是世纪工程,不是几代人之事。
所以去火星,更像是去南极——我们可以建立科考站,可以短期驻留,但"定居"是另一回事。把火星说成人类的未来家园,可能是修辞的需要,不是工程的评估。
节目在一种开放的悬置中结束。火星还在那里,技术慢慢成熟,政治意愿时强时弱。四位宇航员从月球背面带回的,除了数据,也许还有一种更朴素的提醒:离开地球很难,回来也不容易。在急于奔向更远的地方之前,我们可能要先想清楚——为什么要走,以及,还回不回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