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5年后才明白:戒掉烟酒,我们失去的根本不是瘾,是念想老赵戒烟戒酒那年,正好六十岁。
退休手续还没办利索,女儿就从北京打来电话,语气像训孩子:“爸,你都咳了两个月了,还抽?医生说你肺上有个结节,你再抽下去迟早肺癌!”
老赵想说“没那么严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儿一个人在首都打拼不容易,他不想让她操心。
“行,戒。”
妻子老周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那意思老赵懂——结婚三十五年,这话他说了不下五十回。
但这次他真戒了。
退休第二天,他把抽屉里剩下的半条红塔山和柜子深处那瓶藏了八年的茅台,一并拎到楼下垃圾桶旁边。扔的时候犹豫了三秒钟,最后一咬牙,烟酒分离,各归其桶。
老周下楼买菜,看见垃圾桶旁的东西,愣了一下,回来问他:“你真戒了?”
“真戒。”
头一个月是炼狱。
老赵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机修工,三十五年工龄,烟龄比工龄还长两年。戒烟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吃完饭手里没根烟,那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蹲马桶不叼一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蹲都蹲不爽利。
酒倒是好一些,他本来喝得不多,就是晚饭二两白的,雷打不动。现在二两没了,饭碗端起来总觉得这顿饭没吃完。
最难熬的是晚上。
以前他习惯睡前坐在阳台上,点一根烟,望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慢慢抽完,然后心满意足地去睡觉。那根烟不是什么瘾,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想想今天干了什么,明天要干什么,偶尔想起年轻时的事儿,一根烟的时间刚刚好。
现在没了。
他试过喝茶代替,晚上喝一肚子普洱,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夜三四回,比抽烟还折腾。试过嗑瓜子,嗑了一周嘴角起泡。试过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疼。
老周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说:“要不你偶尔抽一根?”
老赵摇头:“不抽,闺女说了,抽烟对身体不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但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九点多,他都会不自觉地走到阳台,推开窗,站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回来。
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才慢慢改掉。
日子一天天过,退休生活慢慢有了新的节奏。
老赵报了社区的书法班,每周二上午去写两小时毛笔字。还跟几个退休老同事组了个晨练队,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身体的各项指标确实在好转——血压降了,咳嗽少了,女儿打电话来问,他都能拍着胸脯说“好着呢”。
老周也很满意。家里没有了烟灰缸,没有了烟味,没有了酒气,连带着老赵的脾气好像也温和了不少。以前喝了酒爱跟她抬杠,现在不喝了,杠也不抬了,家里安静得像图书馆。
五年,一晃就过去了。
老赵六十五岁,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去体检医生都夸“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岁”。女儿逢人就说我爸戒烟戒酒了,特别自律,语气里全是骄傲。
老赵也觉得自己活明白了。
直到那天。
那天他在公园打完太极,跟老同事们坐在长椅上歇脚。老刘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仰头吐出一个烟圈,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一整天的疲惫都随着那口烟散了。
“给我来一根。”坐在旁边的老王忽然说。
老刘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戒了吗?”
“戒了三年了。”老王接过烟,点上,第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但咳完之后,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老赵看着老王那张脸,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老王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那不是一个瘾君子得到毒品后的满足,而是一个人重新找回某件丢失已久的东西之后的——安宁。
像丢了很久的老照片忽然在书页里翻到。
像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糖,含在嘴里的那一瞬间。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给我也来一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他起身说“我先回了”,转身走了。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馋那根烟。五年的戒断,生理上的依赖早就不存在了。他甚至觉得烟味有点呛,老王抽烟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可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当天晚上,他又站在了阳台上。
没有烟,没有酒,就那么站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九点半了,大多数人家的客厅还亮着;十点半,变成卧室的灯;十一点过后,就只剩零星几户阳台还亮着光。
那些亮着光的阳台里,有没有人也像他从前一样,点着一根烟,望着别人的窗户发呆?
老赵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年轻时在厂里上夜班,跟工友们蹲在车间门口抽烟。冬天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他们缩着脖子,一根烟轮流抽,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嫌谁。有人讲了个荤段子,一帮人笑得前仰后合,烟灰掉了一地。
那根烟的味道他早忘了,但他记得那些人的脸。小河北调走了,老谢退休后去了海南,大张前年查出了肺癌,做了手术,再也没抽过烟。
想起父亲去世那天,他从医院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几次才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他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那根烟是父亲教他抽的,那年他十七岁,刚进厂,父亲递给他一根“大前门”,说“男人嘛,抽两口就会了”。
后来他教会了自己的儿子。儿子现在在北京,抽的是电子烟,说对身体好,老赵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不是烟。可他没有说出口,时代不一样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
想起每年过年,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他开一瓶好酒,给岳父倒上,给老周倒上,给自己倒上,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新年的钟声。
岳父走了五年了,去年走的。走得很快,心梗,没受什么罪。老赵记得岳父最后说的那句话:“老赵,那瓶茅台你啥时候舍得开了?”
他当时说:“等您八十大寿。”
岳父没等到八十。
那瓶酒呢?老赵忽然想起来,那瓶藏了八年的茅台,在退休那天被他扔进了垃圾桶。他当时以为自己很潇洒,斩断过去,迎接新生。现在想来,他扔掉的何止是一瓶酒。
他扔掉的是跟岳父之间最后一个未兑现的约定。
老赵站在阳台上,忽然有点想哭。
五年来他第一次认真地想——他戒掉的不是烟,不是酒,是那个在疲惫时可以暂时躲进去的小小角落。是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不用考虑任何人的看法、只属于自己的那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他可以不用当丈夫、不用当父亲、不用当退休工人,只需要当老赵。
一根烟的时间,二两酒的功夫,刚好够他跟自己待一会儿。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健康老人,每天打太极、写毛笔字、吃粗粮、早睡早起,身体指标一切正常。他活得很好,活得正确,活得让所有人放心。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就像你丢掉了一样东西,你知道自己丢了东西,可就是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那种感觉比丢掉东西本身更让人难受。
老周在屋里喊他:“老赵,还站那儿干嘛?该睡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楼。
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他看不清那人在干什么,但他猜想,大概也是一个人,点着一根烟,望着他这边的窗户。
第二天一早,老赵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的烟酒店,脚步放慢了。
橱窗里摆着各种品牌的烟,红塔山还在,包装换了好几版,他都快不认识了。旁边是酒,白酒红酒黄酒,琳琅满目,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瓶茅台,标价三千多,比他当年扔的那瓶贵了十倍。
他看了几秒钟,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买。不是因为怕女儿说,也不是因为怕老周念叨。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买了,也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想要的不是烟也不是酒。他想要的是二十七岁那个冬天的夜风,是父亲递过来的那根“大前门”,是岳父酒杯上那个满足的笑容,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热而鲜活的日子。
那些东西,买不到了。
老赵回到家里,把菜放进厨房,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很淡,很轻。
他没有抽烟,没有喝酒。
他就那么站着,拢了拢衣领,望着对面的楼。楼还是那些楼,灯还没有亮。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挺好。
没有什么念想是戒不掉的。烟会戒掉,酒会戒掉,那些人和那些日子,也终将在记忆里慢慢褪色。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某个傍晚推开窗,让风吹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回到你的生活里去。
只是偶尔,在某个同样安静的傍晚,你会忽然想起,那瓶被你亲手扔掉的茅台,和那些你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去厨房帮老周洗菜了。
身后,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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