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场闹腾过去以后,屋里总算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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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种安静,不是真安静,更像是雨下完了,窗台上还挂着水,风一吹,心里还是凉的。我把那杯温水喝完,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一层一层往骨头里渗的倦。
手机还亮着,岳父那条消息停在屏幕上,字不多,但看得出他是夹在中间难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回了一句:“爸,您早点休息,别再跟着折腾了。”
发出去以后,我顺手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扔到沙发上,转身去卧室。
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还是那家老房子,冬天窗户缝里灌风,苏筱雪穿着宽大的毛衣,坐在床边吃泡面,边吃边笑,说陈煜川你快点,面都要坨了。可我刚走过去,画面突然一转,她坐在昨晚那张家宴的桌前,夹着虾仁喂到周宸嘴边,冲我挑眉,脸上的笑又轻又冷。
我一下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泛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新公寓太安静,安静得连冰箱压缩机运转的细微嗡鸣都能听见。我坐起来,揉了把脸,去洗手间冲了个冷水澡,整个人这才算彻底清醒。
今天事情不少,先去经侦那边,再去见赵老。
我换了身深色衬衫和西裤,出门前看了眼手机,未接来电二十多个,短信十几条,微信消息更是一串红点。苏筱雪打的,岳母打的,甚至还有两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没点开,直接下楼。
上午九点十分,我到了经侦支队。
负责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警官,姓何,人挺利落,说话不绕弯。他把我带进问询室,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把材料推到我面前:“陈先生,我们今天主要是了解一下远航物流项目的前期接触情况,以及你和周宸、苏筱雪之间,在这个项目上的关联。”
我点点头:“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我把自己知道的部分都说了。
远航物流最早是谁牵的线,苏筱雪所在公司为什么能接触到那个项目,周宸是什么时候介入的,后续有没有向我咨询过资源方偏好、审计节奏、资金验收节点……我都一一讲清楚。
至于更深的财务操作、数据篡改和合同补录,我确实没参与,也没有签过字。这一点,他们显然也已经掌握了,只不过还需要从我这里做个旁证。
何警官边记边看我,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和苏筱雪,是不是快离婚了?”
我没躲,平静地说:“在准备走程序。”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把钢笔帽扣上:“行,今天先到这儿。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们再联系你。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提醒你,周宸那边现在情绪不稳定,已经开始出现乱咬人的迹象。他嘴里提到你好几次,说你故意做局坑他。”
我听笑了:“他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何警官也笑了下,“所以他说归他说,我们看证据。”
这话挺实在。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对了,苏筱雪那边,昨天晚上我们也收到了一些相关线索,后面不排除会找她配合调查。你们如果还有私人纠纷,最好尽快走法律程序分开,不然拖下去,后患不少。”
我说知道了。
从经侦出来,天已经彻底亮透了。太阳挂得高,风倒不算大,可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冷。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正准备叫车,陈总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我接起。
“煜川哥,忙完没?”
“刚出来,怎么了?”
“出大事了。”他那边明显压着兴奋,“周宸家里人一大早来了公司,闹得可凶了,说公司卸磨杀驴,故意把责任全推给他一个人。结果你猜怎么着?监察部门当场放了一段录音,里面是周宸自己亲口说‘先把数据做漂亮,后面再补’,而且还提到好几个回扣账户。现在他家里人全哑火了。”
我嗯了一声。
陈总顿了顿,语气又变了点:“不过还有个事儿,跟你有关。苏筱雪今早去了公司,没进办公室,直接在地下停车场跟她们老板大吵了一架,听说是投资人撤了,董事会要暂停她手上那个重点项目,还要内部审查。她当场说项目思路是她独创,谁都别想摘桃子,后来话赶话,还说出一句——‘没有陈煜川,你们以为我会走到今天?’”
我脚步一顿。
“她真这么说的?”
“真说了,好几个人都听见了。”陈总啧了一声,“要我说,她这是慌得没边了。以前恨不得把你从所有功劳里抹干净,现在兜不住了,倒想起你来了。”
我没接这茬,只说:“你少掺和,别让自己沾一身。”
“明白。”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还有,赵老那边今晚的局,不简单。听说除了你,长林内部几个实权人物也都在,像是想当场定点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却一直在回荡那句话。
没有陈煜川,你们以为我会走到今天?
有些话,她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绝不会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她那些风光、那些骄傲、那些压在我头上的优越感,底下其实垫着我的影子。
偏偏她最恨的,就是这个。
下午我没去公司,也没见任何无关的人,就回公寓,把王董那份资料和赵老那边可能谈的方向重新捋了一遍。
长林实业这些年想做产业升级,表面上是想引进新技术,实际上更缺的是把技术真正落地的渠道和判断力。赵老不缺钱,不缺厂,不缺关系,他缺的是一个能看懂局势、还能把各方资源穿起来的人。
换句话说,他看中的,不只是我过去帮谁牵过线,而是我能不能自己坐上桌。
想到这儿,我反倒笑了。
从前我总习惯站在别人身后,帮这个收口,替那个铺路。苏筱雪说得没错,我确实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抢眼,不刺激,放在桌上,谁渴了都能顺手拿起来喝一口。可问题是,真到了火烧喉咙的时候,最后能救命的,往往还就是这口水。
傍晚六点四十,我准时出门。
长林庄园在城郊,离江边不近,车开过去花了快一个小时。一路上天色慢慢沉下来,路边树影被车灯一晃一晃地往后掠,像翻页。
到了地方,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来接我的是位五十来岁的管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面先欠了欠身:“陈先生,赵老已经在里头等您了。”
我点头跟着进去。
庄园很大,却不显铺张。院子里修了水景,石灯藏在树影后头,光线不刺眼,看着稳。进了主楼,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赵老坐在主位,穿一身深灰中山装,精神头很足,见我进来,先笑了:“小陈,来,坐我边上。总算把你请来了。”
我上前问好,依次跟席上的几位打招呼。除了长林内部两个副总,还有一位我见过照片却没正式碰过面的女士,四十岁上下,气场很强,赵老介绍说,这是星耀资本的合伙人,姓顾。
我心里当即明白了七八分。
这顿饭,果然不只是叙旧。
席间先聊家常,聊行业,谁都没急着切正题。赵老爱吃清蒸鳜鱼,夹了一筷子,忽然问我:“小陈啊,你最近动静不小。外面都说你跟苏家闹翻了,还说你把人家姑娘逼得住了院。你自己怎么讲?”
这问题一出来,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
我放下筷子,也没躲:“家事闹成这样,不体面。可有些事,不撕开,就永远过不去。”
赵老嗯了一声,看不出态度,只慢慢说道:“男人做事,怕的不是决绝,怕的是拖泥带水。该断不断,后面反受其乱。你这回,算是断得挺狠。”
我笑了笑:“也是被逼到那儿了。”
坐在对面的顾总这时开口了,声音很淡,却利:“听说苏筱雪那个项目,本来已经快拿到我们的意向书了,结果临门一脚出了问题。陈先生,按理说,那种级别的技术底稿,不是谁想拿就能拿得到的。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吗?”
她这话问得不客气,甚至带点试探。
我抬眼看向她:“顾总,如果我真早打算做局,那份资料就不会拖到昨天才出现在你们面前。再说得直白点,我要是想毁她,不会只让她丢一个投资项目。”
顾总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也是。”
赵老在一旁摆摆手:“行了,饭桌上别审犯人。今天请小陈来,是谈正事,不是听八卦。”
话说到这里,局才算真正开。
长林想跟启明联合做一个新制造园区,前端技术有了,厂房和地也有了,缺的是统筹落地的人,以及能够打通上下游、平衡各方利益的中间枢纽。王董那边愿意出技术和部分资金,星耀资本愿意看盘子大小决定投多少,赵老这边则想把项目做成未来三年的核心转型。
说白了,他们都在等一个人,把这盘棋串起来。
赵老没绕:“小陈,我今天把人凑到你面前,就是想听你一句实话。你愿不愿意出来,自己带一摊子?”
我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立刻接。
这不是一份工作,也不是一个顾问头衔那么简单。一旦答应,就意味着我得彻底从以前那个替人铺路、把自己藏在幕后的角色里走出来。
说不犹豫,是假的。
可犹豫只是一瞬。
我抬起头:“赵老,如果做,我有三个条件。”
赵老笑了:“你讲。”
“第一,项目团队我来定,核心岗我有一票否决权。第二,技术归技术,资本归资本,谁也别想着借着投资把专业决策绑死。第三,”我顿了下,“我要绝对独立,不挂靠苏筱雪原来的公司,也不跟她现有业务产生任何名义上的重叠。”
顾总先接了话:“第三条,没问题。我们也不想碰有争议的壳。”
长林那位副总稍微皱眉:“那资源承接和原渠道转换呢?你总不能完全从零开始。”
“能不能从零开始,是我的事。”我看着他,“但我不会再用任何跟她有关的东西。”
赵老听完,没急着表态,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会儿,忽然笑出声:“行,有脾气。我喜欢。那就这么定,细节让他们下面对。小陈,你这回别再给别人做嫁衣了,该轮到你自己坐主桌了。”
这话一落,基本就算敲了第一锤。
饭局后半段轻松了不少,聊的也更实际。顾总问了我几个关于产业金融风控的想法,我照实讲了些框架;王董虽人没到,但视频接进来打了个招呼,意思也很明白,项目他支持,团队配置由我先看。
快散场的时候,赵老把我叫到偏厅。
屋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不晃眼。老人家坐在太师椅里,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开口:“小陈,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这一步迈出去,往后就不是退不退的问题了,是有人会盯上你,想拉你,也有人会恨你,想咬你。苏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点点头,“还有,女人翻脸的时候,最容易做两种事。一种是哭,一种是拖。哭给外人看,拖给自己争时间。你别心软,更别拖。”
我笑了下:“您放心。”
从庄园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夜色浓,风也凉。我刚上车,手机开机,消息就跟决了堤一样往外蹦。
十几条未接来电里,居然有一通来自我妈。
我心口一紧,立刻拨了回去。
电话刚接通,我妈那头先说:“煜川,你别急,妈没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们了?”
“今天下午,你岳母来了一趟。”我妈语气还算稳,可我还是听出了后怕,“在小区门口闹了半天,说你忘恩负义,欺负她女儿。后来被保安劝走了。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刚吃了药睡下。”
车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我闭了闭眼,低声问:“她还说什么了?”
我妈沉默片刻,才道:“她说你在外头有人了,所以才故意整筱雪。还说你早就算计好要把苏家的东西都掏空。煜川,妈不信那些话,可你得跟妈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声音慢慢沉下去:“妈,我会离婚。其他的,您和爸别管,也别见她。她再去闹,直接报警。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人活一辈子,图个安生。真过不下去,散就散了,别把自己熬坏。”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没动。
苏筱雪终于还是把手伸到我爸妈那儿去了。
这已经不是夫妻闹翻,这是撕破脸以后,开始什么都不顾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下一秒,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段视频。
点开,画面摇晃得厉害,应该是偷拍。地点在医院病房里。苏筱雪穿着病号服,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吓人,正坐在床边跟岳母说话。
她声音很轻,可字字我都听清了。
“妈,你去闹没用。他现在不是以前那个陈煜川了。”
岳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你项目黄了,公司也在查你,他再真跟你离了,你以后怎么办?”
苏筱雪低着头,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看得我后背都凉了。
她说:“离婚可以,但他想干干净净抽身,没那么容易。只要我还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他很多事就绕不开我。妈,你去找律师,先别提离婚,先提财产保全。还有,把我手里那些东西整理出来……他以前帮过那么多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我就不信,他真有那么干净。”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车窗外的夜风吹得树影乱晃,我却忽然彻底冷静下来了。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后手。
不是哭,不是求,也不是闹,而是拖着不离,再想办法把我一块拉进泥里。她自己站不稳了,就想把我也拽倒。只要我沾上争议,今晚刚谈下来的局,就可能生变。
我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转发给了自己另一个邮箱备份。
紧接着,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沈律师,睡了吗?”
那边传来一道清醒又平稳的女声:“没睡。陈先生,这么晚打来,看来是决定了。”
“对。”我看着前方漆黑的路,慢慢开口,“离婚程序,明天就启动。另外,我需要你帮我申请财产隔离、证据保全,还有——”
我顿了顿,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如果苏筱雪想拖,那我们就别给她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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