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高中毕业那天,我趁着人群乱糟糟地抱了暗恋三年的江沁一下,结果被她红着眼推开了,谁能想到六年后同学会,她会把我堵在墙边,笑着问我一句:“这次,还敢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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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闹得厉害,啤酒瓶碰来碰去,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老同学见了面,像是把这些年攒着的话都要在今晚倒个干净。可我偏偏坐在最边上,跟这一切热闹像隔着层玻璃,脸上虽然也带着笑,心思却不在桌上。
我在等一个人。
准确点说,不是等,我是怕。
怕门一开,她真来了。又怕门一直不开,她压根不来。
六年前我离开学校的时候,以为这辈子跟江沁也就那样了。喜欢过,丢脸过,受过一回伤,然后各走各路,谁也别打扰谁。可人就是怪,越是这么劝自己,心里越没法真的翻篇。
老陈端着酒杯过来撞了我一下,笑得贼兮兮的:“怎么了苏北,跟来相亲似的,一晚上魂都不在这儿。”
“少扯。”我把杯子往嘴边送了送,没真喝,“热得慌。”
“热?”老陈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门还没开呢,你就热成这样,等会儿人真来了,你不得冒烟?”
我瞪他一眼,他更来劲了,正想再损我两句,包厢门就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
那一下,屋里像是有人把喇叭忽然关小了,原本乱哄哄的声音都顿了顿。
江沁站在门口。
我好多年没见她了,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和记忆里太不一样了,又偏偏还是她。以前她剪着齐耳短发,整个人利索得像一阵风,走路带劲,说话也脆。现在头发长了,垂在肩上,穿了件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人显得瘦,也显得更沉稳。可那双眼睛没变,清亮亮的,往人身上一落,藏都没地方藏。
她跟大家打招呼,挨个笑,谁叫她名字她都应,只有经过我这边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蜻蜓点了下水,很快又移开了。
我本来捏着杯子的手,一下就收紧了。
老陈在旁边憋笑,压低声音说:“出息点,人又不会吃了你。”
我懒得回他。说到底,吃不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六年前我那点脸面,就是折在江沁手里的。
饭桌上话题一轮接一轮,从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到谁下海挣了钱、谁单位分了房。有人提起当年班主任老赵,大家又笑成一片,说他骂人永远那两句,“脑子里进水了”“高考还想不想考了”。我也跟着笑,可笑完之后,眼睛还是会不听使唤地往江沁那边看。
她坐得离我不近,跟女同学们聊得挺自然,偶尔也和男同学碰杯,神色大大方方。
这种大方,反倒让我心里发堵。
像是只有我一个人还困在过去,只有我一个人把那场丢人的拒绝记了六年。她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得比谁都轻快。
这么一想,我心里那点不服气就冒出来了。
酒也跟着多喝了两杯。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再去唱歌,一群人闹哄哄地说走就走。我本来想找借口溜,可老陈死活不让,硬把我拽了出去,说难得聚齐一次,别装深沉。
歌厅走廊灯光昏黄,墙上贴着掉了边的海报,有股说不出的旧烟味。
我故意落在最后,想着等他们都进包厢了,我就找个地方透口气,最好是等会儿直接回家。谁知刚走到拐角,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苏北。”
我脚步一顿。
这声音我六年没听了,可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我转过身,江沁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没拿包,像是专门出来找我的。
“有事?”我问得尽量平静,可嗓子有点发干。
她看着我,嘴角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出来一下。”
我站着没动。
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我。
这人从前就是这样,平时不声不响,真要认准什么,谁都别想犟过她。僵了几秒,我还是跟了过去。
走廊尽头有扇窗,外头夜色沉沉,楼下路灯照出一小块橘黄的亮。她走到那儿停下,回身看我。
我离她大概两步远,想再近一点,又觉得没必要。
谁知江沁直接往前走了两步,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一下抵到墙上,冰凉冰凉的。
她抬眼看我,眼里有笑,像是在笑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六年前你抱我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怂。”她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本来还想装得无所谓些,可一听这话,那点压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翻上来了。
“我怂?”我看着她,“江沁,是你推开的我。”
她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我。
我本来不是爱翻旧账的人,可见了她,旧账自己就从心里翻出来了。
“那天我以为你找我,是有话要说。后来我抱了你一下,你推开我,说对不起,说你不能。行,我听明白了,我也认了。”我笑了笑,可那笑怎么都不对味,“现在过了六年,你再拿这事说笑,有意思吗?”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我不是说笑,我是来赔你的。”
“赔?”
“嗯。”她抬手理了下耳边头发,像是在想该从哪说起,“苏北,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了六年。”
我心里其实已经乱了,可嘴上还是硬:“都过去了,还解释什么。”
“对你来说过去了?”她突然问。
我一下没接上话。
她看着我,眼神比刚才认真得多:“如果真过去了,你刚才为什么不敢看我?又为什么坐那么远,却一直偷偷往我这边看?”
我耳根子一热,嘴硬道:“你少自作多情。”
她反倒笑了,像是认准了我就是死撑。
“行,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她点点头,“可有些话我不说,我自己都过不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包厢里传出的歌声,跑调跑得离谱,倒把这边衬得更静了。
江沁靠着墙,慢慢开口:“那年高考完,我不是故意推开你的。”
“推都推了,还分故不故意?”我忍不住回她一句。
“你先听我说完。”她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打断的劲。
我只好闭嘴。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像在回忆很远以前的事。
“其实那天晚上,我本来就是去找你的。”她说,“我去你家,阿姨说你和同学出来庆祝了,我猜到你多半会在那家歌舞厅,就一路找过去了。”
我喉结动了动。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是碰巧遇见我的。
“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一句话。”她抬头看我,“我原本都想好了,见了你就说,苏北,我也喜欢你。”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我却像一下闷住了,脑子嗡的一声。
她顿了顿,接着说:“可等真看到你,我又说不出口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她答得很快,快得像这答案早就在心里练了无数遍,“我怕说完了,就真收不回去了。”
我愣愣看着她。
她苦笑了一下:“你那时候家里条件比我好,成绩比我稳,将来能考大学,能去省城,甚至能走得更远。可我呢?我那会儿连自己能不能继续读书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
“我爸在矿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钱都压在药上。我妈一个人打零工,早出晚归,手上全是口子。我弟那时候还小,吃饭都能吃穷一家子。我表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其实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是考不上,我就回乡下种地,或者进厂,反正先把家撑起来再说。”
我心口发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事,我后来零零散散听过一点,可从没听她亲口说过。
“那你如果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试试?”我问,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哪怕先说出来也行。”
“说出来然后呢?”她看着我,眼里有水光,“然后让你跟着我一起发愁?一起背这个家?还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日子过得比本来难?”
我一时哑住。
她轻轻吸了口气,接着往下说:“我不是不想要你,我是太想了,所以不敢。你明白吗?苏北,我那时候最怕的,不是你不喜欢我,是你太认真。”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不见血,可很疼。
六年了,我第一次知道,当年那一句“对不起,我不能”,后头原来压了这么多我根本没看见的东西。
“那后来呢?”我声音发哑,“后来你不是也去省城读书了?”
“是我妈逼我去的。”江沁提起这件事,眼里有种复杂的光,“成绩出来以后,专科录取通知寄到了家里,我想撕了不去。我妈跟我狠狠干了一架,最后坐在门槛上哭,说她这辈子没本事,可不能再把我也困在这地方。她说哪怕她少活十年,也得把我供出去。”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下,只是那笑有点酸。
“我就去了。去读师专,学得不算多好,但也没敢松劲。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书,是我妈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我问。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她故意说得轻松,可我听得出来,不会太轻松,“读书时候最穷,周末给人家孩子补课,寒暑假回去帮家里干活。毕业以后分到镇上小学教书,一个月工资不多,先寄回家,剩下的省着花。日子不算好,但总归是一点点熬过来了。”
她抬眼看我,笑意浅浅的:“现在家里情况比以前好多了,我弟也能顶点事了,我妈总算不逼着自己一天打三份工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六年里,我以为我在受苦。我以为自己放不下一个人,夜里偶尔想起她,已经算够煎熬了。可跟她真真切切熬过来的那些日子比,我那点苦,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低声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了。”她回答得很直接。
她往前一步,站得更近了些,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香。跟从前一样,还是那个味道,只是被岁月磨得更淡,也更稳了。
“苏北,我这次来参加同学会,不是为了看谁混得好,也不是为了叙旧。我是专门来见你的。”
我心里那股压了六年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一道口子。
她像是生怕我不信,又补了一句:“老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先问的就是你来不来。他说来,我才答应来。”
“你要是不来呢?”我问。
“那我可能就不来了。”她笑了笑,“或者来了,也没意思。”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脸,怕自己在她面前露出什么丢人的样子。
可她偏偏不放过我,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苏北,看着我。”
我没动。
她又叫了一声:“苏北。”
我这才转回去。
她眼睛有点红,却还是笑着的:“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一直等我。我更知道,六年不短,你可能早就应该有新的生活。可我还是想来问你一句——”
她停了停,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我?”
我那口气在胸口堵了半天,终于重重吐出来。
“你说呢?”我看着她,“你以为我这六年怎么过的?”
她睫毛颤了颤。
我也不想再装了。
说到底,六年前丢脸就丢脸了,六年后再装体面,实在没必要。
“我喜欢。”我说,“一直都喜欢。喜欢到老陈都嫌我没出息。大学里有人追我,我没答应,不是我装清高,是我心里有你,塞不下别人。后来工作了,家里也催过,我每次都说不着急。其实哪是不着急,我就是不想将就。”
越说,我心里那层壳越像被自己亲手掰开了。
“我以前还怪你,觉得你不喜欢我,觉得自己那晚像个笑话。可就算那么想,我也没真把你忘了。”我声音低了下去,“江沁,你挺狠的,真把我吊了六年。”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掉得很快,像是根本没来得及收。
“对不起。”她哭着笑,“我也没好到哪去。我在镇上教书那几年,学校旁边有棵梧桐树,每次一到春天冒新芽,我就会想起咱们教室窗外那棵。想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烦。”
我忍不住也笑了。
她抹了下眼睛,继续说:“有时候我也想,要不就算了,大家都往前走吧。可真想算了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还是你。你给我带饭,你陪我去水库边坐着,你说考去省城。还有那支钢笔,我到现在都留着。”
我猛地看向她:“你还留着?”
“留着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不会扔了吧?”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一直在我抽屉里。”
她怔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笑开了。
这一下,像是把那些错过的年头,全都轻轻补上了一角。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乱了。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一出去,我自己先愣住了。
可她没躲。
不仅没躲,还仰着脸看我,眼神软得不像话。
“所以,”她轻声说,“这次,还敢抱我吗?”
我的心一下跳得厉害。
六年前那个夜晚,歌舞厅门口的人群、灯光、她泛红的眼眶、我僵在半空的手,全都在这一刻翻了回来。
只是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我没喝酒壮胆,脑子也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抬手,把她稳稳抱进怀里。
很紧,很实在,不像六年前那样小心翼翼,也不像那时候似的只图一时冲动。
她靠在我肩上,身子先是僵了下,很快就软下来,手也慢慢环住了我的腰。
“苏北。”她声音闷闷的。
“嗯。”
“这回我不推开你了。”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再推一次试试。”
她在我怀里笑,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我低头看她,离得太近,近得能看清她眼角细细的湿意,也能看见她唇边那点压不住的笑。我忽然觉得,这六年像是白白绕了一大圈,又像是一点都没白绕。要不是走了这么久,我们俩可能都不会站在这儿,用这种清清楚楚的心情看着对方。
“江沁。”我说。
“嗯?”
“咱们别再耽误了。”
她眨了下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盯着她,“如果你现在还喜欢我,那就跟我在一起。正经八百地在一起。不是学生时代那种藏着掖着,不是谁心里有点意思就算完。我要的是以后,是奔着结婚去的那种。”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心里忽然又有点没底,刚想补一句“你别有压力”,她就先笑了。
“苏北,你这人怎么这样。”她眼里亮晶晶的,“刚抱上就说结婚,像话吗?”
我耳朵有点热,嘴上却不肯退:“那你答不答应?”
“答应啊。”她说得干脆,“我都专门来找你了,不答应你,我图什么?”
这话太实在了,实在得我心里发烫。
我还想说点什么,包厢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老陈探出半个脑袋,一看见我们这架势,先是“哟”了一声,然后笑得肩膀直抖。
“我说怎么半天不回来,敢情在这儿破镜重圆呢。”
江沁脸一下红了,想从我怀里退出来,我没让。
老陈更乐了:“行,苏北这回总算硬气了一回。”
我冲他骂:“滚蛋。”
“行行行,我滚。”老陈一边后退一边说,“不过里面都等着呢,你俩要是再不进去,大家可要出来围观了。”
等他走了,江沁抬手轻轻捶了我一下:“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不撒手。”
“那不然呢?”我故意逗她,“刚追回来就松开,我傻啊。”
她瞪我一眼,眼里却全是笑。
我们手牵着手往包厢那边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小声说:“苏北。”
“嗯?”
“其实我刚才挺紧张的。”她说,“来的路上我想了好多种可能。你要是有对象了怎么办,你要是彻底不喜欢我了怎么办,你要是连话都不想跟我说怎么办。”
我捏了捏她的手:“那现在呢?”
“现在啊,”她偏头看我,“现在觉得自己挺走运的。”
我忍不住笑:“巧了,我也是。”
一进包厢,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也不知道老陈进去之后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一群人眼神都怪得很,笑得意味深长。有人吹口哨,有人敲桌子,还有人直接喊:“来晚了罚酒!双份!”
江沁脸皮薄,耳根都红了。我把她拉到我旁边坐下,替她挡了大半起哄。
“罚我行。”我端起杯子,“她不喝。”
“哟哟哟,这就护上了。”有人笑。
老陈最不是东西,拍着桌子嚷:“看见没有,这叫旧情复燃,不对,这叫死灰复燃……也不对,反正就是烧起来了!”
一桌人笑成一团。
我也没反驳,只管把酒喝了。
这晚后来怎么闹的,我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江沁坐在我身边,偶尔偏头和我说句话,声音轻轻的;也记得她被起哄着唱了首歌,唱的是很老的一首情歌,声音没从前那么亮,却更稳了;还记得她唱到副歌那句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我送她回住的地方,是她在城里亲戚那儿借住的一间小房。路不远,我们走得很慢,谁都舍不得太快走到头。
街边夜市还没散,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骑车的人叮铃铃从旁边过去。这样的夜晚,其实再平常不过,可因为身边是她,连风都像温柔了些。
走着走着,我忽然问她:“你调到市里的事,定下了吗?”
“定下了。”她点头,“九月份去实验小学报到。”
“那挺好。”我说,“离我单位也不算远。”
她笑:“我知道,我问过老陈。”
“你还问了什么?”
“问了你住哪儿,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处对象,平时脾气是不是还那么倔。”
“老陈怎么说?”
“他说你别的都还行,就是嘴硬,喜欢死撑,心里藏事,不喝酒的时候看着像个人,一喝酒就更像个人了。”
我乐了:“他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吧。”她忍着笑,“反正我听着像夸。”
到了楼下,我还是没舍得走。
她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了一点点,低头看着我:“你还不回去啊?”
“舍不得。”
她笑:“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不是挺会装的吗?”
“以前是以前。”我抬眼看她,“以前我怕吓着你,现在不怕了。”
她脸又红了,轻声说:“苏北,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直。”
“那你喜欢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喜欢。”
我心里一下就软了。
她踌躇了下,说:“那我上去了。”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1986年学校门口分别时几乎重叠,我胸口一热,也抬手冲她挥了挥。
她这才笑着上去了。
我站在楼下,等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才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她站在包厢门口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在走廊里红着眼说“我也喜欢你”,一会儿又是她那句“这回我不推开你了”。
人到二十多岁,按理说不该再像毛头小子那样没出息了。可我偏偏就是没出息,一颗心像重新长回了十七八岁,怎么按都按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刮了胡子,换了件像样点的衬衫去见她。
江沁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抿着嘴笑:“你这是去相亲啊?”
“跟你见面,不得收拾收拾。”
“昨晚怎么没见你这么讲究?”
“昨晚是打仗,顾不上。”
她笑得直摇头。
从那天起,我们像是把中间断掉的那六年,一点点接了回来。
她带我去看她以后要任教的学校,说操场不大,树倒挺多,春天应该好看。我陪她去买教案本和粉笔,听她一本正经地说班里孩子要怎么带。她还嫌我不会挑东西,买个笔都能纠结半天。
我嘴上不服:“这叫认真。”
她白我一眼:“你那叫磨叽。”
可真等我挑中了给她,她又捧着看了半天,说挺好,颜色也顺眼。
有时候我们也不干什么正事,就沿着河边走,边走边聊,从高中聊到现在。很多以前没机会说的话,这回都慢慢说开了。
我告诉她,我当年其实早写过情书,写了三封,一封比一封肉麻,最后一封还藏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结果一直没敢给。她听得笑个不停,说难怪那本书老借不着,原来是被我拿去夹私货了。
她也告诉我,高三春游那次,在水库边问我想去哪里,其实不是随口一问。她那时候心里已经偷偷把我算进了以后,只是没敢明说。
“那你还让我白猜那么久。”我故意抱怨。
“谁让你也不说。”她理直气壮。
“我不说是因为脸皮薄。”
“那我不说是因为命苦。”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扯平了。”
日子一下有了盼头。
以前下班回宿舍,吃口饭,看会儿电视,也就那样。现在不一样了,哪怕只是她一句“今天备课累死了”,我都能在电话这头听得心里发甜。
没过多久,我就带她回了家。
我妈一见江沁,喜欢得不行,拉着她坐在炕边问东问西,问工作,问家里,问吃不吃得惯,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往她面前摆。
等江沁去厨房帮忙,我妈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这就是你这些年谁也不肯见的原因吧?”
我挠挠头,没吭声。
我妈叹了口气,又笑了:“你小子眼光倒是没错。这姑娘稳重,心也正。以后你可别犯浑,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知道就行。”她又补一句,“要是真认准了,就别拖。人家姑娘不容易。”
我点头。
其实不用我妈说,我心里也明白。江沁不是那种适合吊着、耗着的人。她前半段路走得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让她再在感情上受一点不踏实。
所以没过多久,我就跟她提了结婚。
那天我们又去了当年春游的那个水库。水还是那么宽,风一吹,水面起一层细细的波。岸边石头还在,就是人都变了。
我们并肩坐着,像很多年前那样。
我说:“江沁,咱们结婚吧。”
她转头看我,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紧,又继续说:“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年纪到了。是我真想跟你过日子。以后你上班,我上班,下班一块吃饭,周末回家看爸妈,逢年过节走亲戚,日子平平淡淡也没事。只要旁边那个人是你,我就觉得挺好。”
她眼圈慢慢红了。
“你怎么又要哭。”我有点慌。
“谁哭了。”她嘴硬,低头揉了揉眼角,“就是风大。”
我笑了。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苏北。”
“嗯?”
“如果六年前我们就在一起,未必能走到现在。”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她看着远处的山影,声音很轻,“你只会一腔热血往前冲,我只会一门心思往后躲。真撞在一起,未必不散。”
她停了停,又说:“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
她转回来看我,眼睛里映着水光,也映着我。
“我愿意。”
那一刻,天没塌,地没动,四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奇迹发生。可我心里就是踏实了,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到家了。
后来我们领证,办婚礼,请的人不多,都是亲近的家人和老同学。老陈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肩膀说:“苏北,你可算把这段拖了六年的戏唱完了。”
我也喝了不少,可脑子一直是清醒的。
因为从头到尾,我都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婚礼那天,江沁穿得不算多华丽,就是一身干干净净的红裙子,头发挽起来,站在我身边笑。可在我眼里,什么都比不过她。
敬酒的时候,老同学起哄,让我们讲两句。
我本来不爱在人前说这些,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端着酒杯就开了口。
我说:“我这人嘴笨,年轻时候更笨。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好多年,也没说明白,反倒先把自己弄得挺狼狈。好在她没嫌弃我,绕了一大圈,还是回来了。以后我别的本事不敢吹,至少有一条——我会一直对江沁好。”
桌上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江沁站在我旁边,轻轻捏了下我的手。
那一下很轻,可我记了很久。
后来很多年里,日子确实像我说的那样,平平淡淡。她去学校,我去厂里,下班谁先回来谁先做饭。她批作业批到眼酸,我给她泡杯热茶。我要是加班晚了,她也会给我留灯。
偶尔我们也会拌嘴,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备课太晚不爱惜眼睛。可拌完了,饭还是得一块吃,灯还是得一起关,第二天照样并肩出门。
有一次整理旧东西,我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支蓝色钢笔,笔帽都磨旧了,却还好好躺着。江沁看见了,拿过去在手里转了转,笑着说:“你还真一直留着。”
我说:“你不也留着吗?”
她嗯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她那支,放到我手边。
两支钢笔并排躺着,像是把那些年没说出口的话,全都静静摆在了眼前。
我忽然就想起1986年那个春天,教室窗外的梧桐刚发芽,黑板上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少。我坐在她后面,小心得连多看她一眼都怕被人发现。那时候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偷偷看她、悄悄帮她、把名字藏在心里不敢念出来。
后来我才明白,喜欢不是那样。
喜欢是你被推开一次,心里疼得厉害,还是忘不了她。是你知道她当年有不得已,第一反应不是埋怨,而是心疼。是你们各自走过难走的路,回头看见对方还在,就想握紧了别再松开。
所以如果非要问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事是什么,我大概会说,不是考上大学,不是进了好单位,也不是后来有了房子有了家。
我最庆幸的,是六年后那个晚上,江沁站在昏黄的走廊里,没让我继续把这份喜欢烂在心里。
也是她笑着问我:“这次,还敢抱我吗?”
而我总算没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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