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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我帮表姨背麦子在棚子躲雨,她凑我耳边说了句话,我瞬间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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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陈望田,今年六十出头,土生土长的皖北陈家沟人。干了一辈子农活,如今天天早上起来先在村口溜达一圈,回来喝碗稀饭,然后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们一个个都去了城里,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老伴走得早,如今我一个人守着这栋三层小楼,日子过得清清冷冷。

前些天,孙子放暑假回来住了几天,闹着要看老照片。我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发黄的相册,一页一页翻着给他讲。忽然,一张黑白照片从相册里滑了出来,落在膝盖上。

我捡起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大片麦田,麦子熟得金黄金黄的,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子正弯腰割麦子,侧脸被太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一九七六年六月,陈家沟。

那一年,我十九岁。

看着这张照片,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像是被掀开了盖子的一坛老酒,呛得我眼睛发酸。孙子在旁边叫了我好几声,我都没听见。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夏天,一个多雨的夏天。那个夏天改变了我的一生,起因是一件我想都不敢想的事,一句话让我当时傻了眼的话。

说这话的人,是我的表姨周玉兰。

一九七六年的陈家沟,穷得叮当响。

村子窝在淮北平原的一处洼地里,百来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坯房,茅草顶,远远望去灰扑扑的一片,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村前有一条黄土路,晴天满天灰,雨天满地泥。村后是一大片麦地,一望无际,六月里麦子熟透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翻滚。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大家伙儿一块儿下地干活,挣工分换粮食。我家八口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干不动,爹是生产队的副队长,娘常年有病,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最小的弟弟才四岁。一家人全靠爹的工分和我那点力气撑着,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我初中没念完就回家干活了。不是不想念,是家里实在供不起。我记得退学那天,班主任张老师骑着自行车追了八里地,到家里来做工作,跟我爹说这孩子脑子好使,不念可惜了。我爹蹲在门槛上,闷着头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说了一句话:“张老师,不是我不想让他念,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张老师叹了口气,骑上自行车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

从那以后,我就彻底成了一个农民。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天天跟着大人们下地干活,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春天播种,夏天割麦,秋天收玉米,冬天挖河修渠,一年到头没几天闲着的。好在我个子长得高,十七八岁就蹿到了一米七八,在村里同龄人里头算是最壮实的。

七六年的麦收来得比往年早些。进了六月,连着几个大晴天,地里的麦子一天一个样,眼看着就熟透了。生产队长敲着锣在村里喊,全体劳力都去收麦子,一个不落。那几天整个村子都忙疯了,男女老少齐上阵,从早干到晚,连饭都是送到地头上吃的。收割、捆绑、装车、拉到场里打碾,一环扣一环,谁也歇不得。

那时候没有收割机,全靠一双手一把一把地割。男的割,女的捆,孩子们跟在后面拾麦穗。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到后来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泡,到后来满手都是老茧。

但再苦也得干。麦子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一年的口粮都指望着这几天。要是赶上连阴雨,麦子烂在地里没收回来,这一年就得饿肚子。

就在麦收最紧要的关头,我爹让我去一趟周庄,帮我表姨周玉兰家收麦子。

周庄在陈家沟东边,中间隔着一条清水河,有十六七里地。那时候没有自行车,更别说汽车了,全靠两条腿走。我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傍晚收工后,他蹲在院子里磨镰刀,我正端着一碗稀饭往嘴里扒拉。

“望田,明天你去一趟周庄。”

“去周庄干啥?”

“你表姨家劳力不够,麦子收不回来,你去帮两天忙。”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半天才想起来表姨是谁。

表姨周玉兰是我奶奶娘家那边的远亲,说起来其实不算多近的亲戚。我奶奶姓周,是周庄人,表姨是我奶奶一个堂兄家的女儿,跟我奶奶这边算是隔了两层的表亲。按辈分,我得管她叫声表姨。

但我跟表姨不怎么熟。小时候跟着奶奶回过几次周庄,好像见过一两回,印象里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比我大不了几岁。后来我奶奶腿脚不好,不怎么走亲戚了,这层关系也就慢慢淡了。说起来,我大概有七八年没见过她了。

“她家没别的劳力了?”我问。

我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表姨命苦。她爹——就是你那个表姥爷——前年冬天走的,肺病。她娘改嫁到外县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她底下还有个弟弟,才十来岁。她一个女娃子家,又要种地又要照顾弟弟,日子过得难得很。”

我听着心里头一酸。那时候农村就是这样,家里没了男人,日子就难过得要命。一个女人家撑着一个家,那得吃多少苦。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我把稀饭碗往地上一放。

我爹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到了那边手脚勤快点,别让人家说咱老陈家的人懒。你表姨虽然辈分比你高,论年纪跟你差不多,你把她当自家姐姐待就行。”

“知道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了床。我娘给我装了六个玉米面饼子,用一块蓝布包袱皮包着,又塞了一壶凉白开。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出了村。

清晨的田野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走了没多远裤腿就湿透了。远处的麦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金黄的光,偶尔有早起的鸟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叫两声就没了影。

十六七里地,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到周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

周庄比陈家沟稍微大一点,但也没大到哪里去。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蹲着几个老汉在抽旱烟,看见我这个生面孔,都抬起头打量我。

我走上前去问路:“大爷,请问周玉兰家在哪?”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指了指村子东头:“一直往东走,走到头,右手边倒数第二家就是。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我道了谢,顺着土路往东走。村子里的房子都差不多,土墙茅顶,院子里堆着柴火垛,几只芦花鸡在巷子里啄食。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是一扇虚掩着的破木门。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绑着红头绳,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她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六出头,瘦瘦的,但身板看起来挺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惯了农活的。

她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大小伙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你找谁?”

“我……我是陈家沟来的,我叫陈望田,你是表姨吗?我爹让我来帮忙收麦子。”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出一个笑来:“是望田啊!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地把我拉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挺干净。墙角堆着一小堆麦子,看样子是刚从地里收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打碾。院子当中放着一口水缸,缸沿上搭着一条毛巾。东边的墙根下种了一畦菜,茄子辣椒长得稀稀拉拉的。三间土坯房,一明两暗,门窗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

“你爹还好不?你娘呢?你奶奶腿脚好些了吗?”她一边问我,一边给我倒了碗水。水是刚从缸里舀出来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都好都好。”我接过碗一仰脖灌了下去,十六七里地走下来,渴得嗓子眼直冒烟。

这时候,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从屋里跑了出来,光着膀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他怯生生地站在表姨身后,拿眼偷看我。

“这是我弟弟玉柱。”表姨摸了摸那孩子的头,“玉柱,叫哥。”

“哥。”玉柱小声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这姐弟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表姨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一双手也粗糙得不像一个年轻姑娘应该有的。玉柱瘦得皮包骨头,一看就是长期营养跟不上。

“你爹说让我来帮两天忙,地里的麦子收了多少了?”我问。

表姨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还有一大半没收回来。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玉柱年纪小,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这几天眼看着要变天,我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那咱这就去地里,别耽误了。”

我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表姨递给我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我掂了掂,分量正好,刀口也够快。看来表姨虽然是个女人,农活上倒是个行家。

麦地离村子有三四里地,在一片微微起伏的坡地上。表姨家的地不大,大概有两亩多,但麦子长得不赖,麦穗沉甸甸的,颗粒也饱满。只是因为收得不及时,有一小片已经倒伏了,看着让人心疼。

到了地头,表姨二话不说就弯腰割了起来。她动作麻利得很,左手薅麦子,右手挥镰刀,刷刷刷几下就是一大把。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干起活来,比不少老爷们儿都利索。

我也赶紧弯下腰干了起来。十九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力气最足的时候,再加上在家干惯了农活,我割起麦子来一点都不含糊。两人一左一右,镰刀翻飞,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的温度直线上升,感觉像被扣在了一个蒸笼里。汗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流到眼睛里辣得生疼,我时不时得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一把。表姨始终闷着头一声不吭地割着,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到了晌午,我们在地头坐下来歇口气。表姨从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两个黑面馒头递给我,自己却啃一个更黑的。我看了一眼,知道那是麸皮掺得多的,硬邦邦的,咬一口满嘴渣子。我把手里那个好一点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死活不接,最后还是在我坚持下才接了过去。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十九。”

“说媳妇了没有?”

我脸一红,摇了摇头:“家里穷,哪有人看得上。”

表姨笑了:“你长这么高,又结实,肯定有姑娘喜欢。别急,慢慢来。”

我不好意思想换个话题,就说:“表姨,你一个人带着玉柱过日子,不容易吧?”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低下头啃了一口馒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有啥容易不容易的,日子不还得往下过吗。”

就这么一句话,听得我心里头直泛酸。

吃完了东西,两个人又弯下腰接着干了起来。下午的太阳更毒,地里的热气蒸得人头晕眼花,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火焰山里干活。但表姨不停,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意思喊累,只能咬牙跟着继续干。一直干到太阳偏西,眼见着天边飘过来几朵黑云,表姨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忽然变了。

“不好,要下雨了。”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得好好的,转眼间乌云就压了过来,沉甸甸地堆在天边,像一口倒扣的黑锅。风也起来了,吹得麦子东倒西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快,把割下来的麦子搬到那边棚子里去!”表姨指着地头不远处的一个窝棚,声音里透着一股焦急。

那是一个看庄稼用的小棚子,用几根木头搭成架子,顶上盖着塑料布和茅草,勉强能遮风挡雨。棚子不大,但放几捆麦子还是绰绰有余。

我们两个人手脚并用,抱起一捆捆麦子就跑。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砸了。我扛着一捆麦子拼命往棚子跑,表姨跟在后面也抱了一大捆。等来回跑了好几趟,把地头割下来的麦子差不多都搬进棚子里了,雨终于哗地一下瓢泼般下了起来。

我们两个人躲进了棚子里。

棚子里面逼仄得很,两个人挤在一块儿,胳膊贴着胳膊。雨水从棚顶的缝隙里渗进来,滴滴答答地落在麦捆上,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特有的清香和潮湿的泥土味。棚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白茫茫的雨幕遮住了,几米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我和表姨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只听得见哗哗的雨声,和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她身上的碎花布衫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我看着她,发现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五官清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只是常年干农活日晒雨淋,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

雨中吹来一股凉风,她打了个寒颤,我赶紧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那是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是爹穿剩下的,在我身上也大了一号。

“不用,你自己穿着。”她推辞。

“我皮实,不怕冷。”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接过去披在了身上。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棚外的雨声仿佛灌满了整个世界,让棚子里这片小小的空间显得格外安静。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她的身体朝我这边靠了靠。我以为是棚子漏雨,她为了躲雨才往这边挪,便没在意。可是紧接着,她凑了过来,一只手轻轻攥住了我的胳膊,抓得很紧很紧。

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廓。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味道,撩得我耳根子一阵酥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望田,你别嫌我——我其实,不是你亲表姨。”

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棚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我呆呆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一层晶莹莹的光,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她一字一顿地说,“你那个亲表姨,也就是你奶奶堂兄家的那个姑娘,才是你真正的表姨。她早就嫁到外省去了,五六年没音讯。我是她爹从外面捡回来养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事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你回去问你奶奶,她也知道。我跟你,不是亲戚。”

我彻底傻眼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各种念头像开锅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翻。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事怎么可能?可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她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雨还在下,雨水啪啪地打在棚顶的塑料布上,像是一阵密集的鼓点。棚子里却忽然静得出奇,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跳得又快又响,像是要从嘴里蹦出来似的。

表姨说完那句话,好像是卸下了一个压了很久的包袱,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松开抓着我胳膊的手,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不再看我。

“我知道我不该这时候跟你说这个,”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风一吹就散,“可是这些话压在我心里好久了,要是再不说,我怕自己会憋疯。每次你跟在秀芝姐后头来我家,每次在麦场和集市上碰见你——我明明知道你当我是长辈,可我……”

她忽然停住了,咬着下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秀芝?她说的是三奶奶家的秀芝姑姑?我的脑子更乱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为啥要告诉我这个?”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抖动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这些年,我们家跟表姨家之间的走动一直淡淡的。可她每次到陈家沟来,都会带点东西给我们家——几块红薯,一小袋芝麻,或者她自己纳的鞋垫。有一年冬天,她还给我做过一双棉鞋。那时候我以为是亲戚之间的礼尚往来,现在回头想想,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棚外的雨好像小了一些,雷声也渐渐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和麦秸的味道。

过了好久,表姨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一时没忍住。你还是把我当表姨就好。”

她站起来,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的天:“雨差不多停了,咱赶紧回去,麦子还没收完呢。”

她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披在身上的灰布褂子,转身走出了棚子。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雨后的薄雾里,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我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眼光去看她了。

从周庄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躺在堂屋临时搭的铺板上,睁着一双眼睛盯着黑洞洞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表姨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你亲表姨。”

窗外蛐蛐叫得正欢,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更衬得这夜晚寂静得让人心慌。

她说她不是我的亲表姨,是表姥爷捡回来养的,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说她知道我不只是替爹跑腿才来帮她,她还提到了秀芝姑姑——这么说,她一直在暗暗关注着我。

我把她当长辈,可她想的却是别的。

可是她的处境我也清楚。村支书邓满仓的儿子邓建设对她图谋不轨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里传得风言风语。她一个人带着弟弟过日子,家里没个男人撑腰,难免受人欺负。她跟我说这些,也许是想找一个依靠。

我不是不愿意帮她,可我一个十九岁的半大小子,能帮她什么呢?再说,我们家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一家八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爹的腿又不好,我要是娶了媳妇,住哪儿去?拿什么养家?

可如果我不帮她,她怎么办?

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院子里传来爹劈柴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我翻身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接过爹手里的斧头。

“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爹看了我一眼问。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一斧头劈下去,手腕粗的槐木应声裂成两半。

“周庄那边麦子收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有一小块没收完。”

“那你下午再去一趟,帮人帮到底,把活干完了再回来。”爹说着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爹的腿是前年挖河时被一块石头砸伤的,落下了残疾,走路走得久了就疼得厉害。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慌。

吃完早饭,我没急着走,去了三奶奶家。三奶奶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之一,七十多岁了,头发雪白雪白的,但耳不聋眼不花,精神好得很。她是奶奶的亲妹妹,两人长得有七八分像。

“望田来了?快坐快坐。”三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纳鞋底,看见我来了,笑眯眯地招呼。

“三奶奶,我问您个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周庄那边,我表姨周玉兰,她……”

三奶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忽然问起她了?”

“我去帮她家收麦子,听人说,她不是表姥爷亲生的?”

三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事儿说起来话长了。没错,玉兰确实不是你表姥爷亲生的。那年发大水,你表姥爷在河滩上捡到的,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当时你表姥爷家没孩子,就把她当亲生女儿养了。后来才有了玉柱,是她亲生的。”

我听着,手心里全是汗。

“那她跟我,就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三奶奶摇了摇头,又看了我一眼,“望田,你是不是对玉兰有什么想法?”三奶奶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赶紧摇头。

三奶奶没再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纳她的鞋底了,只是偶尔抬眼瞅我一下,目光里带着一丝琢磨。

我在三奶奶家坐了一会儿就回家了。一路上脚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三奶奶的话证实了表姨没有骗我,她跟我之间,确实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在村里人眼里,她就是我表姨,我就是她外甥。这种辈分和名义上的关系,比血缘还要牢固。我要是敢对她动什么心思,不光村里人会戳我脊梁骨,我爹得把他的老脸丢尽,我奶奶说不定会被气死。别说娶她,就是跟她多说几句话被村里人看见了,都能传出不知道多少闲话去。

可是我又想起了她那句话,她攥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心又湿又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泛白。那时候棚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心底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她说:“望田,你千万别嫌我……”

我当时傻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头更乱了。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吵得我脑仁疼得厉害。

我想帮她。她不容易,一个人拉扯着弟弟,还要应付邓建设那种人,日子的艰难连我一个外人都看得心疼。可是帮完之后呢?我能娶她吗?村里人能接受吗?我家里人能接受吗?

我一边劈柴一边想,脑子越想越乱,活像一锅烧开了又粘了底的糊涂粥,搅都搅不动。到最后,我干脆不想了,一门心思劈柴,把力气全使在斧头上。咔嚓咔嚓劈了一上午,劈出来的柴堆得比我都高。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喝了碗稀饭,啃了半个黑面馒头,跟我娘说了一声去周庄,就又踏上了那条土路。这次走得更快,心里头像装了个小鼓,咚咚咚敲个不停,越靠近周庄敲得越响。我对自己说,我是去帮忙收麦子的,欠人家的活总要干完。可是心里头又有个声音在问:你真是只是去收麦子的?

到了周庄村口,老槐树下那几个老汉还在。那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小伙子,又来帮你表姨干活啊?真是个好外甥。”他故意把“外甥”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几个老汉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我脸上烧得厉害,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他们的笑声在我身后传来,像一根根针扎在后背上。

到了表姨家门口,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门还是虚掩着的,我敲了敲,里面传来玉柱的声音:“谁呀?”

“是我,陈家沟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玉柱探出脑袋,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个笑:“哥,你来了!”这孩子比上次见面时活泛多了,看来跟我混熟了。

“你姐呢?”

“姐去地里了,她说今天把那块地收完。”

“你怎么没去?”

“姐让我在家看门,她说我一个人去地里也干不了多少活,还不如在家待着。”

我心里一酸。这孩子才十来岁,搁现在正是上学的年纪,可他连学都没上过几天。表姨一个人养家,能糊住两张嘴就已经拼尽了全力,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供弟弟读书。

“走,跟我去地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姐让我在家……”

“没事,你姐要是怪你,我替你担着。”

玉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关上屋门跟着我往村外走去。这孩子走路一蹦一跳的,到底是小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愁滋味。

麦地里的麦子比上次来时又少了些,看来这两天她一直没闲着。放眼望去,地里只剩西南角那一小块了,大概三四分地,麦穗被太阳晒得焦黄,有些已经开始掉粒了。再不收回来,这一年的辛苦就算白费了。

可表姨不在麦地里。

镰刀扔在地头,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水壶。我叫了两声,没人应。沿着麦垄往里走了几步,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地头的沟渠边,是表姨。她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麦穗,就那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走近了,我才发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她在哭。

“表姨?”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她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玉柱,你怎么也来了?”她看见玉柱,语气里多了一丝责备。

“是我让他来的。”我替玉柱挡住了,“男孩子总待在家里干嘛,出来干点活,见见世面。”

表姨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一起割麦子。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黄,把麦田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三个人干活的效率比一个人高多了,太阳还没落山,最后一块地的麦子也终于收完了。玉柱虽然力气小,但很勤快,割不动麦子就抱麦垛递水壶,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最后一捆麦子搬进棚子里的时候,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表姨也坐到我对面的田埂上,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晒得黝黑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脸颊和下巴上还挂着几道干涸的泪痕,耳侧贴着一缕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的碎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捏在指尖转来转去,花瓣已经被她转得有些蔫了。

“谢谢你,望田。”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要不是你来帮忙,这些麦子怕是要烂在地里了。”

“谢什么,应该的。”我说完这句话,忽然又觉得不太对劲。什么叫应该的?我这话说得好像自己真是她外甥似的。可她刚刚才告诉过我,我不是。

她也察觉到了我语气里的别扭,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朵小野花轻轻地放在膝盖上。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只听得见远处的鸟叫声,和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玉柱在棚子里鼓捣麦子,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顺口溜。

“表姨。”

“叫我玉兰吧。”她忽然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滚,最终还是没能叫出口。喉咙发干,心跳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敢放出来。

她也不逼我,只是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吧,天快黑了,回家吃饭。今天你可别走了,就在我家吃了再走。”

晚饭是她亲手做的。玉米糊糊,配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还有几个黑面饼子。饼子烙得金黄,咬一口满嘴的粮食香。这东西我多少年没吃过了,那天晚上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得连糊糊都差点不够喝。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表姨总是偷偷看我。我抬起头的时候,她就赶紧低下头去喝糊糊,耳根子却悄悄地红了。其实我也在偷偷看她。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喝糊糊,不像一般乡下女人那样呼噜呼噜往嘴里灌。她的手指细长细长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虽然皮肤粗糙,但看得出来底子不差。

玉柱在旁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糊糊,什么也没察觉,一边喝还一边问东问西,问陈家沟有没有种西瓜,问我抓没抓过兔子——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几里地外的地方。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她送我到村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小,一团橘黄色的光摇摇晃晃地照着脚下的路。玉柱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就自己跑回家去了。村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一股麦秸和泥土的气味。

“望田。”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站住了。

“那天在棚子里跟你说的话……”她咬了咬嘴唇,煤油灯的光把她侧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一幅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剪影,“你别害怕。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一个人扛得太久了,太累了,碰上你,没忍住。”

我看着她在灯影里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她眼里的光,像是被云遮住的星星,明明灭灭的。

“我知道。”我说。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就来,想不通,就当没听见,我也不怪你。”她把手里的煤油灯递给我,“路上黑,你拿着。”

“那你回去怎么办?”

“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去,放心吧。”

我接过煤油灯,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凉冰凉的。她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转过身快步走回了村子里。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像搅翻了一锅粥。

回家的路上,我提着那盏煤油灯,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半空中,把田野照得亮堂堂的。清水河在不远处哗啦啦地流着,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银子一样的月光。蛐蛐、蛙鸣、风吹麦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仲夏夜才有的交响乐。

可我的心里,却比这夜色还要乱。

五黄六月,麦收是一年里头最紧要的活计。整个陈家沟都像上了发条一样转得飞快——男人们天天从清早干到天黑,女人们在地头和麦场之间来回奔忙,连七八岁的娃娃都被赶到地里去拾麦穗。这些天谁家的劳力都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个人用,偏偏我坐在田埂上发愣,脑子里想的不是麦子,是表姨周玉兰。

那晚从周庄回来之后,我像丢了半个魂。干活的时候镰刀挥到一半就停住了,吃饭的时候筷子戳在碗里半天不动。我娘问我是不是中暑了,我说没事,转脸又抄起扁担跑到麦场上去了。她不知道,我心里头藏着的那件事,比中暑也好受不了多少。

我试过用最累的农活来麻痹自己。别人扛一捆麦子,我扛两捆。别人歇一晚就缓过来了,我偏要连着两天不歇,累到一闭上眼睛就昏睡过去——可第三天傍晚回家,看见夕阳照在村东头那条土路上,我还是想起了她站在村口递过煤油灯的样子,手背冰凉,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这样不行。这事不解决,我这魂就回不来。

第四天早上,吃完早饭,我去了三奶奶家。

三奶奶正坐在枣树底下摘豆角,竹筛子里搁着半筛子嫩绿的豆角,她一根一根慢慢地摘着,银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看见我来了,她没抬头:“又来了?”

“三奶奶,我想问您……”

“问吧。”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抽掉,干脆利落,“还是问你表姨的事。”

我脸一红,好在黑脸膛也看不出来。我在她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三奶奶,她跟我说……说她不是我亲表姨。”

三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摘豆角:“她跟你说的?”

“嗯。前阵子在周庄帮她收麦子,她……她跟我说的。她还说,这事您也知道。”

三奶奶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拎出来的一口叹息。

“这事啊,说来话长。”她把竹筛子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豆角须,“玉兰这个丫头,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那年春天发大水,河水都快漫过堤了,你表姥爷去河边捞浮柴,在柳树林子边上捡到一个篮子,里头就装着个娃娃。那娃娃脐带还没掉利索,也就是生下来三两天的样子,用一块红布裹着,上头别了个银锁,锁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

“银锁?”我心里一动。

“对,后来玉兰一直戴着。她不是老周家的骨血,这事儿庄上年纪大的人都知道,只是当着孩子的面从来不说罢了。”三奶奶看了我一眼,“你表姥爷没孩子,把玉兰当亲生女儿养。后来才有了玉柱,那是亲生的。可惜好景不长,你表姥爷前年冬天走了,玉兰她娘带着玉柱改嫁,玉兰不肯跟去,非说要守着爹留下的这个家。”

我听着,心里头又酸又涩。原来她的命这么苦。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被捡来养大,又没了养父,一个人撑着一个家。难怪那天在棚子里她会哭,难怪她说那些话——这世上,她连一个真正的亲人都没有,怎么能不渴望有个人能疼她、护她?

“可是望田,”三奶奶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我能不明白?你——是看上了玉兰?”

这一针见血的话让我浑身一震,我张了张嘴,脸烧得厉害。

“我……”我“我”了半天,没“我”出一句整话来。

“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有些事我得给你说清楚。”三奶奶又拿起一根豆角,声音不紧不慢,“第一,玉兰虽然没有周家的血缘,可她从小就是老周家养大的,村里人只认她是老周家的人,也只认你是她外甥。你们俩要在一起,光辈分这一关就得让人嚼碎舌根。第二,她弟弟玉柱才十来岁,还没成人,这些年一直是她一个人在拉扯。你要是娶了玉兰,这个弟弟你就得一起养,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第三……”

她把手里的豆角搁进竹筛子里,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清明而郑重。

“玉兰这丫头的难处,不只是穷。周庄的村支书邓满仓,他儿子邓建设,你听说过吗?”

“听……听说过一点。”我心里一紧。

“邓建设盯上玉兰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人仗着他爹是支书,在周庄横行霸道惯了,谁家的姑娘媳妇都躲着他走。玉兰一个人过日子,没个男人撑腰,更是被他当成好欺负的。听说有一回半夜去敲玉兰家的门,让玉兰拿扁担轰出去的。还有一回在路上堵住她,说要给她安排去杨庄学养猪,玉兰没答应。你想想,她一个姑娘家,为啥非要守着那三间破土房和二亩孬地不走?去了杨庄,日子不是更好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后来我听周庄的人说,邓建设还放话出来,说他早晚要娶了玉兰,谁要是敢跟他抢……”三奶奶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我的心跳得厉害。

三奶奶抿了抿嘴,似乎不太想往下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谁要是敢跟他抢,他就打断谁的腿。这人干别的不行,打架是一把好手,村上跟他动过手的人少说也有三四个。别说你了,连他们本村的人都不敢惹他。”

我手里的汗水涔涔地往外冒,心里头像滚开了一锅沸水。邓建设这个名字我听过不止一次,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混,仗着他爹邓满仓手里握着大队的公章和招工推荐名额,从来没人敢拿他怎么样。前年有人在麦场上跟他吵架,被他打断了胳膊,最后连屁都没敢放一个,是邓满仓拿了张招工表当作赔礼,事情就那样不了了之了。

“所以我问你,望田,”三奶奶盯着我的眼睛,“你怕不怕?”

我沉默了很久。

怕,怎么不怕?邓建设在周庄那一片的名声,不是一天两天积攒起来的。他爹是村支书,大队的公章在他手里握着,招工的推荐名额也在他手里握着,村里人有什么事情都绕不过他。跟这样的人作对,轻则挨揍,重则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可是,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我怕玉兰被欺负,怕她一个人扛不住,怕我哪天睁开眼,听说她出了什么事,而我就因为一个“怕”字,什么都没做。

“三奶奶,我怕。”我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

三奶奶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像是被凝固住了。枣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晃了晃,她的目光从锐利变成了柔和,最后化作了轻轻一叹。

“是个有心的人。”她低下头,又开始摘豆角了,“不过你要做的事,得先跟你家里人商量。你爹那边,你奶奶那边,都得说。光你一个人逞能,嘴上说有什么用。”

从三奶奶家出来,我站在枣树底下发了半天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玉兰没有周家的血缘,可村里人只认她是老周家的人,也认你是她外甥。”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到最后,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管他娘的别人怎么看,她不是我的亲表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要是因为怕人说闲话就不管她,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可我爹那一关要怎么过?我奶奶那一关要怎么过?她们是周氏亲姊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全家都得炸了锅。

我正出神,忽然听见有人急急地叫了我一声:“陈望田!”

我回头一看,是隔壁的二婶,跑得气喘吁吁的:“快回家,你爹摔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撒腿就往家里跑。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我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左腿的裤腿撩上去,小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村里的赤脚医生李麻子正蹲在旁边给他捏腿,一边捏一边摇头。

“老陈这腿是旧伤复发,上次砸伤的地方又肿起来了。这回可不能再下地干活了,得赶紧往镇上卫生院送,要是拖久了,这条腿怕是保不住。”

我娘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弟弟妹妹们也都吓哭了,最小的弟弟拽着我娘的衣角一个劲叫娘。

“别哭了!”我爹忍着疼吼了一声,然后看向我,“望田,地里的麦子还剩多少?”

“还有一大半没割完。”我红着眼睛说,嗓子硬邦邦的。

我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像是从我爹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头顶上。麦收不等人,要是他不能下地,地里剩下的那些麦子光靠我一个人,说什么也赶不回来。再说,他还得去镇上住院,医疗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李麻子给简单包扎了一下,让我赶紧把人送镇上卫生院。我和邻居家的大哥把我爹抬上手推车,我娘在车上铺了两层破被子垫着。我推着车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镇上,一路上爹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偶尔从牙缝里漏出几声闷哼,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把被子洇湿了一大片。

到了卫生院,医生检查完说能治,但得住院至少一个星期,还得打青霉素。我一听青霉素三个字心里就揪了起来。那时候青霉素得自费,一支好几块钱,一个星期的药费加上住院费,得要差不多一百块。我们家一年到头挣的工分换成现钱,顶天也就四五百块,扣掉粮食和各项扣款,手里能剩下的现金从来没过八十块。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借钱?向谁借?亲戚家也不比我们富多少。不治?我爹那腿就废了。第二天一早在病房门口,我听见两个护士在走廊里交头接耳:“这人就是陈家沟那个瘸腿的老陈,听说是旧伤复发,再不治就要截肢了……”

我把那几十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关节发白。那是我全部的积蓄,攒了两年才攒下来的。可这远远不够。

就在我坐在卫生院走廊里发愁的时候,老天爷却帮我做了一件事,一件让我气得浑身发抖的事。

我在镇上待了三天,爹的病情稳住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我娘让我先回家,说地里的麦子再不收就要烂了,还得顾着弟弟妹妹们吃饭。

第四天早上,我从镇上往回赶。走到周庄附近的时候,远远看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我本不想多管,可那个方向正是表姨家的位置,脚底下不由自主就拐了过去。

走近了,我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表姨家的院墙被人推倒了一面,院子里一片狼藉。柴火垛被人踹散了,麦子被扬得满地都是,水缸被打了个窟窿,水淌了一院子。歪脖子枣树的枝桠被砍掉了一大片,像是被人泄愤一样乱劈乱砍的,断口参差不齐,露出白森森的木头茬子。门板也被卸了一块,斜靠在墙根上摇摇欲坠,上面还有好几个脚印。

表姨蹲在院子里,披头散发的,抱着玉柱呜呜地哭。玉柱额头上青了一大块,嘴角还挂着血丝,他咬着牙一抽一抽地说:“姐,不哭,我不疼……”话没说完自己又抹起了眼泪。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摇头叹气的,有窃窃私语的,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几个大娘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看见我跑过来,赶紧住了嘴,有一个还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

我心里头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到她面前。

“怎么回事?谁干的?”

表姨抬起头,看见是我,哭得更厉害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狂风里的一棵小树苗。

倒是旁边的一个老大娘替我解了惑。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是邓建设。昨天下午他又来了,堵在你表姨家门口,说要她嫁给他,说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你表姨不答应,还拿锄头把他轰了出去。结果今天一大早,就带着两个狗腿子来砸院子了。还打了玉柱,这孩子冲上去护他姐,被人一巴掌扇到地上……”

“那个畜生!”我腾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我攥紧拳头,指关节攥得咯咯作响,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望田,你别冲动!”表姨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你打不过他的,他带的人多。他爹是支书,你惹不起的。”

“惹不起也得惹!”我咬着牙说,“他欺负别人我管不着,欺负你就不行!”

这句话我是吼出来的,吼得院子里的看客们都安静了。表姨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模糊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再多说,弯腰开始收拾院子。把倒了的柴火垛重新码起来,把散了架的麦子收拢到一处,拿扁担把破了的水缸箍了一圈铁丝。然后我找到了那把被邓建设扔在地上的锄头,锄头柄都打裂了,我从柴火堆里翻出半截竹扁担,削了一根新的接上,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汗淌了一脸,手臂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你等着,我去去就来。”我把锄头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去哪?”表姨紧张地问。

“镇上,接我爹出院。”

其实我爹还没出院,可我得借这个由头去镇上一趟。我真正的打算,是去镇上找人打听,得知道怎么对付邓建设。他爹是支书不假,可他总得有个能管住他的人。我不信这世上真的没人治得了他。

走之前,我从兜里掏出那攒了两年的几十块钱,硬塞到表姨手里。她死活不肯要,推来推去推了好几回,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我手背上,又烫又湿。

“拿着。”我说,“修院墙用的。等我回来,我替你去跟邓建设讨个说法。”

她抓着那二十块钱,愣愣地站在歪脖子枣树下,看着我一步步走出巷子。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身影被枣树的影子笼罩着,整个人像被框在了一幅褪了色的老画里。风从巷子里穿堂而过,吹起她额前潦草的碎发,她抬起手压了压,又垂下,那只手在裤缝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到了镇上,我没去卫生院,而是直接去了公社大院。

青砖小楼是镇上最能撑场面的建筑之一,上头的红五星已经褪了色,可门前的牌子崭新醒目。门房的老头问我找谁,我说找公社领导,有个重要情况反映。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可能见我确实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便没有多问,指了指二楼的楼梯。

公社领导姓刘,叫刘长河,是公社的副书记,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是从县里下来的干部,以前在陈家沟蹲过点,我爹当过一阵子民兵副排长,跟他打过几回照面,算是认识的人。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见我进来,微微一愣,然后把文件合上了。

“你是……老陈家的儿子?”

“是的,刘书记,我叫陈望田。”

“你爹腿怎么样了?”他倒是先问起了我爹。

“在卫生院住着呢,快好了。”我说,“刘书记,我今天来是为另一件事。”

他见我神色郑重,倒了杯水往我面前推了推,纸杯还是崭新的,看来平时不太舍得用:“什么事?坐下说。”

我把邓建设怎么欺负表姨,怎么砸院子打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到玉柱被打,表姨在院子里哭那一段的时候,我的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刘长河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脸色越来越沉。

“你说的这个邓建设,是邓满仓的儿子?”

“就是他。”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不再敲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办公室窗外正对着一条老街,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阳光把屋脊的影子整整齐齐地切在路面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望田,你反映的这个情况,不是第一个了。邓满仓这个人的问题,公社不是不知道,他利用职权把招工名额当私货,还跟他儿子在外面干过不少仗势欺人的事,这两年断断续续都有人反映。但他是老支书,在村里根深蒂固,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处理他儿子的问题,势必要牵扯到他,而牵扯到他,就得有确凿的证据,光凭你一张嘴去说——”

“那就让他们继续欺负人吗?”我急了,嗓门也大了起来。

“你别急。”刘长河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邓满仓那条线我这里一直在留意。他儿子的所作所为,也是他纪律问题的一部分。这样,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回村里,联合几户被他欺压过的村民,联名写一份情况反映,把时间、地点、具体经过写得越细越好。只要联名反映的人数够,我这边就有了介入调查的抓手。”

我眼睛一亮:“真的?”

“不过,需要时间。组织程序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完的。”刘长河看着我说,“在这之前,你该硬的时候要硬,但也不要一时冲动把自己搭进去。你爹还在医院里,你要是再出什么事,你家里怎么办?你那个表姨怎么办?”

他这句“你那个表姨怎么办”问得我脸一红。他说话时语气平平静静的,却像一眼就看穿了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刘书记。”

从公社大院出来,我在街边蹲了好一会儿。太阳当空照着,把街上的石板晒得滚烫,叫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自行车从我面前走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冰棍——三分一根”,我咽了咽口水,没舍得买。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两件事。

第一,找谁联名?周庄那边的人虽然都可恨邓建设,可谁都不敢第一个站出来。要让这些人站出来,得有人带头。表姨肯定愿意,可得再找至少三两个能被他说动的人。我记得周庄有个叫周老四的,前年因为公分的事跟邓满仓吵过一架,后来一直窝着一口气。还有一个人,叫周全德,是队里的会计,人还算正派,跟邓满仓面和心不和已经好久了。这两个人也许能说得动。

第二,在联名反映有结果之前,我拿什么跟邓建设硬碰硬?他带人砸院子打孩子,那是明摆着的欺负。我不能跟他打架,我不怕他,可我要是进去了,谁帮我照顾爹娘?谁帮表姨她们撑腰?

想了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从镇上赶回陈家沟,在村里找了两个平日里跟我关系不错的弟兄,一个叫二蛋,一个叫铁柱。二蛋姓李,在村里是有名的胆大,铁柱姓马,力大如牛,一块儿打过短工,关系铁得很。我把情况跟他们一说,二蛋当场就拍了桌子。

“邓建设那个狗东西,敢欺负到咱兄弟头上来了?走,明天咱仨一块儿去周庄!”

铁柱闷声闷气地附和了一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我不是要去打架,是去帮忙修院墙,顺便给表姨家撑撑场面,让邓建设知道他背后也有人。二蛋和铁柱对视了一眼,都说行。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个人就出发了。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周庄,进了村口,二蛋故意放慢脚步,扛着铁锹从老槐树下那几个老汉面前走过,嗓门大得像敲钟:“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学雷锋啊?”

那几个老汉面面相觑,有一个瘪着嘴嘟囔了句“这谁家的后生,横得跟螃蟹似的”,另一个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几个人便都不做声了。

到了表姨家门口,我愣住了。

院墙已经修好了一半。墙基是用土坯重新垒的,上头抹了一层黄泥,虽说还没干透,却明显比原来更厚实。碎掉的瓦片也被人清走了,整齐地摞在墙根底下,连歪脖子枣树的断枝都被锯齐了,截面还涂了一层草木灰封口。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连地上的积水都扫过了。

表姨正在墙角糊最后一段泥墙,头发上沾着黄泥星子,袖子挽到肘弯以上。旁边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一手拄着铁锹,一手拿着水瓢正在和泥。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那不是别人,是周庄的周老四——正是前天我在镇上脑子里盘算过的那个跟邓满仓有过节的人。

“这怎么回事?”我站在门口问。

“自己人啊。”周老四直起腰,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怎么齐整的牙,“望田哥,我听说了,你昨儿一个人扛着锄头把院墙箍上了。今早上我跟德叔过来一看,不落忍,就叫了周全德一块儿来搭把手——德叔刚回去拿泥铲了,一会儿就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轻飘得就像在说帮邻居挑了两桶水似的。他随口提到周全德也来了。我怔怔地看着周老四那张黝黑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怕邓建设,也不是所有人都对她的处境视若无睹。

表姨回过头来,看见我们三个人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赶紧低下头去继续糊墙,手里的泥抹子在墙面上来回刮着。

“来,干活。”我没多说什么,回头招呼二蛋和铁柱。他们俩还站在门口发愣,被我吼了一声,赶紧撸起袖子加入了修院墙的队伍。

那天上午,我们五六个人一起把院墙重新砌了起来。新的院墙比原来高了半尺,砌得也更结实了些,门框用两根新砍的槐木加固了,再不像之前那样风一吹就晃。玉柱蹲在门槛上,额头上还顶着一块已经发紫的青包,手里捧着一小截红砖,比划着问周全德“德叔,这块砖还能不能嵌进去”。周全德接过砖端详了片刻,用瓦刀敲去棱角,说“能嵌,嵌个福字”。

中午,表姨和几个大娘一起下厨,煮了一大锅杂粮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切得宽窄不匀,可煮出来的汤上头漂着几点油花,在那个时候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招待了。大伙儿吃面的工夫,周全德从兜里掏出一个边缘卷了角的软皮笔记本,站起来把本子往饭桌上一拍。

“别光顾着吃,正事还没办。”他嗓门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筷子。他从口袋里又摸出半截铅笔头,用大拇指抹了抹笔尖,摊开本子,一笔一画地在页首写下了“关于周庄大队邓满仓及其子邓建设有关问题的反映材料”几个字。

“我第一个签。”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陈望田,你写的申诉我来整理,但名字要你先签。”

我愣在那里,筷子上夹的面条滑回了碗里,溅起一点汤汁。那天在公社办公室里刘长河说的话又一句句浮了上来,我本以为联名的事得从长计议,谁想到周全德已经把路铺到了我面前。

二话不说,我接过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那时候我初中都没念完,字写得跟狗爬的一样,但我一笔一画写得特别用力,铅笔头差点把纸戳破。然后是周全德、周老四陆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另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老大爷,也抖抖索索地凑过来,用拇指按了个手印在名下,鲜红鲜红的手印印在那白底红格的信纸上,像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印记。接着是二蛋和铁柱,他们跟周庄没有直接关系,但作为目击证人也写上了名字。

表姨是最后一个签的。她接过笔,手指抖得厉害,在本子上写下了“周玉兰”三个字,那三个字小小的,歪歪斜斜的,可最后一笔落下的那一下,她流下了一长串眼泪。

那天中午的阳光很好,院子里弥漫着新泥和麦秸的味道。看着本子上那些或端正或潦草的名字和手印,我的眼眶也湿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变了。

联名信递上去了。周全德亲手把信送到了公社,交到了刘长河手里。那天他来周庄的时候,还特地带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着一句话:“材料收到,已启动组织程序,稍安勿躁。”周全德说,刘长河看完联名信当场拍了桌子,第二天就有两个穿制服的人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周庄。

他们先找了周全德了解情况,然后又找了周老四,找了那几个签了名按了手印的村民,每个人都被单独请到大队部的办公室里谈话。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周庄传开了——公社派人来查邓满仓了,而且问的问题不光是他儿子打人的事,还包括近三年招工名额的分配、回销粮指标的发放,还有“饲料地”的私分问题。周全德后来告诉我,那两个工作组的人足足在周庄待了五天,大队部的灯亮了好几个晚上。

最让人意外的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又有好几户被邓家父子欺压过的村民站了出来。有一个姓赵的大爷,当年被邓建设打断胳膊的就是他儿子,父子俩联名补了一份材料。还有一个被克扣过工分的寡妇,也在材料上补按了一个手印。周全德说,那份联名材料从一开始的七八个名字,最后交上去的时候足足签了二十多人。

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天气热得厉害,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我正在家磨镰刀,铁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望田!望田!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我手一抖,镰刀差点划到自己。

“邓建设被抓了!”铁柱兴奋得脸都红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今天一大早,派出所的人来把他带走的!听说是要送到镇上去。邓满仓也被停职了,大队的公章都交给了副支书暂管!”

我手里的镰刀啪地掉在了地上,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我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反复复地回响——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当天下午我就跑去了周庄。一路上跑得飞快,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十几里地一口气没歇就跑到了。进村的时候,老槐树下的老汉们还在那里坐着,但今天的表情跟以往大不相同了。缺门牙的老汉看见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什么话都没说。旁边一个瘦高个的老汉嘟囔着说了句“邓满仓也有今天”,说完自己嘿嘿笑了起来。

表姨家的院墙已经修好了。新的墙头上,表姨种了一排太阳花,小小的花朵在阳光下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地排成一排,像一面无声的彩旗。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只芦花鸡在墙角刨食,水缸也换了一口新的。新缸沿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压水井旁边还多了一畦刚栽的辣椒和茄子,菜苗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玉柱的额头上青包已经消了,坐在枣树底下正用芦苇扎蚂蚱,旁边已经扎好了三只,整整齐齐地排在石头上。院角那几块还没砌完的水泥地坪被人浇过了水,上面盖着几片芋头叶子,周全德说这是养护水泥的法子。

表姨正坐在门槛上剥黄豆,翠绿的豆子一颗一颗落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看见我来了,她放下豆盆,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不是客气,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从心里头舒展开来的,好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整个人都轻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连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也像是泛出了一层亮亮的光。

“望田。”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柔柔的。

“嗯。”

“进来坐。”

我走进院子,坐在她递过来的小板凳上。她就坐在我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那盆剥了一半的黄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远处树上的知了声和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有一片光斑正好落在她的肩头,随着树枝的晃动轻轻摇曳着。

“公社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我问。

她放下手里的豆荚:“周全德说,邓满仓被停职之后,账本也被调走了,工作组一共查出来二十几笔问题,涉及招工名额和回销粮指标,够立案的了。邓建设之前打断老赵家儿子胳膊那件事也被重新翻出来了,派出所那边说最少是寻衅滋事加故意伤害。”

“这么严重?”我心里既痛快又有些发紧。

“还不止。”她低下头,手指在搪瓷盆里无意识地拨弄着豆子,“听说公社那边说,邓满仓当支书这些年来占用了集体好几亩'饲料地',他这个支书能不能保得住,已经不由他自己说了算了。”

我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三奶奶之前跟我提过的“饲料地”私分,原来也是邓满仓的把柄之一。周全德他们早就在暗中收集这些事了,我那封联名信,也许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爹怎么样了?”她问。

“出院了,在家养着呢。腿保住了,不过一辈子都得拄拐了。”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又剥了几颗黄豆,手指微微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直直的,像是一把钥匙要撬开一扇锁了很久的门。

“望田,你老实跟我说——邓建设的事,你是不是去公社找了人?”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手伸向搪瓷盆,捡出几粒最圆的豆子排在桌沿上,又一一拈回盆中:“不是我的功劳。周全德手里本来就在收集他的材料,我不过是白纸黑字地递了一份申诉上去。”

“那个人是谁?”

“刘长河,公社副书记。”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你那天扛着锄头戳在我家院子里吼的那句话,我在枣树底下回想了不知道多少遍。你说——'他欺负别人我管不着,欺负你就不行。'”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当时一时冲动吼出来的话,现在被人当面拎出来,只觉得又羞又臊。

“我那时候急了,嘴上没把门。”

“急得好。”她轻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没再说话了。可我看见她低着头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剥豆子的手指也比刚才更灵活了些,豆子落进盆里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在下雨。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阳光从枣树的叶子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金色的碎纸。空气里弥漫着新豆子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翻腾了一阵,拿出一个布包袱。她在门槛上坐下,把包袱递给我。包袱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是两双新布鞋。

“这……”

“给你做的。”她低着头,耳朵根红了一片,“那天你给我那个钱修院墙,我想着总要还你点什么。反正我会做鞋。”

我拿起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细细的,鞋面用的是厚实的黑布,鞋底还用红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我试了试,正好合脚。另一双是给我爹的,比我那双大一号,鞋后跟还多垫了一层软布。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你那天在我家院子里脱鞋倒沙子的时候,我看见了鞋底磨损的位置。”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我愣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在我家院子门口帮我倒过煤油灯的油污,我记得。可我没想到,连脱鞋倒沙子这种小事,她也记在心里。

把鞋放回包袱里的时候,我注意到最底下还压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垫,鞋垫上没有花鸟,只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田”字。我装作没看见,她一把把包袱合上了,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我走了。”我站起来。

“等等,天都快黑了,吃过饭再走吧。”

“不了,回去还得照顾我爹。”我拎着包袱站了起来。其实不是急着回去,我是不敢再待下去了。在这院子里,她的声音,她的笑容,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还有包袱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田”字,都让我心里头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直撞。

“那下次来,我给你做饺子。”

她送我到了村口,和上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提煤油灯,只是在暮色里目送着我走上那条土路。我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她还站在歪脖子枣树底下,那棵伤痕累累的枣树也在努力地抽出新芽,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村口一直拖到麦田边上,像一个怎么也扯不断的念想。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天边的火烧云烧得正旺,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金红色,晚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熟透了的麦香。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爹的腿再好一些,等邓家的事情彻底了结,我就跟爹娘说这件事。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太年轻了,不知道人生的路从来就不是一条直线。

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邓建设被抓了,邓满仓被停职调查了,可邓家在周庄经营了那么多年,势力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连根拔起的。邓满仓虽然被暂停了职务,但公社那边的正式处理决定一直没下来,工作组前前后后来过四五拨人,账本翻了好几摞,证人笔录记了厚厚一沓,可审查这种事,从来就不是十天半月能完结的。村里开始有人说,只要邓满仓一天不正式撤职,他就还有翻盘的余地。还有人说,他有个连襟在县里当科长,正在四处活动,这事说不定最后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陈家沟,自然也传到了我爹耳朵里。

我爹拄着拐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听着隔壁二婶绘声绘色地讲着周庄那边传过来的闲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二婶走了之后,他把我叫到跟前,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望田,你最近老是往周庄跑,是去帮你表姨干活?”

“是。”我应了一声,手里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桶。

“只是干活?”

“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爹沉吟了一会儿,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沉甸甸的:“我听说邓建设被抓的事,跟你有关系。你跟公社反映的?”

“是我向刘书记反映的。后来周全德牵头联名,很多人一起签了名。”我没有否认。

我爹沉默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伤腿,那条腿比出事前又细了一圈,裤管里显得空荡荡的。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

“邓家的事,你做得对,也不对。”

“怎么不对了?”

“对,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该收拾。不对,是因为你出头太早了。邓满仓虽然被停职,但只要没正式撤,他在周庄的根基就没断尽。你一个毛头小子,跟这样的人结了仇,万一他翻了身,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好过。再说你表姨……”我爹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你对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我想解释,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爹,她不是我亲表姨。”我艰难地开口,“她是表姥爷捡回来养的,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我知道。”我爹说,声音平静得让我吃了一惊。

我愣住了。

“你……您知道?”

“你奶奶早就跟我说了。”我爹拄着拐杖慢慢地坐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瘦瘦长长的,“她不是周家的血脉,这事我知道。可是望田,你要明白——有没有血缘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你表姨。你去问问村里的老少爷们儿,谁不知道陈老三家的孙子管周玉兰叫表姨?你俩要是……你奶奶的脸往哪搁?周家的脸往哪搁?我的脸往哪搁?”

我低下了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知道爹说的是实话。在那个时候的农村,宗族关系和长幼尊卑是刻在人骨头里的东西,比哪一条法律都要硬,压在每个人头顶上几十年,谁要是想去挪一挪,头一个压碎的就是自己。

“你十九岁了,该懂事了。”我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你帮她是应该的,那是你奶奶娘家的人。可是帮完了,你就得跟她保持距离。等忙过了麦收,让你二婶帮你介绍个正经姑娘,早点成家立业,别整天想那些不着边的事。”

“可是爹……”

“没有可是!”我爹的拐杖又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他从来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你是老陈家的长子,这个家里头还有你娘、你爷爷、你奶奶、你三个弟弟妹妹!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老陈家的脸面!你要是为了一个女人把陈家的名声搞臭了,你让这个家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想说的话在嗓子里滚来滚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里头像有两股力量在拔河,一边是我爹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理;一边是表姨的脸,她的眼泪,她的笑容,她站在枣树下目送我离开的样子。

“我知道了。”我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躺在铺板上,瞪着一双眼睛望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我爹的话。我知道他说得对,我不能由着自己,这个家穷成这样,爹瘸了腿,娘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弟弟妹妹还拖着鼻涕满地跑。我要是再去惹那些闲言碎语,这个家连最后一点站稳脚跟的体面都没有了。

可是我做不到。

每次闭上眼睛,我就看见表姨在棚子里攥着我的胳膊,看见她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的光彩,看见她放在包袱最底下的那双鞋垫上歪歪扭扭的那个“田”字。那个字丑极了,可纳得那么密实,一针一针的,恨不得把整条线都嵌进鞋底里去。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疏远她。

不再往周庄跑,不再过问她家的事。麦收结束后,我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到隔壁公社去打短工,天天搬砖和泥,从早干到晚。我想把自己累得没力气去想她,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尽在那堆砖头瓦块上。可每天晚上躺在工棚的铺板上,望着屋顶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脑子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她的样子。她在干嘛呢?院子里的新菜苗该浇水了吧,那个叫周全德的会计有没有继续替她打招呼?玉柱额头上的伤,也不知道留没留疤。

这些念头像墙角的野草,拔了长,长了拔,越拔越疯。

秋天是一眨眼的事。

八月底,天气凉下来了,地里的玉米收完了,紧接着又要种冬小麦。我跟着建筑队在外面跑了一个多月,晒得更黑了,手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茧,人也瘦了一大圈。我爹出院后在家养了三个月,虽然腿瘸了,干不了重活了,但他天生是个闲不住的人,拄着拐杖也要去地头转转,坐在田埂上用手薅薅草,能薅一把是一把。

九月一号那天,我跟着建筑队在隔壁公社给一所小学砌围墙,正蹲在墙头上垒砖,铁柱跑得气喘吁吁地来找我,说有人到陈家沟找我,在村口等了大半天了。

“谁?”

“周庄的,一个小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玉柱。

我跟工头请了半天假,甩开手就往陈家沟赶。出了镇子拐上回村的土路,远远就看见村口的石墩子上蹲着一个人影,瘦得像根豆芽菜,脚边搁着一小捆干豆角,手里还抱着一个破旧的书包。果然是她弟弟玉柱。

看见我来了,玉柱从石墩子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又收住脚,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比夏天的时候更瘦了,衣裳也破了个大口子,脸上脏兮兮的,嘴角紧抿着,那样子活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

“玉柱,你怎么来了?”

“我姐让我来的。”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封信,信封是用旧报纸糊的,上面沾着些面粉渣,递到我手里,“我姐说让我亲手交给你,不能给别人看。”

“你姐怎么样了?”

玉柱低下头,脚尖在泥地上钻了个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她老哭。晚上我睡着了,她以为我不知道,可我醒过来好几次,都看见她坐在灶台边上,豆大的灯芯都快烧干了,她也不睡觉。”

他的眼圈红了,用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手背上的黑灰抹在了鼻梁上。

我心里头像被灌了一瓢滚烫的辣椒水,又辣又疼。“你姐她现在还好吗?家里没什么事吧?”

“别的没事——就是,就是不高兴。”玉柱咬着下嘴唇,他忽然抓着我的袖子,仰起脸来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哥,我姐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来,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嗓子眼里堵得慌,我张了张嘴,只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玉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姐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回去告诉她——”

我接过那封信,手指摸到信封上黏糊糊的面粉渣,心里忽然特别不是滋味。连正经的信封都买不起,用旧报纸糊了一个,还不忘用面粉封口。她一定是怕信封在路上散开,才把面糊调得那么仔细。

“告诉她,这封信我看,我一定看。让她别哭了。”

玉柱使劲点了点头,又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哥,你别生我姐的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小路,很快就消失在玉米地中间的那条田埂上。

我一个人站在村口的石墩子旁边,秋风吹过来,带着枯草的气味。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快要下雨了。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封信,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村口的狗都对我失去了兴趣,趴回地上打了个哈欠。

晚上,我一个人躲到院墙外头的小河边,借着月光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半张作业本纸,背面还印着算术题,用水笔写的,字迹一笔一画很工整。

望田: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你要是看到了,又觉得心里不舒坦,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我给你做了两双布鞋,也不知道你收到没有。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才想起来忘记量你爹脚的肥瘦了,怕做窄了穿着挤。你要是觉得合适,就跟我说一声。

这一个多月你没来过,我知道你在外头干活。铁柱过来帮我们修过一次围墙,他跟我说你在建筑队搬砖,很累。我很担心你。

玉柱老问我,望田哥怎么不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就跟他说,你哥是去干活挣钱了,等活干完了就回来了。可我自己都不信。每天晚上我都想,你是不是嫌我们家穷,嫌我是个拖累。可我又想起那天你扛着锄头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就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邓满仓的职务被正式撤销了,公社派了新支书来。工作组说邓建设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的事已经立案了,可能要判。这些事我一笔一划写在这里,都是因为你那天在公社跑的那一趟。周全德也让我替他说声感谢。

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我一个女人家,什么都没有。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最后再说一句。你千万别叹气,什么事都想开些。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你教我的。

玉兰

又及:你弟妹们要的千层底鞋样,我画好了夹在信里。让他们选颜色,我下次做好了让玉柱送过去。

信纸背面画着一双鞋样,旁边用铅笔蝇头小字标注着“长25.5cm宽9cm纳底线用双股”,每一个字的横竖撇捺都跟她纳的针脚一样,密得严严实实。看到这里,我的眼眶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我使劲忍了忍,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信纸上,把那行“你教我的”洇湿了。

那天晚上我在小河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西斜,蛐蛐的叫声由密转稀,久到露水湿透了我的裤脚和布鞋的鞋面。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田野里的风车吱吱呀呀地转着。我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后来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其实我收过她很多信。那些信有的写在作业本背面,有的写在旧挂历的空白处,还有一封是写在糊窗户用的毛边纸上。但没有一封像这封一样,把信纸反过来还用背面画鞋样。她一定是把家里能写字的纸都找遍了,才撕下这半张作业本的。

她说她感激我为她做的一切。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想告诉她,她不用报答我什么。她站在那里,好好地活着,把玉柱养大,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我想去找她,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因为嫌她穷才不去见她,也不是因为听到风言风语就打退堂鼓。我是被家里的压力绑住了手脚,夹在爹娘的脸面和她的眼泪之间动弹不得。可是这些话我都不能写在回信里,因为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挣脱比血缘更牢的枷锁。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公社的供销社买了一张邮票和一张整整齐齐的白信封。然后再撕下半页作业本的纸,给她回了一封信。

玉兰:

信收到了。鞋很合脚,我爹那双他还没舍得穿,摆在他床头柜上,谁来串门都跟人显摆说“这是周庄俺外甥女做的”。你画的鞋样从哪学来的?我娘说那针法叫“回针”,全陈家沟能纳得这么齐的怕也没几个。你给弟妹们做鞋,别太省着布,回头我让铁柱带一卷棉布过去。

我在建筑队干得挺好的,不累,你别担心。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肩膀扛得住。

邓满仓的案子我听说了,周全德那边我也托人传了话,后期需要做什么材料跟他商量就行。派出所那边办案子需要的是证人证言,最好把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在场都记清楚。你们不用怕,现在新支书既然已经上任了,就没有人再敢捂着盖子。

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去看你。别哭。

望田

信写完之后我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本来写的是“表姨收”,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把那两个字划掉了,重新写了“玉兰收”。这两个字我练了好几遍,在草纸上画来画去画了半天的笔画,最后才敢往信封上写。写完之后我又对着信封端详了很久,觉得那两个字还是写得不太好看,可墨已经干了,再改就花了。

写完之后我自己看了一遍,发现比上次在联名信上签的名字居然整齐了不少,像是在这两个字上偷偷练过一样。

冬天到了。

腊月里的一天,我爹忽然把我叫到跟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有心事。

“望田,你二十三了,也该成家了。你二婶给你说了个媒,是镇上供销社何主任家的闺女,叫何秀莲。初中毕业,在供销社当临时工,人长得标致,性子也好,见过你一回,愿意跟你见一面。你要是看上了,这事就能定下来。”

我听着,像是三九天的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半天喘不过气来。我看着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着一层少有的笑容,嘴唇动了动,把快要冲出来的一句话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

何主任家的闺女,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要是搁在以前,我做梦都不敢想。可现在我听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爹,我还不想成家。家里还欠着债,我想再攒两年钱。”

“不成家怎么行?”我爹的拐杖又敲了一下地面,这次是结结实实敲在了青砖上,迸出几点火星,“老陈家就你一个长子,你弟弟还小,家里全指望着你!你不出门成家立业,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可是爹……”

“别可是了!你二婶都跟人家说好了,后天就见面!你不去,让人家姑娘的脸往哪搁?让你二婶以后怎么做媒?”

我低下了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冬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满天繁星像洒了一把碎银子,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抬头望着星星,想起了夏天在棚子里躲雨的情景,想起她凑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那一瞬间她嘴唇的温度几乎就在我脖子边上,连带着她攥住我胳膊时那只手心里又湿又凉的触感。现在想起来,那感觉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人难受。

也想起了她在村口送我离开时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暮色里显得那么孤单。

更想起了玉柱抓着我的袖子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热泪被冬夜的冷风一吹,立刻变得冰凉,从腮帮子一直凉到脖子根,像两道结了冰的刀痕。

因为我死活不答应去相亲,我爹跟我冷战了整整一个冬天。他不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叫我,我给他端饭他就把碗推开,自己拄着拐杖去灶台边上吃。我娘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经常一个人坐在灶台后面偷偷抹眼泪。她有时候会悄悄往我碗里多放半块红薯干,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灶火把她脸上的泪痕映得一明一暗。

那个冬天出奇地冷,进了腊月连着下了几场雪,地里的麦苗被冻得发黄,屋檐下挂着一尺来长的冰凌。我虽然心里头不痛快,手上的活计却一样没落下,照样天天去建筑队搬砖砌墙,照样每个月把工钱交给我爹,自己一分不留。

爹把钱收下了,还是不肯跟我说话。

那年春节过得特别冷清。往年除夕,我娘还会割两斤肉包顿带肉的饺子,那年因为爹的药费和家里的新债,年夜饭桌上只有两碟腌萝卜和一碗不见油花的大白菜炖粉条子。弟弟妹妹们眼巴巴地望着空荡荡的桌子,小弟咬着筷子问我“哥,今年咋没饺子”,我说不出话来,坐在那里把自己碗里那几块红薯干全拨给了他。爹看见了,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拄着拐杖出了堂屋门,在院子里站到菜全凉了才进来。

过完年,正月十五那天,天空很蓝,太阳明晃晃的,可风还是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我正在家里给锄头换新把,满手都是木屑——这把锄头用了五年,锄柄已经裂了三条缝,再不换怕是撑不过今年的春耕——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敲着铜锣在喊什么。我把锄头靠着墙根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是队长的声音:“分地啦!分地啦!各家各户去麦场上开会!”

分地?我和我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愣住了,这是冷战以来我们第一次在同一个表情里找到了共同的东西。

我搀扶着我爹,一瘸一拐地去了麦场。麦场上早就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连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老太太们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凑了过来。有人搬了一张八仙桌放在麦场中间的高处,桌上搁着一摞红头文件和一只掉了漆的暖水瓶。队长站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脸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嗓子因为喊了好一阵子已经有些哑了,但声音里的兴奋劲怎么都压不住。

“乡亲们!上面下来了政策!从今天起,生产队解散,土地承包到户!各家各户都有地!自己种自己收,交了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激动得当场就哭了,有人互相抱着在麦场上跳来跳去,也有人满脸茫然,拉着队长的袖子反复问“公粮到底交几成、超产部分归不归自己”。铁柱的爹当场哭了出来,这个在生产队里当了大半辈子会计,从来不敢多拿队里一根麦穗的老头,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嘴里呜咽着说:“可算不用看人脸色了……”

我搀着我爹站在人群里,我爹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眶却慢慢地红了。

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不用再给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了,地是自己的,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家的。这日子,终于有奔头了。

分地的方案是抓阄决定的。我们家分到了十二亩地,有好有坏,好的在河滩边上,土质肥沃,浇水方便;差的在半坡上,砂石多,土层薄,种什么都不大长。但不管好坏,终归是自家的地了。我爹拄着拐杖在新分的田埂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拿那只好使的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然后抬头看着我。

“望田,咱们有地了。这块地在半坡上,种别的都不行,但我看这土是沙壤土,正适合种花生。花生耐旱,这块地日照足,种花生比种麦子划算。”

那是我爹整个冬天以来对我说的第一句不带火气的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咧开嘴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淡,转瞬即逝,可我看见了。

那年的春耕,是我们一家人最忙碌也最充实的一个春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连弟弟妹妹们都跟着下地帮忙,最小的弟弟才刚上小学,也会蹲在垄头上用小手扒拉土。我爹虽然瘸了一条腿,拄着拐杖也要下地,哪怕只是坐在田埂上拔拔草,他也不愿意闲着。他还用拐杖在坡上戳了一行小洞,指挥我往里点花生种子,嘴里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一穴两颗、株距八寸”。

我娘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就在家里给我们做饭送水。她扶着腰把饭菜送到地头上,站在田埂上喊我们吃饭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我站在地头,望着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闻着那股熟悉的土腥味,心里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这是自己家的地,种出来的粮食是自己的,丰收是自己的。以后的日子,终于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可唯一让我心不在焉的,还是她。

这几个月我一直没去周庄,也没给她回信,心里头觉得过意不去。我答应了玉柱说过年去看她姐姐,可整整一个正月我都在跟爹冷战,哪里也没去成。好几次我换好了衣裳走到村口,看见我爹拄着拐杖的背影,又硬生生地退了回去。我想着怎么也得跟爹把话说开了,再光明正大地去周庄。

可是爹的态度一直不松口。他不再像年前那样一提到周庄就横眉竖眼,年前那次吵翻之后父子俩差点动了手,可现在他仍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想去哪,我拦不住你,但我不赞成。

春分那天,我爹忽然把我叫到了堂屋里。

堂屋里黑黢黢的,虽然是下午,可窗户开得小,阳光只能照进来一小片,就铺在我爹脚边的地面上。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红纸和一小碟子芝麻花生糖。糖是我二婶帮忙准备的,按老规矩,说定亲要用红纸包六块糖,取六六大顺的意思。

我爹拄着拐杖艰难地起身给我拉开了一张椅子,让我坐下。

“望田,你今年二十三了。不管你跟周庄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你成家的事不能再拖了。你二婶说了好几次,何主任家的闺女一直等着你回话。你不见面,你二婶跟人家不好交代。这回我不是跟你商量——正月十五之前不见面,我就替你应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把桌子上的红纸往我面前推了推,那碟芝麻花生糖也跟着往前滑了一小截。他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那只撑在拐杖横木上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发白,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

我看着桌上那张红纸,红得像血一样,再看看我爹那只攥得发白的手,心里头像憋着一股气,可又不知道往哪里撒。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新翻的土地,泥土还泛着湿润的黑色,前几天刚播下去的玉米种子已经冒出了细嫩的芽尖,顶着几粒碎土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过了很久,我转过身,看着我爹。

“爹,让我去一趟周庄,就一趟。回来之后,我给您一个答复。”

我爹沉默了很久,时间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拒绝了,他忽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里屋。田埂上二月的风从门框里灌进来,吹得我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一直攥着掌心。

我没有再等他回答。当天晚上,我翻出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穿上,在月光下走上了那条通往周庄的土路。鞋子底纳得真厚实,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路上,每一步都没有声响,像是不忍惊醒任何一个人。

正月十五,月亮正圆。银白的月光洒在清水河上,河水还没有完全解冻,冰面反射着一层莹莹的冷光,偶尔能听见冰层下咕咚咕咚的水声。田野里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村庄亮着几点昏黄的灯光,整个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行走。

我没有提前让人带话,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在元宵节的夜晚走这一趟。可能是因为分地的事尘埃落定,可能是因为跟爹冷战了整整一个冬天之后,我忽然不想再躲在任何借口的后面了。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想她。

十六七里地,我走得很快。月光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连路边的石头都能看得真真切切。穿着她做的布鞋走路,脚底下软软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这双鞋我平时舍不得穿,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只有出门办事的时候才换上。

到了周庄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村子里静得连狗都不叫了,家家户户都关了门窗,只有几扇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把把倒插在夜空里的扫帚,树下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堆还没来得及扫走的炮仗红纸屑。

我轻车熟路地走到村东头,歪脖子枣树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老了,光秃秃的枝杈上挑着半截冬天没掉净的枯叶。可树底下那扇我熟悉的院门,却重新漆过了,用的是最便宜的桐油,但漆得仔仔细细,连门轴都上了新油,推开的时候没有以前那种吱呀作响的声音。

院子里收拾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利索。墙角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劈好的硬柴和引火的软柴分开堆着,上头压着两块破瓦片防雨。原先那口补过的水缸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口新的。新菜畦里竟然已经冒出了几丛蒜苗,嫩绿的蒜苗尖顶着几粒凝成冰珠的露水,在月光下像一排小小的银针插在泥里。鸡窝也重新修过了,上头盖着新编的芦苇帘子。那棵被邓建设砍伤的歪脖子枣树上,新发的枝条已经长了半人高,断口处裹着去年周全德涂上去的草木灰,灰里头嵌着一层越冬的苔藓,像一道愈合的深色疤痕。

这一切都在告诉我,她把自己的小日子拾掇得很好。我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一切,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她一个女人家,里里外外全是自己操持,连鸡窝的芦苇帘子都是自己编的。没人帮她扶梯子,没人帮她递劈柴,她在院里爬高上低的时候,旁边只有玉柱那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踮着脚托着锤子。

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她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处补丁,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上。

看见院子里站着的我,她愣住了。手一松,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托住了,煤油在灯瓶里剧烈地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望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大梦初醒尚在恍惚之中,又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这个幻觉震碎。

“是我。”

她慢慢走下了台阶,煤油灯在她手里微微晃动,把她脚边的影子也摇得忽长忽短。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这一次没有再攥我的胳膊,也没有凑在我耳边说话,只是仰起脸,借着煤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着我。

“你……黑了好多,也瘦了好多。眉毛上头那道疤是哪来的?”

“在建筑队蹲久了,不小心被砖头擦了一下,不碍事。”我摆了摆手。

她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来。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叠得方方正正的,一个褶子都没有。我接过来,没舍得擦手,就那么攥在掌心里,觉得这东西比什么金子银子都金贵。

我们坐在门槛上,像是回到了去年夏天那个麦收时节,只是这一次棚子变成了月光下的枣树,雨声变成了正月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玉柱在屋里睡着了,从窗户里能隐约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个身,把床板压得咯吱一声。

说了很多话。说了分地的事,说了我爹的腿,说了邓家父子的下场——邓满仓被正式撤了职,邓建设判了一年六个月,现在还在劳教所里蹲着。我说这些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煤油灯的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条柔和的轮廓。

说到最后,我忽然停住了,看着她的眼睛,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喊出了口。

“玉兰。”

她微微一怔,睫毛颤了颤,然后笑了。她听懂了这一声“玉兰”意味着什么,因为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煤油灯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跳,像是一颗好不容易游到水面的气泡终于破开了。

“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我一直在练。”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折了又折的旧烟盒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横七竖八的“玉兰收”,用铅笔写的、钢笔描的、甚至还有烧火棍蘸着锅灰画上去的。

她接过那张烟盒纸,翻过来一看,背面也有字。那是她熟悉的“又及”——“玉柱的书费还差多少?别一个人扛着,分地了,我有办法了。”

“你爹还没同意吧。”她忽然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这个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你爹让你穿的那双解放鞋。”她轻声说,“这双解放鞋是新的,布鞋是旧的。你爹让你穿解放鞋出来,可你还是把布鞋换上了。你把解放鞋藏在村口的石墩子底下了,对不对?”

我低头一看,脚上确实穿的是她给我做的那双布鞋,鞋面上的梅花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鞋底还是结结实实的。而那双我爹过年才给我买的解放鞋,被我叠好了藏在村口的石墩子底下,上头还压了一小块石头,怕被风吹跑了。我爹以为我穿解放鞋出门办事去了。

“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她问。

“不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跟爹说,让我来周庄一趟,回去之后,我给他一个答复。”

她低下头,手指在煤油灯的铁制灯座上摩挲着,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望田,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我在棚子里跟你说那句'不是亲表姨',是为了让你别怕。可现在我想跟你说——如果因为这个辈分,你家里实在过不去这道坎,那就让我继续当你的表姨。人活一世,也不是非在一起不可。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让你为难。”

她说完转过头去,脸颊朝向了暗处,肩头却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浑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

我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瘦瘦的肩膀上,在那个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辉。她强撑着平静的样子,比任何眼泪都让我难受。我想起了三奶奶说的话:“她一个人扛得太久了。”是的,她扛了太久,久到即便在最亲密的人面前,也会本能地压制着自己的渴望。

“玉兰,我问过我奶奶了。”我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转过头,微微愣住。

“我奶奶说,你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她说这老规矩是死规矩,可人不是死的人,日子是自己过的,只要人好,辈分是别人嘴里叫的,不是心里认的。”

她的眼眶更红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她棉袄的补丁上,渗成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奶奶真这么说?”

“嗯。她还说,让我抓紧。”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中带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的皮肤被风皴出了几道深深浅浅的血口子。我看着那些口子,知道我放在她手里的那几十块钱修理费,她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全贴补了院墙、门板、新水缸和新菜畦里的菜籽。

“那你爹呢?”

“我爹……”我挠了挠头,“他让我明天去跟何主任家的闺女相亲。”

她嘴角的笑容凝住了,像一层薄薄的霜刹那间冻在了冬夜的草叶上。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只手指尖冻得发红,绞得很紧很紧,把棉布的边角绞出了细密的褶皱。

“那姑娘,好不好?”

“不知道,我没见过。”

“那你去见见吧。”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淡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能散掉,“说不定是个好姑娘呢。供销社主任家的闺女,肯定比我会打扮,比我——比我……”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口像被什么哽住了似的,声音断裂在夜风里。她知道自己的优势,也知道自己的劣势。她没念过几年书,没有娘家撑腰,还带着一个没成年的弟弟。跟供销社主任家的闺女比起来,她确实是寒酸了。

“我不去。”

“你不去?”

“嗯。我爹说以后不替我应亲事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不敢置信的东西。

在正月里清冷的月光下,在那棵刚发新枝的歪脖子枣树旁边,在那盏煤油灯的见证下,我把那半截烟盒纸从她手里轻轻抽了回来,然后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冰凉,手背上有被风吹裂的血口子,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试探着伸展开翅膀的幼雀。

“我想过的日子,”我说,“不是跟别人。”

煤油灯里的灯芯滋滋地响了一声,像在为这句不算表白的话,给我补上所有缺掉的勇气。

第二天一早,我从周庄直接去了镇上。供销社还没开门,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了半个多小时,晨风把我的耳朵冻得通红。门开的时候,我买了五斤糖果五斤白糖,又买了一匹蓝色碎花的棉布,用包袱皮包好,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售货员帮我包布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没见过一个大小伙子单独来买花布,我也不解释。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我爹坐在堂屋里,炉火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的。他正就着炉火的光在缝一双破了洞的旧手套,针脚又粗又歪,每一针都要憋着力气才能扎透帆布。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咬断线头,没说话,可手里的针明显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我身上背着的包袱和怀里抱着的布匹,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布鞋——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鞋面上的梅花已经快磨平了,但鞋底的针脚还密得像鱼鳞。

我娘在旁边小声说:“回来啦?吃饭了没?”然后目光从我怀里的东西上掠过,抿了抿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往灶台上多放了两个红薯。

我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糖果和白糖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里,那匹蓝色碎花的棉布叠得四四方方。

“你这是干啥?”我爹放下了手里那副还没补完的旧手套。

“爹,娘,我去周庄了。”

我爹的脸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没坏的脚挪了挪,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我见到玉兰了。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了?”我娘紧张地看着我,两只手捏着围裙的边角,指关节都捏白了。

“我说我想娶她。”

我爹的脸色变了,一把抓起拐杖横在膝上,但他没有敲下去,只是把拐杖横在膝盖上来回搓着,那只握惯了锄头和鞭子的粗糙大手,在木头上磨得沙沙作响。

“你去周庄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你忘了?你答应去见何主任家闺女的。”

“爹,您说的何主任家闺女,我不是没想过。可是我不喜欢她,我不了解她,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勉强结了婚,日子也过不好——我熬得住庄稼欠收,但我熬不住每天回了家跟一个生人面面相觑。”

我爹沉默了。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到他缝手套的针上,他浑然不觉。

我接着说:“昨天晚上,在玉兰的院子里,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去年被邓建设砍得差点死掉的那一棵,今年发了新芽。院墙倒了还能再砌,麦子被扬了还能再种,枣树被砍了还能再发——可是有的东西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

“你……”

“爹,您坐下来,我有话跟你们说。”我把爹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从小到大,我就没跟您开过口。家里穷,我退学那天,追到村口的张老师是您拿半篮子红薯干打发走的——那您知不知道,我躲在麦地里哭了一个钟头才敢回家,怕您看见我眼红心里难受?后来您腿伤了,建筑队来招工,我一声不吭就去了,搬着砖压得肩膀掉了一冬天的皮,我都没在您面前哼哼过。可今天这件事,不一样。”

我爹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手里的针线搁在了腿上,没有说话。

“邓建设砸玉兰院墙的事,您听二婶说了。那天她院门被卸了一块,柴火垛被人踹散了,玉柱鼻青脸肿地坐在枣树底下擦鼻血。我一个外人,背着麦子在那棚子里躲雨的时候,她攥着我的胳膊,她才敢把那句话告诉我——她清清楚楚告诉我她不是我亲表姨,因为她这辈子头一回碰到一个信得过的人。如果您是我,那天站在歪脖子枣树底下,看见那个被砸烂的院子和蹲在地上哭的人,您也会站出来。”

我把我这段时间来的纠结、挣扎、思念和决心,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说了邓建设的事,说了联名信,说了刘长河书记,说了周全德、周老四、铁柱和二蛋,说了那几十块钱的修理费,说了那半张作业本背面歪歪扭扭的鞋样。我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摊在了桌子上,像分地那天麦场上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红头文件一样,摊在了我爹面前。

“爹,她是表姥爷从河滩上捡来的,这件事三奶奶知道,奶奶也知道。她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在别人嘴里她永远是我表姨,可在我心里她不是——从来都不是。我帮过她,她也帮过我。她给我做过鞋,鞋底踩了大半年都没坏;她给我做过饭,那头一顿黑面饼子里的麸皮比我们家的还细;她在煤油灯底下给咱们弟弟妹妹画鞋样,连鞋底要用双股线都一笔一画写在背面。我需要她。”

我说完,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刚烧开,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飘荡在我们父子之间。我爹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在拐杖上一松一紧,那只常年握锄头的粗糙大手,每一个指关节都凸着青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开始暗下去了,我爹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红红的血丝,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更深更密。

“你刚才说,你从小到大没跟爹开过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我要告诉你,你的事,我岂能不知道。你每次往周庄跑,你娘都瞒着我往你包袱里多塞两个馍,我其实全看在眼里,不过是装不知道罢了。”

我愣住了。

“还有一件事,我今天也跟你说了。”我爹朝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嗓音沉了下去,“你娘前天主动去找了你二婶,让她回了人家何主任的亲事。你娘说,望田心里头有人了,这事她做主,不怪你二婶。”

我猛地转过头去看我娘。我娘就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还在捏围裙的边角,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但她没躲开我的目光。

“你知道我跟你娘为什么变了?不是因为邓满仓被撤职,不是因为分地,不是因为那些大道理。是去年腊月三十晚上,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你抱着个包袱,包袱里头是你舍不得穿的布鞋,你把鞋底贴在脸上哭。你哭得跟小时候退学那天一模一样——那一年你躲在麦地里哭了一个钟头不敢回家让我看见,今年这个除夕,你又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

我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了。

“我是你爹,我看着你二十多年了。你小子哭起来不出声,可肩膀抖得比打摆子还厉害。我站在窗户后面,看你哭了多久,我就想了多久——我这个当爹的,要是连儿子这一关都迈不过去,还算什么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使劲忍了忍,没忍住,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那匹蓝色碎花棉布上,把布面上的花骨朵洇成了一团团深色的云。

我爹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起那只没有拄拐杖的手,抹了一把脸,硬邦邦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既然认定了,就别拖了。明天让你二婶去周庄提亲。规矩归规矩,提亲该走的过场一个也不能少,不能让周庄的人说咱老陈家不懂礼数。”

“爹!”我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额头抵在他那只拄着拐杖的手背上,哭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爹把我拉起来,他脸上的皱纹里混着泪和笑,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最终扬起了一个不习惯却真诚的弧度。

“你记住,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你跟她好好过,把弟弟妹妹带出点样子来,就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头去,朝着灶台大声喊了一句,嗓子哑得像破锣:“望田娘,把咸肉拿出来!今天高兴,蒸白面馍!”

我娘在灶台边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去开柜门。弟弟妹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个个从里屋探出脑袋,最小的弟弟光着脚丫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哥你娶嫂子啦”,然后又光着脚丫满院子疯跑,踩得鸡飞狗跳。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这些年第一顿带荤腥的晚饭,咸肉切得薄薄的铺在白面馍上头,一共只铺了六片,爹往我和娘碗里各拨了两片,自己只嚼了一片,嚼了老半天舍不得咽下去。

开春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二婶去周庄提亲那天,特地穿上了她压箱底的蓝布褂子,头上还别了一朵绒花。周庄的人看见二婶进了玉兰家的门,街坊邻里都围了过来,把歪脖子枣树底下挤得水泄不通。周老四还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大片,周全德站在人群里头,把手里夹着的账本换成了一把红枣花生,朝新娘子身上撒过去。

玉兰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布衫——那是她用我送的那匹蓝色碎花棉布跟村里的裁缝换的,裁缝说蓝布换红布得补差价,她就多裁了两件衣裳给人家做手工。红布衫的领口掐得有些紧,她时不时拿手指松一松,不好意思地说这是自己照着旧衣裳的样子改的,针脚不及给我做布鞋时的十分之一。

提亲的仪式很简单,没有彩礼,没有聘金,只有我二婶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二婶把我和玉兰的事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从麦收讲到棚子躲雨,从邓建设砸院墙讲到联名信,讲得玉兰低着头红了脸,讲得旁边看热闹的大娘们一个个抹眼泪。二婶最后拍着桌子说:“这门亲事啊,不是今天才定的,是去年六月里那场大雨定的!”

一九八一年农历三月初六,我和玉兰办了婚礼。

婚礼办得很简朴,没有花轿,没有唢呐,连鞭炮都是从铁柱家借的半挂。婚房设在我家腾出来的一间土坯房里,墙壁重新用石灰刷了一遍,窗户上糊了新窗纸,窗纸上贴着玉兰自己剪的喜字,那喜字剪得虽不算精致,可每一个转角都是用烧火剪子认认真真烫出来的。床是一张老式的木板床,被褥是我娘弹了好几个晚上的棉花絮子做的,枕头是玉兰从周庄带来的荞麦壳枕,枕套上绣了两朵并蒂莲。

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吃酒,院子里摆了三桌流水席,大部分菜是我娘和玉兰自己下厨烧的,猪肉炖粉条、白菜炒木耳、干豆角烩腊肉。三奶奶拄着拐杖来了,坐在最上首,看着我拜天地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两次眼睛。我爹虽然腿脚不便,但拄着拐杖走遍了每一个桌子给人敬酒,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儿媳妇”,那张被岁月和病痛磨得沧桑的脸上,绽出了这些年来最舒坦的笑容。

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我挑开她的红盖头。

红盖头是一块旧蚊帐改的,用红纸染了好几遍才染匀,边角是玉兰自己拿针线锁的边。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比去年冬天好了许多,可关节的地方还是留着被风吹裂的痕迹。红烛的火苗映在她脸上,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在烛光里竟然透出几分红润来。

“玉兰。”我叫她的名字,这一次叫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像叫了几十年一样自然。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那里面装着从棚子躲雨那年到今晚的所有期盼。

“哎。”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终于不凉了,温热温热的,微微有些粗糙,但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

“以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玉柱也是我弟弟,只要我这个当哥的有饭吃,他就不会饿着。”

她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眼角滑下一颗大大的泪珠,砸在我握着她的那只手背上。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都有了家。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玉兰是个能干的媳妇,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地里的活她能干,家里的活她更能干。她把我们家那个乱糟糟的院子拾掇得井井有条,墙角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劈好的硬柴和引火的软柴分开堆着,上头用破瓦片压着防雨。菜园子也扩大了一圈,种了茄子、辣椒、豆角、黄瓜,还搭了一架葡萄。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荫荫的遮出一大片阴凉,傍晚收工回来坐在葡萄架底下喝碗茶,是那一年里最舒服的事情。

我爹的腿虽然瘸了,但心情好了,身体也比以前硬朗了不少。他虽然不能再下地干重活,但总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悠,指挥玉兰种菜,教她怎么沤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摘心打杈。逢人便夸这个儿媳妇能干,连挑粪都不皱一下眉头。有村里的老哥们儿拿他打趣说玉兰以前是他外甥女现在是他儿媳妇,他脸一黑,拿着拐杖在地上用力一墩:“谁再胡说八道我拄着拐杖也要追他八条田埂!”从此再没人敢拿这事当玩笑。

玉柱也搬到了陈家沟来住,在这边上了学。这孩子脑子好使,念书比村里的同龄人都强,数学回回考第一。后来上了县里的中学,再后来考上了省城的中专——那是一九八六年,他是陈家沟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农村孩子。去省城报到那天,玉兰给他收拾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行李,把新做的布鞋、纳好的鞋垫、腌好的咸菜一样一样往编织袋里塞,塞到最后袋子都快撑破了。第二天一早,我和她一起送他到镇上坐长途车,玉兰站在站台上一直望着那辆破旧的中巴车,直到它消失在远处那片白杨树中间。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站在那里,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

我揽过她的肩膀,她靠着我的肩头,轻声说了句:“以后咱也有了盼头。”

分地之后,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我们家种了麦子、玉米,还种了两亩花生——就是我爹看中的那块半坡上的沙壤地。花生种下去了,头年的收成意外地好,拉到镇上的农贸市场去卖,半天的工夫全卖光了,比种麦子赚得多得多。我爹高兴得合不拢嘴,拄着拐杖围着装花生的麻袋转了好几圈,就像看刚出生的娃娃似的。后来又多种了一亩棉花,棉花比花生还要金贵,第二年下来,我们家欠的债就还清了一大半。

八三年的时候,家里终于凑够了钱,买了一头耕牛。那是一头三岁口的黄牛,浑身皮毛在太阳底下闪着油光,我牵着它走进院子的时候,玉兰和我娘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围着牛摸了又摸,连最调皮的弟弟都说以后割牛草的活他包了。又过了两年,我们把土坯房推了,盖了三间砖瓦房,外墙刷了白灰,屋顶铺了红瓦,窗户上镶了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屋里,亮堂堂的。我爹坐在亮堂堂的新堂屋里,看着从窗户洒进来的满屋子阳光,足足发了半天的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真亮堂。”

玉兰给我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麦生,因为在麦收时节生的。说来也巧,那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二个麦收,她挺着大肚子还在地里割麦子,怎么劝都不肯回去,说什么“地里的活不等人”。结果那天傍晚就发动了,村里的接生婆还没赶到,她自己躺在麦地旁边的草棚子里疼得满头大汗。我跑到邻村借了辆手推车,把她从麦地推到了镇上卫生院,一路上车子在土路上颠得叮当响,她攥着我的手说“慢点”,又补充一句“麦子还没捆完”。

差一点就生在了麦地里。

儿子生下来的时候六斤八两,哭声震天响。产房里的护士都说这孩子嗓门大,长大了肯定是种地的好把式。我抱着他,双手直打哆嗦,紧张得连尿片都不知道怎么换。玉兰躺在床上,脸色还没缓过来,却笑着说这孩子赶上了好时候——不像我们结婚那年,连包红糖都得托人去镇上供销社排队。女儿叫秋雁,比儿子小三岁,生在一个秋天的傍晚。那天晚霞特别好看,从产房的窗户望出去,正好看见一排大雁从北往南飞,玉兰说,就叫秋雁吧,好听,还有福气。

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没有再管什么辈分不辈分,什么谱系不谱系。我爹抱着孙女在葡萄架底下晒太阳的时候,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幸好你当年不听话。”我愣了一下,然后爷俩一起放声大笑,笑声从葡萄架底下传出去,惊起了院墙外面那几只好不容易落下来的麻雀。

日子一晃就过了十几年。

九几年的时候,麦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陈家沟第一个大学生。他去省城报到那天,玉兰又给他收拾行李,就像当年送弟弟玉柱去省城念书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是儿子,而她身边站着的弟弟玉柱,已经从当年的豆芽菜长成了中专毕业后分配到县农机站的技术员,正拿着新买的旅行袋帮外甥往里边塞洗漱用品。

送儿子上了长途车,玉兰站在站台上,望着那辆客车消失在远处的白杨树中间,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望田,你还记得那年棚子里躲雨吗?”

“记得。”我说。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特别害怕。怕你觉得我是个不正经的女人,怕你一甩手就走了。可你傻在那里,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脸涨得比关公还红,那个样子,我到今天想起来还想笑。”

“你那时候到底怎么想的?”我问她。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站生锈的铁栏杆,指甲在铁锈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麦田。麦子正是灌浆的时候,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翻滚,跟七六年棚子外面的麦浪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想,老天爷让我在河滩上被爹捡回去,大概是让我活下来还能遇上你。要是没有那场大雨,你还会在棚子里离我那么近,听我说完那句话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就算没有那场雨,我早晚还是会告诉你的。因为每次你出现在周庄,我就觉得,这世上还有些东西,值得我在歪脖子枣树底下多等一会儿。”

“那你等到了没?”我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等到了。”她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暖干燥,早已不是当年棚子里那只又湿又凉的手,“从那年你在棚子里听我说完那句话,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开始——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阳光洒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阵风吹过,站台边上那排白杨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远处的麦田里,一辆收割机正突突地开过去,那是新一代的庄稼人,他们不需要再用镰刀一把一把地割麦子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收获了整个秋天的粮食。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一转眼,孩子们都大了,飞了。麦生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后来娶了个城里姑娘,生了个胖小子。秋雁嫁到了镇上,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小两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二零零零年以后,村里变化越来越大。先是通了水泥路,然后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我们家那三间砖瓦房也翻盖成了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院子铺了水泥地,连歪脖子枣树旁边都砌了一圈花坛。枣树已经很老了,树干上的裂缝比从前深了许多,可每年春天还是能抽出新芽来。玉兰天天侍弄她的菜园子,还在花坛里种了月季和菊花,一年四季院子里都有花开。

我爹九七年走的,走得很安详,睡过去的,头一天还拄着拐杖溜达到院门口跟邻居下了一盘象棋。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跟前,说了一番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望田,爹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但有一件事,爹不后悔——就是那一年的元宵节晚上,你从周庄回来那天,我从窗户后面看见你抱着那双布鞋哭成了那个样子,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差一点也像你一样。可那时候你爷爷拿扁担指着我的后脑勺,我没敢迈出陈家沟半步。后来娶了你娘,你娘是个好人,可我心里头那个坎,一辈子没迈过去。你迈过去了,比我强。”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我娘是零五年走的,跟着我爹去了。走的那天是个阴天,院子里的枣树影子灰蒙蒙地贴在院墙上,她拉着玉兰的手说了一句:“你是我们老陈家修来的福气。”然后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去了。

弟弟妹妹们也都成了家。弟弟玉柱在县农机站干到了退休,前些年帮着修过我们村的拖拉机,村里人都认得他,说他是周庄出来的有本事的人。我的两个妹妹一个嫁到了邻县,一个嫁到了镇上,日子都过得去。最小的弟弟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在镇上开了个农机配件的小铺子,逢年过节回来看我,总拎着一兜子农药和种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我和玉兰也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每天早上一块儿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和果树。虽然地早就包给别人种了,但我们还是习惯去看看,就像去看望一个老朋友。回来的时候绕到清水河边走一段,她走得慢,我就停下来等她,就像当年等她在棚子里把话说完一样。然后回来做早饭,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逗逗鸡,喂喂狗,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却也踏踏实实。

有时候我看见她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就忽然想起了那年夏天棚子里躲雨的情景。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满头黑发,浑身力气,对未来有那么多憧憬和恐惧。如今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棚子早就不在了,连那片麦地都被征去修了公路。可每次下大雨的时候,我坐在屋檐下看着雨帘落下来挡住整个院子,还是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午后,想起她被雨水打湿的碎花布衫,想起她在耳边说的那句话。

“我不是你亲表姨。”

前几天,孙子从省城回来过暑假。这孩子叫小禾,十一二岁,调皮得很,但脑子好使,跟麦生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在我屋里翻箱倒柜,把我的老物件翻了个遍。翻到那本发黄的相册的时候,他忽然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对着光认真地打量了半天。

“爷爷,这个女的是谁?”

我凑过去一看,是那张老照片——玉兰年轻的时候,在麦田里割麦子,侧脸被太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照片右下角那行钢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我不用看也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那是你奶奶。”我说。

“不对呀,爷爷,”小禾歪着头,“奶奶说过,她才大你两岁却算你表姨,她跟你讲过,她说她是捡来的——你们不是亲戚吗?你怎么能娶她呢?”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呗。”

“好吧。”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相册放在膝盖上,“那是七六年,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六月里,麦子熟透了,我去周庄帮你奶奶收麦子。那天下午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躲在一个看庄稼的小棚子里。棚子很小,两个人挤在一块儿,胳膊贴着胳膊。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然后,你奶奶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小禾瞪大眼睛,手里的零食都忘了往嘴里塞。

“她说,'我不是你亲表姨。'”

“然后呢?”

“然后你爷爷当场就傻眼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一看,是玉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手里拿着两把蒲扇,头发被穿堂风吹得有些乱,脸上的皱纹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走过来把蒲扇递给小禾一把,又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都老掉牙的事了,还跟孩子说呢。”她笑着走到院子里去了。

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心里头像被人倒了一碗温热的米汤,暖得密密麻麻。

“爷爷,你看奶奶的眼神,跟我们班赵小军看隔壁班袁芳芳一模一样。”小禾忽然说,然后自己捂着嘴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你个小兔崽子!”我作势要打他,手举得老高,落下去却只是把他滑下来的零食袋子捡起来放进了他手里。

院子里的太阳花开得正旺,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墙上,枣树的影子又长又斜,玉兰正弯着腰给那架老葡萄浇水,水瓢里的水在阳光里闪着光,像当年棚子外面的雨幕一样亮。

多少年了,她还是那样,稳稳当当地,把每一棵菜、每一朵花都照顾得好好的。

我想起有一回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麦生刚考上大学,她送完儿子回来,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愣。我递给她一碗茶,她接过茶忽然对我说:“望田,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棚子里,趁你还没跑掉之前,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说我也很庆幸,那天我虽然傻了眼,但没傻到站起来跑掉。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那年夏天我在她家院子里第一回看见的、那种从心里头舒展开来的笑。

窗外,小禾跑到院子里,大声喊着:“奶奶奶奶,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被你一句话搞傻了——到底是什么话呀,你再跟我说说呗!”

我看着那一老一小在院子里闹,小的追着问不撒手,老的摇着蒲扇笑着躲。晚风吹过来,带着枣花的清香,那个被邓建设砍伤的歪脖子枣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哼一首怎么都唱不完的老歌。

我轻轻合上了那本相册。相册的封面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的纸壳朝外翻着,露出的毛边上是我前些年用线缝过的一道粗针脚。我想起她给我纳的布鞋,那几双鞋我这辈子一共才穿过三双,每一双都穿到鞋底磨穿了还舍不得扔,现在还收在柜子最底下。

这辈子,我做过很多事,有的对,有的错,有的至今也说不清对错。但有一件事,我从没后悔过。

那就是在一九七六年那个大雨倾盆的下午,我没有从棚子里跑开。我站在她面前,听她说完那句让我傻了眼的话。

然后,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回应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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