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月来应聘那天,我正蹲在养殖场门口换鞋。
胶鞋上沾着牛粪,怎么蹭都蹭不掉,我就那么半蹲着抬头看她,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规规矩矩,站得笔直,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我说你谁啊。
她愣了一下,叫了我名字。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我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不是“张总”,不是“老板”,就是我那个土得掉渣的大名,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叫法。
我把鞋蹬上,站起来,看着她。
白头发多了,眼角纹路深了,但鼻子还是那个鼻子,下巴还是那个下巴,站在养殖场大门口,跟周围那些饲料袋、三轮车、水泥地格格不入。
我说进来吧。
她跟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看牛棚,看草料堆,看那些工人推着车来来往往。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听见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声。
办公室在院子最里头,铁皮棚子搭的,夏天热冬天冷,墙上贴着防疫表,桌上堆着账本,窗台上一盆仙人掌快死了。
我拿一次性杯子给她倒了水。
她坐下,把文件袋打开,简历拿出来,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看。
我说李秋月。
她嗯了一声。
我说你还记得当年那事不。
她水杯端到一半,停了,眼睛看着我,那种看不是打量,是想从脸上找什么东西。
我问她户口本带了没。
她端杯子的手就抖了。
01
1990年,七月。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地里掰玉米。
那时候没有手机,成绩是班主任骑自行车到家里通知的。他满头汗,衬衣湿透了,站在田埂上喊我,声音抖得不行。
我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手上全是泥,脸上被叶子刮了几道口子。
班主任说,差了十二分。
我没说话。
他说你平时模拟考不是这水平,是不是紧张了,是不是考场上出啥状况了。
我说没有。
他就叹气,那气叹得特别长,像从脚底板升上来的。他说要不复读一年,你底子好,再来一年肯定行。
我说没钱。
这不是借口,是真没钱。
我爸那年春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伤了,在床上躺了小半年,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撑着,弟弟还在上初中,妹妹小学都没毕业,你想让我拿什么复读。
班主任站了一会儿,自行车推着走了。
我回到玉米地里,继续掰。
天热,玉米叶子剌手,胳膊上全是红印子,汗流到眼里沙得疼,我掰一个扔筐里,掰一个扔筐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晚上回家,我妈把饭端上来,苞谷糁子,咸菜,一个炒茄子。
我爸坐那儿没吃,看着我。
我说没考上。
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没考上就没考上,回来种地。
我妈没吭声,低头喝稀饭,碗挡着脸,看不见表情。
那顿饭吃完,我出去蹲在门口,天已经黑透了,蚊子嗡嗡叫,村里狗叫,远处有人家电视响。
我想了想,明年弟弟要上高中,妹妹要上五年级,我爸还得吃药,地里的收成也就那样,种什么都赚不了钱。
复读?
做梦吧。
第二天我开始干活,锄地,拔草,喂猪,什么都干,手磨出血泡,挑破了继续干,我妈心疼,说你歇歇,我说不用。
那段时间村里见了就问,你家大小子考上了没。
我妈说没有。
人家就说,可惜了,那娃成绩不是一直挺好嘛。
我妈不接话。
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滋味,但能怎么着,日子还得过。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具体几天记不清了,反正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劈柴,听见前院有人喊我。
提着斧头走过去,看见李秋月站那儿。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有点红,可能是骑车晒的。
她骑了十几里路来的。
我握着斧头,满身木屑,手心全是茧,跟她站一块儿,一个天一个地。
我说你来干啥。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
她就塞我手里。
说这里面是六百块钱,你拿去复读。
我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信封,没封口,能看到里面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些毛票,捆得整整齐齐。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是自己攒的,还有问亲戚借的。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必须得要。
我说李秋月你疯了,六百块钱,你知道六百块钱是多少吗,我爸在工地干一个月才一百二。
她说我知道,所以你得去复读。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没有哭,就是那种特别认真的眼神,我在学校见过,她做题的时候就这表情。
我说你图啥。
她说我不图啥。
我说你考上师专了,你去上你的学,管我干啥。
她说你比我有前途,你不该在这儿劈柴。
我说我家没钱。
她说钱我给你了。
我说还不起。
她说没让你还。
我说你爸知道了不打死你。
她抿了抿嘴,说你别管。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心出汗,把钱都濡湿了,我攥着它站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骑车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敢不去,我就天天来你家门口坐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色连衣裙越来越远,过了村口那棵大槐树,拐弯,没了。
低头看信封,上头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我蹲在后院,攥着那个信封,蹲了很久。
晚上我把钱拿给我妈,说李秋月送来的,让我复读。
我妈看着那沓钱,手在上面摸了一下,没数,就摸着,像摸什么宝贝似的。
她问我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知道。
她又问,你跟她啥关系。
我说同学。
我妈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啥都有,又啥都没说。
我爸在床上翻了个身,说去复读,欠的钱以后还。
我说六百块钱,拿啥还。
我爸说拿你的本事还。
我没吭声,回到自己屋,躺床上,盯着屋顶的木头梁。
屋里黑,蚊子嗡嗡叫,墙上糊的报纸发黄,我看不清上头写的啥,就那么盯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她骑车走的背影,白色连衣裙,马尾辫,塑料凉鞋。
那六百块钱,她攒了多久啊。
她家条件也就那样,父亲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母亲没工作,家里三个孩子,她是老大。六百块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还借了亲戚的。
她拿去复读多好?她考上的只是个师专,按她成绩复读一年能考更好的。
她为啥给我?
我想不明白。
也许想得明白,但不愿意承认。
那时候人傻,哪敢往那方面想。
02
九月我去复读了。
县城一中,离家里三十多里路,住校,八个人一间宿舍,上下铺,被褥自己带。
那六百块钱,交了学费,买了书和复习资料,剩下不到两百,省着花,一天两顿饭,早上不吃,中午一个馒头一份菜,晚上一份面条,偶尔加个鸡蛋就是过年。
我妈每个月给我寄三十块钱,我知道这三十块是从哪儿来的,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从鸡屁股里掏出来的。
我不敢乱花一分。
学习呢,拼命学。
早上五点起来背书,晚上熄灯了打手电筒在被窝里做题,手电筒是两节电池那种,光发黄,看久了眼睛疼,电池用得快,有时候做到一半没电了,就摸黑躺着,在脑子里背公式。
那一年我瘦了二十斤,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像变了个人。
但成绩上来了。
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三。
期中考试,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四十多分。
班主任姓王,教数学的,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今年有戏,正常发挥,重点大学没问题。
我没说话。
他就问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了,经济上有困难就跟我讲。
我说没有。
他说你那个女同学,叫李秋月的,是不是给你拿了钱。
我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
他说镇上中学的刘老师是我同学,他跟我说的。
我没接话。
他就说,人家对你有恩,你得记着。
我说我记得。
他说不光是记着,你得考上,这是最好的报答。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烫。
我脑子里又出现她骑车走的画面,白色连衣裙,马尾辫,塑料凉鞋。
我在心里说,李秋月,你等着。
复读这一年,我跟谁都不联系,没有电话,没有手机,写信都舍不得买邮票。
一封信八分钱呢。
我就把所有劲都使在学习上,像头驴,蒙着眼往前拉磨,不想别的。
我妈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罐咸菜,几个煮鸡蛋,还有一件新衬衫,的确良的,蓝色的,说让我考试的时候穿。
我看那件衬衫就知道她攒了多久的钱。
我说妈你别乱花钱。
她说你考上大学得有件像样的衣服。
我说还早呢,七月才考。
她说提前准备着。
我接过那件衬衫,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晚上枕着睡,好像这样就能踏实点。
日子一天一天过,翻书,做题,考试,讲评,再翻书,做题,考试,讲评……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熬。
但我不觉得苦,真不觉得,一门心思奔着那个目标去,什么苦都能吃。
冬天特别冷,宿舍没暖气,窗户漏风,睡觉缩成一团,脚还是冻得生疼,生了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紧,就用热水烫烫,继续写。
有次上晚自习,实在太冷了,手僵得写不了字,我就站起来跺脚,旁边的同学看我,我说你们别管我,我活动活动。
老师进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前面继续上课。
下课了他叫我到办公室,给我一杯热水,说你手冻了去医务室拿点药。
我说没事。
他说你这双手要留着考试用的,冻坏了咋写字。
我去医务室拿了冻疮膏,褐色的,抹上去油乎乎的,但确实管用,过了几天好多了。
春天的时候,有一次月考完,我考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六十分。
王老师又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次他拿出一封信,说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李秋月的字迹,我认得,她那字写得特别工整,像印刷的。
信很短,大概意思是说她在师专挺好的,让我安心学习,别分心,考完再说。
就这些,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信看了两遍,叠好,装进口袋。
王老师说人家对你有心,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说话。
王老师又说,但你要分清主次,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我说我知道。
出了办公室,我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最后一句写着“考完再说”。
再说?
说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知道,又不太敢知道。
那时候人就这样,心里头有想法,但说不出口,憋着,憋到后来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我把信折好,夹在课本里,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继续做题。
七月来了。
高考三天,热得不行,坐那儿不动都出汗,考场里没有风扇,更没空调,头顶上吊扇都没有,就那么干烤着。
我穿着我妈买的那件的确良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汗往下淌,滴在试卷上,我怕把字洇花了,赶紧用袖子擦。
监考老师看我一眼,递给我一沓草稿纸,说垫着。
我说谢谢。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对答案,有人撕书。
我就站着,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的。
王老师走过来,问我咋样。
我说还行。
他说能考上不。
我说能。
他笑了,拍了拍我肩膀,说回去好好休息,等消息。
我坐长途车回家,车上人很多,挤得跟罐头似的,我站着,手拉着吊环,车一晃一晃的,我困得不行,但又睡不着。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高考题,一会儿是李秋月,一会儿是我爸的病,一会儿是我妈的脸。
车到镇上,我下来,走回村。
天已经黑了,村里路灯没有,摸黑走,踩到水坑里,鞋湿了,索性淌着走。
到家门口,看见我妈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煤油灯,光一晃一晃的。
她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考得咋样?
我说还行。
她没再问,转身进屋,把饭菜端上来,炒了个鸡蛋,炖了个豆腐,还有一瓶啤酒。
我爸坐起来,看着我,说喝点。
我打开啤酒,倒了一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口,递给我,我仰头灌了半杯。
苦的,难喝,但我喝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李秋月那封信上写的“考完再说”。
考完了,说啥呢?
我去找她?还是等她来找我?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03
八月份,录取通知书到了。
王老师亲自送来的,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在村口就喊我名字,说来了来了来了。
我从屋里跑出去,他手里举着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上头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落款是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我没接,就那么看着。
王老师说快拆开看看。
我撕开信封,拿出那张纸,录取通知书三个字红彤彤的。
我考上大学了。
机械设计与制造专业,本科,四年制。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做梦。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到那张纸,眼眶就红了,但她没哭,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手绢包着的存折,说这是给你攒的学费。
我说哪来的钱。
她说你爸的工伤赔偿下来了。
我爸在床上没说话,闭着眼,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亮的。
晚上村里好几个人来看通知书,拿在手里看,说哎呀这孩子有出息了,咱村第一个大学生啊。
我叔说,你爸当年没考上,你替他考上了。
我爸就笑了一下,不太自然。
我拿着那张通知书,把它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大学多好多好,是——我能还李秋月那六百块钱了。
第二天我就去找她。
骑车到镇上,坐长途车去她家那个县,师专在那个县城的郊区,我没去过,一路问过去,走了不少冤枉路。
到师专门口,暑假,学校里没人,就几个看门的老头儿。
我说我找李秋月。
老头儿说她是哪一级哪个班的。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老头儿说那你找啥,放假了,学生都回家了。
我又坐车去她家。
她家在县城边上,一条巷子往里走,最里头那家,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丝瓜,架子搭到墙头上,开着黄花。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
然后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出来倒水,看见我站那儿,吓了一跳,说你找谁。
我说李秋月住这儿吗?
她说你是?
我说她同学。
她就回头喊,秋月,有人找。
然后我看见李秋月从屋里出来,穿着短袖,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书差点掉了。
我站那儿,穿着那件的确良蓝色衬衫,裤子是旧的,鞋子是解放鞋,跟她家门口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比,我就是个土包子。
但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说,你咋来了。
我说我考上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王老师跟我说的。
我说那我不用你操心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头是七百块钱,六百还她,多一百算利息。
她没接。
我说你拿着。
她说我不要。
我说你必须得要。
她就不说话了,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委屈,又像别的什么。
她妈在旁边看着,说进屋坐进屋坐。
我进去,她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八仙桌上铺着塑料布,摆着茶壶茶杯,墙上挂着日历和一张她家的全家福。
她妈倒了杯水给我,问我家是哪儿的,父母干啥的,我一一答了。
李秋月坐在对面,不说话,看着桌子。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说这钱是你的,你拿着。
她看了信封一眼,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划,说我不缺钱。
我说你缺不缺是你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
她又不说话了。
她妈在旁边听着,大概明白了啥意思,看了李秋月一眼,说我去做饭,你们聊。
屋里就剩我俩。
大眼瞪小眼。
我说你在师专咋样。
她说挺好。
我说专业呢。
她说中文。
我说那你毕业当语文老师。
她说嗯。
然后就没话了。
坐了半个多小时,我站起来说走了。
她送我出来,走到巷子口,阳光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忽然说,那钱我真不要。
我说为啥。
她说没有为啥。
我说那你当年为啥给我。
她说没有为啥。
我说李秋月你这个人咋这样,做事总得有个理由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上大学去吧,别管我了。
说完转身回去了,走得很快,像怕我追上似的。
我站那儿,看着她背影,马尾辫扎起来了,一晃一晃的,白色短袖,深蓝色裤子,凉鞋。
那样子跟一年前一模一样,骑车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拐弯,没了。
我攥着手里的信封,心里头堵得慌。
那钱终究没还成。
04
大学四年,说起来话长,又没啥好说的。
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
我们那个专业,机械设计,天天画图,画得眼都快瞎了,课程难,挂科率高,每学期都有人被劝退。
我不敢挂科,家里砸锅卖铁供我读书,哪敢松懈。
上课坐第一排,下课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回宿舍打手电筒看书——这回不是电池手电筒了,是充电的,同学那儿借的。
省吃俭用,一个月生活费一百五,够吃饭就行,不买衣服,不出去玩,不谈恋爱。
我们宿舍四个人,两个谈恋爱的,一到周末就出去,另一个家是本地的,回家住。
就我一个人在宿舍,看书,看腻了就躺着发呆。
有时候会想起李秋月。
不是经常想,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时不时冒出来,她那张脸,那个声音,那辆自行车,那封信上的字。
我给她写过一封信,大学第一学期写的,说了说学校情况,问问她师专毕业后分配去哪儿了。
信寄出去,没回。
又写了一封,还是没回。
第三封就不写了。
不是生气,是觉得人家可能不想联系了,强扭的瓜不甜,上赶着不是买卖。
但我心里头有疙瘩,一直有。
那六百块钱,她到底为啥给我?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四年,没想明白。
你说她对我有意思吧,为啥不回信?你说没意思吧,六百块钱,那年头的六百块钱,不是小数,她一个穷学生哪来那么多,就算借了亲戚,也得还啊。
我想不通,干脆不想。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家,跟我妈说起这事。
我妈说,人家姑娘对你有心,你自己不开窍。
我说咋就我不开窍了,我找她了,她不见我。
我妈说,你找她干啥,就为了还钱?
我说不然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种“你这孩子真傻”的眼神,说,人家要是图你还钱,当年就不给你了。
我没接茬。
我妈说,你想想,一个姑娘,给你拿六百块钱复读,她图啥。
我说图我考上大学有出息呗。
我妈说你考上大学对她有啥好处?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
我妈说我告诉你,她是看上你了。
我说不可能。
我妈说咋不可能。
我说人家条件好,长得好看,师专毕业当老师,找啥样的找不着,找我一个农村的?
我妈说你笨。
我不服气,但没再争。
其实我懂我妈的意思,我就是不敢往那方面想。
万一想错了呢?
万一人家只是同学情谊呢?
万一我自作多情,多丢人。
大四那年,有次跟同学喝酒,喝多了,稀里糊涂把这事说出来了。
同学说,你傻啊,这不明摆着的事吗,人家喜欢你啊。
我说那你帮我分析分析,她为啥不回信。
同学说也许她家里不同意?也许她分配去了外地?也许她……嫁人了?
最后一个词说出来,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住。
嫁人了?
对啊,师专两年就毕业,她比我早一年工作,毕业分配,谁知道分哪儿去了,分到乡镇中学,分到县城小学,分到市里,都有可能。
分到一个地方,认识一些人,被人介绍对象,相亲,谈婚论嫁……
想着想着,我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来越大,堵得慌。
毕业那年我二十二,她二十一,都不是小孩子了,该懂的都懂。
但我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光是几百公里,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毕业设计做完,答辩过了,拿到学位证和毕业证,拍了毕业照,吃了散伙饭,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宿舍里乱糟糟的,同学都在打包行李,被褥不要了,课本卖了,暖壶脸盆扔了,一地狼藉。
我坐在床上,翻那几封她没回的信,一张不大的纸,上面就几行字,写得工工整整。
要不要去找她?
去了说啥?
万一她结婚了,我去不是添乱吗?
不去吧,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最后我决定去。
骑自行车去的,从省城到她家那个县,一百多里路,骑了大半天,屁股都颠疼了。
到她家门口,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丝瓜还在,架子换新的了,花正开着。
我敲门,一个老头开的,不认识。
我说李秋月住这儿吗?
老头说不认识这人。
我说以前住这儿的,一家姓李的。
老头说我们是两年前搬来的,原来的住户搬走了。
我问搬哪儿去了。
老头说不清楚。
我在县城里打听了半天,镇上的中学,县城的小学,教育局,能问的地方都问了,没人知道李秋月去哪儿了。
有人说她分配到乡下去了,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打工,有人说她嫁人了跟丈夫去了外省。
没一个准信。
我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太阳快落山了,车票卖完了,回不去省城,得找地方住。
找了个小旅馆,十块钱一晚,没有窗户,有股霉味,床单是灰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像地图,我看着它,脑子里想的是她穿白裙子的样子。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坐车回省城,找到工作单位报到,进了省城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05
工作三年,从技术员干到助理工程师,工资从三百多涨到六百多。
攒了点钱,给家里寄了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不多,但够活。
谈过一次恋爱,厂里的会计,比我小两岁,人挺好,长得也周正,处了大半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家里要彩礼,要房子,我拿不出来。
那会儿分配的房子轮不到我,租房住,租个筒子楼,隔音差,隔壁吵架听得一清二楚。
会计她妈来看了我的住处,脸拉得老长,回去就跟她女儿说,这人没出息,嫁给他吃苦。
会计犹豫了半个月,跟我提了分手。
我说行。
没挽留,不是不想,是觉得给不了人家想要的生活,勉强在一块儿,最后还得散。
那段时间心情不好,下了班不回宿舍,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喝闷酒,一瓶啤酒,一盘花生米,坐俩小时。
有天喝多了,回宿舍的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血顺着腿往下淌,我坐在路边,看着膝盖上的血,忽然想起那年秋天,我蹲在村口换鞋,她站那儿叫我名字。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声音软软的,跟别人叫不一样。
别人叫我名字,就是叫个人名。
她叫起来,像在叫一个特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上班,干活心不在焉,图纸画错了,漏了一个尺寸,车间按图加工,零件全废了,十几件,损失不小。
车间主任把我叫去,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你这个技术员咋当的,图纸都画不好,害我们白干半天。
我没吭声。
厂长知道了,念在我是大学生,没处分,扣了两个月奖金。
那两个月我喝得更凶了,工资除了吃饭和寄回家的,全买了酒。
有天下班,走出厂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马路对面,穿着灰色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是她。
李秋月。
我站在那儿,脚像钉住了。
她走过来,看着我,说好久不见。
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说问了王老师,王老师问了厂里。
我说你不是……不知道去哪儿了吗。
她说那年家里出了点事,搬走了,后来分配到了隔壁县的中学,待了两年,辞职了,去了南方,在深圳待了一年多,刚回来。
我说你结婚了没。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
我说为啥不结婚。
她说没遇到合适的。
我说你这次来找我有事?
她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咋样。
我带她去厂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坐下聊。
她瘦了,也黑了,但精神还好,说起深圳的事儿,说得挺起劲,说那边工厂多,机会多,工资比内地高好几倍。
我说那你怎么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得照顾。
我说你找对象了没。
她又愣了一下,说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我说没结婚,我找的是对象,不是结婚。
她说没有。
我心里忽然松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有块石头落地了,但不是全落,还悬着半截。
吃完饭,我送她去车站,路上没怎么说话,就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到车站,她转身看着我,说你还欠我钱呢。
我说不是还你你不要吗。
她说我没说不要,我说的是不着急。
我说那你啥时候要。
她说等你有本事了再说。
我说啥叫有本事。
她说你自己觉得。
说完上车了,车开了,她隔着玻璃窗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那儿,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拐弯,没了。
又是拐弯就没了,每次都这样。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她那句话——“等你有本事了”。
啥叫有本事?
当上厂长?当上老板?赚大钱?买房子?
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得有本事。
那之后我想换工作,待在这个厂里,一个月六百多块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能有什么本事?攒到猴年马月也买不起房。
正好有个同学在南方一家公司干,做机械配件出口的,说缺人,让我过去,工资两千多,包吃住。
我犹豫了一下,跟我妈打电话说了,我妈说你想去就去,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爸那时候身体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在镇上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三百块。
弟弟考上大专了,妹妹上了中专,都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想想,家里没啥后顾之忧,就辞了厂里的工作,去了南方。
去之前,我去找李秋月。
她还在那个县城的中学教书,住学校宿舍,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书,窗台上养了一盆仙人掌。
我站在她宿舍门口,说你跟我一起去南方呗。
她说我去干啥。
我说那边机会多,你当老师也可以去那边找工作。
她说我走了我妈谁照顾。
我说你妈身体不是还行嘛。
她说还行也得有人看着。
我说那你打算在这待一辈子?
她说待哪儿不是待。
我说李秋月你到底咋想的。
她没说话,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说我这么多年了,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她说啥话。
我说那年你为啥给我六百块钱。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了,但没哭,嘴角动了动,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不知道才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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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你就继续不知道吧。
我说你这人……
她站起来,推着我往外走,说你不是要去南方吗,赶紧去,别耽误时间。
我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把我推出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但又没办法,总不能踹门进去。
我喊了一句,李秋月你等着,我有本事了就回来找你。
门里头没声音。
我转身走了。
06
南方那家公司,做机械配件出口的,说白了就是给外国品牌做代工。
我干技术,画图,设计,解决生产问题,工资比内地高不少,干了半年,厂长看我干活踏实,让我当技术部主管,管七八个人。
工资涨到三千五。
干了两年,攒了点钱,不到五万块,在南方不算啥,但对我来说,是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
那两年没怎么跟李秋月联系,没有手机,偶尔打她学校办公室的电话,她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也说不了几句,问问身体,问问工作,问问家里,然后就挂了。
有次我问她,你找对象了没。
她说没有。
我说你咋不找。
她说没合适的。
我说你是不是在等我。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我以为断了,喂了几声,她说信号不好,听不清,挂了。
我心里头那个疙瘩又大了一圈。
这女人到底咋想的,直接说不就完了吗,为啥老这么掖着藏着。
我家那边,我妈给我介绍过对象,我不见,我妈问为啥,我说我有喜欢的人。
我妈说谁啊。
我说李秋月。
我妈说那姑娘挺好的,你俩咋不在一块儿。
我说人家不表态。
我妈说人家怎么表,当年给你拿六百块钱,那就是表了,你个木头疙瘩。
我说那她为啥不回我信,为啥我找她她躲着我。
我妈说人家姑娘脸皮薄,有些话不能说太明白,得你自己去悟。
我说我悟不出来。
我妈说你笨。
我说你老说我笨,那你告诉我她到底啥意思。
我妈说你自己想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抽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一根,一包烟抽完了,啥也没想明白。
我不是笨,我是怕。
万一我想错了呢,万一人家只是同学情谊,我自作多情,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连朋友都做不成。
但不捅破吧,心里头那根刺越扎越深,难受。
2000年,千禧年,那年我二十七,她二十六。
春节我回家过年,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绿皮车,硬座,人挤人,脚都伸不直。
到家那天是大年二十八,我妈包了饺子,我爸喝了点酒,说你不小了,该成家了。
我说知道。
我妈说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李秋月。
我没吭声。
我妈说人家现在调到县城中学了,教初中语文,还没嫁人。
我说你咋知道。
我妈说她妈跟我说的,她们俩在集上碰见了,聊了半天。
我说聊啥了。
我妈说她妈问她闺女咋还不找对象,她妈说你儿子不是也没找吗。
我心里一动,说然后呢。
我妈说然后就说你们俩的事呗。
我说说啥了。
我妈说她妈说了,当年那六百块钱,是她闺女瞒着家里偷偷拿的,后来知道了,她爸气得不行,差点打她,但钱已经给了,也就没再追究。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妈说人家姑娘为了你,挨了多少骂啊,你倒好,这么多年不温不火的,人家不嫁人,是等你,你倒好,自己跑南方去了。
我说她咋不跟我说。
我妈说她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这十几年的事儿。
1990年她给我钱,到现在整整十年了。
十年。
一个女人,能等一个人十年?
我算什么,值得她等十年?
我啥也不是,就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读了大学,换了几个工作,到现在连个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娶她?
但反过来想,她要是在乎这些,当年就不会给我钱,不会等我。
她等的就是我这个穷小子,不是我的钱,不是我的房子,不是我的本事。
是我这个人。
大年初二,我去了她家。
巷子换了,不是原来那条了,她家搬了新地方,在县城一个小区里,楼房,五层,她家住三楼。
我敲门,她开的门。
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披着,脸色很好,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拜年。
她让我进去,她爸妈都在,八仙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水果糖,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
她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妈挺热情,说坐坐坐,倒茶倒茶。
我坐下,跟她爸妈聊了几句,无非是工作咋样,南方好不好,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都老实答了,没吹牛,也没谦虚,挣多少说多少,干的啥说啥。
她爸听了,脸色好看了点,说南方工资是高,但花销也大,存不住钱吧。
我说还行,一年能存个一两万。
她爸点点头,说也不少了。
李秋月坐在旁边,不说话,给我剥花生,剥了一小堆放我面前。
我说你别剥了,我手闲着,自己剥。
她就不剥了,把手放膝盖上,规矩地坐着。
坐了个把小时,她妈去做饭,留我吃饭,我说不麻烦了,坐坐就走。
她爸说吃了再走,大过年的,还能饿着肚子回去。
我就没推辞。
吃饭的时候,她爸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秋月这丫头,主意正,当年不让她给那钱,她非要给,说了不听,后来你考上大学了,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但又不愿意去找你,说怕耽误你学习。
顿了顿,又说,你上大学那几年,她去你学校看过你。
我筷子又停了,扭头看李秋月。
她低着头扒饭,脸埋在碗里。
她爸说,去了三回吧,每回都在校门口站一会儿,没进去找你。
我说你咋不找我。
她没抬头,说怕影响你学习。
我说我那时候又不是高考,大学有什么影响的。
她就不说话了。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但饭桌上不好说什么,忍着吃完了饭,帮她妈收拾了碗筷,然后跟她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里一股硫磺味。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干啥。
我说告诉我我就能……就能……
就能什么,我说不上来。
她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烟花,说那时候你那么忙,就算见了又能怎么样,我还不是得回去上班,你还不是得上课。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见了面,至少知道你长什么样了。
她笑了,说我长什么样你不知道啊,高中三年同班。
我说那时候跟长大不一样。
她就笑,不说话。
冷风呼呼吹,我穿得不多,有点冷,但不想进屋,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李秋月,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她说你说。
我说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跟见了鬼似的,嘴巴张着,发不出声。
她看着我,等着。
我说你等我,等我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回来娶你。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好。
就一个字,好。
我当时差点没哭出来。
07
大年初六我回了南方,那一年干劲十足,跟打了鸡血似的。
在公司好好干,下班了还接私活,帮人家画图,一张图五十块,一晚上能画两三张,周末给人做设计,一个月多挣一千多块。
攒钱,攒钱,还是攒钱。
那年年底,我攒了差不多七万块,加上之前的,有十来万了。
2001年春节我又回去,跟李秋月说,明年,明年我攒够十五万,回来买房,娶你。
她说你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那一年我确实拼过头了,有次画图画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七点起来上班,连续干了一个多月,有天在车间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劳累过度,需要休息。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厂长来看我,说我活儿太重了,给你放半个月假,回去休息。
我说不用,我没事。
厂长说你这样下去身体垮了,挣再多钱有啥用。
我想想也是,就请了假回去。
没跟李秋月说晕倒的事,只说放了假回来看看她。
她看出我不对劲,说我瘦了,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没有,就是工作忙。
她不信,非要拉我去医院检查,我说真没事,她不听,说她一个同事的老公就是累出来的毛病,拖着拖着成了大病。
我说行行行去去去。
去医院查了查,没啥大问题,就是贫血加营养不良,开了点药,让回去多吃肉多睡觉。
从医院出来,她一路都没说话。
到了她家楼下,她忽然说,你别去南方了。
我说不去南方咋挣钱。
她说在家里也能挣钱。
我说家里挣得少。
她说挣少点就少点,够花就行,我不想你为了挣钱把身体搞垮了。
我说你不是等我娶你吗,没房子咋娶你。
她说没房子就租房子,我又不是没租过。
我说你爸妈能同意?
她说我嫁人又不是我爸妈嫁人。
我当时真想抱住她,但没敢,街上人多,不好意思。
我说你再等我一年,一年之内我回来,不走了。
她说你真犟。
我说你才知道啊。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2002年,我在南方干了最后一年,年底辞了职,带着将近二十万回来了。
回到省城,买了套两居室,旧的,八十多平,花了十五万出头,剩下的钱装修买家具。
装修那段时间,我在省城租房住,她还在县城教书,每周末坐车过来看我,帮我盯着装修,买材料,跟工人砍价,忙前忙后的。
有次她过来,我在工地搬水泥,满身灰,她看见我这样,眼眶红了,说你这个傻子,请个工人搬不行吗,非要自己搬。
我说省点是点。
她说省那几十块钱有啥用。
我说一块也是钱。
她不说话了,撸起袖子帮我一起搬。
我说你别搬,脏。
她说你搬得我搬不得?
两个人跟傻子似的,搬了一下午水泥,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去楼下小饭馆吃饭,一人一碗面,吃得精光。
房子装好那天,我们站在客厅里,她看看这儿,摸摸那儿,说这是我们以后的家。
我说是我们的家。
她看了我一眼,说咱们结婚吧。
我说我还没求婚呢。
她说你求不求。
我说求。
从兜里掏出户口本,我说户口本带了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这个傻子,谁家求婚掏户口本的。
我说那掏啥。
她说掏戒指。
我说没买。
她说那你还求个啥婚。
我说那你愿不愿意。
她说愿意。
就这么结了婚,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没请客吃饭,就去民政局领了个证,出来在门口吃了碗馄饨,就算完事了。
我过意不去,说等以后有钱了补办一场。
她说不用,太折腾。
婚后的日子其实没啥好说的,平淡,但踏实。
她调到了省城的一所中学,继续教书,我在一家机械厂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三千块,还了房贷剩不下多少,但够花。
日子不富裕,但也不苦,省着点过,隔三差五还能吃顿肉,过年买件新衣服。
她怀孕了,生了个女儿,我妈过来帮忙带孩子,一家子挤在那八十多平的房子里,热闹,也吵闹。
婆媳之间没啥大矛盾,我妈那人心大,不计较,她那人也好说话,不挑刺,两个人客客气气的,相处得挺好。
我爸那时候身体又不好了,老毛病犯了,腰痛得下不了床,我带他去医院检查,说腰椎间盘突出,得手术。
手术要花两万多,钱不够,她二话没说,把她攒的私房钱拿出来,一万多,全给我了。
我说这是你攒的,你自己留着。
她说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我接过那钱,心里头热乎乎的。
手术做了,我爸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但干不了重活,就在家里种种菜,养养鸡,日子也算安稳。
女儿一天天长大,会叫爸妈了,会走路了,上幼儿园了,上小学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不快不慢,像小河淌水,没有大起大落,但也没断流过。
08
说实话,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没当老板,没发财,跟那些当年一起毕业的同学比,混得算是中不溜。
有人当了厂长,有人开了公司,有人移民了,有人出车祸没了,什么都有。
我就这么不温不火地活着,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接送孩子,周末去公园遛弯,过年回老家看看爸妈。
李秋月有时候问我,你有没有后悔当年回来。
我说后悔啥。
她说你要是留在南方,可能比现在混得好。
我说混得好有啥用,没老婆没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挣再多钱也没意思。
她说你就嘴甜。
我说我说的实话。
她就笑,那种笑跟当年不一样了,当年是少女的笑,现在是老婆子的笑,眼角有皱纹了,但好看,还是好看。
2010年,厂里效益不好,裁员,我差点被裁了,最后留下来了,但工资降了。
那段时间我焦虑,特别焦虑,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抽烟,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她出来,披着外套,说你咋了。
我说没事,睡不着。
她说是不是工作的事。
我说不是。
她说你骗谁呢。
我就说了,说厂里不行了,不知道能干多久,要是失业了,房贷咋还,孩子咋养。
她说失业了就再找,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说你说得轻巧,四十多岁的人了,谁要。
她说不要就自己干。
我说干啥。
她说你不是懂机械吗,开个修理铺也行。
我说开修理铺能挣几个钱。
她说挣几个算几个,总比在家闲着强。
我没吭声,但心里头在琢磨。
后来真开了,在城郊租了个小门面,修农机,修水泵,修一些小机械,活儿不多,但够吃饭。
厂里那边还上着班,两头跑,累得够呛,但心里头踏实。
她下班了也过来帮忙,给我做饭,接电话,记账,忙前忙后的。
有次她过来,我正钻在车底下修车,满身油污,她趴在地上看我,说你这个傻子,不知道垫个东西吗,地上多凉。
我说没事,皮糙肉厚。
她不说话,去买了块垫子,铺在地上,让我以后躺着干活。
那块垫子我现在还用着,破了几个洞,缝了又缝,没舍得扔。
2015年,女儿考上大学了,省城的,走读,住家里,不用住校,省了住宿费。
我跟她说,你考上大学,爸高兴,但你要记住,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你好好学习,别谈恋爱。
女儿翻了个白眼,说爸你跟我妈当年不也是上学的时候谈的。
我说我们那是毕业以后才谈的。
她说骗谁呢,我妈当年给你六百块钱复读,那不就是谈恋爱吗。
我看了李秋月一眼,她脸红了,说你瞎说什么。
女儿说我没瞎说,姥姥跟我说了,说你们俩那会儿就互相喜欢,就是不说,憋了十几年。
我咳了一声,说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女儿嘻嘻笑着跑回自己屋了。
我扭头看李秋月,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开电视,脸微微红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你妈咋啥都跟孩子说。
她说你妈不也说了吗。
我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2020年,疫情来了,修理铺关门了几个月,没啥收入,着急,上了点火,牙疼,疼得半边脸都肿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她给我熬绿豆汤,煮稀饭,端到床头,一口一口喂我。
我说我又不是不能动,我自己来。
她说你别动,躺着。
她就那么一勺一勺喂我,喂完还用纸巾帮我擦嘴,那眼神,跟看小孩似的。
我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拿啥还你。
她说你把身体养好就行,不用你还。
我说那不行,我不能欠你的,当年欠你六百块钱,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她说还没还清啊,你都娶了我了,这就是还清了。
我说娶你是娶你,还钱是还钱,两码事。
她掐了我一把,说你这个犟驴。
我笑了一下,扯着牙疼,又赶紧收了。
2022年,女儿大学毕业了,找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面了十几家,要么人家不要她,要么她嫌工资低,一直没定下来。
她着急,我更着急。
有天吃饭的时候,她说爸,你说我干啥好。
我说你想干啥。
她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上学的时候咋不想想。
她说那时候光想着考试了,哪想过这个。
李秋月在旁边说,你让她慢慢想,别催。
我说都二十二了,还慢慢想,再想几年就二十五了,再想几年就三十了。
她说三十怎么了,我当年等了你十年,三十一才嫁的你。
我闭嘴了。
女儿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我,说妈你真等了爸十年啊。
她没说话,低头扒饭。
女儿说妈你也太痴情了吧,十年,你就没想过找别人?
她说没有。
女儿说为啥啊。
她没抬头,说因为他值得。
我当时差点没绷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赶紧站起来去厨房盛汤,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压下去了。
出来的时候,女儿看着我,说爸你眼睛咋红了。
我说烟熏的。
她说你又没抽烟。
我说刚才抽了。
她说骗人。
我说你管我骗不骗人,赶紧吃饭。
2024年,去年,修理铺的生意越来越不行了,现在谁还修东西,坏了就换新的,修的人少了。
我想着要不关了算了,干了大半辈子,也干不动了。
她说关了就关了,我工资够咱俩花了。
我说你那点工资够干啥。
她说够吃饭就行,吃个饱饭能花多少钱。
我说你就不攒点养老钱?
她说攒了,十几万呢。
我说哪来的十几万。
她说这些年攒的,还有你给我的家用,我没花完,存起来了。
我说你这人咋跟松鼠似的,光存不花。
她说留着万一有啥急事用。
我说你就是穷怕了。
她说你不怕啊。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也想存,但没她那个本事,每个月到手的钱,交了房贷水电物业,买了菜买了米,也就剩不下啥了。
她能存下十几万,我真没想到。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说李秋月,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她说啥叫有出息。
我说像人家那样当老板赚大钱,开好车住好房。
她说那你觉得你现在过得差吗。
我说不差,但也不算好。
她说不好在哪儿。
我说没给你好日子过。
她翻过身看着我,说你觉得什么叫好日子。
我说不上来。
她说你现在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老伴陪着,女儿大学毕业了,身体还行,这就是好日子。
我说你就这点追求。
她说我就这点追求,咋了。
我说不咋,就是觉得你这辈子跟我,亏了。
她说亏不亏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替我觉得。
我没再说话,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不软,常年粉笔灰磨的,还有茧子,但握着踏实。
09
今年,2026年。
修理铺关了,彻底关了,把门面退了,设备卖了,工具留了一些,搁在阳台上,万一家里啥东西坏了还能用。
我现在就在家待着,做做饭,看看电视,去公园走走,跟老头儿们下下棋,日子没啥波澜。
她还在教书,说再干两年就退休,我说你早点退呗,她说闲不住,退了不知道干啥。
我说在家陪我不行吗。
她说你一个大男人还要人陪啊。
我说要。
她就笑,说那你等着,等两年后退了天天陪你。
那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说学校有个同事的孩子想找个工作,问我们这儿招不招人。
我说我们这儿是哪。
她说你以前那个养殖场……不是,你以前那个修理铺不是认识好多老板吗,帮问问。
我说我现在不搞那行了,不认识啥老板了。
她说那算了,我自己问问别人。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想了想,她同事的孩子找工作,按理说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但这么多年习惯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给以前认识的几个人打了电话,都说暂时不招人,有一个说认识个朋友开养殖场的,可能缺人,让我问问。
我把电话要过来,打了过去,那老板说不缺人,但缺个会计,问我有人没有。
我说有,我老婆的同事的孩子,刚毕业,学会计的。
他说那让她来面试吧。
我跟她说了,她说行,让那个孩子来。
那孩子来面试那天,我跟她一起去见的,长得挺清秀的女孩,说话有点紧张,问一句答一句,但专业还行,学校学的那些东西都能说上来。
老板说行,先试用三个月。
那女孩高兴得不行,连连道谢,走了之后她跟我说,谢谢你啊。
我说你跟我客气啥。
她说这不是求你办事嘛。
我说你求我办事还得谢啊。
她说那当然,该谢就得谢。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她站在我家后院给我钱的样子,也是这个表情,认真、坚定,带着点倔。
我说你还记得那年你给我钱不。
她说记得。
我说那时候你咋想的。
她说没咋想,就觉得你不能不上学。
我说你就没想过我会还不起?
她说没想过。
我说你就这么相信我?
她说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我看人不会走眼。
我说那你看对我了没。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说有,看对了,没错。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们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点豆腐,晚上炖了个鱼头豆腐汤,炒了个青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女儿不在家,跟朋友出去玩了,家里就我俩。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没认真看。
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说我没瘦,是你老觉得我瘦。
她说你真的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说老了,肉松了,显得瘦。
她说你才多大就说老。
我说五十多了,不是老头是啥。
她说五十多正是壮年。
我说你净哄我高兴。
她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说你累了去睡。
她说不累,就想靠一会儿。
我就让她靠着,电视里播的什么没看进去,就那么坐着,外头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她刚才说她看人不会走眼。
我呢?
我看她走眼了吗?
没有。
从1990年到现在,三十六年了。
六百块钱,换了一个老婆,换了一个女儿,换了一辈子。
值不值?
我说值。
她肯定会说我是个傻子,就知道算账,啥都能用钱衡量。
但有些东西真不能用钱衡量,比如她等我那十年,比如她给我那六百块钱。
那年头的六百块钱,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六百块钱,在我眼里不是,那是我这辈子最重的一笔债,还不清的债。
但我乐意欠着,欠一辈子都行。
外头起了风,窗帘被吹起来,她动了动,我把窗户关上,回来坐下,她又靠过来。
我说李秋月,户口本带了吗。
她愣了一下,说啥户口本。
我说当年我问你户口本带了没,你不是说没带吗。
她说你神经病啊,都结婚二十多年了,还问户口本。
我说我就是想问问。
她说你到底想说啥。
我说我想说,当年你要是带了户口本,我当场就跟你领证,不等到2002年。
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我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现在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
我说我就是想起来,顺嘴一说。
她说你这人,就知道翻旧账。
我说我不光翻旧账,我还记得你欠我的。
她说我欠你啥?
我说你欠我一个答案。
她说啥答案。
我说那年你为啥给我六百块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也有笑,说你就这么想知道。
我说我想了三十六年了。
她说那你就继续想吧。
我说你这人……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去睡了,你慢慢想。
我说你把话说清楚。
她说说清楚了就没意思了。
说完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她换衣服的声音,拖鞋踢踢踏踏的,被子抖开的声音,她叹了口气的声音。
然后灯关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电视,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
我躺下,伸手关了床头灯,屋子里黑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我说李秋月,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她说谁要你下辈子还了。
我说那你想咋的。
她说这辈子过好就行,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我说那你是答应下辈子还跟我了?
她说我可没答应。
我说你都等了我十年了,等了我一辈子了,下辈子不等了?
她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说,下辈子换你等我。
我说行,我等。
她说你别光嘴上说,到时候忘了咋办。
我说我忘不了。
她说你咋保证。
我说我记性比你好。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当年给你钱,不是别的,就是觉得你不该待在地里,你应该在外面。
我说就因为觉得我应该在外面?
她说嗯。
我说不是为了别的?
她说别的?啥别的?
我说你心里清楚。
她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特别轻的话,轻得我差点没听见。
她说,也许都有吧。
我笑了,在黑夜里笑了,笑得眼睛有点湿。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晃了晃,路灯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的。
她呼吸慢慢均匀了,睡着了。
我睁着眼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年夏天的画面——玉米地里钻出来,她站在那儿,白色连衣裙,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说你拿去复读。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必须得要。
那声音,三十六年前的声音,现在还听得清清楚楚。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没发财,没当官,没给老婆孩子挣下万贯家财。
但我这辈子,有一件事做得最对——
娶了那个给我六百块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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