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手一抖,水洒了一地。
是前妻。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已经半年没联系过我了,上次见面还是在民政局,她拎着一个红色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我的视线。那天阳光特别好,好得让人觉得连分手都带着点温情。可现在半夜打电话,能有什么好事?
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鼻音:“能借我二十万吗?”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连“你还好吗”都省了。直接就要钱。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二十万,这个数字在我耳边转了好几次才落进心里。我下意识往黑漆漆的窗外看了一眼,对面楼的灯全熄了,整个小区都在睡觉,就我在这儿接前妻的借钱电话。
“什么事?”我问。
她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最后叹了口气:“是我爸……家里出了个大窟窿,急用钱。”
我没接话。说实话,我对这个前岳父没什么感情,但也谈不上恨。普通老头一个,逢年过节见几面,客客气气地喝两杯酒。离婚前最后那次见面,他还拉着我的手说“你们年轻人好好过日子”,当时前妻就在旁边站着,表情平静得像个陌生人。
“你找过别人了吗?”我问。
“找了,能借的都借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谁听见似的,“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
我差点脱口而出“那你老公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老公——就是当初那个被称作“男闺蜜”的人。我还记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那时候我和前妻刚结婚不到一年,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他也在那里上班,搞销售的。两人有说有笑,整天闺蜜长闺蜜短的。我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我能说什么?人家清清白白的,我要是反应过度,反倒显得我小心眼。
现在想想,小心眼就小心眼吧,总比当傻子强。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了一句“我想想”,然后挂了电话。
阳台上的绿萝歪着脑袋,叶子黄了大半。这花还是前妻搬走那天留下的,本来我想扔了,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了下来。可能觉得她什么都带走了,总得留点什么东西在这儿吧。浇水、施肥,折腾了半年,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点了根烟,坐在阳台上看着黑漆漆的天。九月的夜风已经凉了,吹在胳膊上有点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得最多的不是那二十万,而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我们还住在这个六十平的出租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我跑销售,两个人的收入加一起刚过万。交完房租、还完信用卡,剩下的钱也就够吃饭。她那时候总想养只猫,我说养猫太贵了,猫粮猫砂疫苗,哪个不要钱?她不高兴了好几天,后来在路边捡了只流浪猫回来,说是缘分。那只猫在我们家待了两个月,她对它比对我都好,后来猫跑了,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当时觉得她太矫情,一只猫而已。现在回想起来,那只猫可能承载了她对这个家所有的期望,而我连那点期望都没能保护好。
后来她换了几份工作,都不太顺心。销售压力大,行政工资低,文员又觉得没前途。那段时间她总是很晚才回家,说是跟朋友吃饭。我也没多想,跑销售嘛,应酬是常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朋友”里大概就有那个男闺蜜。
我不怪她。真不怪。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过上什么好日子,结婚时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买,就在商场里随便挑了个三千块钱的对戒。她妈当时嫌我们家条件差,劝她再想想,她说“人好就行”。这句话她跟很多人说过,可我到底有多好,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家暴不出轨,工资按时上交,周末偶尔做顿饭。听起来是个好男人吧?但好有什么用呢?日子过着过着就没味道了,像白开水,解渴,但没人会为了一杯白开水感动。
她开始频繁提到那个男闺蜜的时候,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了。今天他帮她修电脑了,明天他帮她搬家了,后天他们一起吃饭了。我说你们走得太近了,她说你太多心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半夜打电话吗?会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却记得他生日?会在我们说好去看电影的那天,因为他说心情不好就跑去陪他?
最讽刺的是离婚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觉得恶心,可仔细想想,她也没说错。我们确实不合适。她觉得生活应该有仪式感,我觉得过日子实在点就行。她喜欢热闹,我习惯安静。她想要一个能跟她一起疯一起闹的人,而我永远只会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男闺蜜正好就是那种人。
他们在一起的消息,我是从朋友嘴里听说的。那时候离婚还不到三个月,有人看到他们在朋友圈发了合照,配文是“往后余生”。我没有她的微信了,离婚当天就删了,所以没看到那张照片。但我能想象出来,大概是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他在旁边也笑,两个人看起来幸福极了。
我不想关注他们的消息,可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后来陆续听说他们结了婚,搬了新家,日子过得挺滋润。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酸,也有点解脱。她过得好就行了,反正跟谁过不是过呢?
可这才半年,怎么就找上我了?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短信,就一句话:“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对不起打扰你。”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是嫁给了男闺蜜这件事,还是半夜找我借钱这件事?或者是当初跟我在一起的那几年,本身就是一句对不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冷水打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全是胡茬。这半年我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活着但没在活的状态。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要么在家躺着要么出去喝两杯。朋友给介绍过两个姑娘,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她们问我有什么爱好,我说没什么爱好。她们问我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我说没什么规划。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可能我就是个空壳。灵魂被人带走了,留下的这个壳子除了上班挣钱,什么都不会。
那二十万我不是拿不出来。这半年我拼命工作,接了很多以前不愿意接的单子,就是想让自己忙起来。钱是攒了一些,加上以前存的,二十万刚好是个门槛。给了她,我就又回到解放前了。
可问题是,我凭什么给?
我们离婚了。她有老公,有新的家庭。她爸出事,应该找她老公想办法,找她自己的家里人想办法,怎么绕了一大圈找到我头上来了?我是她什么人?前夫,一个在法律上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不对,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借钱还得看交情呢,我们之间剩下的这点东西,连交情都算不上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是视频通话请求。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上出现她的脸,比半年前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身后是一间很暗的房间,看不清全貌。她看到我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嘴巴抿得紧紧的。
我差点就心软了。
“我老公他……不管这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都在抖,“他说那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我自己的工资都花光了,信用卡也刷爆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听到“我老公”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她叫别人老公了,叫得那么自然。哪怕是在跟我离婚之后,我都没听过她用那种语气叫过我。
可她现在为了钱来找我了。
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不是笑她,是笑我自己。当初她说我们不合适,跑去跟男闺蜜结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回头找我借钱?她结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能给她仪式感、能跟她疯跟她闹的男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会说“那是你的事”?
这些话我都没说出口。因为我看到她哭成那个样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吧,她也不容易。
可另一个声音又跳出来说:她不容易的时候关你什么事?她跟你离婚的时候可容易了?她嫁给别人的时候可容易了?
我纠结了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最后还是做了决定。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钱我有,但不能借。”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了很久。我看着屏幕上方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将近十分钟,最后只等来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又打了几个字:“我不是小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回头。你既然选了别人,就得认。我也得认。”
发完之后我赶紧关了手机,怕看到她的回复,也怕看不到她的回复。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阳台上那盆绿萝耷拉着脑袋,我伸手把一片黄叶摘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突然想起这盆花刚买回来的时候,是她选的,说绿萝好养活,哪怕我们俩都不会养花也不怕。她当时笑得可开心了,说这是咱们家的第一盆花,以后要多养点。
后来那些花都没养,这盆绿萝也快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看了很久。通讯录里存的还是那个老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爱心符号,我一直没删。不是因为放不下,是觉得删不删都一样,那几年的事不是删个号码就能抹掉的。
最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我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新消息。
我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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