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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认贵女》作者:五月下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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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认贵女》

作者:五月下大雪



简介:

扬州首富之女裴庾欢十里红妆嫁进侯府那天,所有人都说她好命。

可没人知道,她嫁的是豺狼窝。

污她清白,吞她嫁妆,害她爹娘,还将她弃如敝履。

两年蛰伏,她从弃妇成了京城最隐秘的“耳朵”。

皇城的秘密?她听得比谁都多。

这一次,她挑中那个被丢在乱葬岗等死的外室女。

“想活吗?”裴庾欢擦净她脸上的土,“想活,就跟我走。”

“从今天起,你就是流落民间的贵妃之女。”

她要借这假金钗,刺穿这吃人的贵胄朱门,一步步入青云,爬的比所有人都高。

精彩节选:

马车赶着宵禁的时间驶回城中。

入了城门后,坐在车外的春梨才后知后觉地扯住夏桃:

“噢,我知道了,小姐挖出来的是个活人,刚被埋进去,还没死就被我们救出来了,不是诈尸鬼!”

话刚说完,就被牵着缰绳的夏桃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你到底学不学的会谨言慎行?”

春梨抱着脑袋闭了嘴。

过了一会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哝:

“小姐还是那么爱救人。”

马车重新驶回西榆林巷时,陈蛮曾经住过的那间院子已被搬空了。

她从马车窗户缝里瞧着,那大门上挂了个大大的锁头,院中一片死寂。

再次回到此地,被曾经交好的丫鬟按在地上掐着喉咙灌药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毕竟相处了一载,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陈蛮不想在她的新主面前露怯,便强压住了心底的情绪。

她也好奇这位裴小姐的来历,偷偷打量了她一路。

这位小姐的身形气质实在特别,与她见过的大多女人都不同。

直到马车回到院中时,她才琢磨出一个词——少年老成。

说话做事都不疾不徐,声色淡淡,随意至极,叫人瞧不出情绪,只是看着便很有成算。

似乎心中有乾坤。

又不带市侩的算计。

这样的女人,简直是她的反面。

不像她这样蠢笨无依。

也不像是会甘心为男人困于一隅。

所以,陈蛮着实有些好奇,这位小姐又是为何会像她一样缩在这院子中,日日不得出呢?

她想到了她口中说的那两个仇家。

裴庾欢并不着急向她解释一切。

奔波了一日,大家都乏了。

回到院中,她先吩咐春梨,给大家备上饭菜,又让秋石带陈蛮去梳洗。

待到饭也吃好,人也洗好时,夜已经深了。

陈蛮换上了她的素衣,乌黑的长发挽在脸侧,未施粉黛的模样,如出水芙蓉,憨中带娇,低垂的眼眸带着讨好的笑,不说美得动人心魄,却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裴庾欢忽然就懂了陆云远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因何会与一个戏子纠缠在一起。

陈蛮确实生了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

“你喝了两副药,又受了惊,今日便早些去休息,咱们来日方长。”裴庾欢道。

陈蛮回:“但听裴小姐安排。”

她转身,无比顺从地跟着秋石往厢房去,直到门扉关上,裴庾欢才将夏桃唤到身前:

“晚上辛苦你守一夜,盯着厢房的门窗,别让她跑了。”

夏桃领命退去。

伺候在旁的春梨好奇道:“蛮姑娘看起来像是性格柔顺,胆子小的,小姐是她的恩人,她应当不会生出逃跑的心思吧?”

裴庾欢道:“我倒瞧着她眼中的柔顺并不真切,且还要看一看,她够不够聪明。”

说罢,她起身走到桌案旁。

春梨见状立刻铺纸,研磨。

烛光下,暗色的人影已摸进了院子,候在屋外窗边。

裴庾欢面无表情地落笔,待到墨干,亲手折了,放进竹筒,递到了窗外人的手中。

待那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裴庾欢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任春梨伺候着宽衣歇息。

而厢房中,灭了烛灯的陈蛮屏息听着,听到屋外秋石脚步声渐远后,才轻手轻脚地溜到桌边,取了桌上的烛台,轻拔下蜡烛,将灯台藏在被褥处。

原本她有根磨尖了的铜簪,是陆云远送她的第一支簪子,她插在低矮处,可随时拔出来防身。

可惜今日她没有防备,被那杀千刀的丫鬟婆子夺了去了。

连她身上的首饰都被一并摘走了。

纵观这整个房间,也就只烛台这一个器物能用来防身。

她便单手握着那烛台,缩在被中,合上了双眼。

她原以为她会梦到陆云远。

至少在梦里问问他,若他想另娶他人,嫌她碍事,为何不直接告知缘由,打发她去他乡?

只要他肯给些银子,再让她带上自己的首饰匣子,她定然是会走的。

两人相伴一年,若说他对她只有见色起意的虚情假意,她认。

可怎样也不至于恨到要取她性命吧?

他又不缺打发她的银子!

她到底为何该死呢?

可惜,这一夜,到访她梦中的,只有于荒野中救她上马的那个背影。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新房中,陆云远却盯着床幔,了无睡意。

他身侧,枕着他臂弯的郑知瑶酣梦正甜。

她娇俏的小脸上,红晕尚未散去,在烛光下,映着她在人前不曾有的娇羞和柔顺。

郑知瑶无疑是个美人。

今日于洞房中,移开她的团扇时,陆云远的心便跟着她流转的眼波乱了。

可当云雨过后,拥她入眠时,他刻意抛之脑后的种种回忆,却如雨后春笋般,止不住地往外冒。

阿蛮已经去了吗?

她定然是已经去了。

孙嬷嬷的话都递回来了。

说喂下毒药后挣扎了半个时辰,待到人不动了,她亲自盯着,将她送去城外荒山埋了。

坟头都没立,过几日大雨冲刷,便是挖都没处去挖。

一切归于天地,了无痕迹。

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明明事情很顺利。

陆云远此刻的心却像是被刨空了一样,空虚得发紧。

他知道,陈蛮只是一介村妇,戏班出身,贱命如草。

字都不识几个,实在不值一提。

与郑知瑶相比,一个是天上的月,一个是地下的泥。

可……

静谧无声时,他竟还是忍不住地想她。

想她眉目弯弯的浅笑。

想她慢拨琵琶的玉手。

想她挑首饰时的娇俏。

那贪财的模样,连市侩都可爱。

他怎么会忍心送她去死呢?

陆云远合上双眼。

痛心中又觉得无奈。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是不可能娶阿蛮为妻的。

她那样的出身,连进他院子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何况鲁国公也不会允许自己的新婿在迎女儿入门之前,便在外面养个外室。

他当然不可能拿这样好的婚事,去换与陈阿蛮相守。

他更不忍心,送她远走他乡,独留她一人在外漂泊。

她那么娇弱可怜,没了他,她可怎么活?

何况,他又怎么能容忍她独自活在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与其他男人生出情愫?

他既无法留她相伴身侧,便只能给她个痛快的了结。

算是两人此生有缘无分。

若来世阿蛮能投生做高门贵女,他定然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她入门,一辈子与她相守。

只望有来世。

陆云远眼底血红,在无边的夜中,辗转难眠,直到天亮。

二十八声醒钟响彻整个京都。

百姓依着更声起早。

卫兵则在一声声通报中,推开京都城的大门。

城门外,镇国公次子,陆云野携陆家军旧部,浩浩荡荡,入京面圣。

郑知瑶是跟着更声醒的,醒时窗外天色微亮,身侧床榻已没了余温。

贴身婢女棠枝凑过来,伺候她起身。

“姑爷早起了一更,正在院中练枪。还跟奴婢们说您昨日乏累,叮嘱奴婢们切勿吵着您,让您睡到想醒时再醒,那关切的模样,真是心里挂着小姐您呢!”

她声音带笑,满是为自家小姐嫁了位妥帖郎君的欣喜。

要知这世上女人一生中有两个鬼门关要过。

其一便是这择婿嫁人。

若能嫁得良人,则一生顺遂无忧。

若是眼瞎心蒙选了一棵歹笋,这辈子都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

如今瞧姑爷这体贴心细的模样,棠枝便知她家小姐日后定有享不完的福气。

郑知瑶睨她一眼:“莫要说这些混的打趣我,还不快些为我更衣梳妆,今日要去给公爹婆母请安,还要见见另外几房的叔婶,可不能迟了。”

她虽出身高,未出阁时得父亲母亲疼惜,从不曾为规矩所拘,可也知道嫁到夫家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陆云远如何说如何做,是陆云远的事。

她这个新妇,若没规矩,落到旁人耳中,可是要议论她鲁国公府的教养。

棠枝见她小姐面上严肃,便也不敢再多打趣,只快手快脚地为她穿戴新衣,扶她去镜前梳妆挽发。

凑近描眉时,郑知瑶才再次开口:“外面那事,理清了吗?”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棠枝一人能听到。

棠枝当然知晓她家小姐所指为何,也压低声音回:“放心吧小姐,昨儿夜里咱们的人就递进话来了,埋在城外荒山,死的透透的了。”

郑知瑶垂眸,没再多言,对自己这个新夫,又多了几分满意。

母亲教她,男人在外有些牵扯不要紧,能掂量明白轻重便可。

待她青丝绾就,被棠枝扶着踏入院中时,陆云远刚将手中长枪递给小厮。

他身形颀长,足有八尺,于军中战场上历练的肩宽胸阔,英姿勃发。

被汗打湿的衣衫下,隐约能瞧出肩骨的轮廓。

郑知瑶想到昨夜,自己指甲轻挠他皮肉的情景,面上又有些绯红,轻唤了声:“夫君。”

陆云远回眸,露出张玉面霜雪的脸。

狭长的双眸瞧见郑知瑶,原本冷淡的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夫人怎么起得这样早?”

郑知瑶道:“不敢误了问安的时辰。”

陆云远闻言,笑着走向她:“若是为这事,你不必着急,母亲清早便派人来说让你睡好了再过去。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受这些虚礼拘束。”

郑知瑶也笑:“问安是我孝敬尊长的心意,夫君可不能用一句虚礼便将其拂了。”

说话间,棠枝递上帕子,郑知瑶接过。

她本想亲手替他擦鬓边的汗珠,可又觉得这动作过于讨好轻佻,便只将帕子摊在掌心,递给陆云远:

“我在家中时,父亲母亲唤我一声瑶儿,夫君说我们往后是一家,在院中时,也可不必那么生分。”

陆云远勾了下她捏着帕子的手指,挑起眼梢道:“瑶儿。”

郑知瑶面上绯色更甚,帕子丢过去,低头不看人。

陆云远便边擦边笑:“瑶儿也可唤我一声大郎。”

郑知瑶垂着眼眸,柔声跟了句:“大郎。”

棠枝也将脸侧到一旁去笑。

所以,主仆二人谁都没能看到,陆云远的脸色在这一刻有一瞬的愣怔,又很快被他藏匿于无形。

当然,陆云远也没有注意到。

郑知瑶虽面上绯红,可羞怯的笑意却并未抵到眼底。

她知道女人要对夫君适当娇羞才能把握住夫君的心,也愿意拿些小女儿模样出来。

可她到底是要做这院中掌家娘子的人,将来随着陆云远承爵,她还要做整个国公府的主母。

是以,这分寸要拿捏。

与陆云远稍说几句体己话后,她便再次提起问安的规矩。

陆云远道:“瑶儿且等我一下,我换了衣裳,与你一同去。”

郑知瑶回“是”,便在屋中倒了热茶等他。

等陆云远略作梳洗,重新穿戴后,两人便一同往外去。

只是,刚出院门,老国公身旁的小厮便小跑着来报:

“大爷,二爷清早入城了,此时正往宫里去,国公爷让奴才来告知大爷,让您与大少夫人换好衣服,一同去前厅等着接二爷归来。”

两人闻言,刚迈出门的腿又收了回去。

陆云远与陆云野皆是国公夫人周氏所生,两人也皆在陆家军部中任职。

且因陆家祖上与宫中诸位王爷并无联姻牵扯,这几十年,镇国公府越发得圣人重用。

陆云远十六岁被派往边关,于西北征战五年,一朝得胜,去年荣归故里,得了好一波封赏。

如今被在南边平定军乱的陆云野也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封赏的圣旨必定会随陆云野一同回府。

父亲让他二人换衣服,便是要去换可以接旨谢恩的正式衣裳。

陆云远和郑知瑶二人都知道其中的意思,便又回屋重新收拾了起来。

镜子前,想到陆云野,郑知瑶的心突兀地跳了两下。

她知道自己如今已是陆云远的妻,可想到往事,还是忍不住从匣屉里取出一支玉簪,递给正欲给她换发髻的棠枝:“戴这个,插得低矮些。”

棠枝有几分奇怪,这簪子与小姐今日的透雕点翠冠并不匹配。

可小姐开口了,她便只能听,戴好发冠后,又寻了个不突兀的地方,将那玉钗插了进去。

郑知瑶摩挲下那玉簪温润的手感,敛下眼底情绪,与陆云远相伴,往前厅去了。

前厅,镇国公陆承宗和国公夫人周慧淑,以及二房陆承霖陈萱夫妇、三房陆承玮王令仪夫妇和一众子辈,一起守在厅堂中,等着陆云野归来。

入宫陈情,光是来回也要一个时辰。

若是圣人再多问询几句,那便是要等到晌午了。

郑知瑶便趁这个时间,一一向长辈们敬茶问安。

周慧淑对这个儿媳无比满意。

甚至可以说,这桩婚事是她大力促成的。

太后与当今正得盛宠的贤妃皆是鲁国公府的嫡系。

论恩宠和荣耀,鲁国公府在四个国公府之中是独一份的。

加上郑知瑶的才学、品行、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出挑。

整个京城,简直再挑不出比她更配远儿的新妇了。

所以今日周慧淑接过郑知瑶递过来的茶,瞧着她的眼底满是慈爱与笑意,抿了口茶便将她拉到身旁,带她一一认过家里的人。

镇国公陆承宗不曾纳妾。

周慧淑只生育了三个孩子,除了长子陆云远,次子陆云野外,便只一个刚过及笄的女儿陆锦安。

陆云野不曾娶妻,陆锦安正欲议亲。

大房的关系十分简单。

二房就不得了了。

陆承霖是个不求上进的,年轻时唯爱逛勾栏听曲,虽被大哥陆承宗压着,不敢行事太荒唐,可也前前后后纳了三个妾,嫡出庶出的子辈凑在一起近十人。

二房夫人陈萱只一个嫡亲女儿,便只带自己女儿到郑知瑶旁边说话。

剩下的庶出全都站在一旁,不敢开腔。

郑知瑶瞧着便知道,这位二婶陈氏不仅能说会道,掌起家来应当也是有些手腕的,能镇得住这一房子女,在外人面前恭恭敬敬,丝毫不敢僭越。

三房陆承玮与陆承宗十分相似,为人稳重内敛,只娶了一妻,育有一子,年岁尚小。

妻子王令仪也是温婉谦和的,话不多,只在旁跟着笑。

这边女人们凑成一团。

那边男人们便也在一起喝茶说话。

聊得大多都是陆云野此番回来的事。

“西北战事暂稳,南边叛军也被云野一举剿灭,接下来这云远和云野应能暂且调任回京,享上几年安稳日子了。”

“南边于坝州作乱的叛军一直是圣上的心头大患,如今这般,云野真算是立了大功了。”

“若能借着云野的风,给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谋个一官半职,那便是喜上加喜了,大哥您看如何?”

陆承霖嬉皮笑脸的话,并未落到陆云远耳中。

他端着茶碗,有些心不在焉,想着陆云野先前送回来的信上,明明写着三日后才抵京,为何今日便到了?

像是刻意赶了路。

有什么非赶回来不可的理由吗?

他往窗外望。

没在大哥那讨到好处的陆承霖,看到侄子陆云远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新妇便在那道屏风后,大郎这是向外望着谁呢?”

陆云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自己这个二叔,笑着回:“自是挂念二弟的差事。”

陆承霖便也跟着笑:“大郎这滴水不漏的工夫,可得让你那些不成器的堂兄弟们好好学学才行。”

陆云远道:“弟弟们自是会跟着镇国公府一荣俱荣的,二叔不必忧心。”

陆承霖抿着茶,一笑而过。

陆云野这次面圣的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久。

待到午膳的时辰,在宫门外候着的小厮,仍没回来报信。

众人脸上原本的喜色就有些变了,心中也跟着开始打鼓。

面对入宫陈情的臣子,圣人多会体谅其回程的奔波劳苦,大多时候都只简单问询两句,便会让人带着封赏先回家歇息,与家人团聚。

等到次日早朝后,再入宫详说。

可今日,陆云野已经在宫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了。

莫不是与旁的什么事牵连到了一起?

武将不比文臣,一点猜忌都足够跌落深渊。

周慧淑欲引陆承宗进内厅商量,看是不是再派人去宫里问问情况。

这时,等在宫墙外的小厮总算姗姗来迟:

“二爷见过圣人后,往回走的路上,又被萧贵妃请去递了一碗茶,这才回迟了,如今正在回来的路上。随行的还有圣人御前伺候的卫公公,太后宫里的万公公。”

听到陆云野被萧贵妃请去,众人面色更是惊异。

萧贵妃出自英国公府。

与他们陆家并无深切往来。

且因陆云远与鲁国公府结亲,推了英国公二房婚事一事,还闹了些龃龉。

加上萧贵妃所出的誉王这些年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

周慧淑虽不喜陆云野,可却也得靠他帮陆云远分担些许军部中的差事,更不想因为他的不小心,牵扯整个陆家的荣辱。

所以,此番听说他跟萧贵妃有了牵扯,周慧淑心里升起了一丝警觉。

但她面上不显,仍旧喜气洋洋地对众人道:

“此番有两位宫人同行,还得贵妃赐茶,云野定然是得了圣人极大嘉奖。刘嬷嬷且上些茶点果子来,咱们等云野回来,再一同用膳。”

“加上瑶儿初到,咱们全家凑在一起,好好热闹热闹。”

郑知瑶随二房三房的一同笑着回“是”,可她的心绪,却已经飘到了即将见面的陆云野身上。

陆云野。

如今再于心中轻念这三个字,胸口还是会泛起微微的酸涩。

郑知瑶忆起几年前的上元灯节,于京城大道上初见他的那一日。

灯火璀璨,笼火如夜中的游鱼在他身后模糊成光斑。

他于灯火中回首,面具下是一张少年意气的脸。

郑知瑶那时尚未及笄,玩心重,性子顽皮,被路边摊贩阴阳绳眼的戏法,吸引了注意。

商贩将绳子盘成螺旋模样,只在中心留两个绳眼,让人去猜哪个是绳头的绳眼。

猜对赢玉簪。

猜错了输钱。

郑知瑶倒并不想要那根品相低劣的玉簪,只是好奇这样简单的把戏怎么会有人错,便上前去猜。

结果她一次次地输,铜钱也一串串地丢,玩到最后,颇有些气急败坏。

这时,身后传来轻笑。

一戴着面具的男人,侧身上前,让她尽管睁大眼睛去看去选,他帮她赢。

郑知瑶不置可否,便按着他说的做。

选中绳心后,摊贩刚要抽绳,男人又开口:

“抽绳子可以,且将手腕立起来,让我们瞧着你去捏那两根绳头,这才算数。”

他一说,身后围观的也跟着起哄。

摊贩便只好按照他说的做。

这一拉。

绳子竟然真的套在了摊贩的手指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摊贩的当,被他用遮遮掩掩的障眼法骗了。

男人取了她赢下的玉簪,递给她的同时,取下了面具。

灯火阑珊处,郑知瑶听到了自己胸口的声音。

砰砰砰。

像鼓点敲在心弦上。

后来她知道,他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名唤陆云野。

是个承不了爵的次子。

她的少女心事便和那枚玉簪一起,被封在了不可见人的最深处。

直到今日。

他们要再见。

郑知瑶随着满屋的人一起等,每一刻钟都变得缓慢。

直到院门外再次传来的小厮通报:“国公爷,大夫人,二爷回来了。”

长辈们落座,小辈们起身相迎。

作为长嫂的郑知瑶与夫君一起,遥望着那门扉外。

当陆云野的身影终于穿过屋门,步入厅中时,她猛得收回了眼神,又状似无意地抬眸去看。

陆云野尚未换上常服,仍旧一身银甲。

他于风尘仆仆中,跪拜行礼:“孩儿见过父亲母亲,见过诸位叔婶,见过兄长和……长嫂。”

二房三房的赶忙起身迎他。

郑知瑶跟着陆云远一块起身,眼神在陆云野身上略微一扫。

陆云野没变,剑眉星目中仍旧透着少年时的率直。

容貌与陆云远像也不像。

两人身形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陆云远男生女相,白面清秀,虽于边关驰骋数年,身上仍旧带着股温润如玉的儒雅气质。

陆云野则人如其名,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野性与不羁。

他眸光锐利,轮廓硬朗,皮肤也被沙场的日晒风沙雕琢成古铜色。

行动间甲片摩擦铮鸣,紧绷的宽肩窄腰如劲弓,便是跪在那里,也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豹。

郑知瑶自是没见过豹子。

她依着话本上写的这样猜想。

眼神在陆云野垂在颈后的束发皮绳上停了两息后,她才垂下眼眸。

陆承宗和周慧淑回了句“起来吧”,便也起身,冲一同进来的两位宫人虚迎了两步。

众人猜的不错。

陆云野此番不仅平定了兵乱,还生擒了叛军主帅,一并带回,交由圣人处置。

是以,龙心大悦,光是赏赐的金银玉器便有几箱子,此外赏玩的器物、锦缎布帛更是多不胜数,那物件单子足足念了一刻钟。

其中最为特别的赏赐,是位于东华门处的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

众人听着,都隐隐猜测,圣人或有为陆云野封侯之意。

他虽是嫡出,却不占长,无法承爵。

若能封侯,也算为自己争出了一条崭新的前路。

他们镇国公府更将荣耀无限。

二房三房笑得心花怒放。

冷面严厉的陆承宗,也难得上前拍了拍陆云野的肩膀。

只有周淑慧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沉了下去。

待到送走宫人,周慧淑欲引人去中厅开席之际。

陆云野却忽然到陆承宗身旁耳语了几句。

陆承宗脸色微变,随即对周淑慧道:“今日我与云野有事要议,不便开家宴,让厨房把菜分半送下去,各人且先回自家院中用膳吧。”

说完,便直接带陆云野去了书房。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周淑慧微微蹙起了眉。

陆云远和郑知瑶夫妻二人,则都以对方看不到的角度,望着陆云野消失在院门外。

“瞧着大哥神色有些不对,别是出了什么大事吧?”陆承霖还想打听。

周淑慧笑着扯了几句闲话,将他们送走。

待到屋中众人散去,她才招了刘嬷嬷过来,小声嘱托:“去,让前院的在书房外仔细听着,那父子二人说了什么,我要一字不落地知晓。”

刘嬷嬷领命,疾步而去。

书房中。

陆承宗声音略带震惊:“你说你此番在坝州平乱时,找到了萧贵妃遗落在民间的女儿?”

陆云野答:“是”,随后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是去坝州前,誉王的交代。”

“能确认身份?”

“八九不离十。”

陆承宗思忖片刻又问:“今日萧贵妃召你去,便是为此事?”

陆云野答:“是,贵妃让孩儿,送此女入英国公府,静候时机,与她相见。”

与此同时,西榆林巷子里。

与裴庾欢一同用过晌饭的陈蛮,满是愕然地望着她这个救命恩人:

“你要我装萧贵妃的女儿,入国公府?!”

她既怀疑自己听错了,也怀疑裴庾欢疯了。

更怀疑这位恩人并非是来救她性命的。

而是想把她挖出来,让她死得更轰轰烈烈一些……

“当今的萧贵妃是二嫁,在当今圣人还是王爷时,贵妃曾嫁与信王为妻,后信王病逝,圣上登基,欲引寡嫂入后宫,为堵幽幽众臣之口,便让贵妃入三清观带发修行了一年。”

“便是这个时候,贵妃诞下了信王的遗腹子,只是正值要入宫为妃的关键时局,面对御史台的步步紧逼,贵妃实在无法安置这个孩子,只能交由最亲近的奶嬷嬷,将孩子暂且抱养到民间,待时机成熟时,再找个理由接回国公府。”

“可,便就是这从三清观往京城赶的路上,奶嬷嬷一行遭遇了匪祸,护卫横死,嬷嬷和孩子不知所踪。”

“萧贵妃入宫,虽一路承宠到如今无人可及的贵妃高位,心里却从未放下对这孩子的牵挂。”

“这些年她派去民间的亲信不在少数,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今日。”

裴庾欢停下讲述的声音,抬手指向神色呆滞的陈蛮:

“你,便是萧贵妃那个流落民间的可怜女儿。”

陈蛮也跟着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我是吗?”

她有点听糊涂了:“我真是,还是裴小姐要让我装作我是?”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当然是要装。”

裴庾欢收回手指:

“你今年十七,比萧贵妃那女儿要小一岁,年龄对不上,你不可能是她,只能做个假的。”

说这些时,裴庾欢神色淡淡,语气轻快,像极了陈蛮以前在村口见过的那些唠闲话的姑婶婆子。

她就这么轻飘飘的说着这些足以诛九族的话。

听得陈蛮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要逃。

不仅要逃。

还得快点逃。

不然她这条命根本不够活。

她财迷心窍痴心妄想也只是想踮着脚攀攀那陆云远的富贵,试一下不愁吃喝、不会挨打的好日子。

就已经把自己攀到那乱葬岗的土坟里去了。

如今让她去骗皇贵妃,装作人家寻觅多年的亲女儿。

陈蛮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砍。

她不是个知恩图报的,就像她对报仇也没什么想法。

她只是个唱曲的,实在没有那样的气节。

陆云远要杀她她便跑。

而裴庾欢救了她,小事她可以报恩。

可这样的事,她当然也要跑!

恩怨情仇哪里比得上她的命重要?

陈蛮心中拿定了主意,面上并不显,仍旧摆着她擅长的似懂非懂的懵懂眼神,询问关键:

“裴小姐,此事既然事关萧贵妃入宫前的隐秘,你是怎么知晓得如此清楚的?”

昨日她看裴庾欢身上的衣服首饰都很素净,并非达官显贵的做派,以为她也是因男人之祸蜗居在此的孤女。

可今日这一串听下来,裴庾欢的身份显然不简单。

裴庾欢答:

“此事说来有些巧,当年家父路过京郊官道时,偶然救下了那抱着孩子逃命的嬷嬷。嬷嬷将孩子托付给家父,交上信物后,便重伤过世了。家父一听此事事关宫闱秘事,不敢妄动,便暂且抱了那孩子回家养育,只待来日,再为她寻母。”

陈蛮注视着裴庾欢的眼神里多了分狐疑:

“尚未请教裴小姐,今年年方几何?”

裴庾欢答得直截了当:“阿蛮姑娘冰雪聪明,但我也不是那孩子。许是贵妃孕时为隐瞒胎象缠了肚子,那孩子天生体弱,不足一年便在我家宅中病故了。是以,与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人皆已逝去,你去伪装冒认,不会有半分风险。”

说话间,她从怀中取出一金线刺绣的精美荷包,又从荷包中取出一块温润如羊脂的暖白玉佩,递给陈蛮:

“这便是当年挂在那孩子身上的信物,此玉材质难寻,雕工更是天下仅有。你戴上,贵妃定然信你。”

一心想跑的陈蛮看到这样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还是先伸手接了过来。

她拿在手里端详,见玉上刻了个长命锁,周围配着缠枝莲纹,纹路之精美,玉体之纯净,连陆云远送给她的那些首饰物件都被比了下去。

她原以为陆云远为她寻来的那些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了。

没想到,真是钱外有钱,宝贝外面还有宝贝。

而萧贵妃那里,还有许多这样好的东西……

陈蛮要逃跑的决心上忽然裂出了一条小小缝隙。

此时,春梨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小姐,马车已经套好了,随时可以出门。”

裴庾欢站起来,引陈蛮往屋中去,从斗柜里取了帷帽,递给她:

“此事可稍后再议,我先带你去城里买两身衣裳吧。你身形比我小巧,穿我的衣裳实在有些不合身。”

陈蛮接过帷帽,还是忍不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裴小姐,你知晓这样多的事,又有这玉佩信物,年龄也与我相仿,为何你自己不去认下这富贵身份?”

裴庾欢笑道:

“因为我有身份,有亲人,还于这京城中有尚未理清的恩怨。‘裴庾欢’尚且在世,经不住查。而你,陈蛮,你已经于昨日,在陆云远一众亲信的见证下死了。被我挖出来的你,是全新的你。你可以在今日新生,成为萧贵妃的女儿,谁也查不到你的来历,此事天衣无缝,只有荣华富贵。”

陈蛮听着她的话,慢慢地把帽子扣在头上。

当白色的纱隔绝了裴庾欢的视线后,陈蛮脸上那种娇憨柔和的表情,刹那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她看着裴庾欢也戴上帷帽,引她往屋外马车上去,心里忽然觉得方才那一套说辞非常耳熟。

像极了田守仁的家仆前来劝她入田宅,做田守仁的第七房姨娘时,说过的话。

“跟了田二爷,保准您往后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

陈蛮不信天上会掉这样的好事,还偏偏落到她的头上。

去田宅要伺候田守仁。

接受裴庾欢的提议,则要在她想都不敢想的富贵窝里,从刀尖上舔金子。

陈蛮虽想要钱,却也有自知之明。

她没有辨别陷阱的脑子,看不懂裴庾欢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便只能先保命。

没钱有命活,好过有钱没命花。

随着马车,驶入京城大路时,陈蛮看着繁华的街景,在心中盘算,等贪下裴庾欢为她购置的衣服,她就逃。

今晚连夜逃。

她会唱曲弹琵琶,出了城自能寻一条活路。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京城最贵的衣服铺子——绮罗轩。

陈蛮不曾来过,但陆云远以前曾在这给她订过衣裳。

衣服布匹送到小院时,嬷嬷嘟哝过两句:“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绮罗轩的衣服,便是在外面唱曲的,也能穿出大家小姐的模样。”

陈蛮便记下了,想着若日后陆云远允她出门,她便亲自来看看,长长见识。

没想到第一次来,竟是被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带着。

但马车没有停在前门处,而是径直绕到侧门,进了后院。

陈蛮好奇地挑着车帘向外望,见春梨下车与院里的伙计说了几句后,便有几个小厮一齐迎了出来。

掀车帘的掀车帘,递脚凳的递脚凳。

待到陈蛮随裴庾欢一同下车,一掌柜模样的人,笑容谄媚地弯腰迎她们:

“小姐,店里闲客皆已请走,前门也闭了,此刻店中并无旁人,还请两位小姐上二楼,细细挑选。”

陈蛮就是再没见识,也知道寻常百姓不是这么挑衣料的。

她对裴庾欢的身份也更加好奇。

能让全京最贵的衣服铺子闭店,这位裴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

两人随掌柜上二楼。

陈蛮想,逃跑前,她定要旁敲侧击地问点消息出来。

万一裴庾欢是什么大人物,她这一跑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但裴庾欢为她选衣服心切,一上楼,便赶着为她选衣服。

陈蛮则被春梨和夏桃直接拉进内里,开始换衣服。

旧袄子换做新衣裙时,陈蛮心底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到了这店里,未曾量过尺,为何这衣裳如此合身,竟像是比着她的身量做的?

待她穿戴整齐,春梨和夏桃引她到外屋时,裴庾欢和那掌柜的,早已没了踪影。

厅中央,窗户旁,只一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背对她,负手而立。

瞧着那熟悉的背影,陈蛮全身汗毛炸开,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来人竟然是陆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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