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大山。
我指尖死死压在协议最后一页,盯着对面那个男人。
程建国瘫在椅子里,刚才那股子拍桌子的劲全没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盯着那个担保人的签名,半晌才蹦出一句:“这……这怎么可能?你是怎么找到的?”
两天前,他还在电话里跟我咆哮,说我贴在他儿子单位门口的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是诽谤。
他仗着自己名下没房没车,躲了我整整七年,看着我为了发工钱卖掉老家宅基地,他也无动于衷。
可他忘了,他儿子程宇考上了编制,现在就在公示期。
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像记耳光,直接把他抽回了调解室。
他求我撤回举报,说愿意借五十万来平事。
他以为这点钱就能买断两百万的血汗钱,却不知道我包里还揣着一份刚挖出来的秘密协议。
我没接他的话,把协议递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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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的弹簧早断了,顶着腰。
茶几上摆着那个红皮账本,那是2015年的旧货,边角早磨秃了。
我翻开那一页,上面写着:南郊排污管道工程,施工一队预支工资,零。
对面墙上的挂钟咔哒响。我盯着账本上“程建国”那三个字看。
当年他说,大山,咱俩是战友,这活儿拿下来,咱哥俩往后就稳了。
我是带队的,领着三十个兄弟在泥地里扎了半年。
管道埋了,水通了,程建国的人影却快没了。
“大山,甲方那钱还没到账,我手头比脸都干净。”这是他那时候最常说的话。
结果这一等,就是七年。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那两百万劳务费,不是我一个人的,那是三十个兄弟的钱。
为了给人家发工资,我回老家把那块宅基地抵押给了村里的老王。
老婆哭了一宿,把结婚时她妈给的两个金镯子,还有那条细金项链都从柜子底翻了出来。
她当时说:“大山,先给人家把钱发了,咱不能落个骂名,首饰以后再买。”
我把烟头掐灭在茶缸子里,拿起手机。
这是我这周打的第十个电话。
彩铃响了很久,那边接了。
“喂,哪位?”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杂,有打麻将撞牌的动静。
“我,赵大山。”
那边沉默了几秒,接着是一阵干咳。
“大山啊,你看,我这正开会呢。最近公司确实难,甲方那边的尾款还是没影。我这几天连社保都凑不齐了,正打算把家里那台旧车卖了换点钱呢,你再等等。”
我看着窗外出神。
上礼拜我在城里建材市场路过,亲眼看见他从一辆黑色的大奔里下来。
穿着西装,肚子挺着,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住的那小区,一平米得两万多。
“建国,你那大奔还没卖呢?”我问他。
“哎呀,那是借人家的,撑个门面。不然生意没法谈。大山,你再等等,就这两天,我一准儿给你想办法。”
“七年了。”我说,“程建国,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你看你,又急了。战友一场,我还能坑你?行了,不说了,财务喊我签单子,挂了啊。”
电话里传出嘟嘟的响声。
我再拨过去,里面只有一句话: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把我拉黑了。
我放下手机,屋子里暗了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合影。
那是我们刚退伍时拍的,两个人都穿着迷彩服,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我对着合影看了半天,想起那年他在工地上拍着胸脯说:“大山,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后来工人们上门堵锁眼,往我家门口泼油漆,他在哪?他在城里的酒桌上给人敬酒。
我为了填那个两百万的窟窿,求爷爷告奶奶。
老家的宅基地,那是老祖宗留下的根。
卖首饰的时候,老婆手都在抖,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程建国知道这些吗?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住的是带电梯的高层,出门是四个圈的豪车,见人就说生意难做。
他那句“社保凑不齐”,听着像是个笑话。
我这七年,过得像个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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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睁眼就是利息,闭眼就是工人的脸。
“赵队,孩子上学急用钱,你帮帮忙。”
“赵队,家里老人住院了,你多少给点。”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门上。我去找程建国,他躲在办公室里不见人,让前台说他出差了。
我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三天,最后看见他从小门溜出去,上了那辆黑车。
我当时追上去,拍着车窗喊:“程建国,你把钱还了!”
他连窗户都没开,一踩油门,喷了我一脸烟。
现在,他竟然连电话都不接了。
我放下手机,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烟头的一点火星亮着。
这账本得收好。
我转过脸,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合影。
那是我们刚退伍时拍的,两个人都穿着迷彩服,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茶几上的半杯茶早就凉透了。
我伸手端起来,看着杯底那点茶叶渣子,把杯子里的冷茶一口闷了。
02
昨晚那杯冷茶喝下去,凉气在胃里钻了一宿,顶得我半宿没合眼。
天刚亮,我就从沙发上爬起来,把那本红皮账本揣进怀里。
我想起程建国昨晚那个拉黑的提示音,心里那股火压不住,干亏把两年前拿到的那叠法院判决书也翻了出来。
“大山,又要去法院?”老婆站在厨门口,手里拿着个干馒头,“这都跑了多少趟了。”
“去看看,我就不信这几张纸真成了废纸。”
我推门出去,直接去了法院执行局。
这事儿得往回倒两年。
2020年春天,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把攒了五年的欠条、转账记录,还有他亲手签过字的工程验收单全整理好,把他告上了法庭。
那天在法庭上,我坐在原告席,程建国坐在被告席。
他穿着身像模像样的西装,可一开口就露了底。
法官敲了敲木槌:“被告,原告提供的两百万欠款证据确凿,你有什么异议?”
程建国站起来,两手一摊,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法官,账我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我真没钱。”
“我那建筑公司前两年就亏空注销了,现在我浑身上下搜不出几百块,我拿什么还?”
“那你住的别墅,开的大奔呢?”我拍着桌子问。
他扭过头,斜着眼看我,嘴角还带着点儿笑:
“大山,法庭上讲法律。那房子是我老婆婚前买的,车是我小舅子的。”
“你要不信,让法官去查我名下,有一分钱我当场给你磕头。”
官司最后判我赢。
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程建国需在十五日内偿还本金及利息共计240万。
我捧着那张印着红戳的纸,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我以为这就叫伸张正义了。
可半个月过去,一分钱没到账。
我跑去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员在电脑上查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赵大山,情况不太好。程建国名下没房没车,银行卡里就剩几块钱,连个钢镚都摇不响。”
“那他就这么白赖着?”我嗓子发干。
“目前查不到可供执行的财产,只能先‘终本执行’。等以后你发现他有钱了,再来申请。”
回到现实,2022年的太阳晃得我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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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站在法院大门口。这几张纸在我手里捏得发烫,可也就是几张纸。
我收起判决书,去了南郊的一个新工地。老吴在那儿给我递了个信,说程建国在那儿接了个小活。
工地上灰大,我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的大奔停在简易工棚门口。
程建国正跟几个包工头发烟,有说有笑。
我走过去,挡在他跟前:“程建国,钱呢?”
周围的工友都停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老吴也带着几个人站在我后头。
程建国收起烟盒,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斜着眼看我手里那叠判决书。
“大山,你还没拿这玩意儿垫桌角呢?”
他伸手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工友全听得见,
“判决书就是张纸。你要是真能从我兜里掏出一分钱,我今天就跟你姓赵。”
后边几个包工头跟着哄笑起来。
“你名下没钱,你老婆孩子兜里也没钱?”老吴在后头吼了一嗓子。
“那是家里的钱,跟我程建国有什么关系?”他往前凑了宽,盯着我的眼睛,
“赵大山,法官都拿我没办法,你带这几个人来能干啥?想打架?报警抓我啊?”
我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可这拳头最后也没挥出去。
“走吧,别耽误我谈生意。”程建国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有本事你上天去告,老子就这副骨头,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他转过身,钻进那辆大奔,发动机吼了一声,喷了我一裤腿黑烟。
老吴在那儿骂:“这畜生,真是一点脸也不要了。”
我没接话,一个人走到了工地外的马路边上。
路灯亮了起来,车流一辆接一辆从我面前过去,没人看我一眼。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白沙,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我看着地上的蚂蚁爬过那张被我揉皱的执行裁定书。
烟一点点往下烧。
烟头燃到了指尖,火星子已经钻进皮肤,冒出一股焦味,我也没觉得疼。
03
指尖上的灼烧感退下去后,留下个黑印子。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那辆开了十年的面包车发动机坏了,冒蓝烟,我把它开到了县城闹市区的修车店。
“大山哥,这车得换零件,你下午来取。”修车的小李满手黑油。
“行,下午过来。”
我揣着手顺着人行道走,路过县住建局门口。大门口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对着墙上的宣传栏指指点点。
我挤过去看了一眼。宣传栏上贴着一张大红榜,
上头写着:2022年事业单位公开招聘拟聘用人员公示。
我顺着名单往下溜。看到中间的时候,指尖在那停住了。
“程宇,报考岗位:住房建设管理科。”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遍。
程宇,那是程建国的独生儿子,打小就在城里读名校,我以前还给这孩子塞过压岁钱。
“这回这批含金量高,都是正式编。”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跟同伴念叨。
“那是,进了这里,这辈子就有皇粮吃了。”
我转过脸问那男人:“师傅,这榜得贴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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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指了指最底下的日期:
“公示期七天,今儿才第二天,还有五天。只要没人举报,这小伙子就算端上铁饭碗了。”
我没接话,退出了人群。
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朋友圈的信息。
程建国在朋友圈里连发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在个大饭店,桌上摆着茅台,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碰杯。
第二张是程宇穿着白衬衫坐在中间,脸喝得通红。
第三张是那张红榜的照片。
程建国配上一段话:
“各位邻居,儿子争气,考进住建局了。以后老程家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大家以后在县里办事,尽管打招呼!”
朋友圈底下评论区里一堆人跟着发“恭喜程总”、“虎父无犬子”。
我看着屏幕,想起两年前他在法院门口说的那句:
“判决书就是张纸,你要是能从我兜里掏出一分钱,我跟你姓。”
我想起老家抵押掉的宅基地,想起老婆卖掉的首饰,想起那三十个工人在工地上啃干馒头的样子。
他儿子要端铁饭碗了,要当有身份的人了。
可我那些兄弟的工钱,还没个着落。
我关掉手机屏幕,没在群里说一个字。
我折回头,穿过两条街,停在了一家复印店门口。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老板,复印。”我敲了敲柜台。
“印多少?”老板揉着眼问。
“这一份。”我从包里翻出那张泛黄的执行判决书,放在复印机上,
“印一百五十份,要清楚点的。”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又抬头看了看我。
“印这么多?”
“有用。”我说。
半小时后,一百五十份判决书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子里。
那红章虽然是复印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付了钱,弯下腰,两手使劲一搬。纸箱子挺沉。
我搬着这个箱子,一步步走回了修车店。
04
我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
我没开大灯,怕晃着她的眼,就开了书桌上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我把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份一份铺在地上,整个书房的地砖很快就被这些白纸黑字盖满了。
我手里攥着一支红色的粗记号笔,蹲在地上,一张张地画圈。
两百万本金,利息六十万,合计二百六十万。
我每画一个圈,就想起老家那块宅基地。
老王接手地皮那天,在那棵老槐树下点着票子,我低着头,不敢看祖屋的门脸。
每一笔红色的印记,都像是在往程建国那张笑脸上扇巴掌。
凌晨两点,县城彻底静了。
我换上一身沾着水泥点的黑工服,提着个塑料桶出了门。
桶里是我刚熬好的浆糊,还冒着热气,里头插着一把刷墙用的棕毛刷子。
街上路灯昏暗,我骑着那辆破面包车,熄了火。
这地方白天威严,晚上死静。
我拎着桶走到宣传栏跟前,程宇的名字在红榜上特别扎眼。
我沾了一大刷子浆糊,“啪”地一声甩在红榜旁边的玻璃框上,然后反手扣上一张判决书,用手掌狠狠抹平。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我围着住建局的大门跟转圈,凡是眼睛能扫到的地方,我都贴。
水泥电线杆上、垃圾桶侧面、公示牌的背面,我一张接一张地刷,一张接一张地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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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糊粘在指缝里,黏糊糊的,像甩不掉的烂账。
贴到最后几张时,有个巡逻的保安打着手电筒过来,照在我脸上。
“干啥呢?”保安喊了一声。
我没跑,把最后一张贴在石柱子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着他:
“贴点事实,你要不信,自己过来读读。”
保安凑过来,手电筒的光晃在“判决书”三个字上。
他读了几行,又看了看红榜上的名字,把手电筒关了,嘟囔了一句:
“又是这姓程的一家子,行了,你走吧。”
我点点头,提着空桶上了车。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没回家,就坐在住建局对面的早点摊上。
我要了一碗素面,加了一勺辣椒油。
面还没上桌,住建局门口就开始热闹了。
陆陆续续上班的人都在门口停了脚。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拎着公文包,全围在宣传栏那儿指指点点。
“老李,你瞧瞧,这印的是啥?”
“执行判决书?欠两百万……这不程建国吗?”
“程建国?那不是拟聘人员程宇他爹吗?”
“好家伙,老子欠两百万劳务费不还,儿子来这儿管建设?这政审要是能让他过了,咱这单位名声还想要不?”
我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
那些议论声传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钻。
程宇还没踏进这扇门报到,他的前程就已经被这两百万的红圈给勒死了。
九点刚过,兜里的手机像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程建国的名字。他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真难为他了。
我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在耳边,没先开口。
“赵大山!你是不是疯了?”程建国在那头咆哮,嗓子沙哑得像吞了砂纸,
“住建局门口那些东西,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我吞下一口面,声音很稳。
“你知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单位领导上班第一眼就看见了!你这是毁我儿子的前程!程宇考这个编制费了多大劲,你知不知道?”
“他考编制费劲,我工友养家就不费劲?”我冷笑一声,
“程建国,那两百万你揣在兜里七年,烫手吗?”
“你那是诽谤!我要报警抓你!你这是恶意报复,你这是违法!”
“程建国,你听清楚了。”我放下筷子,盯着对面住建局的门口,
“判决书是法院下的,公章是红的,利息是法官算的。”
“我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你跟我谈法律?那两百万,法院判你还的时候,你怎么不谈法律?”
“你赶紧去给我撕了!听见没有?只要你现在去撕了,再写个说明说是误会,那二十万我……我哪怕贷款也先还你点。”
“二十万?”我咬着牙笑了,“你儿子这个铁饭碗,在你眼里就值二十万?程建国,你太瞧不起你儿子了。”
“赵大山,你非要弄个鱼死网破是不是?程宇要是丢了这工作,我保证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七年了,我本来就一分钱没拿到。”我握紧了手机,
“这工作他能不能干上,看的是你的良心,不是我的手。你要告尽管去告,我等着接传票。”
“你……”
我直接按了挂断。
周围吃早点的人都看着我,我没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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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了法院执行局王法官的电话。
这个号码我存了两年,以前每次打过去都是“查无财产”,但这回,不一样了。
“喂,王法官吗?我是赵大山。”
“对,还是程建国那个案子。我有新的财产线索要提供,另外,我申请恢复执行,并且申请将程建国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我挂断了程建国的拉黑电话,反手拨通了法院申请恢复执行的电话。
05
打完那个电话后,日子过得极快。
那150份判决书在住建局门口贴了一天一夜,程宇考编政审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听老吴说,程建国这两天没敢回家,一直躲在公司里打电话托关系,可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到了第三天,王法官给我回了电话,说程建国主动要求面谈调解。
我走进法院调解室的时候,程建国已经在那儿坐着了。
我坐在法院调解室的条凳上,身后的窗户开着缝,风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程建国坐在我对面,两天没见,他那身板正的西装压出了褶子,眼底下全是青色。
他没看我,一直盯着面前的白瓷茶杯看。
王法官坐在中间,翻了翻卷宗问:
“程建国,赵大山申请恢复执行,还提交了把你列入失信名单的申请,你有什么想说的?”
程建国抹了一把脸,转头看着我,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嗓子眼里磨过,
“大山,咱去走廊说两句?”
我动都没动,“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法官看着,说得清楚。”
程建国咬了咬牙,身子往前凑了凑,两只手绞在一块,
“行。大山,我认栽。单位那边已经找程宇谈话了,公示期还没过,你这么搞,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这儿拼死拼活凑了五十万,你先把住建局门口那些东西撕了,再去单位写封信,说之前是误会。这五十万你先拿走,剩下的咱往后再商量。”
“五十万?”我看着他。
“对,五十万。这钱真是我老脸不要,找几个亲戚挨个磕头借来的。”
程建国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底牌了。”
我把身后的书包拎到腿上,
“程建国,七年前是两百万,判决书上算得清清楚楚,加利息一共二百六十万。”
“你拿五十万就想把这事儿抹了,那剩下的两百多万,我那些工友找谁要去?”
程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儿都跳了起来,
“赵大山!你别逼人太甚!我都说了没钱,公司早垮了,你非要看着我全家去跳楼你才舒坦?”
“五十万你不要,到时候我真进去了,你一分钱都落不着!”
王法官皱了皱眉,“程建国,注意你的态度。”
我没理他的吼叫,慢悠悠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纸,推到他面前。
“程建国,你看看这个。”
程建国斜着眼扫了一下,脸色变了,“这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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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去年十月,‘德顺建筑劳务公司’在南郊干活的银行流水。”
我指着纸上的数字,“这个公司挂的是你小舅子的名,但实际经手人是你。”
程建国冷笑一声,“那又咋样?那是人家的公司,我就是过去帮着出出主意。”
我没接茬,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折着的协议,展开了放在他鼻子底下,
“那这个呢?南郊二期绿化工程的私下协议。”
我指着协议最下方的合同负责人签名,“这个叫‘程建业’的人,是你吧?你以为用个假名就没人知道了?”
我翻到第二页,指着后面那个隐秘的账号,
“这是你用‘程建业’的名义开的户。就在昨天下午两点,这里头刚打进去一笔款子。”
“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万。那是甲方给的工程预付款。”
程建国盯着那个账号和那一串零,身子晃了一下。
“你有钱买大奔,有钱给儿子办酒,有钱在这个账户里存三百万。”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就是没钱还那两百万,对吧?”
程建国没说话,他撑在桌上的手开始发抖,眼神往门口飘。
我没打算让他喘气,翻开了协议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有一栏是“连带责任担保人”,名字后面盖着一枚鲜红的私人印章。
我把这份协议往前推了推,直接压在程建国的眼皮底下。
“来看看吧,建国兄,这上面的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程建国原本还梗着脖子,在看见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才蹦出一句:
“这……这怎么可能?你是怎么知道的...?”
06
调解室里静得只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程建国瘫在椅子上,眼珠子盯着协议最底下的签名,嘴唇一直在抖。
我指着“周大年”这三个字,往他跟前凑了凑。
“周大年,这名字在县城响当当。住建局管工程审批的副局长,也是你儿子的顶头上司吧?”
程建国没接话。
“我就说你一个被执行人,名下没钱没房,怎么还能到处接活。”
我把协议翻到正文那一页,
“原来是周局在背后给你兜底。你用程建业这个假名签合同,工程款直接进那个私人账户。”
“程建国,这事要是传出去,周大年的位子还坐得住吗?”
程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山,咱们是老乡,你别把事做绝了。”他嗓子沙哑,手撑着桌沿想站起来,
“周局要是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那钱你更拿不到!”
“我拿不拿得到钱是后话,你儿子程宇的前程肯定先没了。”
我盯着他,“他现在还在公示期,要是单位知道他爹是个赖账的老赖,还跟单位领导有这种私下的烂账协议,你觉得他还能报到吗?”
程建国没说话,脸上的肉在抽搐。
“周大年违规担保,你化名截留资金。这单子只要往住建局纪检组一送,你们全家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程建国盯着那张纸,眼神突然变得发狠。他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手死命去抓桌上的协议。
“我弄死你!”他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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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来得及动,坐在中间的王法官动作更快。他一把按住程建国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协议抽了回去。
“程建国!你想干什么?”王法官拍着桌子站起来,“这里是法院!你当着法官的面抢证据?”
“王法官,他这是陷害!这协议是假的!”程建国喘着气,指着我喊。
“是不是假的,回头查一查公章和银行流水就清楚。”
王法官坐回去,面色严肃,
“赵大山提供的财产线索很明确。程建国,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法院会立即冻结这个尾号0421的银行账户。”
“另外,鉴于你存在隐匿财产、规避执行的行为,我们会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程建国听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缩回椅子里。
“冻结……那里面是刚到的工程款,是给工人的工资……”他低着头念叨。
“那是给谁的工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把书包挎上肩,
“那三百万,足够清偿我那两百六十万的本金和利息了。剩下的,你留着给你儿子找退路吧。”
王法官看了看表,把卷宗合上,
“程建国,给你一个小时时间。是现在转账平账,还是等着我们强制扣划加上司法拘留,你自己选。”
调解室里又是死一般的静。
程建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分钟,他慢腾腾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他没看我,也没看王法官,按出了一串号码,放在耳边。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周局……”
程建国只喊了这一声,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剩下的话全堵在里头,再也没了下文。
程建国颤抖着手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喊了一声“周局”。
07
那通电话挂断后不到半小时,程建国整个人就垮了。
他摊在调解室的椅子上,手机掉在脚边也没去捡。
王法官催了他两回,他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走吧,去银行。”程建国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出了法院大门,迎面看见老吴带着五个工友守在那儿。
他们都穿着干活时的旧布衫,裤脚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泥点子。
老吴手里捏着一张判决书的复印件,折痕处都磨白了。
“大山,咋样了?”老吴凑上来问。
我指了指后头出来的程建国,“去银行,清账。”
几个工友没吭声,自动散开,把程建国围在中间。
程建国没看他们,也没像以前那样骂骂咧咧。
他那辆大奔就停在路边,但他没去开车,而是跟着我们钻进了老吴那辆破面包车。
车里挤得要命,到处是机油味。
“老程,周局跟你说啥了?”我在副驾驶位上问了一句。
程建国缩在后排两个工友中间,盯着窗外,“他让我赶紧把窟窿补上。他说要是下午三点前这账没平,他先把我送进去。”
“早干啥去了。”老吴一边打火一边骂,“非得等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疼。”
到了银行大厅,程建国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柜台前。
柜员接过他的身份证和那份被查封的账户信息,抬头看了他一眼,“要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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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程建国吐出一个字。
“两百六十万,转给这个账户?”柜员指着我提供的银行卡号确认。
“对。”
我在旁边看着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请输密码。”
程建国伸手按在密码器上,手指抖得对不准位置,按错了两次。
第三次按完,大厅里响起了打印机出票的动静。
两张转账凭证吐了出来。
“好了,钱已经划过去了。”柜员把凭证递出来。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二百六十万。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全是这七年的画面。
想起老家那块卖掉的宅基地,想起我妈临终前没舍得住的那间单人病房,想起老吴为了省五块钱饭钱蹲在路边啃冷馒头的样子。
七年,两千五百个日子,全在这张纸上了。
“大山,到账了。”老吴盯着我手里收到的短信提醒,声音有点发颤。
程建国扶着柜台台面,转过身看着我,脸色像死灰一样,
“钱还了,协议给我。咱们两清了,你现在就去住建局把举报撤了,去把我儿子那事儿平了。”
我把那张转账凭证折好放进兜里,“程建国,咱们谈的是欠账。”
“你啥意思?”程建国往前跨了一步,眼睛瞪得很大,“钱我都给你了,你还想咋样?”
“欠债还钱,那是法律定的。我拿回我该拿的,没毛病。”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至于你和周大年干的那些勾当,那是另外一回事。”
“你……”程建国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筛糠。
“就在你刚才按密码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份协议的电子版发到住建局纪检组的邮箱里了。”
我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实名举报。这时候,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件了。”
程建国听完,腿一软,屁股直接坐在了银行冰冷的塑料椅上。
他手里攥着剩下的一叠转账凭证,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建国瘫坐在银行冰冷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叠转账凭证。
08
我没去看瘫在银行椅子上的程建国,转身出了大门。
老吴在后头小跑跟着,上了那辆破面包车。
“大山,真回去了?”老吴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打晃。
“回工地,大家伙儿都等着呢。”
我拍了拍怀里的包,那里面装着刚取出来的几十万现金,剩下的全在卡里。
车开到南郊工地的简易工棚前,还没停稳,我就看见门口站了一排人。
三十多个工友,有的蹲在土堆上抽旱烟,有的站着往路口张望。
看见车来了,大家伙儿都站了起来,没人说话。
我跳下车,拎着包走进工棚,把里面的两台取款机取出来的现金往桌上一放。
“老刘,两万六,过来拿。”我翻开那个红皮账本。
老刘走过来,他的头发全白了,像盖了一层霜。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接过那一叠钞票,指尖在纸币边缘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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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队,谢了。”他没多余的话,在领款单上按了个红手印。
“老李,三万一。”
“大壮,一万九。”
一个接一个,工棚里只有点钞机的动静和按手印的摩擦声。
这些两鬓斑白的工友领了钱,有的塞进贴身的兜里,有的用报纸一层层裹好。
没有道谢,也没有寒暄,大家伙儿拿了钱,就在桌边蹲下,闷头抽烟。
这笔账,整整拖了七年。
我发完最后一笔钱,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县里的新闻号推送:县住建局事业单位招聘拟聘人员公示结束,程宇因政审不合格,不予聘用。
下面还有一行字:针对公示期间群众反映的违规担保等线索,相关部门已成立调查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程建国的那个“靠山”倒了,他儿子的铁饭碗也碎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屋子里飘着菜香味。老婆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
“拿到了。”我说。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还有两个热乎的家常菜。
没有高档酒,桌角放着一瓶我在楼下小卖部打的散装二锅头,五块钱一斤。
老婆坐下来,给我递了一双筷子,“拿到了就好,这日子总算能往下过了。”
我没动筷子,从怀里掏出那本红皮账本。
这本子跟我七年了,封面都快散架了。我把它摊在桌上,翻到最后那一页。
老婆看着那账本,眼圈红了,“这本子,可算能收起来了。”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凑到了账本边角。
纸张烧了起来,火光在饭桌中间晃动。我把它扔进脚边的灰盆里。
那一个个名字,一笔笔烂账,在火里慢慢变黑,卷曲,最后变成了灰。
老家的宅基地,老婆的首饰,还有这七年低头求人的日子,都跟着这把火一起烧了。
我端起那杯散装二锅头,酒气冲鼻子。
老婆也端起水杯,看着我。
账本烧成了灰,我端起酒杯,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战友欠我200万拖了七年不还,他儿子考上编制进入公示期,我把执行判决书印了150份贴在他单位门口的宣传栏上》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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