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改朝换代，凯文·沃什能对特朗普说“不”吗

来源：第一财经

美国参议院预计5月11日前完成确认投票，5月15日凯文·沃什这位斯坦福学者将正式接替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但他想改变的恐怕不只是利率曲线，而是美联储近三十年来的整套货币政策运行规则。而第一个问题，也是最考验他的问题，永远是：他能对美国总统特朗普说“不”吗？

一个政治任命者的独立性赌局

任何一位美联储主席提名人都难以完全摆脱白宫的政治光环。对由特朗普钦点的沃什而言，这个问题尤其尖锐——特朗普从未掩饰对低利率的偏执，去年便放话希望新主席上任一年内将利率压至1%以下。白宫对货币政策的干预意图如此直白，以至于外界普遍视之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公开挑战。

但真正让这场辩论充满张力的，并非特朗普的喊话，而是沃什自身复杂的立场。在4月22日参议院确认听证会上，民主党参议员沃伦直接用“提线木偶”嘲讽他。沃什的回应决绝而坚定：“总统从未要求我承诺任何具体利率决定……我不会那样做。如果我被确认为主席，我将保持独立。”

不过他也在美媒采访中给出了更精妙的界定：美联储的独立性是“分领域的”——货币政策制定上必须“严格独立”，但在非货币事务层面愿意与国会及政府合作。他批评美联储近年来“越界”涉足气候变化等非授权领域，认为这属于“使命漂移”，会削弱央行公信力。

回望上世纪70年代，白宫曾迫使美联储压低利率，最终通胀失控，至今仍被视为最严重的失败。尽管沃什极力否认，市场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疑虑：他与白宫之间是否还暗藏着某种微妙却决定性的“默契”？5月的确认投票将是第一道压力测试。

一套正在改写规则的美联储改革议程

如果说独立性是对沃什“人品”的质疑，那么他对现有政策框架的改革蓝图，才是触及货币政策内核的深水炸弹。这便是真正的“改朝换代”——不是换一个人，而是换一套逻辑。

这位55岁的斯坦福客座学者在听证会上抛出的改革命题之激进，甚至让许多长期跟踪央行的观察家都吃了一惊。他主张彻底的制度重构，涵盖政策体制、工具和沟通方式。他直指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机制已经积弊已久，今天的运作模式与其设立初衷已大相径庭。

一是改通胀尺子：从核心CPI到“剔除异常值后的平均值”。沃什明确提出，需要引入新的通胀分析框架，例如更关注“剔除异常值后的平均值”，而非目前官方惯用的核心CPI。他认为，通胀是美联储咎由自取，而非归咎于外部因素。

二是废点阵图：前瞻指引的“过度透明”危机。在沟通层面，沃什的批评更为犀利。他认为点阵图等公开预测工具已演变为“过度透明”，过多官员言论干扰了市场正常判断。他主张建立新的沟通机制，核心是减少美联储官员口头干预利率，让货币政策信号更简洁、更可预测。对他而言，透明的边界比透明的价格更为重要。

AI时代的央行新角色：生产力红利还是泡沫催化剂

判断当前通胀压力来自需求侧还是供给侧，是制定货币政策的顶层问题。沃什的回答是整个改革蓝图中最具原创性、也最有争议的部分——他把赌注押在了人工智能上。

沃什将AI视为压低通胀的关键变量。他的逻辑是：AI提升生产率，企业可在不涨价的情况下提高工资或减少用工，从而释放降息空间。

他认为，AI驱动的生产力浪潮正在从根本上改写美国经济的供给侧曲线——企业可以在不提高价格的前提下支付更高工资，或以更少员工生产同等产量，进而压缩劳动成本。无论哪条路径，结果都指向同一方向：在不引发价格压力的前提下，拉开降息空间。

正因如此，他早在2025年便明确提出，美联储应当放弃“滞胀预期”，因为人工智能本身正成为一股强劲的抗通胀力量。他还曾对媒体称，AI浪潮是“过去、现在与未来最能够提升生产力的浪潮”。然而这一论断在美联储内部远未达成共识。多位官员质疑沃什的“AI降通胀”论，认为缺乏足够数据支撑这一乐观预期。甚至有人警告，如果沃什以此为依据大幅降息，美股可能面临风险资产泡沫甚至新的金融危机。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美联储的传统决策框架本质上是向后看的，而AI对生产率的拉动效应是一个极不确定的未来变量。一旦预期落空，美联储将在通胀压力反扑时陷入被动——这或许正是沃什改革中最大的逻辑裂缝。

后战争时期的能源风暴：加息还是降息，两股力量正面交锋

就在沃什忙于论证AI如何压制通胀的同时，另一股力量正迅速推翻他的如意算盘——地缘政治重新点燃了全球通胀的引信。

中东局势骤变，霍尔木兹海峡一度中断，国际油价在20天内暴涨近50%，布伦特原油期货一度飙破每桶110美元。尽管伊拉克与库尔德自治区已恢复通过杰伊汉港出口，下半年油价可能逐步回落，但凯投宏观警告，即便战事快速结束，油价也将维持高位——基准情境预测2026年底布伦特原油价格在80美元/桶左右。

这对沃什的政策路径提出了现实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考验：一边是AI生产力带来的降息空间论证，另一边是地缘政治引发的输入性通胀压力。沃什在路透调查中承认了能源价格上行的风险，但他的整体框架仍倾向于供给端瓶颈终将缓解。

全球石油供需格局正在经历一场无声但剧烈的重组，其速度直接决定了沃什政策方程中的一个根本未知数：能源价格上涨输入的通胀压力会持续多久？这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对降息的容忍度。而答案掌握在地缘政治参与者手中——这恰恰是沃什需要在其改革框架中补上的重要拼图。

新规则的铸造者还是旧规则的颠覆者？

从沃什迄今释放的信号来看，他试图构建一条清晰的政策逻辑链条：缩表恢复市场纪律——AI生产力打开增长空间——降息顺理成章而非迫于政治压力——规则清晰化强化独立性。这条链条在理论上形成闭环，且足具原创性。

然而市场的担忧恰恰在于每一道连接都可能断裂：若缩表引发金融环境无序收紧，若AI生产力红利被证伪或远不及预期，再叠加能源价格持续高企，沃什将不得不回归传统泰勒规则（当通胀超标或经济过热时，央行应降息，反之则升息），甚至可能在通胀与衰退之间做出更痛苦的取舍。正如瑞银策略师所指出的，比沃什“想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他真正“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即便所有大胆预测都落空，沃什上任本身已经在改写美联储的“政策轨迹”。市场对美联储行为模式的预期已经悄然重置——而真正的检验将在5月中旬后的某个傍晚，在他穿过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签下第一个利率决议时，方才正式展开。届时，人们将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决策，还是一个时代的更迭是否真正落地。归根结底，政策不只是数字的游戏，更关乎那个有勇气写下这些数字的人。

（作者系马里兰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