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三）父亲的担心

等我从法院回到安庆小区，已经快十二点了，靳润已经从外面的小饭馆打包回来足够我们四个人吃的饭放在了靠墙的茶几上。我一边吃饭一边对父亲说：“爹，官司打完了，钱总算要回来一些。我跟您捋一捋这场官司除了各种花费，咱手里还能剩多少钱。今天上午把这两三年来我为了打这个官司劳烦过的朋友都感谢了一下，一共感谢了三个人，花了一万五。省里那个帮咱们打官司的人要了三万，这您在电话里也听到了。我从立案到找律师再到找法院的审判长，一共花出去五万，这您也是知道的。所以，实际就剩八万五了。您准备怎么安排这些钱？”

父亲说：“好不容易有钱了，爹想在自己随身穿的这件主腰的兜里放一万块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买啥就买啥，爹也想过过有钱人的日子。剩下的七万五你给爹存银行吧，放在这间屋里还得操心小偷哩，出外面找老伙伴们拉话也不方便了。”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到了我中午给父亲送饭、晚上陪父亲聊天的模式。自从兜里有了钱之后，父亲还学会了去小区里面的理发馆让师傅给他剃头发，刮胡子，还跟着小区里的老人们去附近的养生馆里去听养生课，自己租车回村里的次数也明显变多了，但每次回村都是在二姐家住一两天便又返回安庆小区了。听父亲说，他有一次租车到了海勇家的大门外，敲了几下大门。二凤出来开门，看到是父亲，立即便把门栓上了，没让他进去。他说，从那以后，他才明白那座用他的钱盖起来的房子他这辈子是住不上了，那个大门他永远进不去了。听二姐说，父亲觉得兜里总装着一万块钱走出走进不方便，在二姐家里放了五千块钱，说啥时候需要再从她那儿取。

从夏天打完官司到一整个冬天，父亲除了排便还需要利用硫酸镁的药力之外，不管是饮食方面、睡眠方面，还是精神方面一直都不错，不光跟着小区的老人们去外面活动，还把楼上邻居扔到院子里的一个四条腿的黑色茶几和四五个沙发靠垫捡回来放在自己的屋里。我问他：“捡这些没人要的破烂东西干啥？”父亲总说：“人家这些东西好好的，哪里破了？哪里烂了？放在这里说不定啥时候就有用了。我这几天坐在小区大门外的台子上晒太阳的时候，拿上一个靠垫垫在屁股底下，可暖和了，一点都不觉得凉。”

时间很快又到了学生放寒假回家过春节的时候了，润泽也回来了，不知道是由于哥哥的安排，还是出于润泽自己的意愿，反正在临近春节的前几天，润泽来父亲住的屋看望父亲了。父亲跟润泽拉了一会儿话，就来我住的这间屋子里找我，一进门，往凳子上一坐，悻悻地说：“刘润泽回来了。你去银行取一万块钱出来，我要给他，让他上大学用。”我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听着父亲说话的语气，心想：“父亲这会儿肯定是觉得自己手里有钱了，我只是代他保管一下而已，这些钱他想给谁就给谁，想给多少就给多少，都得由他说了算。”我在心里私自认为：父亲的一切开销都由我承担着，这些钱如果由着父亲给了他想给的人，到最后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还不是得由我来兜底？正当我犹豫着该怎么跟父亲说他自己的处境与我的想法的时候，二姐进城来买年货，正好也在，便接口道：“快过年了，您想给孙子点钱就给上点，但不能一万一万地给，您总共才有几个一万？您知道自己还得活多少年？还会得几场病？还要花多少钱？把钱都分给儿子和孙子，您以后的生活谁掏钱？您好几次住医院，两个儿子、两个孙子谁给您掏过一分钱？谁管过您一次？现在您自己的生活刚刚有了一点点保障，又倒想管润泽了，人家润泽好赖还有海文那个当爹的管着哩，用不着您这个当爷爷的太操心！实在亲孙子，就给上五千块，而且就给这一次，以后再不能给了，得先顾着自己！”

听了二姐的话，父亲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说：“五千就五千吧，就按你说的办！”于是，我便去小区外面的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给到了父亲手里。父亲拿着钱就回他自己屋里去了，我和二姐都没跟过去，润泽也没过我这间屋里来。一个正月，哥哥和他的三个孩子谁也没再来安庆小区看过父亲。

当惊蛰的雷声响过，风里不再带着料峭寒意，坚硬的泥土变得松软，新冒的草芽从碎石缝里探出头，工地上的工人们又开始大搞建设的时候，父亲又开始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跟我反复多次提起哥哥盖房子的事，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哥虽说是个赖货，又懒又不讲理，脾气冲还爱赌博，但你们毕竟是一母同胞，他被困在泥坑里拔不出来，你们姐妹几个看见了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能拉他一把就拉他一把……你们姐妹三个过得都比他好……唉——当年给他娶媳妇，给他安家费，给他买四轮车，花光了我半辈子的心血，满心希望他能把光景过好，没成想他把我给他的家产都败光了……活到五十多岁了，这回总算想起要自己盖几间房了，又因为连几个买砖头的钱都没有卡住了……唉—— 自己不争气，没办法啊……他也是苦命得厉害，半路上还又把个能跟他好好过光景的帮手给走了……润泽是个好苗苗，也不知道你哥能不能扶凑他成个家，把爹的这点血脉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