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癌物超标 65 倍，20 多万人喝了 50 年毒水，美国政府却说是安全的

她的家乡，有一条河。

童年的夏天，她在屋后的河流小溪里抓小龙虾，玩到天黑前赶回家，这时，母亲都会在桌上备着一壶用自来水泡的甜茶，家家都喝的那一种。

如今她 34 岁了，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也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习惯性为女儿们泡上一壶甜茶。

然而，直到几年前，她才被告知自来水里有一种无色、无味的 I 类致癌物，已经在她体内悄悄积累了几十年。

她的遭遇不是个例。

在她所在的小镇上，理发店老板的血液里被检出，这种物质浓度已经超出健康基准 65 倍；一位地毯厂前员工在工作 20 年后切除了甲状腺。

有研究测出，镇子河水里的物质浓度，是地表水中有记录以来最高之一。

这样的水，20 多万人已经喝了 50 年。

来自地毯厂的毒水

美国乔治亚州西北部的一个小镇里，一条名叫「科诺索加」的河从城北流过，是当地居民几十年来的饮用水来源，也是下游约 20 万人口共享的水系起点。

这条河还供养着另一个产业。

从 1970 年代起，乔治亚州西北部成为美国地毯产业的核心，数十家地毯厂集中于此，小镇所在的区域被称为「世界地毯之都」。Shaw、Mohawk 等全美最大的地毯公司都把工厂设在了河沿岸，因为染色和冲洗工序都需要大量水。

地毯厂从这条河取水，又把废水排回这条河。经市政污水处理厂处理之后，水流向居民家中的水龙头、流向沿岸的农田、流向 100 公里外数个下游城市的取水口。

地毯厂（图源：纪录片截图）

2008 年，佐治亚大学发表了一项研究，测出当地科诺索加河的 PFAS 浓度是「地表水中有记录以来最高之一」。

PFAS，全称「全氟和多氟烷基化合物」，是一类含氟化合物的总称。它最早在 1940 年代被开发出来，分子里的碳氟键 C-F 是已知最稳定的化学键之一，这意味着 PFAS 在具备防水、防油、防污、耐高温能力的同时，几乎不可降解。

诞生后几十年里，PFAS 几乎渗透了美国家庭的每一个角落：不粘锅涂层、雨衣、登山服、披萨盒和爆米花袋的防油涂层、消防泡沫、以及地毯防污处理。

但这项研究发出后，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2016 年，科诺索加河下游的一所城市在自己的自来水里检测出 PFAS 超标。市政人员沿河往上溯源，发现污染来自 100 多公里外的地毯厂。

下游城市的市政府立刻起诉了地毯厂和化学品供应商，这也是地毯行业第一次因 PFAS 被告上法庭。但即便如此，事件仍然没有进入大众视野。

直到 2026 年 2 月，一部名为《被污染：地毯行业的有毒遗产》的纪录片横空出世，多家媒体联合调查报道，审阅了数千页法庭文件和证词，采访了 100 多名科学家、前监管官员、行业内部人士、患者和居民，才终于掀起波澜。

纪录片截图

也是在此时，身处风暴中心的居民们，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

有研究者对当地约 200 名居民做了血液 PFAS 检测。理发店老板贝克的数值是 1300ng/mL，而美国国家科学院建议的「健康影响高风险」基准是 20ng/mL，她超出基准 65 倍。

地毯厂前员工丽萨，在公司做了 20 年库存经理。入职前体检完全健康，工作几年后开始出现自身免疫疾病，最终切除了甲状腺。

她回忆，工厂染色车间的废水会顺着外面的水道流出，从水的颜色就能看出今天染的是什么色。「这就是文化的一部分。我变得麻木，我什么都没说。」

地毯厂在制作工艺中喷洒含有 PFAS 的防污剂（图源：纪录片截图）

农户提姆，他在小镇有 25 英亩农场，土壤检测显示 PFAS 浓度高达 137 ppb，换算成与饮用水相同的单位，是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EPA）饮用水建议值的约 3.4 万倍。由于污染，他养的家禽家畜也无法再出售。

200 人血检显示，24% 的居民处于「健康影响高风险」水平，74% 处于「中风险」水平，只有 2% 的居民血液 PFAS 水平算相对「安全」。

对人体的伤害，被瞒了 30 年

如今，PFAS 对人体的危害已经被多方面研究证实。

2023 年 11 月，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将 PFOA（全氟辛酸，地毯行业早期使用的主要 PFAS 类型）列为第 1 类致癌物，将 PFOS（全氟辛烷磺酸）列为 2B 类。IARC 1 类判定基于动物实验证据「充分」、暴露人群机制证据「强」、人群癌症流行病学证据「有限」，指向睾丸癌和肾细胞癌。

此外，2005～2013 年覆盖约 7 万人的研究显示，PFOA 与甲状腺疾病、溃疡性结肠炎、高胆固醇、妊娠期高血压等多种疾病「很可能存在关联」（指队列中观察到统计显著关联，但不等同于因果关系）。

但在地毯行业兴起的上世纪 70 年代，人们对于这种新型化合物的认知还并不充分。

地毯厂并不自己生产 PFAS，这条产业链上还有上游企业——防污剂生产商。它们生产含有 PFAS 的防污剂卖给地毯厂，地毯厂在染色时把防污剂加进染缸，冲洗颜色时，没有附着在地毯上的 PFAS 随废水流走。

地毯广告着重宣传防污能力（图源：纪录片截图）

但在当时，没有人意识到，沉淀、生物处理、氯消毒等常规污水处理工艺对 PFAS 几乎完全无效。

报道披露，1960～1980 年代，防污剂生产商内部研究发现，PFAS 在大鼠、兔子、狗、猴子身上有毒性，有些动物在接触后死亡。但这些研究只在内部传阅，没有公开，也没有告诉地毯厂客户。

纪录片截图

1999 年 1 月，防污剂生产商高管在同一天分别拜访了 Shaw 和 Mohawk 两家地毯厂，正式通报「发现 PFAS 在工人和普通公众血液中蓄积」。

会议笔记显示，Shaw 公司的高管立刻意识到问题严重，担心「律师会立刻找上门」；Mohawk 公司高管的反应则是，「防污剂生产商觉得没事就够了」。

但是，这些信息从未公开，生产和使用防污剂的动作一步也没停过。

2000 年，防污剂生产商宣布逐步淘汰当时的防污剂产品，推出「短链 PFAS」产品继续卖，声称蓄积更少、降解更快。但研究者后来证实，短链 PFAS 在环境中同样持久，健康风险也类似。

2003 年，美国 EPA 曾想到地毯厂直接取废水样本检测，被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

2008 年，佐治亚大学那项「地表水有记录以来最高 PFAS 浓度之一」的研究发表。同一年，乔治亚州环保署负责人私下与地毯行业高管和行业协会会面。

会议之后，州环保署没有发布禁饮令，没有发布鱼类食用警告，也没有要求地毯厂整改。

一直到了 2019 年 1 月，地毯厂终于宣布停用所有 PFAS。但这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形势所迫。

随着环保机构对短链 PFAS 的警告越来越多，新的科学证据越来越扎实，美国最大的两家家居建材零售商宣布，从 2019 年底起停止销售所有含 PFAS 的地毯，这意味着继续用 PFAS 的地毯将失去主要销售渠道。

与此同时，防污剂的研发也有了突破，不依赖含氟化学物的替代技术在 2018 年下半年终于实现规模化。

但此时，这座小镇和河流下游的 20 万居民，已经饮用了几十年的 PFAS。

没有道歉、没有赔偿，危机远没有结束

2014 年，密歇根州弗林特市爆发的铅水污染危机，曾被称为「美联邦之耻」。为节约预算，该市将供水水源切换到水质堪忧的弗林特河，腐蚀性河水让老旧管道中的铅大量析出，流入约 10 万居民家中。

此前铅水污染危机的水样

事件持续了一年半才被确认，期间数百名儿童被诊断出血铅水平异常升高，另有 12 人因军团菌肺炎死亡。

州长公开道歉，环保部门主任引咎辞职，多名应急管理人员被指控渎职、滥用公款，奥巴马宣布该州进入紧急状态，46,000 名居民达成 6.26 亿美元集体诉讼和解……

如果说「铅水污染」危机还算得上是「亡羊补牢」，那么这次事件，在历经 50 年后被揭露，却连「亡羊」都没人敢承认。

乔治亚州环保署副主任在 2026 年最近一次采访中，仍然坚持「环境与经济之间可以有良好平衡，我们不必牺牲一个换取另一个」。时至今日，乔治亚州仍然没有对 PFAS 进行任何州级监管。

地毯厂和防污剂供应商之间也在互相甩锅。地毯厂声称自己只是「信任化学品供应商」，防污剂生产商反过来在法庭文件中把责任推给地毯厂，声称是「把 PFAS 排进水里的是地毯行业，又不是我们」。

科诺索加河（图源：纪录片截图）

美国 EPA 虽然在 2009 年和 2016 年都发布过 PFAS 饮用水的「健康建议值」，但建议没有法律效力，超标的水厂不违法、不会被罚款。

直到 2024 年 4 月，EPA 第一次发布 PFAS 在饮用水中的「强制限值」，把 PFOA 和 PFOS 的法定上限设为 4 ppt（万亿分之一）。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饮用水里 PFAS 超标变成了违法行为。

但是，这条规则给水厂留 7 年时间筹钱、采购、安装高级过滤设备，要到 2029 年才要求水厂达标，2031 年才全面生效。

处在监管真空中的居民，虽然发起了集体诉讼，但至今一份赔偿也没拿到。

而 PFAS，还会存在很久。

常规市政污水处理工艺对 PFAS 几乎无效，需要颗粒活性炭、离子交换或反渗透等高级处理工艺，一座新水厂就要花 1 亿美元。

在当地，有一块林地，几十年来每天承受 2000 万至 2500 万加仑的地毯厂废水喷洒，PFAS 已经渗入数千英亩土壤。诉讼专家估计，这块地将作为污染源至少持续 100 年。

纪录片截图

更关键的是，已经进入人体的 PFAS，也很难被清理和代谢。

PFAS 进入人体后，会与血液中的白蛋白结合，通过肠肝循环被反复重吸收。PFAS 在人体内的半衰期因类型而异，有研究显示，PFOA 的血清半衰期约 2.3～3.8 年，PFOS 约 5.4 年；另一项基于职业暴露人群的研究显示 PFOA 半衰期可达 8 年。

即使一个人今天彻底脱离暴露，体内 PFOA 浓度需要 20 年以上才能降到接近本底水平。

纪录片截图

当地一名家庭医生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她建议该地区所有居民都应该接受 PFAS 血液筛查。但当被问起「筛查后能做什么」时，她说：「我们能做的，只有改变饮食、过滤饮用水、密切监测肝酶。希望不会升高。」

如今，在地毯厂河流下游的 20 多万居民，仍然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着这些污染水源。有人开始装过滤器，有人完全只喝瓶装水，也有人继续用自来水泡甜茶，因为家里几代人都是这么喝过来的。

首发：丁香园

策划：z_popeye｜监制：isl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