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梁永远记得那个电话——儿子思远打来,说博士毕业典礼定在下月15号。
“爸,你一定要来。”
挂了电话,这个在工地绑了8年钢筋的汉子,躲在工棚厕所里哭了整整十分钟。不是心酸,是骄傲。
他想起了8年前妻子临终前的嘱托:“国梁,把咱娃供出来……”想起了这8年他每天凌晨4点起床、晚上9点收工,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结痂、结了又破。想起了儿子每次打电话说“爸,我一切都好”,却从不知道他偷偷查过儿子食堂消费记录——每顿饭不超过8块钱。
可李国梁不知道的是,他那个在他眼里“还在读书”的儿子,此刻正坐在自己创立的公司会议室里,面前的财务报表上写着:“远梁科技”A轮融资估值5.2亿。
他更不知道,这场毕业典礼,将成为他52年人生中,最惊天逆转的一天。
01
凌晨四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李国梁就醒了。
这是他的生物钟,八年了,雷打不动。
他摸黑穿衣服,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工棚里还在睡觉的工友。迷彩服裤腿上有昨天绑钢筋时蹭的铁锈,怎么也拍不掉,他也习惯了。那双劳保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花纹,走起路来打滑,但他舍不得换——一双鞋一百多,够儿子在学校吃一礼拜饭了。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光照亮了一张粗糙黝黑的脸。
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沙子,颧骨因为常年日晒泛着红黑色,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却很亮,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爸,我博士毕业典礼定在下月15号上午十点,在学校大礼堂。你一定要来。——思远”
李国梁把这短短一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像被人用手狠狠揉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他笨拙地用手指在屏幕上戳字:“好,爸一定去。”
发完又觉得太简短了,想多说点什么,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不太会打字,拼音是跟工地附近小学的保安老张头学的,到现在还经常拼错。
五点十分,工地准时开工。
今天的活儿是绑扎17层楼板的钢筋。李国梁蹲在密密麻麻的钢筋网架上,手里的扎钩飞快地旋转,一根根铁丝把钢筋牢牢固定在一起。这个动作他每天要重复几千次,手腕从酸痛到麻木,再从麻木到酸痛。
工友老马在旁边抽烟,看他嘴角一直带着笑,纳闷地问:“国梁,今儿个吃错药了?我看你乐一早上了。”
“我儿子,要博士毕业了。”李国梁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活儿没停,但声音明显带着颤抖,“让我去参加毕业典礼呢。”
老马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博士?你家思远要成博士了?”
“嗯。”李国梁低着头绑钢筋,不让老马看到他眼眶红了,“土木工程,博士。”
“我的天!”老马嗓门大,整个楼层都听见了,“兄弟们!国梁家出了个博士!他儿子要成博士了!”
工地上顿时炸开了锅。工友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国梁行啊!这八年钢筋没白绑!”
“博士啊!咱们工地上出个大博士的儿子!”
“国梁这下熬出头了!”
李国梁被围在中间,粗糙的脸上全是笑,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赶紧用手背擦,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最后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流着。
没人笑话他。
工地上谁不知道李国梁的故事?
八年前,他媳妇查出了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就三个月。走的那天,儿子思远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一本,土木工程。
媳妇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国梁,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娃……我没法跟你一起供娃读书了……你可一定要把咱娃供出来啊……”
他跪在病床前,握着媳妇已经瘦得皮包骨的手,哭着说:“你放心,砸锅卖铁我也把娃供出来。”
媳妇走了之后,他把家里的地包出去,把媳妇治病欠的债还了一部分,带着仅剩的两千块钱和一套换洗衣服,来到省城的建筑工地。
那年他四十四岁,腰还行,腿脚也利索,就是没技术。工头看他老实肯干,让他从搬砖小工做起。他干了半年,跟着老师傅学会了绑钢筋,成了一名钢筋工。
这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间,他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下三百块生活费,其余全部打给儿子。
工友们有时候拉他去喝酒,他从来不去。不是不合群,是不舍得。一顿酒几十块钱,够儿子吃好几顿饭。
“国梁,你儿子毕业了,你也该歇歇了。”老马把烟灭了,拍拍他肩膀。
李国梁摇摇头:“歇啥?他还要读博士后呢,我得接着供。”
所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眼睛就红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国梁又掏出手机看那条短信。他想给儿子打个电话,但看看时间,怕影响儿子午休,就没打。
他只是把那条短信又看了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揣回兜里——那个位置最安全,不会磕着碰着。
下午干活的时候,工头老周来找他:“国梁,15号你能请假不?那天活挺紧的。”
李国梁愣了一下,攥着扎钩的手微微发抖:“周哥,我……我得去参加儿子毕业典礼,他博士毕业。”
“博士?”老周也愣住了,随即一拍大腿,“去!必须去!那天工钱我照发,算我给你儿子随的礼!”
“那不行,我不能白拿你钱……”
“少废话!”老周打断他,“我儿子高中都没毕业,你儿子都博士了,这是给咱们工地长脸!我高兴!”
晚上收工后,李国梁破天荒地没直接回工棚睡觉,而是去了工地附近的小超市。
他想买一身像样的衣服去参加毕业典礼。
超市里最便宜的西装套装要三百多,他摸了摸兜里皱巴巴的钱,犹豫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一百二十块,又买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六十块。
回到工棚,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然后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呆。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在忙吗?”
“不忙不忙,刚收工。”李国梁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你吃了没?”
“吃了。爸,我跟你说,典礼那天你早点到,我带你逛逛学校。”
“行。”李国梁顿了一下,“思远啊,爸穿啥去合适?我买了件新夹克,蓝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的声音有点哽咽:“爸,你穿什么都行,你来了就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李国梁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他骑自行车送儿子上学,儿子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说:“爸,我长大了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浑身是劲,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虽然累,但一家人在一起。
现在,媳妇不在了,儿子远在千里之外读书,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室工棚里,绑了八年的钢筋。
但他不觉得苦。
因为儿子要博士毕业了。
因为那天就要到了。
02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国梁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干活比以前更拼命了。以前一天绑一千根钢筋,现在绑一千二。他想多挣点钱,给儿子买个像样的毕业礼物。
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买啥。他不懂那些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怕买了儿子用不上,浪费钱。
最后他决定,给儿子包个红包。多少呢?他翻了翻存折,上面有一万两千块,是他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加上之前攒下的。
他咬咬牙,取了一万块。
一沓子红票子揣在兜里,厚厚一摞,他摸了好几遍,心里既踏实又发虚。这么多钱,他这辈子没一次给过儿子这么多。
可一想到儿子要毕业了,要进入社会了,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他又觉得给少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把那件蓝色夹克和黑裤子试穿了一遍。站在工棚门口昏黄的灯光下,他转了几圈,问老马:“你看行不?”
老马上下打量他:“国梁,你该理个发了,胡子也得刮刮。”
李国梁摸了摸下巴上钢针一样的胡茬,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工地附近的理发店,花十块钱理了个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胡茬。理发的小姑娘还给他抹了点发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差点没认出自己。
坐上去省城的长途大巴时,他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装衣服的袋子抱在怀里,生怕弄皱了。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他一路都没合眼。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多,马路越来越宽,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这座城市他来过,八年前送儿子上大学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儿子在火车站接他,父子俩扛着编织袋在学校门口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儿子笑得很灿烂,他笑得有点拘谨。
后来他把那张照片放在枕头底下,想儿子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大巴到了客运站,他下了车,正要给儿子打电话,手机先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到了吗?我在出站口等你。”
李国梁愣住了:“你咋来了?不是说我自己过去就行吗?”
“我请假了。爸,你出来就能看到我,我穿白衬衫。”
李国梁赶紧拎着袋子往外走,一出站口,就看到人群中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八年了,儿子从一个青涩少年长成了挺拔的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站在人群里特别扎眼。
李国梁差点没认出来。
“爸!”李思远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快步走过来,伸手接他手里的袋子,“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李国梁上下打量儿子,眼眶又红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每天都吃得很饱。”李思远笑了笑,伸手揽住父亲的肩膀,“走吧爸,我先带你去吃饭,然后回学校。明天就是典礼了,今晚你住我宿舍。”
李国梁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找个便宜的旅馆住就行,你宿舍不方便。”
“方便,我室友都回家了,就我一个人。”李思远坚持,“爸,你来了就听我的。”
父子俩在客运站附近的小餐馆吃了顿饭。李国梁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又要了两碗米饭。
他一个劲地往儿子碗里夹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思远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红烧肉,鼻子一酸:“爸,你也吃。”
“我吃过了,来的路上吃了馒头。”李国梁说罢就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改口,“我就喜欢吃馒头,好吃,顶饱。”
李思远没说话,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吃完饭,李思远带父亲坐地铁回学校。李国梁第一次坐地铁,紧张得像个孩子,紧紧跟在儿子身后。刷卡进站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刷卡,急得满头大汗。
李思远耐心地教他:“爸,这样刷一下就行了。”
地铁上人很多,李国梁扶着扶手站着,看着车厢里那些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夹克往里拢了拢。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到了学校,李思远带父亲逛校园。教学楼、图书馆、体育场、实验室……李国梁每到一个地方都感慨:“真大,真气派,比我当年想的大学还大。”
他没上过大学,连高中都没读过。初中毕业就去了砖瓦厂,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媳妇,结婚生子,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现在,他站在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里面,看着他儿子读书的地方,觉得这辈子值了。
“爸,明天典礼结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李思远突然说。
“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思远卖了个关子。
李国梁没多问。儿子从小就懂事,做事有分寸,从来不让他操心。
晚上,躺在儿子宿舍的床上,李国梁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然后又看了看那条短信——半个月前收到的,他一直没舍得删。
“爸,我博士毕业典礼定在下月15号上午十点,在学校大礼堂。你一定要来。”
他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又翘了起来。
明天,就是15号了。
03
早上七点,李国梁就醒了,是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儿子。洗漱的时候,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又用水把头发压了压,穿上那件蓝色夹克和黑裤子,对着镜子来回照了好几遍。
还行,不算丢人。
李思远八点多醒来,看到父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心里一阵酸涩。
“爸,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工地上五点多就起。”李国梁站起来,拉了拉衣角,“你看爸这样行不?”
李思远走过去,帮父亲把衣领翻好,又把肩上的一根线头摘掉,笑着说:“行,特别精神。”
父子俩在食堂吃了早饭。李思远带父亲去了平时教工吃饭的窗口,点了一笼小笼包、两碗粥、两个茶叶蛋。
李国梁看着面前精致的小盘子小碗,有点不自在:“这得花不少钱吧?”
“不贵,爸,你就放心吃。”
吃完饭,两人往大礼堂走去。路上已经有很多人了,穿着学位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李思远先去取学位服,李国梁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下等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局促。周围的学生和家长都穿得很体面,西装、连衣裙、高跟鞋,他这身一百多块的夹克站在中间,格外扎眼。
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从他面前走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蔑,然后挽着她丈夫的胳膊快步走了。
李国梁低下头,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挡别人的路。
“大爷,您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冲他笑了笑。
“啊,对,我儿子毕业。”李国梁赶紧回答。
“您儿子哪个学院的?”
“土木工程的,博士。”
女孩眼睛一亮:“土木工程博士?那很厉害啊!恭喜您!”
“谢谢,谢谢。”李国梁连连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李思远穿着学位服出来了。黑色的袍子,方方正正的学位帽,帽檐上的流苏垂在右边。
“爸,怎么样?”李思远转了一圈。
“好看,真好看。”李国梁伸手帮儿子理了理领子,手指碰到儿子脖子的时候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儿子小时候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样子,也是这么兴奋地问他:“爸,好看吗?”
二十多年过去了,儿子从戴上红领巾的小学生,变成了戴上学士帽的博士。
而他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父亲,变成了两鬓斑白的建筑工人。
“走吧爸,典礼快开始了。”李思远拉着父亲走进礼堂。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李国梁被安排在家长区,李思远去了学生区。分开的时候,李思远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典礼开始了,校长致辞、教授代表发言、优秀毕业生发言……冗长的流程让李国梁有点犯困,但他强撑着,一双眼睛一直在学生区搜寻儿子的身影。
终于到了学位授予环节。
博士生一个一个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学位证书,台下掌声雷动。
轮到李思远的时候,李国梁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台上。
儿子走上台,步子很稳,和校长握手、鞠躬,接过证书。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观众席,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李国梁使劲挥手,虽然他知道儿子可能看不见。
掌声中,李思远走下了台。
典礼结束了,人群开始往外走。李国梁站起来,准备去找儿子,却看到儿子又走回了台上,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
“各位老师、同学,请稍等一下。”儿子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我想借这个机会,请一个人上台。”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向台上。
“爸,请你上来。”
李国梁愣住了。
身边的家长们也愣住了,纷纷看向他。
“爸,上来吧。”李思远又说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
李国梁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膝盖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台的,只记得一路上很多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
他走到儿子面前,小声问:“干啥?爸穿的不好,给你丢人……”
“爸,你站这儿。”李思远把父亲拉到台中央,然后把话筒举到嘴边,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的师生和家长,最后落在他身旁那个穿着地摊货夹克、双手布满老茧的中年男人身上。
“我想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公司最大的投资人,也是我爸。”
台下瞬间哗然。
李国梁完全懵了,呆呆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思远看着父亲的眼睛,眼眶红了。
“爸,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三年前就开始创业了,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做新型建筑材料的研发和生产。”
台下更乱了。
“公司的核心技术,是你八年前在工地上发现的那个‘钢筋应力分散法’,我把它做成了专利。公司的启动资金,是你这八年打给我的每一分钱——我没花,全存起来了,作为我的第一笔投资。”
“爸,你绑了八年钢筋,双手上的每一道伤,都变成了公司最核心的专利。你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公司最原始的资本。”
李思远的声音哽咽了。
“所以,你不是什么‘只会搬砖的农民工’,你是这家公司最大的功臣,唯一的创始人父亲,也是我们最大的投资人。”
李国梁站在台上,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他想起了这八年每一个凌晨四点的闹钟,每一个绑钢筋绑到腰直不起来的夜晚,每一顿馒头就咸菜的午饭,每一个想儿子想到半夜偷偷哭的瞬间。
他以为他把儿子供出来,就完成任务了。
他不知道,儿子早就自学成才,带着他从工地上发现的“土办法”,搞出了震惊业界的发明专利。
他不知道,儿子这八年一边读书一边创业,已经建起了一座年产值几亿的工厂。
他不知道,那个在他眼里永远是需要他保护的孩子,已经悄悄长成了一棵大树,反过来要为他遮风挡雨了。
台下,掌声雷动。
那些刚才还轻蔑地看着他的家长们,此刻疯狂地鼓掌。那个时髦的中年妇女,眼眶也红了,用力拍着手。
但李国梁只听到儿子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爸,你受苦了。”
04
李国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
他只记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儿子的手一直扶着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夹克袖子传过来,让他确定这不是梦。
台下的掌声还没停。
有人在喊:“好样的!”“了不起的父亲!”
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对着他咔嚓咔嚓地闪。李国梁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的手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指节粗大变形,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手背上疤痕累累,那是被钢筋划伤、被铁丝扎伤留下的印记。
这双手,在工地上绑了八年的钢筋。
这双手,每个月准时给儿子打生活费。
这双手,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可现在,这双手被儿子紧紧握在手里,举过头顶,像是举着一枚军功章。
“爸,我跟你说说公司的故事。”李思远搀着父亲走到礼堂侧面的休息室,递给他一瓶水。
李国梁接过水,手还在抖。
那瓶盖他拧了三回都没拧开,最后还是儿子帮他拧开的。
“三年前,我读博一,跟着导师陈教授做新型建筑材料的课题。”李思远坐在父亲对面,语速很慢,“有一次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在工地上发现了一个‘土办法’——绑钢筋的时候,如果把受力点的几根钢筋用特殊方式交叉固定,能比传统方法多承重百分之三十。”
李国梁愣住了:“你记着呢?我就随便一说……”
“我记着呢,爸。”李思远的眼眶又红了,“你说者无心,我听着有意。我马上让你拍了工地上绑钢筋的照片发给我,然后回实验室进行力学模拟。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国梁摇摇头。
“你的‘土办法’,理论上能让建筑结构的抗震等级提高整整一个级别!”李思远的声音激动起来,“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八年在工地上摸索出来的经验,解决了我们课题组一直没攻克的难题!”
李国梁还是不太懂,但他看到儿子眼里的光,也跟着激动起来。
“后来我和同学赵海波一起,拿这个技术申请了专利。再后来,我们注册了公司,拿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爸,你知道投资人是听了什么故事才决定投我们的吗?”
“啥故事?”
“你的故事。”李思远看着父亲,“我告诉他们,这项技术不是坐在实验室里想出来的,是我爸在工地上绑了八年钢筋,用双手试出来的。”
李国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公司名字叫‘远梁科技’,远是我的名字,梁——是国梁的梁,也是栋梁的梁。”李思远握住父亲的手,“爸,这家公司是我们俩的。”
“我不要,我一个农民工,啥也不懂……”李国梁连连摆手。
“你什么都懂。”李思远打断他,“你懂工地,懂钢筋,懂怎么用最少的成本做出最结实的东西。这些,比学历重要。”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那种高级知识分子。
“李师傅,久仰久仰。”男人热情地伸出手,“我是陈教授,思远的导师。”
李国梁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敢握上去:“陈教授好,谢谢您照顾思远。”
“李师傅,你千万别这么说。”陈教授用力握着他的手,“是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也培养了一个好学生。思远能有今天,你功劳最大。”
“不不不,是您教得好……”
“爸,陈教授也是我们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李思远在一旁补充,“他一直很敬佩你。”
陈教授笑了:“李师傅,我跟你说实话,一开始思远说要搞这个技术的时候,我还有点怀疑。后来他去工地上拍了你绑的钢筋结构图给我看,我当场就拍桌子说:这哪是什么土办法,这是最朴素的工程力学智慧!”
李国梁被夸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地说:“我不懂那些,就会干点粗活。”
“李师傅,这可不是粗活。”陈教授认真地说,“你十几年绑钢筋的经验,比我们坐实验室里算一百遍公式都管用。”
正说着,又有人敲门。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很精干。
“爸,这是我合伙人,赵海波。”李思远介绍道,“公司CEO。”
赵海波一进来就冲李国梁鞠了个躬:“李叔,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远梁科技。”
李国梁赶紧扶住他:“别别别,你谢我干啥……”
“谢您培养了思远这么好的合伙人,谢您发明了公司最核心的技术,谢您这么多年默默付出。”赵海波抬起头,眼眶也红了,“李叔,我也有爸,我爸是农民。看到你,我就想起我爸。”
李国梁的眼眶又湿了。
他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尊重过。在工地上,他是“老李”,是“那个绑钢筋的”。在村里,他是“李国梁”,是一个没了老婆、供儿子读书的鳏夫。
可今天,在这个他做梦都没想过会站上的讲台上,他被儿子、被教授、被一个年轻的CEO,叫“最大的功臣”、“最大的投资人”、“最了不起的父亲”。
他有点承受不住这种分量。
“爸,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李思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父亲看。
李国梁接过手机,上面是一篇新闻报道,标题写着:
《“远梁科技”完成B轮融资,估值突破10亿,核心技术源自一位建筑工人的发明》
“十……十亿?”李国梁的舌头都打结了。
“爸,你没看错。”李思远笑着说,“现在公司已经拿到了四轮融资,总估值11.3亿。我们在全国建了三个生产基地,产品供不应求。国内好几家大型建筑公司都用了我们的技术,据说今年还要出口到东南亚。”
李国梁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11.3亿,那是多少钱?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他只知道,他绑一根钢筋挣三毛钱,一个月挣八千块,一年挣九万多。要挣到11.3亿,他得不吃不喝干一万多年。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思远,你该不会为了创业荒废学业了吧?你的博士……”
“爸,你放心。”李思远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我的博士论文已经通过了,就是以公司核心技术为研究课题。而且,我的答辩委员会主席就是陈教授。”
陈教授在旁边点头:“李师傅,思远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学术和创业两不误,很难得。”
李国梁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爸,一会儿公司有个小型的庆祝会,你一起参加吧。”赵海波说。
“我……我就不去了吧,我这身打扮……”李国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和裤子,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
“李叔,你今天可是主角。”赵海波笑着说,“而且,公司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你去了就知道了。”
05
庆祝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举行。
李国梁被儿子拉着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四十个人。有公司员工,有投资方代表,还有几个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
看到李国梁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鼓掌。
李国梁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走路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他下意识地往儿子身边靠了靠,像个怕生的小孩。
“爸,别紧张,都是自己人。”李思远小声说。
“自己人”这个词让李国梁稍稍安了心。
他被安排在主桌就座,旁边是陈教授和另外两个看起来很有派头的中年男人。经介绍,那两人是投资方派来的代表,一个姓刘,一个姓张。
“李师傅,久仰大名啊。”刘代表主动跟他握手,“我们投资远梁科技,就是看中了您这项技术的独创性和市场前景。”
李国梁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点头说“谢谢”。
宴会开始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李国梁看着那些摆盘精美的菜,一个都叫不上名字。有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点心,有放在干冰上冒烟的刺身,有用南瓜雕成凤凰的汤。
他夹菜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桌布。
赵海波站起来致辞,讲公司的创业历程,讲未来的发展规划,讲到最后,他转向李国梁。
“今天是远梁科技特别的日子,不光是李思远博士毕业,更重要的是,公司真正的创始人——李国梁叔叔,终于来到了我们中间。”
掌声又响起来了。
“公司成立三年来,我们一直在秘密筹备一份礼物。今天,终于可以送给李叔了。”赵海波拍了拍手,有人推着一个推车走过来,上面盖着红布。
李国梁好奇地看着,不知道红布下面是什么。
赵海波掀开红布——是一个水晶奖杯,底座上刻着几个字。
“李叔,这是公司第一届‘功勋创始人奖’,只颁给一个人,那就是您。”
李国梁站起来,手抖得不行,接过奖杯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他低头看底座上的刻字:“李国梁先生——远梁科技功勋创始人,核心技术发明人,最伟大的父亲”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晶奖杯上,折射出晶莹的光。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觉得他哭得丢人。
刘代表悄悄对旁边的人说:“投这家公司,值了。”
张代表点头:“有这么好的家风,公司差不了。”
李思远走到父亲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父亲手里。
李国梁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爸,这里面的钱,是你这八年打给我的所有生活费、学费,一共二十三万六千四百块。我一分没花,全存着了。”
李国梁愣住了:“你没花?那你这几年吃什么?”
“我拿奖学金,我勤工俭学,我创业初期拿生活费当投资……”李思远看着父亲的眼睛,“爸,你这八年每个月只留三百块生活费,其余全打给我了。你每天在工地上吃馒头咸菜,你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你病了都不舍得去医院……你的钱,我怎么能花?”
李国梁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地流。
“所以我把你打给我的钱全存起来,当作公司的第一笔投资款。”李思远继续说,“按照公司现在的估值,你这笔投资的回报率是……”
“我不要!”李国梁打断儿子,“我不要什么回报,我就是供你读书的,没想过要回报!”
“爸,这不是回报。”李思远把卡塞进父亲手里,“这是你应得的。这八年你吃的苦、受的累,都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李国梁攥着那张卡,泣不成声。
他想起了那些凌晨四点在工地上冻得直哆嗦的冬天,想起了那些被钢筋划破手指、血糊糊还得继续干活的下午,想起了那些想儿子想到睡不着觉、对着手机里照片发呆的深夜。
他都觉得值了。
都值了。
晚上十点多,庆祝会结束了。
李国梁喝了不少酒,脸通红,走路都有点晃。李思远搀着他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很舒服。
“爸,回宿舍吧。”
“思远。”李国梁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星,“你妈要是还在,该多好。”
李思远的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
父子俩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谁都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头,让风吹干脸上的泪。
良久,李思远轻声说:“妈一定看到了。”
“嗯。”李国梁点点头,“她一定看到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这座他们奋斗了八年的城市,今晚的星光格外亮。
06
第二天上午,李国梁醒得很早,头还有点疼。
昨晚喝的酒不少,他平时在工地上顶多喝二两白酒解解乏,昨晚被灌了好几杯,到现在胃里还不舒服。
儿子还在睡,他没打扰,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亮了,是工头老周发来的微信:“国梁,儿子毕业典礼咋样?”
李国梁打字回:“好,特别好。”
老周又问:“见到博士服了没?”
“见到了,我儿子穿着可精神了。”
“那就好,回来好好跟我讲讲。”
李国梁笑着放下手机,从兜里摸出昨晚儿子给的那张银行卡。薄薄一张卡片,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
二十三万六千四百块。
这八年,他一共给儿子打了这么多钱。
平均每个月两千四百多块,而他每个月只给自己留三百块生活费。八年,九十六个月,他每月只花三百块。
三百块,够干什么?工地上一碗面条十块钱,一天两顿饭就是二十块,一个月光吃饭就要六百块。他是怎么做到只花三百块的?
他从来不告诉儿子,他每天早晚都在工棚里用电热杯煮挂面,放几片白菜叶子,滴两滴酱油,就是一顿饭。一个月的伙食费,能压到一百五十块。
剩下那一百五十块,用来买洗衣粉、肥皂、牙膏、卫生纸。
八年,他没给自己买过一双新鞋,没买过一件新内衣。内裤穿到松紧带都没了弹性,用根绳子系着继续穿。袜子破了洞,缝缝补补又穿三个月。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以为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可昨天晚上,当儿子把那笔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他时,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儿子什么都知道。
儿子知道他每天吃挂面,知道他一件衣服穿好几年,知道他病了也不去医院,知道他为了省钱连老家都不回。
儿子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因为说了,父亲会觉得丢脸,会觉得自己的苦心白费了。
所以儿子选择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来回报——把父亲给的每一分钱都存起来,用它们去赚钱,赚更多的钱,然后连本带利还给他。
“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心思重。”李国梁自言自语。
李思远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爸,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习惯了。”李国梁把卡收好,“思远,这卡爸先收着,但爸不要你的钱。爸能动一天,就不花你的钱。”
李思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坚持。他了解父亲,这个倔强的老头儿,说不要就不要,劝也没用。
“那我帮你存着,等你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给你。”他说。
父子俩在食堂吃了早饭,李思远说要带父亲去一个地方。
打车四十分钟,到了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区。李国梁下了车,看到一栋很气派的大楼,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远梁科技。
“这是……”
“爸,这是我们公司总部。”李思远领着父亲往里走。
大楼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的前台小姑娘看到李思远,笑着打招呼:“李总好!”
李国梁听到“李总”两个字,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儿子就是个穷学生,穿着几十块钱的地摊货,吃着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和他一样过着苦日子。
可实际上,儿子已经是身家过亿的年轻企业家了。
“你瞒了我多久?”李国梁突然问。
李思远脚步一顿,低下头:“三年。”
“三年?”李国梁的声音有点发颤,“整整三年,你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爸,我在学校一切都好’,你就是这么好的?”
“爸,对不起。”李思远转过身,看着父亲,“我怕你知道我创业,会觉得我不务正业,会担心我耽误学业。我更怕你知道我有钱了,就不再去工地了。”
“我为啥不去工地?”
“因为你觉得自己还要供我读书,所以你才会拼命干活。如果你知道我已经不需要你的钱了,你可能就不干工地了。”李思远的眼眶又红了,“可你不干工地,公司就没了核心技术的来源。”
李国梁愣住了。
他想到儿子说的那个“土办法”——那是他在工地上绑钢筋时琢磨出来的。如果他不干工地了,就不会有新的发现,公司可能就没有后续的创新能力。
“所以,你需要爸继续在工地上绑钢筋?”他问。
李思远摇摇头又点点头:“爸,我需要你继续在工地上积累经验,但不是为了钱。公司会按月给你开工资,给你交社保,给你买保险……”
“我不需要。”李国梁打断他,“爸绑钢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你。你要是真有心,就别拦着爸继续干。”
“可是爸,你已经五十二了,工地的活太累了……”
“五十二咋了?”李国梁挺了挺腰板,“你王叔五十八了还在工地上搬砖呢。爸身体好着呢,再干个十年没问题。”
李思远还想说什么,李国梁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带爸参观参观你的公司。”
公司内部比外观更气派。
宽敞明亮的办公区,一台台电脑前坐着年轻的员工,墙上挂着各种专利证书和奖牌。李国梁看不懂那些证书上写的什么,但他看到了其中一个专利证书上,发明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李思远、李国梁。
“这上面咋还有我的名字?”他指着那个证书问。
“爸,这个专利就是你的‘土办法’转化的,你是第一发明人。”李思远解释道,“按照专利法的规定,你享有这个专利百分之五十的收益权。”
“啥收益权?我不懂。”
“就是说,别人用这个技术,要给我们钱。给你的那份钱,公司已经单独存起来了。”
李国梁嘟囔了一句“净整没用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参观完公司,李思远带父亲去了生产基地。
工厂在园区的后面,占地很大,机器轰鸣。李国梁一进去就愣住了——生产线上那些钢筋绑扎的工艺,完全是按照他的“土办法”设计的自动化流程。
“这……这都是从你那学的?”他不敢相信。
“是从你那学的。”李思远点头,“你的办法虽然‘土’,但原理很科学。我们把你的手法拆解成十几个步骤,然后设计机器手臂来模拟。”
一个车间主任走过来,听说李国梁就是这项技术的发明人,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李师傅,您这个发明太厉害了!用了您的技术,我们绑扎的效率提高了三倍,强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李国梁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我就是瞎琢磨的,没想那么多。”
“瞎琢磨都能琢磨出这么厉害的技术,要是您认真学习一下理论知识,还了得?”车间主任哈哈大笑。
从工厂出来,已经中午了。李思远带父亲去了一家小餐馆吃饭,点了几道家常菜。
菜上来后,李国梁看了看,都是他爱吃的:红烧带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
“你还记得爸爱吃啥?”他眼眶有点热。
“当然记得。”李思远给父亲夹了一块带鱼,“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希望你来公司上班。不用你干啥重活,就是当技术顾问,去工地上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
“我可当不了啥顾问,我就一个农民工。”
“农民工怎么了?农民工就不能当顾问了?”李思远认真地看着父亲,“爸,你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的人更懂工地、更懂钢筋、更懂怎么把东西做得又结实又省钱。这是你的价值,不是你学历能衡量的。”
李国梁扒了口饭,没说话,但心里翻江倒海。
他一直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小时候家里穷,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后来在工地上干活,被人叫“农民工”,被人看不起。他去给儿子开家长会,别的家长穿着体面,他穿着带补丁的衣服,躲在后排不敢吭声。
可现在,儿子告诉他:你比那些大学生还厉害。
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比给他一百万还让他高兴。
“爸想想吧。”他最终说。
07
李国梁在省城待了三天。
这三天,李思远推掉了所有工作,专门陪父亲。他带父亲逛了这座城市最著名的景点,吃了好多父亲从没吃过的东西。
他给父亲买了两身新衣服,从头到脚都换了新的。李国梁一开始死活不要,说“我穿那件夹克挺好的”,但架不住儿子坚持,最后还是换上了。
站在商场试衣镜前,李国梁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夹克、新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差点没认出来自己。
“这人是谁啊?”他问儿子。
“我爸。”李思远笑着说。
“出息了。”李国梁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临走那天,李思远送父亲去客运站。
大巴快开的时候,李思远从车窗把一袋子东西递给父亲:“爸,这给你路上吃。”
李国梁接过来,里面有面包、矿泉水、火腿肠、橘子。
“花这钱干啥,爸不饿。”
“路上四个小时呢,饿了咋办?”李思远站在车窗外,眼圈发红,“爸,你那工地别干了,来省城吧。我给你租个房子,你就在家待着,想干啥干啥。”
“我不干咋行?公司不是还要我当顾问吗?”
“那你也别在工地上绑钢筋了,太累了。你就去工地上看看,指导指导就行。”
李国梁想了想:“行,爸听你的。”
车子发动了,李思远站在站台上挥手,一直挥到车子消失不见。
李国梁坐在车上,把那袋子食物抱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想起了十八年前,他送儿子上小学。儿子背着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哭着不肯进去,抱着他的腿喊“爸,我不上学,我要跟你回家”。
他蹲下来,给儿子擦眼泪,说:“儿子,上学才有出息。爸小时候没条件上学,你不能像爸一样。”
儿子哭着进了教室,他站在校门口,透过窗户看儿子小小的背影,也哭了。
十八年后,儿子送他上车,给他买吃的,给他擦眼泪。
角色颠倒了,但爱没变。
回到工地,工友们已经知道他儿子开公司、身家过亿的事了。
老马第一个冲过来:“国梁,你儿子真是老板?身家好几亿?”
“是开了个公司,啥老板不老板的。”李国梁笑着谦虚。
“我靠,那你还在工地上干啥?赶紧享福去啊!”
“享啥福?我又没老。”李国梁换上了工装,戴上安全帽,“干活干活,今天活儿不少。”
工友们面面相觑,都不理解。
一个身家上亿的老板的父亲,还在工地上绑钢筋?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还不够他儿子公司一顿饭钱吧?
可李国梁不这么想。
他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儿子有钱了,而是儿子有出息了。有钱和有出息是两码事。有钱可以靠运气,有出息靠的是本事和品德。
他的儿子有本事,能自己创业。
他的儿子有品德,不忘本,知道感恩。
这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还能干得动,就接着干。绑钢筋不丢人,吃自己挣的饭最踏实。
晚上收工后,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思远,爸想好了。爸还在工地上干,但你给爸开的那个顾问的工资,爸也不要。你在公司设个基金,用来资助那些家里困难、想读书但读不起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确定?”
“确定。”李国梁的声音很平静,“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过书。供你读书,是爸的命。现在你有出息了,爸想帮帮别的孩子。”
“爸,那就叫‘国梁助学基金’,我明天就让法务去办。”
“别别别,别用爸的名字,太显摆了。”
“就用。这基金是你拿血汗钱换来的,凭什么不能用你的名字?”
李国梁没再坚持。
挂了电话,他躺在工棚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想起了媳妇临终前那句话:“你可一定要把咱娃供出来啊。”
他完成了。
不光完成了,还超额完成了。
媳妇,你看到了吗?
咱娃,出息了。
08
三个月后,远梁科技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上市敲钟仪式。
准确来说,是公司核心业务板块在创业板上市的庆祝会。李思远特意把地点选在了父亲所在城市的一个酒店,因为父亲说“别搞太大,爸怕丢人”。
当天来了很多人,有政府领导、投资方代表、行业专家,还有几十家媒体。
李国梁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穿的还是儿子上次给他买的那身新衣服。
仪式开始前,李思远找到他:“爸,一会儿有个环节需要你上台。”
“又上台?”李国梁紧张了,“要说啥?”
“你什么都不用说,就站那就行。”
李国梁将信将疑。
仪式开始了,各种致辞、签约、授牌,李国梁坐在台下,两条腿一直抖。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主持人说:“下面有请远梁科技的创始人、董事长李思远先生,以及远梁科技的核心技术发明人、功勋创始人李国梁先生上台,共同敲响上市的钟声!”
掌声雷动,无数摄像机对准了台上。
李国梁被儿子搀着走上台,站在那个巨大的铜钟前面。
“爸,你拿着这个。”李思远把敲钟的锤子递给他,“我们一起敲。”
“你敲就行,爸不会……”
“爸,这钟,必须你敲。”李思远坚持。
李国梁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锤子,和儿子一起,用力敲了下去。
“铛——”
浑厚的钟声响彻全场,礼花飞舞,掌声欢呼声连成一片。
那一刻,李国梁突然想起八年前,他刚刚到工地的那天。
他连绑钢筋都不会,笨手笨脚地绑了一个小时,绑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工头看了直摇头。
工友老马递给他一根烟,说:“新来的?慢慢学,不急。”
他接过烟,手都是抖的。
他不知道这座城市会不会接纳他,不知道这活能不能干长久,不知道儿子能不能供出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干下去。
八年后的今天,他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领奖台上,身边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前面是无数张笑脸和闪光灯。
他知道,他做到了。
仪式结束后,记者们蜂拥而上,把李国梁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师傅,您对儿子的成就有什么感想?”
“李师傅,您觉得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了八年?”
“李师傅,您现在最想说什么?”
李国梁被问懵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思远走过来,搂着父亲的肩膀,替他说了一句:“我爸用八年的血汗,证明了父爱的重量。”
李国梁转头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
他接过话筒,声音沙哑地说:“我就是个农民工,绑钢筋的。我不懂啥大道理,我就知道,当爹的,就得把娃供出来。”
“我儿子有出息了,是我的福气。”
“但我更高兴的是,他没忘本。他知道感恩,知道回报社会。”
“这就够了。”
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09
那天晚上,李思远没有回省城,而是住在了父亲租的小出租屋里。
房子很小,只有十五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热杯,几双洗干净的袜子晾在绳子上。
李思远坐在床边,打量着这间父亲住了八年的屋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自己读大学那四年,每次打电话问父亲住在哪里,父亲都说“住得好着呢,有空调有热水”。
可眼前这个房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洗澡要去工地的公共浴室。
“爸,你就住这种地方住了八年?”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挺好的,便宜,一个月才两百块。”李国梁倒了两杯水,递给儿子一杯,“你别看小,收拾收拾也还行。”
李思远接过水杯,看到杯子上印着“xx工地纪念”的字样,杯口还有一道裂纹,但洗得很干净。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这八年,父亲每天喝的就是这种水。
这八年,父亲每天睡的就是这张硬板床。
这八年,父亲每天就是在这个十五平方米的屋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想他。
而他,这八年住在宽敞明亮的大学宿舍里,吃着食堂里热乎的饭菜,在图书馆里吹着空调看书。
他以为父亲过得也很好。
他以为父亲说“一切都好”就是真的好。
他从来没想过,要来父亲住的地方看看。
“爸,对不起。”他放下水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我对不起你,我应该早点来看你,早点知道你住在这种地方……”
“哭啥?”李国梁走过去,粗糙的手抚上儿子的头,“爸住哪不重要,你好好的就行。”
“可是你受了这么多苦……”
“那不叫苦。”李国梁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儿子,爸跟你说,干工地的哪有不苦的?但爸不觉得苦,因为爸有盼头。”
“啥盼头?”
“盼着你毕业,盼着你有出息。”李国梁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现在你毕业了,也有出息了,爸的盼头实现了,就不觉得苦了。”
李思远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这八年所有的委屈、思念、愧疚、感激,全在这一刻决堤了。
他哭自己太自私,只顾读书创业,没想过父亲住的什么样、吃的什么样。
他哭父亲太傻,明明可以告诉他真相,却选择一个人扛着。
李国梁拍着儿子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轻轻地拍。
“好了好了,不哭了,大小伙子了,哭啥。”
“爸,你跟我回省城。”李思远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你不能住这儿了,一天都不能住了。”
“行,爸跟你回去。”
“你不许再说什么‘还能干得动’‘一个月三百块就够了’,不许再省吃俭用,不许再生病了不去医院……”
“好好好,都听你的。”
那一夜,父子俩挤在那张硬板床上,说了很多很多话。
李国梁讲工地上那些事,哪个工友最搞笑,哪个工头最抠门,哪次差点出工伤事故。
李思远讲公司里那些事,怎么拿到的第一笔投资,怎么攻克的技术难题,怎么从三个人发展到三百个人。
他们讲到凌晨两点多,李思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李国梁还在说。
“思远,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非要去买糖葫芦?”
李思远闭着眼睛笑了:“记得,一串糖葫芦五毛钱,你不舍得给自己买,但每次都给我买两串。”
“那时候爸穷,买不起好东西。”
“吃糖葫芦就是最好的东西了。”李思远翻了个身,声音越来越小,“爸,你那时候可年轻了,骑自行车带着我,我搂着你腰……”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李国梁轻轻给儿子盖好被子,看着儿子安详的睡脸,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
头发很软,和他妈的一样。
“媳妇,儿子长大了。”他在心里默默说,“你放心,我没给你丢人。”
窗外的月光从破旧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洒在父子俩身上。
这间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八年了,第一次这么温暖。
10
第二天,李国梁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儿子回了省城。
他没再去工地。
不是因为干不动了,而是儿子给他安排了一个新身份——远梁科技“工地技术创新中心”的技术顾问。
这个中心的职责,就是派技术人员到全国各地的建筑工地,收集一线工人的“土办法”、“小发明”,然后带回实验室进行科学验证和专利转化。
李国梁是第一个被聘请的顾问,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学历的顾问。
但他有别的顾问没有的东西——二十年的工地经验,和一双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巧手。
上班第一天,他穿着公司配发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去了公司合作的一个大型建筑工地。
工地上那些年轻的技术员看到来了一老头儿,本来没太在意。后来听说是公司老板的父亲、核心技术的发明人,一个个都围了过来,一口一个“李师傅”叫着。
李国梁蹲在钢筋网架上,看了看他们的绑扎工艺,摇了摇头:“这个绑法不对,太浪费时间了。你们看我的。”
他拿起扎钩和铁丝,手指飞快地转动,几秒钟就绑好了一个节点,又快又结实。
技术员们看呆了。
“李师傅,您这个手法能教我们吗?”
“能啊,为啥不能?”李国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们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那天下午,他手把手教了十几个技术员绑钢筋的新方法。
晚上回到公司给他租的公寓里,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今天上班第一天,挺好。”
“累不累?”
“不累,比在工地上轻松多了。”李国梁笑着说,“那些小年轻都叫我李师傅,还挺不好意思的。”
“你就是李师傅,最有本事的那种李师傅。”李思远也笑了。
后来,李国梁真的成了公司里最受尊敬的“李师傅”。
他每个月都要跑好几个工地,和工人们聊天,观察他们干活的方式,发现有用的就记录下来,带回公司申请专利。
不到一年,他一个人就贡献了七项实用新型专利,三项发明专利。
公司的技术总监开玩笑说:“李师傅一个人顶我们一个研发部。”
李国梁听了,只是憨厚地笑。
他的人生,在五十二岁这一年,彻底翻篇了。
从一个在工地上绑钢筋的农民工,变成了一个坐办公室、有专利、受人尊重的技术顾问。
从一个每个月只花三百块、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穷光蛋,变成了一个拿着高薪、住着公寓、想吃啥就吃啥的体面人。
从一个被城里人看不起的“农民工”,变成了一个走到哪里都被叫“李师傅”的技术专家。
但他最骄傲的身份,还是——思远的爸爸。
有一天,公司搞团建,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有人问李国梁:“李师傅,您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是啥?”
李国梁想了想,说:“最自豪的事有两件,第一件是把儿子供出来了,第二件是……”
他顿了顿,眼圈有点红。
“第二件是我儿子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这位是我公司最大的投资人,也是我爸’。”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个说这话的年轻人,此刻就坐在他身边,正低着头,偷偷擦眼泪。
李思远站起来,举起酒杯:“敬我爸。”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敬李师傅!”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极了那天上市敲钟时的钟声。
只不过那天敲响的是一个公司的上市钟,今天敲响的是一个父亲的心门。
李国梁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眼泪和酒一起吞进肚子里。
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清晨,他背着编织袋,第一次走进那个工地。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是。
他只相信一件事——他儿子会出息。
今天,他终于可以大声对全世界说:
我的儿子,出息了。
而且,他没忘本。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父爱如山、奋斗改变命运、知识改变人生的正能量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创业经历、专利技术、公司发展历程等均为情节需要而设计,仅供参考。本文倡导尊重劳动、感恩父母、回报社会的积极理念,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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