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106天,戒断96天,用血泪告诫:戒烟后碰一口,前功尽弃
那一口
到今天为止,我戒烟一百零六天,戒断九十六天。
这两个数字之间差了十天,那十天,是我这辈子最蠢的十天。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把这些写出来。写出来意味着要把那层结痂的伤疤重新撕开,露出底下还在渗血的、见不得光的、让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万个耳光的真相。但如果不写,我怕那些跟我一样在戒烟边缘反复横跳的人,会跟我犯一模一样的错误。
所以我把这当成一个告解。没什么可保留的,也没什么可粉饰的。那些汗、那些泪、那些凌晨三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夜晚,我会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
你可能会觉得我矫情,觉得不就是一根烟吗至于吗。那恭喜你,你不抽烟。你永远不会懂这种被一根稻草压死的感觉。
我抽了十七年的烟。
十七年,从二十岁到三十七岁。这个数字写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大半个青春,整整一个时代。如果把我抽过的烟一支一支首尾相连,大概可以从北京铺到天津。如果把我花在买烟上的钱加起来,首付都给出来了。
当然,这是后来的账。当初点第一支烟的时候,谁想过这些?
第一支烟是大学宿舍里,室友递过来的。红塔山,软包的。我那时候觉得抽烟的人很酷,电影里的男主角都抽烟,点烟的动作像某种仪式,火光一闪,表情就深邃了。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深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流,咳得弯了腰,室友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了就好了。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我之后十七年的全部经历。我从咳嗽到适应,从适应到依赖,从依赖到离不开,整个过程自然而然,像从一个缓坡上往下滑,一开始觉得好玩,后来觉得不对劲想刹车,发现脚下已经踩不到任何东西了。
十七年,我从一天两三根,到一天半包,到一天一包,到最凶的时候一天两包。手指被熏黄了,牙齿被熏黑了,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不是上厕所,是摸床头柜上的烟盒,点上一根,深深地吸进肺里,让那股滚烫的烟雾把沉睡了一夜的尼古丁受体全部唤醒,人才算真正活过来。
你们不抽烟的人可能不理解——早上那根烟,是最好抽的。因为它离上一根隔了七八个小时,身体里的尼古丁浓度降到了最低,那种渴望被压抑了很久之后得到满足的快感,近似于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猛吸一口气。
不是比喻,是真的溺水。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自己只是在享受。享受烟在指间燃烧的感觉,享受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变幻的形状,享受那种“男人就该有点嗜好”的自我欺骗。我甚至觉得抽烟的人有某种特权——在酒局上可以借敬烟拉近关系,在加班时可以借抽烟之名名正言顺地到楼下喘口气,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躲在烟雾后面不被人看清表情。
我骗了自己十七年。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百零六天前。
那天我去体检,不是因为我主动想去的,是单位组织的年度体检,不去不行。我本来没当回事,觉得无非是走个过场,量量身高体重血压,抽个血,拍个胸片,完事了该干嘛干嘛。
拍胸片的时候,放射科那个女医生皱着眉看了半天屏幕,让我换个姿势又拍了一张。我躺在那个冷冰冰的机器上,头顶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我打了个寒颤。
她没跟我说什么,让我出去等报告。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时间不算长,但那二十分钟里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戒烟限酒、健康生活”的标语,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会的。我安慰自己。我身体素质好,能跑能跳能吃能睡,除了偶尔咳嗽两声,屁事没有。
报告出来了。
放射科那个女医生没出来,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胸牌上写着“呼吸内科主任”。他让我坐下来,把一张胸片插在观片灯上,然后拿起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小得不能再小,像一粒米。但如果那粒米长在肺里,它的名字叫做“磨玻璃样结节”。
“多大?”我问。
“六毫米,”老主任看着我说,“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建议三个月后复查,看看有没有变化。”
“恶性概率呢?”
“不好说,”他说,“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你继续抽烟,这个数字只会往上涨。”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熏黄的那两截。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不是责备,不是鄙视,是一种见得太多了之后的、疲惫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自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我习惯性地摸出了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打了三次火,都没点着。
不是因为打火机坏了。
是因为我的手在抖。
我把那支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茶几上。它细细的、白白的,就那么躺着,跟千千万万支被我抽过的烟一模一样。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像一颗子弹,铜头白身,装满尼古丁和一氧化碳,我每吸一口,就是在朝自己的肺开一枪。
我拿起烟盒,数了数,里面还有十三支。
我把十三支烟全部抽出来,排成一排,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从明天开始戒烟,抽完这十三支就抽完了。”
下面有人点赞,有人说“加油啊老铁”,有人说“我戒烟八百回了”,有人说“点根烟给你庆祝一下”。
我把那十三支烟放回烟盒,没有抽。然后我打开外卖软件,买了一盒尼古丁口香糖。又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
“2024年11月15日,戒烟第1天。”
戒烟的第一周,我以为我要死了。
这不是夸张,这是字面意义上的、生理层面上的、像脱一层皮一样的痛苦。
第一天还好。信心满满,精神饱满,感觉自己终于要跟过去那个被烟绑架的自己说再见了。我看着办公室里同事抽烟,甚至还有一点优越感——你看,你们还在吞云吐雾,我已经上岸了。
第二天,不对劲了。
我的身体开始跟我造反。先是胃,说不出的难受,不是疼,是一种空虚感,像胃里被人挖走了一块,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我嚼了两片尼古丁口香糖,那种辣辣的薄荷味冲上脑门,胃里的空虚感暂时缓解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感受——焦躁。
那种焦躁像一万只蚂蚁在我的血管里爬,从心底到指尖,从头顶到脚底,无处不在地啃噬着我。我坐在办公桌前,看不进去任何东西,手指不停地敲桌子,腿不停地抖,整个人像一个上了发条停不下来的玩具,所有的零件都在高速空转,却什么也做不了。
同事跟我说话,我一个一个字地回答,语气硬得像石头。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要不要出去抽根烟,我说我戒烟了。他说那你吃颗糖呗,我说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我不是故意要凶他,我是真的控制不住。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走了你赖以生存的东西,你明知道那东西对你不好,但你就是需要它,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它,你的理智在告诉你不你不是真的需要你只是在犯瘾,但你的身体根本不听理智的。
第四天是最难熬的。
第三天晚上我就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了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下眼,六点半又醒了。醒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空空荡荡的,烟灰缸被我扔了,打火机被我泡了水扔进了垃圾桶最底层。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清晰、坚定、不可动摇,像一个穿西装的人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说——去买烟。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实验,说成瘾物质对大脑奖赏回路的改变是结构性的,不是你不去想它就没了,它把那些神经突触重塑了,形成了一条又粗又深的、专门通往“抽烟快乐”的神经高速公路。你越抽,这条路就越宽越平越快;等你戒了,这条路不会消失,它只是长满了荒草,那条路其实还在,只要你重新点燃一支烟,荒草就会被烧光,那条高速公路会立刻恢复通车,而且是双向八车道。
那天早上,我差点就在那条路上飙车了。
我已经穿好衣服了,已经拿了钱包了,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只要我拧一下,下楼,走到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报出“红塔山软包”,扫码付款,点火,深吸——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是这么句话,差点把我毁了。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女儿打来的,她用那种奶声奶气的、刚睡醒的、黏糊糊的声音说:“爸爸,你今天送我去幼儿园吗?”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了。
那天我送完女儿去幼儿园,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敲了一行粗体的、红色的字,打印出来,贴在了我的办公桌正对面,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你已经撑过了最难的,现在放弃,所有的苦都白受了。”
第七天,我开始觉得情况在好转。
焦躁感还在,但已经从一万只蚂蚁变成了一千只,我能忍受了。睡眠还是不好,但至少能睡够四个小时了。最让我欣慰的是——我的舌头尝得出味道了。以前抽烟抽得味蕾都糊了,吃什么都是烟味和咸味的混合体,那天中午食堂做了一份糖醋排骨,我吃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我舌尖上炸开的那种感觉,像第一次吃糖的小孩一样,我差点哭出来。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戒烟一周了,舌头回来了,糖醋排骨真好吃。”
下面有人评论说:“戒烟一周就开始装逼了,等你戒一个月再吹。”
我没理他。但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一周算什么?我十七年的烟龄,一周连个零头都不够。
戒烟第十五天,我遭遇了戒断反应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攻击。
那天我工作上出了一个大纰漏。一个跟了三个月的项目,因为我的疏忽,报价单上错了一个数字,甲方大发雷霆,说我们不讲诚信,要终止合作。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拍了十分钟的桌子,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最后一句是“你自己看着办”。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在搓了,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搓手指,是烟瘾犯了的时候最典型的肢体动作,因为你真正想搓的是烟盒和打火机。
我走到楼梯间,那里有个同事正在抽烟。他看到我,指了指他身边那包烟,意思是“来一根?”
我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我转身走了。
不是靠着什么强大的意志力,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励志语录,不是因为贴在桌上的那张纸。是因为我在转身的那零点几秒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我现在抽了这根烟,那么之前十五天把所有难受都扛过来、把舌头养回来、把肺里的焦油慢慢排出去、把所有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全部推翻重来,我不是一个傻逼吗?
我是一个,但我不想再当一次。
戒烟第三十天,我开始感觉到戒烟的甜头了。
首先是咳嗽。以前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咳一阵,那种从肺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浓痰的、让你不得不把身体弯成虾米一样的咳嗽,消失了。不是减轻了,是消失了。我早上醒来,胸腔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呼吸顺畅得让我不敢相信这是我自己的肺。
然后是体力。周末带女儿去公园玩,她骑小自行车,我在后面跑着追。以前跑个三分钟就喘得跟拉风箱一样,嗓子眼辣辣的,肺像被人攥住了。那天我跑了快十分钟,脸不红气不喘,女儿在前面咯咯笑着喊“爸爸快来追我”,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像这样跑过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味觉和嗅觉的全面回归。我以前不知道我家楼下的那排树会开花,因为我的鼻子被烟熏得什么都闻不到。戒烟一个月后的某个早上,我推开单元门,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像个傻子一样仰着头找那棵桂花树在哪。
我把这些变化记了下来,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戒烟带来的好处,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第1天:决定戒烟”
“第7天:味觉恢复”
“第15天:成功抵挡诱惑”
“第30天:不再咳嗽,体力变好,闻到桂花香”
“第45天:睡眠恢复正常”
“第60天:手指的黄色褪去”
“第90天:再也没有强烈的抽烟欲望”
人逢喜事精神爽。戒烟三个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全新的、脱胎换骨的人。烟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像初恋一样,想起来会有一点点模糊的感觉,但已经不会心动了。我开始在知乎上回答问题,在各种戒烟帖子里留言,语重心长地告诉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撑住,会好的,三个月以后你就自由了。
你知道什么叫自由吗?
你根本不懂。
因为三个月零六天之后,我就用自己的实际行动,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
戒烟第一百零六天,戒断第九十六天。
那天是周五,部门聚餐。公司楼下那家湘菜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烟雾缭绕,大部分人都在抽烟。
我以前很喜欢这种场合。烟雾与人声混在一起,觥筹交错之间,一根烟递过来,点上,深深吸一口,整个人就会融入那个混沌的、温暖的、什么都可以说也什么都不用说的氛围里。
但那天我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出席的。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你看,这么多人在抽,你无动于衷,你是真的戒了,你不是那种靠回避环境来维持戒烟的人,你是从根上把它戒了。
多么愚蠢的自信。
九点多的时候,酒喝得差不多了。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凑过来,脸红脖子粗的,搂着我的肩膀,舌头有点大,说:“我跟你说啊,你是真的有毅力,说不抽就不抽了,兄弟佩服。”
我说没什么,习惯了就好——你看,我又在用“习惯了就好”这句话,十七年前我因为这句话学会了抽烟,十七年后我又因为这句话差点重蹈覆辙。
“来来来,”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烟,递到我面前,“就一根,庆祝你戒烟成功,面子要不要给?”
我看着他手里那根烟,它细细的、白白的。我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上演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赛。正方说:不能抽,你坚持了一百多天,你吃了多少苦你自己不知道吗?反方说:就一根,一根算什么?你已经戒了,一根烟不会让你重新上瘾的,你要相信自己的意志力。正反再辩:你忘了那个肺结节了吗?你忘了那个老主任的眼神了吗?你忘了你早上起来咳得像虾米一样了吗?反方冷笑:都过去的事了,你现在的肺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一根烟能怎样?
然后我听到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所有戒烟失败者的墓志铭,是每一个复吸的人在那个决定性的瞬间对自己说的谎言,是我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掐死的那个念头——
“就一口。”
我说出了那两个字。不是因为同事劝的,不是因为他拿烟的样子有多诱人,不是因为我喝了酒自控力下降。都不是。那些都是借口。
真正的答案是——我以为我赢了。我以为我已经把烟踩在了脚下,我可以居高临下地、施舍般地、像王者一样地抽一口,然后把它掐灭,证明我对它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我的自负杀死了我。
我把烟接过来,叼在嘴里,同事打着了打火机凑过来。火光燃起的那一刻,我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那口烟进去的时候,我的身体给出了一个让我自己在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的回应——它不是呛的,不是难受的,不是陌生的。它是舒服的。
那种舒服不是“久别重逢”的舒服,是“回家”的舒服。
是倦鸟归巢,是游子还乡。
是我的肺和我的血管和我的每一颗尼古丁受体,在张开它们保存了九十六天的怀抱,欢呼着迎接那个背叛了它们又回来了的主人。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说了句“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笑着把烟掐灭了。我真的只抽了一口,就那么一口,特潇洒,特云淡风轻,特像一个掌控者。
那是我做的最后一个正确的决定。
第二天——不对,是当天晚上。
那口烟之后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我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感从胃里升起来,不是饿,不是渴,是一种抽了那一口之后反而被勾起来的、更深层的、更原始的饥饿感。
我的大脑在告诉我:你已经破戒了,既然法则已经打破,那么再抽一根又有什么区别?
我说服自己:不行,我只说抽一口,没说抽一根。我已经抽过了,完成了仪式感,到此为止。
但我的身体不答应。
那天凌晨两点,我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走出了家门。
我像梦游一样走到小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像身体里装了一个自动驾驶程序,手自动地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红塔山,自动地拆开塑封,自动地抽出一支,自动地向店员借了打火机,走到店门外,在深秋凌晨两点冰冷的路灯下,点燃了那一支烟。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抽了多少根。不记得怎么回的家。不记得那包烟是什么时候抽完的。我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空荡荡的烟盒,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至少十五个烟蒂,我的嘴里全是烟味,我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的肺在隐隐作痛,我的手指上那种久违的、熟悉的、我应该憎恨的烟臭味,重新回来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一缸烟蒂,像看一场车祸现场。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情。
我想,既然已经抽了这么多了,反正已经破戒了,那今天破罐子破摔吧,该抽就抽吧,明天再重新开始戒。
你们知道吗,戒烟失败的人,不是那些没有意志力的人,是那些总是对自己说“明天再说”的人。
明天再说。明天再戒烟。明天再开始。明天。
明天永远不会来。
那一包烟的“明天”,变成了第十天的“明天”。
接下来的十天,是我这辈子最暗无天日的十天。
我重新回到了每天一包半的状态,比我戒烟之前还要凶。不是因为我的烟瘾比以前大了,是因为我的愧疚感太大了,大到我需要用更多的烟来麻痹自己,让我不去想“我到底干了什么”。
每一次点烟的时候,我都在想“这是最后一根了”。每一次抽完的时候,我都在想“下一包就不买了”。但我的手根本不听我的大脑的,它自动地去便利店,自动地扫码付款,自动地拆开新的一包,自动地点火。
我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循环:抽烟→愧疚→用更多的烟来麻痹愧疚→更深的愧疚→更多的烟。像一个越挣越紧的绳索,每转一圈就勒得更深一点,直到我快喘不过气来。
戒烟的时候我最讨厌的一句话是“戒烟很容易,我已经戒了几百次了”。我看了想笑,觉得那是loser给自己找的借口。现在我才知道,那个笑话里藏着世界上最残酷的真相——戒烟的难,不是戒掉的那一次难,是不复吸的那一万次难。
我戒了。我戒了一百零六天。哦不对,严格来说,我是戒断九十六天之后,复吸了十天。在这十天里,我把自己从戒烟的云端狠狠地摔回了谷底,摔得比戒烟之前更深、更碎、更没有尊严。
复吸第十天的晚上,我发了高烧。
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不知道是流感还是因为抽烟太多引发了支气管的炎症。我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浑身滚烫,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意识又格外的清醒,清醒到我能听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里都带着哨音。
我拿过手机,翻到戒烟APP上的记录。那个APP有一个功能,它会计算你戒烟以来身体收获了哪些改善。戒烟后20分钟,心率和血压下降。戒烟后12小时,血液中的一氧化碳浓度降至正常。戒烟后2-12周,血液循环改善,肺功能增强。戒烟后1-9个月,咳嗽和呼吸急促减少。
APP上显示着两个大大的数字:戒烟天数,106天。
我看着那个数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觉得自己恶心。我是一个骗子,我骗了APP,骗了朋友圈里给我点赞的每一个人,骗了那个在知乎上长篇大论教别人怎么戒烟的自己。106天?你配吗?你十天前刚抽了十五根烟。你的肺里现在还躺着那十五根烟的焦油和一氧化碳,你的手指上现在还有烟味,你的血氧浓度又降回去了,你花了九十六天修复的一切,被你在十天之内全部推翻了。
不对,不是十天,是一口。
是那一口“就一口”。
我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喉咙不痛了,但是我的嗓子哑了,发声的时候带着一种粗粝的、嘶哑的质感。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袋子,瘪瘪地挂在衣架上。
我把那包已经拆封的红塔山拿起来,里面还剩下十一支。我把它们全部抽出来,一支一支地折断,连同那个打火机一起,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重新打开了我的手机备忘录,在“戒烟第106天”下面,写了这么一段话:
“2025年2月28日,重新戒烟,第1天。不对。不是重新戒烟。是继续戒烟。那十天不存在。那一口不存在。我从106天前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抽过烟。我现在不抽烟。我以后也不抽烟。”
我在自欺欺人。我知道。
那十天真真切切地发生过,那十五根烟已经被我的肺吸收了,我的肺结节不会因为我假装那十天不存在就缩回去,我的身体不会因为我删掉备忘录记录就回到复吸之前的状态。
但是除了自欺欺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如果我去面对真相——如果我真的承认“我戒烟失败了”“我是一个一百零六天之后复吸的失败者”——我怕我连重新开始的勇气都没有了。
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
我不想去美化这个过程,不想说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的漂亮话。失败就是失败,复吸就是复吸,那一口就是我亲手递给自己的那颗子弹,我扣了扳机,它射穿了我九十六天以来所有的努力。
但是我不敢倒下。
因为如果我现在倒下了,我就真的永远站不起来了。
戒烟一百零六天,戒断九十六天,复吸十天,重新开始。
不对。
戒烟一百零六天,继续戒烟。没有中断。那一口不存在。
你能骗得了别人,但你骗不了你自己。
我知道真相。真相是我的肺里有一个六毫米的磨玻璃结节,它在等着看我的选择。如果我选择继续自欺欺人,它会选择长大。如果我选择从今天开始,把那十天当作一个代价高昂的教训,用余生去记住“就一口”这三个字的毁灭性力量,也许它愿意跟我谈判。
所以我把这些写出来。
不是为了博同情,不是为了求鼓励,不是为了让你在下面评论“加油”“挺住”“你可以的”。我是想让你知道——
如果你在戒烟,如果你今天第一百零三天,或者第一百零四天,或者第三十天,或者刚刚第三天,你此刻觉得“我已经戒了,抽一口没事的”,你给我把这个故事读三遍,读完再读三遍,读到你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连根拔掉为止。
那一口,真的会毁掉你所有的努力。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我用一百零六天加十天的血泪换来的。
那一口之后,一切都会崩塌。你筑起的堤坝会在那一口的洪水中溃然倒塌,你戒断的日子里所有的难受都会白受,你重新变干净的肺会在那一口之后重新布满焦油,你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成就所有的“我已经戒了”的幻觉,都会被那一口烧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你赢了,所以你可以抽一口。你不知道的是,正是“你以为你赢了”这个想法本身,才是你最大的敌人。
烟瘾从来不会离开。它只是在等。
等你放松警惕,等你志得意满,等你在酒杯和烟雾和同事的劝说和“就一口”的诱惑面前缴械投降。它像一条蛇冬眠在你身体的一角,盘着身子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悠长。你以为它死了,你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但它没有死。
它只是在等。
等你伸出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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