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台北开了三十年面馆,现在他说:该回家了
我叫林小禾,土生土长的台北姑娘。如果要讲两岸这件事,我想从我家的面馆说起。
我爸的老家在山东菏泽,1987年两岸开放探亲后,他跟着我爷爷回了趟大陆,回来的时候带了我妈——一个四川姑娘。两个人在台北落脚,开了一家叫“鲁川味”的小面馆。我爸揉面做打卤面,我妈炒宫保鸡丁,一开就是三十多年。
从小我就听两种口音长大:我爸一口山东腔,我妈满嘴“啥子嘛”,到了外面我跟同学说台北腔的国语,回到家简直是方言大杂烩。我小时候特别烦这个,同学来家里吃饭,我爸一开口“俺那个面条子”,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一直觉得我爸老土。别人家的爸爸看联合报,他非要订《人民日报》海外版。店里电视永远锁定央视四套,客人想看新闻台他都不让换。2008年北京奥运那阵子,他在面馆门口挂了面五星红旗,隔壁卖卤肉饭的阿伯看了直摇头,说:“老林,你这是在台湾,挂什么五星红旗?”我爸腰杆一挺:“老子是中国人,咋了?”
当时我在念高中,觉得他丢人现眼,跟他大吵一架,说他要爱国回大陆爱去,在台湾搞这个不是找骂吗。我爸没吭声,默默把旗子收进柜台下面。我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又看到旗子挂出来了——他挪到了店里面,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正对着每个来吃饭的客人。
这就是我爸,倔得像头驴。
后来我考上大学,读的是新闻系。有一次做“两岸关系”的专题作业,我回家翻我爸的柜子,想找点素材。结果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封信,信纸都发黄了。最早的一封是1988年的,收件地址是山东菏泽某村,寄件人是我爷爷。信上写着:“小根(我爸的小名),咱村现在通了电,你二哥家买了电视,你三叔家盖了新楼。爹不识字,这是请村小张老师代笔的,你收到信给爹回个话,爹想你。”
最后一封信是2004年的,是我大伯写的:“小根,咱娘走了,走得很安详,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等到你回来。娘让我告诉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在台湾过日子,两岸迟早会统一的,到时候你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到娘坟前烧张纸就行。”
我看完蹲在地上哭成狗。
原来我爸不是不知道想家。他只是从来不跟我说。
2016年,我第一次去大陆。不是回家,是去上海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从台北松山机场飞上海浦东,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比坐高铁从台北到高雄还快。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看了眼手表,心想:就这?就这点距离,我们搞了六十多年还没搞定?
在上海那几天,我特意去逛了逛外滩。黄浦江两岸的灯火亮得晃眼,陆家嘴的高楼大厦让我这个台北人有点发懵。说实话,我在台北长这么大,101大楼看了无数遍,挺自豪的。可站在外滩看浦东,我心里冒出个念头:好像……确实比台北繁华那么一点点。
不是一点,是很多点。
晚上跟一个上海的同龄女生吃饭,她问我哪里来的,我说台北。她眼睛一亮:“哎,你们台湾的奶茶超好喝!”然后就开始了女孩之间的正常聊天——聊爱豆,聊口红,聊毕业以后要去哪工作。她问我台湾的大学生是不是很爱参加“学运”,我说大部分人也就上课、打工、谈恋爱,谁天天上街啊,不用过日子吗?她哈哈大笑,说大陆也一样,网上看着剑拔弩张的,现实生活中大家想的还是搞钱和生活。
说到最后她突然问我:“你们台湾人真觉得自己不是中国人吗?”
我愣住了。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实话,在台湾长大,教科书上写“本国”指的是中华民国,但地理课本上讲长江黄河,历史课本上讲秦始皇汉武帝,语文课本上背李白的诗读朱自清的散文。你说我不是中国人,那我吃了一个月就想得要命的四川红烧肉是哪个国的?我爸那口改不掉的山东腔是哪个国的?我妈每年春节包的那盘讲不出名字的钟水饺又是哪个国的?
但我也不敢在台北大声说我是中国人。说了会被同学校友骂“亲中卖台”,会被扣帽子,会被孤立。
这种拧巴的感觉,每个稍微有点脑子的台湾年轻人都有。我们像一群不知道自己户口该落在哪的人,拿着本不知道算不算护照的证件,小心翼翼活着。
2019年,我爸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他把面馆关了,说要回山东养老。
我妈第一个炸了:“你个老头子疯了啊?咱们在台北住三十年了,你回去认识谁啊你?”
我爸慢悠悠收拾行李:“俺娘埋在那儿,俺哥俺姐都在那儿,咋不认识了?”
“那这家店呢?三十年的老店你说关就关?”
“店可以再开,人没了就真没了。”我爸眼眶有点红,“俺今年六十七了,再不回去陪陪俺哥,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陪我爸回了菏泽。飞机落地济南,大伯开着一辆小面包车来接我们。两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头在机场大厅抱头痛哭,哭得像个小孩。我站在旁边,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鼻子一酸也跟着掉眼泪。
到了村里,我才发现我爸这些年偷偷摸摸干了件大事——他一直在往老家汇钱。村里的路是他捐钱修的,村小学的操场是他出钱铺的,连大伯家那栋三层小楼都是他出大头盖的。我爸在台北开了三十年面馆,一碗面卖几十块台币,愣是省吃俭用攒出这笔钱。
我说:“爸,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爸说:“跟你说?你当年连个五星红旗都不让俺挂,说了你能同意?”
我哑口无言。
在菏泽住的那半个月,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回家”。村里人不知道我叫林小禾,都叫我“小根哥的闺女”。大爷大妈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说“你爸在台湾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回来了就好”。村里的小孩围着我转,要我讲台湾的故事。我说台湾有阿里山有日月潭,小孩说“那有啥好看的,咱们这有泰山”。
走的那天,大伯往我包里塞了整整一箱自家种的枣子,说带回台北给大家尝尝。我说太重了带不动,大伯眼眶一红:“你爷爷当年去台湾的时候,就带了两件换洗衣服。现在两岸多方便,你下次回来,大伯去济南接你。”
上了飞机,我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突然理解了我爸为什么非要回大陆养老。不是台湾不好,是他骨子里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人。就像一棵树,枝叶可以随便长,根只有一个。
2020年疫情暴发。那段时间我在台北家里待着刷新闻,看到大陆的防疫措施,看到方舱医院十天建成,看到各地医疗队驰援武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妈在旁边嘀咕:“大陆这么厉害啊?”我说:“妈,你老家四川当年汶川地震,也是全国支援的。”我妈没说话,默默给外婆打了个视频电话。
2022年佩洛西去台湾那次,岛上炸了锅。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忧心忡忡。我给我爸打电话,问他在山东怎么看这件事。我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禾,你记住爸一句话——两岸统一这件事,是大势。什么叫大势?就像黄河改不了道,长江挡不住流。不是谁说了算,是时间和人心说了算。”
“美国人来了能怎样?能帮台湾独立?做梦呢。你知道大陆现在多强吗?你出去看看,别窝在台湾那个小岛上当井底之蛙。”
我被我爸说得沉默了。其实我心里也清楚,从马英九到蔡英文,台湾的处境越来越难。邦交国一个个断交,国际空间越来越小,经济上离不开大陆市场,军事上根本不是对手。那些叫嚣“台独”的人,嘴上喊得凶,真打仗他们第一个跑。倒霉的不还是普通老百姓?
我认识的一个学长,当年是“太阳花学运”的积极分子,满口“公民不服从”。去年我去深圳出差碰见他,你猜怎么着?他在华为上班,拿着百万年薪,朋友圈天天晒深圳湾的夜景。我调侃他:“学长,你当年不是反服贸吗?”他挠挠头:“年轻嘛,被人当枪使了。现在想想,当年反的不是服贸,反的是不了解。我去大陆待了两年,发现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很多台湾人对大陆的恐惧和排斥,不是真的深仇大恨,而是不了解。从小被教育说“大陆同胞水深火热”,结果一去看,人家地铁比我们新,手机支付比我们方便,外卖比我们快。那种认知失调带来的恐慌,让人本能地想捍卫自己的优越感。
可是,优越感这种东西,不是靠喊口号维护的,是靠实力说话的。
去年春节回菏泽过年,我爸带我去看了爷爷的坟。他跪在坟前,烧着纸钱,嘴里念叨:“爹,儿子回来了,带着孙女来看你了。你在那边放心,两岸迟早的事,小禾这代人一定能看到。”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这个倔老头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他是中国人,他的家在中国。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在异乡开了三十年面馆,熬过了多少白眼和嘲笑,等到了今天。
回来的火车上,我刷到一个帖子,问“如果两岸统一了,你最想做什么”。下面有人开玩笑说要去日月潭打卡,有人说要买台湾凤梨酥,还有个人认认真真写了一段:“我想从厦门坐高铁到台北,在海边看一次日出。”
我看完眼睛一热,转给我爸。我爸回了个语音,声音有点颤:“等高铁修到台北,爸带你坐第一趟。”
其实两岸统一这件事,现在根本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和“怎么实现”的问题。大势已经到了这一步——大陆的经济体量是台湾的二十多倍,军事实力碾压,国际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台湾想维持现状,可现状本身就在向着统一的方向演变。
问题是“和统”还是“武统”。
我一个普通人家出来的姑娘,当然希望和平统一。谁愿意打仗?谁愿意自己的家变成战场?我台北的家在信义区,那间面馆虽然关了门,但招牌还挂在那里——“鲁川味”三个字,是我爸一笔一划写的。我不想有炮弹落在那块招牌上。
可我也知道,和平不是靠一厢情愿等来的。如果台湾当局继续作死,继续挑战底线,继续跟外部势力勾连,那大陆不动手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威胁,这是现实。
所以我在想,我们这些普通台湾人,与其等着被收拾,不如主动一点。该交流交流,该合作合作,该认的祖宗认清楚,该说的身份说明白。我常常在自己社交媒体写,我是台湾人,但首先我是中国人。有人说我被洗脑了。我就反问,你从小到大写中文、拜妈祖、过春节、看金庸,那你又是被谁洗的脑?文化血脉这东西,洗得掉吗?
我爸妈的故事,我家面馆的故事,其实就说明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两岸是一家人,不是两家人。一家人可以吵架,可以闹别扭,但终究要住在一个屋檐下。
现在我跟我爸达成了共识——他在菏泽养老,我在台北努力工作,疫情结束了我多回去看他。等哪天真统一了,我就在台北重新开一家面馆,还叫“鲁川味”,门口挂两面五星红旗,隔壁卖卤肉饭的阿伯要是再摇头,我就理直气壮告诉他:
“我林小禾,中国人,在台湾开面馆,不丢人。”
(完。愿两岸早日团圆,愿所有思念都不必翻山越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