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客户订购40吨泡菜,要求先发货后付款,老板就回了3个字
老周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里盯着新一批辣白菜的腌制进度。
“周总,有个韩国来的大客户,要订四十吨泡菜。”外贸部的小刘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像是捡了个金元宝,“对方是首尔一家挺大的流通公司,说是要进咱们的货,走整柜。”
老周把手套摘了,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仓库门口的通风处。十月的山东已经有些凉了,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隔壁蒜地里残存的一点辛辣味。他是做泡菜起家的,做了十二年,从村里一口大缸开始,到现在占地二十亩的标准化厂房,靠的就是一个“信”字。他信自己做的泡菜,也信跟他做生意的人。
可这次这个客户,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四十吨,不是小数目,”老周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们说没说付款方式?”
“说了,”小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们说,货到付全款。”
老周手上的烟灰掉了一截,落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货到付款,这四个字在生意场上听起来客气,实际上等于要求供货方先垫资、先生产、先发货,承担全部的资金风险和运输风险,而采购方只需要等在港口,见到货再给钱。万一货到了对方不要了?万一找借口压价?万一拖着你欠着?四十吨泡菜,靠着海边的仓库里,能放几天?
“不行。”老周把烟掐灭在门口的砖缝里,声音不大,但很硬,“跟他说,款到发货。”
小刘有些为难,吞吞吐吐地说:“周总,这个客户量很大,如果谈成了,以后可能长期合作。咱们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或者让他们先付一部分定金?”
老周没接话,转身回了车间。车间里,几个朝鲜族的老阿姨正在给白菜抹辣椒酱,动作又快又匀,红彤彤的酱料裹在每一片白菜叶上,空气里弥漫着蒜、姜、鱼露和苹果梨混合的香味。这一缸缸泡菜是他十多年的心血,从选白菜、腌制、抹料、发酵,每一道工序他都盯得死死的。他信自己的东西好,但他更信一点——好东西不能贱卖,更不能白给。
第二天,小刘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还有一丝被对方气势压住的不安。
“周总,他们采购部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很正式。他们说他们是韩国市场的大客户,每年从中国进口上万吨泡菜,从来没有拖欠过货款。他们说咱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可以先签合同,货到验收合格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款。”
老周正在办公室算账,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上万吨,这个数字他信。韩国人吃泡菜,一年到头离不开,自己国家做不够,每年要从中国进口几十万吨。但他也听说过不少种事——某某厂给韩国客户发了货,对方以“品质不达标”为由要求打折,否则退货。海运来回一个月,泡菜在路上还在发酵,退回来怎么卖?
“周总,我觉得可以试试,”小刘的声音有些急切,“对方发来了他们的营业执照和采购协议,看着挺正规的……”
老周打断了他:“你把原件发我邮箱,我看看。”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那把老旧的老板椅上,盯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发呆。他的目光从山东半岛往东看,越过黄海,落在那个狭长的半岛上。韩国,泡菜大国。说实话,做泡菜的人谁不想把货卖到韩国去?那是一种认可,就像烤鸭店的老板想把鸭子卖到北京,就像做拉面的师傅想去兰州开个店。但那不是生意的全部,生意的全部是:你的钱,我的货,一件换一件,清清楚楚。
他打开电脑,看了对方发来的文件。营业执照是真的,采购协议也是标准的格式合同,条款写得漂亮,但老周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货到验收合格后付款。”
没有预付款,没有定金,没有信用证,没有任何担保。四十吨泡菜,按现在的出厂价算,两百多万人民币。两百多万的货,从山东装船,运到仁川港,清关,运到他们仓库,他们慢慢验收,验收完了等七个工作日。这两百多万就是对方白用的无息贷款。万一他们找茬,说这批泡菜不够辣、不够脆、发酵程度不符合他们的要求,你是拉回来还是就地销毁?拉回来成本太高,销毁你要倒贴清运费。最后只能打折卖给他们,五十万、八十万,把你吃死。
老周想起十年前他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村里有个做冷冻蔬菜的老大哥,接了一个日本的大单,对方要求货到付款。老大哥信了,把冷库里最好的货发了过去,结果货到了日本,对方说农残超标,要求降价,否则退货。老大哥赔了将近一百万,从此一蹶不振。他后来跟老周喝酒,喝多了说了一句:“做外贸,信字当头没错,但不能把信字写在别人的账本上。”
老周把铅笔放下,拿起手机,直接打给了小刘。
“你跟那个韩国人讲,付款方式改不了。要么先付全款,要么做信用证,要么款到发货。三选一。”
小刘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应了一声。
第三天,小刘的反馈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力感。
“周总,对方态度很强硬。他们说这是他们的标准采购条款,跟所有供应商都这么签的。他们说如果咱们不接受,他们就找别家。”
老周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信义为本”。那是他创业第三年挂上去的,找人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都扎得深深的。信,是信誉;义,是道义。可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单方面的。你信我,我信你,这叫信。你要我先发货,你不给钱,这不是信,这是赌。他老周这辈子不爱赌。
“还有呢?”老周问。
小刘嗫嚅着说:“他们还说什么……中国泡菜在韩国市场口碑本来就不太好,他们愿意买咱们的,是给面子。说咱们不要不识抬举。”
老周的眉头跳了一下。
中国泡菜在韩国市场的口碑,他知道。以前有些小厂为了压低成本,用烂白菜、用工业色素、用乱七八糟的添加剂,坏了整个行业的名声。但那是以前。他老周的泡菜,用的都是山东本地的黄心大白菜,颗颗紧实,农药残留检测合格;辣椒粉用的是国内最好的辣椒,从来不加合成色素;鱼露是正经的凤尾鱼发酵的,不是化学勾兑的。去年他的厂刚通过了一项国际食品安全认证,整个县城就他们一家。
“口碑不好”这四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像是一句客气的威胁,话外音是:“你们的产品本来就差,我们买是赏饭吃,别不识好歹。”
老周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很苦,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小刘,你把他们电话给我。我来跟他们说。”
小刘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
老周没有马上打电话。他先去车间转了一圈。今天的白菜刚从地里收回来,一棵棵翠绿翠绿的,菜帮子厚实,捏一下,咔咔响。他在白菜堆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棵,翻过来看了看根部的切面,白生生的,没有黑心。他又抓起一把辣椒酱尝了一口,咸鲜辣甜,层次分明,发酵的酸味已经开始往外冒了,正好。
他站起来,拍拍手,走到办公室里,拿起那部座机,拨了对方采购部长金先生的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对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流利。
“周总你好,金老师跟我讲了,你们的条件太苛刻了。我们是大公司,不会欠你们一分钱。但是你要我们先付款,这不符合我们的规矩。”
老周说:“金先生,四十吨泡菜,两百多万的货,你要我先发货再等验收再等付款,中间的时间我算了一下,最短也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我的钱压在货上,万一你们不要了,我这些泡菜卖给谁?”
对方笑了一下,那个笑声里带着一种商场老手特有的轻慢:“周总,我们怎么可能不要?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你们中国有句话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在国际贸易哪有那样的?都是信用交易。”
老周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信用交易。这个词他懂。信用证、电汇、托收,都是信用交易。但信用交易的前提是双方都有信用,或者有银行做担保。对方提出的“货到验收合格后付款”,既不是信用证,也不是任何有保障的结算方式,本质上就是“我们说了算”。他们说合格就合格,说不合格就不合格。他们说合格了,也还可以拖着不付款。跨国官司你打得起吗?
老周想起去年一个同行,给某个国家的客户发了货,对方以“品质问题”拒付,打了半年官司,花了几十万律师费,最后只拿回一小半货款,连运费都没回来。
“金先生,”老周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他在车间里巡检的时候一样,“我这个人做生意,有一条原则,十二年来没破过。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四个字——款到发货。不管是大客户还是小客户,不管是韩国还是美国,都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老周能听见对方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人在用韩语低声说话。
“周总,你这样的话,我们没办法合作。”对方的语气冷了下来。
“那就不合作。”老周说。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告诉对方一个天气情况:
“那就算。”
他将听筒放回座机,没有摔,没有用力,就是轻轻搁回去,咔嗒一声,像关上了一个抽屉。
小刘后来跑进办公室,急得脸都红了:“周总,你怎么就拒绝了呢?那可是大客户,以后再想打进去就难了!”
老周正在喝茶,重新泡的,新茶烫嘴,他小口小口地吸着,嘶嘶的,像冬天里喝粥的老头。他放下杯子,看着墙上那块“信义为本”的牌匾,说了一句让小刘愣在原地的话。
“我跟他们讲信用,他们得跟我讲信用才行。他说‘货到付款’,我说‘款到发货’,谈不拢,那就不谈。这不是我损失了一个客户,是他损失了一个好供应商。”
小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周摆了摆手:“你去忙吧,新一批白菜下午就到,你盯着卸货,别让大车压坏了厂区的路。”
小刘走了。老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块牌匾上,“信义”两个字泛着金光。他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那种赌气之后的平静,而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决定就这么做的平静。四十吨泡菜,两百多万的货,如果被人坑了,他一年白干。他今年五十三岁了,没有重头再来的资本了。
一周后,小刘拿着一份传真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外星人。
“周总,那个韩国人又联系了。他说他们可以接受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余款见提单副本支付。”
老周接过传真,看了一遍。这是国际贸易中很常见的付款方式,对双方都比较公平。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够他采购白菜、辣椒和各种辅料了;余款见提单副本付清,提单是货权的凭证,对方付清余款才能拿到提单去提货。
他把传真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小刘看着他,眼神急切得像一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小狗。
“周总,这次差不多了吧?”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几年前,一个韩国的泡菜商来他厂里参观,走的时候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中国泡菜,便宜是便宜,但是没有灵魂。”那个人说的不是他的泡菜,是整个行业的某个痛点。老周当时没反驳,因为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事实。很多中国泡菜厂做的确实是廉价产品,低端市场,拼价格,不拼品质。卖到韩国的泡菜,大部分是餐厅用的大包装,量大价低,利润薄得像一张纸。
但老周做的不一样。他做的是家庭装的、中小包装的、高品质的泡菜。他的客户是国内的高端超市和电商平台,复购率很高。他不是不能在韩国市场分一杯羹,他是觉得,如果自己的东西到了韩国只能跟那些廉价泡菜摆在一起、只会被对方用“验收合格不合格”来随意定价,那他宁可不卖。
“再跟他们谈。”老周把传真推到桌角。
“谈什么?”
“谈全款。不是百分之三十,是全款。要么T/T全款到账,要么做即期信用证,没有其他选项。”
小刘的脸垮了,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瘪瘪地站在那里,嘴巴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周总,你这是……”
“你去说,”老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我的原话告诉他们——‘我们家的泡菜,白菜是自己种的,辣椒是自己晒的,酱是自己发的,不欠别人的钱,也不用别人欠我的。’”
小刘去说了。这一次对方没有马上回复。
一天,两天,三天。小刘每天刷新邮箱八百次,手机24小时不敢静音,生怕错过对方的回复。第四天,对方的邮件终于来了,小刘点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邮件只有一行字,翻译过来大意是:“周先生您的条件我们已经清楚。非常遗憾无法达成合作。希望将来有机会。”
小刘把这封邮件转给老周的时候,附了一句:“周总,您看,还是没谈成。”
老周看了邮件,没有回复。他关了电脑,穿上蓝色的工作服、戴上帽子口罩,走进车间。今天有一批泡菜要包装,他得亲自看着封口机的温度和真空度,哪一样不对,泡菜就容易坏。
包装车间里,机器的响声嗡嗡的,传送带转动的声音像一条小河在流。老周站在封口机旁边,看着一袋袋泡菜从流水线上滑下来,整齐地码进纸箱里。这些泡菜将发往北京、上海、广州,进那些精品超市的冷藏柜,包装袋上印着他的商标,商标下面有一行小字——“本产品不含任何人工色素”。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小刘不再提那个韩国客户的事,老周也不提。厂里照常运转着,白菜一车一车地来,泡菜一箱一箱地走,日子像流水线上的传送带一样,不快不慢地往前转。
那天傍晚,老周在厂区里散步,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保安递给他一个快递。拆开一看,是一本韩文的行业杂志,封面没什么特别的,但里面有一页折了角。他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是一篇报道,他不认识韩文,但认识标题旁边那张照片——那是他的泡菜包装袋,红白相间的设计,商标被模糊处理了,但袋子上那句“本产品不含任何人工色素”的中文字赫然在目。
他不知道别人写了什么,但他猜到了大概。过了几天,小刘收到一封邮件,来自韩国的一个食品协会,大意是说:看到报道,对贵公司的产品理念非常感兴趣,希望有机会参观工厂,探讨合作的可能性。邮件落款是一个理事长。
小刘拿着邮件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老周正在看当天的白菜进货单。他听完小刘的话,把进货单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周总,这次他们说要先来工厂看看,考察完了再谈。”
老周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行啊,欢迎。”
他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看着窗外那排整齐的白菜垛,白帮绿叶,码得整整齐齐,在夕阳里像一块块温润的玉。
那个拒绝了40吨泡菜订单的下午,他曾说过三个字——“那就算”,不是赌气,不是傲慢,而是一个人对他自己产品的另外一种信心。他只答了三个字,过了很久以后,那些不响的泡菜发酵出了一篇不会过期的报道,引来了另一桩不用“求”的生意。
老周的做法,也许不是所有人的做法,但至少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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