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 李慧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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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小雨今年八岁,小学二年级。她喜欢画画,画里的天空永远是蓝的,云是白的,太阳是金黄的。两个月前,她开始说头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早上起来最重、吐完能好一点的疼。我以为是学习太累,让她早睡,没用。后来她走路开始往右偏,右手拿东西不稳,字越写越丑。老师打电话说她上课时突然吐了,我带她去县医院做了头颅CT。结果出来,大夫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后颅窝有个占位,考虑恶性肿瘤,建议马上转省儿童医院。
增强磁共振显示:四脑室区有一个不规则肿块,压迫了脑干和小脑,伴有梗阻性脑积水。医生说高度怀疑是髓母细胞瘤——儿童最常见的恶性脑肿瘤,需要通过手术获取病理确诊,再制定后续放化疗方案。术前谈话,医生列出了所有风险:出血、感染、脑水肿、神经功能损伤,最坏的可能包括偏瘫、昏迷甚至死亡。那张纸密密麻麻写满风险,我盯着“偏瘫”那两个字,心里轻轻忽略过去。
手术那天,小雨被推进手术室前,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不怕。”我亲了亲她额头,说妈妈在外面等你。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她自己走路。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肿瘤大部分切除了,但肿瘤与脑干粘连紧密,为了保命没有强行全切。术中顺利,出血不多,孩子已转入ICU。我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第二天ICU探视,小雨醒着,看见我就哭,说“妈妈我腿动不了了”。我摸她的右腿,软绵绵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絮;左腿也一样,两条腿都没有任何反应。她不会走路了。
术后磁共振显示,肿瘤虽然切了大部分,但手术区域有水肿和少量出血,影响到了支配下肢运动的神经通路。医生说术后神经损伤可能源于肿瘤本身侵犯,也可能源于手术创伤、水肿或血肿压迫。这种损伤部分可逆,但恢复程度因人而异。她只有八岁,以后或许能重新站起来,或许永远也站不起来。
从那天起,康复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每天给她按摩萎缩的腿,帮她做被动屈伸,扶她坐起来防止压疮,一遍遍问她有没有感觉。她有时说疼,有时说麻,有时说妈妈我的腿好像不是我的。她不再画画了,因为握不住笔。“爱画蓝天白云”的那个小雨,现在每天盯着天花板。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我说很快。我不知道“很快”是哪一天,是几个月还是几年,或者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反复问自己:如果当初不做穿刺,不做手术,如果选择保守治疗,她是不是至少还能走路,还能自己上厕所,还能用画笔画出金黄色的太阳?穿刺是获取病理、指导后续治疗的必要步骤,对髓母细胞瘤来说,没有病理就无法做放化疗。即使不做穿刺,肿瘤继续生长也会压迫脑干导致瘫痪、昏迷甚至死亡。不是我的决定错了,是病本身就长在了一个不该长的地方。
小雨现在在做康复治疗,她非常努力。理疗师给她掰腿时疼得满头大汗,她从不哭。我给她擦汗,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我是不是再也画不了画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弯下腰,把脸贴在她的腿上。她感觉不到我在亲她,但我希望她能感觉到我在爱她。
后颅窝肿瘤手术发生术后运动功能障碍的风险确实存在。肿瘤位置越深、与神经组织关系越密切,风险越高。术前充分告知不是推卸责任,是让家属做出知情选择。每一个签字同意的家属都应该清楚:不手术的后果是肿瘤继续长大,手术的代价可能是无法预料的神经损伤。这不是一道选择题,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必答题。
小雨现在床上放着画板,画板夹着一张没画完的画——蓝天、白云、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是金黄色的,涂了一半,笔迹歪歪扭扭,颜色涂出格子。那是她用左手画的。她右手拿不住笔,改用左手,从头学起。
她说:“妈妈,太阳还没涂完,你帮我。”我说好。我握着她的手,一起把那个太阳涂满。金黄色的颜料涂出界了,画纸上到处都是,像阳光洒满了天空。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做错了?可看着她用左手一笔一笔涂那个太阳,我知道,如果我当初没签字,她可能连涂太阳的机会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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