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成中小学生学习“标配工具”，教育该如何守住思考底线？

每经记者 温梦华 特约记者 温沐夏 每经编辑 杨翼

作文卡壳就打开AI一键生成、手抄报没思路直接让大模型出模板照着誊抄、数学难题刚读完就等AI给出答案⋯⋯如今，AI（人工智能）下沉进入中小学，成为大多数学生的学习“标配工具”。

从作业辅助到创意生成，从口语练习到知识答疑，AI带来高效便捷的同时，也让教育界陷入焦虑：当学生习惯直接获取答案，独立思考的空间是否会被挤压？中小学生该如何用好AI工具、跳出 “照搬答案、懒得动脑”的成长陷阱？

带着这些家长和教育界普遍关切的核心疑问，近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走访位于北京市海淀区的人大附中、北京西苑小学等多所名校，对话一线名师与教育从业者，直面AI下沉K12，给校园和学生带来的利弊争议。

AI直接塞答案，谁来经历“试错与反思”？

“中学生正处于思维发展的关键窗口期，而AI的黑箱特性放大了风险。”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研究性学习教研组长万丹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AI可以给出答案，但你不知道推理路径，中学生评判信息的能力不足，容易形成认知惰性。学生需要在试错、反思、内化中提升，如果AI直接给出答案，就等于把思维生长的过程掐掉了。当一个学生对AI输出的结果缺乏批判性判断能力时，他不是在使用工具，而是在被工具塑造。”

特约记者 温沐夏 摄

万丹的话，道出了AI全面下沉中小学后，双刃剑效应日益凸显的问题。一方面，AI能快速答疑、生成内容、优化表达，大幅提升学习效率；另一方面，中小学生心智尚未成熟、信息辨别能力不足，很容易把AI当成“答案来源”，而非学习工具，逐渐形成认知惰性，放弃自主思考、推理、试错的核心过程。

老师和家长还担心AI“黑箱”问题，即算法的推理路径不透明、信息来源不可见，学生只看到结果，却无法判断对错、追溯依据，长期使用会严重削弱批判性思维与独立探究能力。

有研究显示，过度依赖AI辅助的儿童，思维发展速度比对照组慢了76%。这一数据在人大附中的教师研讨中被多次引用。

在万丹看来，学生是否具备提出好问题的能力、对证据持审慎态度十分重要，“都必须在亲身经历中沉淀，这个过程不能被加速”。

首都师范大学教授、语文教育专家张彬福也告诉记者，AI还在发展中，技术存在幻觉，甚至还有信息“投毒”，所以用好AI的前提，是需要培养学生的思辨能力和辨别是非的能力。要辨别，就需要掌握更多信息、学习更多内容。

“不能因为打开窗子会进来苍蝇，就不去透气了。怎么面对AI、使用AI、辨别AI，这本身就是教育。”张彬福说。

AI扮演“秦穆公”：只做“陪练”不当“裁判”

面对AI“黑箱”问题带来的挑战，多位受访对象均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学校不会拒绝技术，而是要把AI融入课堂设计，通过场景化、任务化的教学，让AI只提供视角与素材，不直接给出结论，倒逼学生主动思考、辩论、推演，完成思维建构，让原本不可见的算法黑箱变得清晰可见。

“我思故我在，学生与AI对话的过程中，‘我’作为主体必须时刻清醒。”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语文特级教师陈连春向记者表示，她在课堂中进行了大量实践，比如在《烛之武退秦师》历史与语文跨学科课上，让AI扮演郑国朝堂不同朝臣、秦军营帐中的秦穆公等角色，提供多重视角但绝不给出最终结论，学生需要与AI辩论、推演历史逻辑，自主完成分析与判断。

特约记者 温沐夏 摄

“小学更注重兴趣激发和过程性反馈。以口语表达课为例，以前我们教学生演讲的流程很粗放，老师给一个评价表，学生按表在小组内讲，然后班里展示。学生很难得到精细指导，但现在同步打开AI录音听，它会依据演讲标准反馈孩子——你这个地方不够具体，可以增加什么，就会更生动、更吸引听众。学生根据建议再练再讲再反馈，循环几次，进步效果很明显。”北京西苑小学教科研主任马青翠告诉记者，学校将AI作为能让每个孩子都被看见的个性辅导员，这就破解了老师不能同时给所有学生指导的难题，另外，AI还能提供很好的情感陪伴和鼓舞，让学生更有信心。

划定应用边界，拿捏AI教育使用尺度

对于AI在不同学科与不同学习阶段的应用尺度，万丹也在实践中形成了清晰思路，自然科学领域，AI可以作为逻辑陪练，只提供证据不直接给出答案；人文社科领域，AI侧重梳理知识脉络，帮助学生对比不同观点；文学艺术领域，AI则充当对话学伴，通过持续追问激发学生创意。同时，针对不同学习水平的学生，AI的介入方式也有所区别，零基础学生可借助AI完成概念翻译，入门阶段用于学习结构导航，高阶学习时辅助进行综述梳理，始终以学生思维成长为核心，不替代、不越位。

让AI真正赋能教育，不仅需要课堂巧设计，更需要明确、可执行的使用规定，为技术划定清晰边界，从根源上破解黑箱问题。

万丹向记者指出，想在一线教学中真正有效地击穿AI技术黑箱，要做好以下几步：“首先是学习、再使用，优先独立思考。学生必须先完成自主思考与探究，再借助AI辅助验证、优化，坚决杜绝先依赖AI、再被动接受答案的本末倒置行为，守住独立思考的第一道防线。”

“其次是过程留痕，交互可追溯。学生与AI的所有交互过程都需要完整记录。再者是溯源证据，核验信息。AI提供的任何信息、结论，学生都必须返回原文、原始资料逐一核实，辨别信息真伪与准确性，避免被AI的技术幻觉或错误信息误导。”万丹表示。

从焦虑到实践，从课堂探索到规则建立，上述知名中小学教师的探索清晰表明，AI进入K12教育的核心挑战，并非技术本身，而是如何构建以学生思维成长为核心的人机协同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