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汤普森站在上海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脸拉得老长。
他那张脸,怎么说呢,就像有人欠了他两万美金拖了三年不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两只手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都发白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上印着“蒙大拿州立大学”的旧字样,领口磨得起毛。旁边是他妻子琳达,正拿着手机对着机场的指示牌拍个不停。
“你看这个指示牌,中文、英文、日文、韩文,四种语言。”琳达说。
迈克尔没吭声。
“迈克尔,你看看嘛。”
“有什么好看的。”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机场修得好不代表什么,都是面子工程。”
琳达白了他一眼,收起手机,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前走了。
迈克尔跟在后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在找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拥挤的人群正从行李转盘那边涌过来,几个穿着西装的商务人士快步走过,一个母亲牵着两个孩子,一群年轻人在自拍杆前笑得前仰后合。所有的人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但迈克尔的表情反而更紧张了。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来中国之前,他做了很多“功课”。他在YouTube上看了几十个关于中国的视频,在Reddit上翻遍了各种关于中国的帖子,还把他订阅了二十年的《纽约时报》和CNN里所有关于中国的报道都存了下来。在他的想象中,中国应该是一个灰蒙蒙的、压抑的、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的国度。
可是这个机场,锃亮得能照镜子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面透进来的阳光,还有那些笑着拍照的年轻人。这些都让他很不舒服。不是那种被冒犯的不舒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好像他坚信了三十年的什么东西,正在脚底下悄悄地裂开一条缝。
“车来了。”琳达说。
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迈克尔注意到司机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Where are you from?”司机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
“美国。”琳达说。
“USA!Welcome to Shanghai!”司机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露出两颗镶过的门牙,“Shanghai very good!”
迈克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把后背紧紧贴着座椅,眼睛盯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高楼大厦从两边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一块一块的,像巨大的金色拼图。高架桥上堵车了,司机按了几下喇叭,又笑着回头说了句什么。
“他在问你们是不是第一次来上海。”坐在副驾驶的翻译小周回头说。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琳达在网上提前联系好的。
“是第一次。”琳达说。
小周跟司机说了几句,司机又笑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师傅说来上海一定要吃小笼包,他认识一家最地道的,开了三十年。他晚上下班可以带你们去,不用加钱。”
琳达刚要答应,迈克尔忽然开口了。
“我们回酒店吃。”
车里安静了两秒。
“酒店的自助餐更卫生。”迈克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司机好像听懂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小周帮着翻译说:“师傅说那家店的老板卫生管得可严了,手套口罩一天换三回。”
迈克尔把安全带松开又系上,那个力道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我说了,回酒店吃。”
琳达转过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他们住在南京路附近的一家酒店。
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前台小姑娘的英语流利得像是在纽约上的大学。迈克尔站在大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穿西装的、穿卫衣的、穿汉服拍照的年轻女孩、牵着手的白发老夫妻。
他掏出手机,对着大堂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开一个APP,开始打字。
“你在干什么?”琳达走过来。
“发推。”
琳达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只看到第一句——“到达上海第一天,表面光鲜,但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你闻都没闻到你就发。”琳达的声音高了半度。
“我闻到了。”
“你闻到的是酒店大堂的香水。”
小周站在旁边,看着老两口拌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推了推眼镜,试探着说:“汤普森先生,要不我们先去房间休息一下?晚上出来逛逛?”
“我不逛。”迈克尔把手机揣进口袋,“我累了。”
他拖着行李箱朝电梯走去,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琳达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小周,你别介意。”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退休之后就天天泡在网上,看一些...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那些东西。越看越生气,越生气越看。我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小周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以前是个中学老师,教社会学的。”琳达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教了一辈子怎么独立思考,老了反而不会思考了。就跟中邪了似的。”
电梯门开了,迈克尔已经先进去了,用手挡着门,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你们还走不走?”
琳达拍了拍小周的肩膀:“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咱俩出去吃小笼包。让他一个人在酒店吃三明治。”
电梯门关上之前,小周看见迈克尔的眼神闪了一下。那眼神里不只有愤怒,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是恐惧。
他在害怕什么?
小周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在害怕他坚信了一辈子的东西,可能是错的。
第二天,琳达起了个大早,拖着迈克尔去了豫园。
“你不是喜欢园林吗?”琳达说,“这是中国最有名的园林之一,四百多年了。”
迈克尔站在豫园门口,看着那块刻着“豫园”二字的牌匾,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那么一点。他教了一辈子社会学,对中国古代文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入园之后,他确实被震住了。
不是因为宏大的建筑或者精巧的设计,而是一种他没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那些太湖石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表面光滑得像骨头,瘦、皱、漏、透,每一个孔洞都是时间凿出来的。廊桥上的木雕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刀的痕迹都还在,你能想象一个明朝的工匠坐在这里,一刀一刀地刻,刻了整整一个夏天。
他站在那块著名的“玉玲珑”太湖石前面,忽然想起他在蒙大拿州的房子。那房子是一九八二年建的,四十年了。四十年的房子在美国算老房子了,可是跟眼前这块石头比起来——
这里一块石头的年纪,比他整个国家的年纪都大。
这种感觉让他更不舒服了。他想发一条推特说豫园“没什么了不起”,但他的手没动——每一个字还没打出来,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
“迈克尔,过来看这个。”琳达叫他。
他走过去,发现她正站在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面。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只青筋暴起但十分稳当的手。他面前支着一个小铜锅,里面熬着金黄色的糖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摊前,眼巴巴地看着大爷手里的勺子。大爷舀了一勺糖浆,手腕悬空,在大理石板上飞快地游走。糖浆从勺尖流下来,拉成一条细细的金线,落在石板上微微冒着热气。大爷的手腕左一转、右一勾,不到一分钟,一只凤凰就活了。头、翅膀、尾巴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爷把一根竹签压在凤凰上,用铲子轻轻铲起来,递给小姑娘。
“多少钱?”小姑娘的妈妈问。
“二十块。”
小姑娘举着那只糖凤凰,金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琳达拉了拉迈克尔的袖子:“给我也买一个。”
迈克尔正要掏钱包,他的脸又板了起来。因为他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篇报道,说“中国街头小吃用工业糖精”。他下意识地往摊前靠了一步,弯下腰,盯着一旁盛糖浆的原料桶。
大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尝尝。”大爷用铲子铲起锅里剩下的一点糖浆,滴在石板上,凝成一小块琥珀色的糖片,递到迈克尔面前。
迈克尔没接。
“尝尝。”大爷又说了一遍,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琳达用手肘捅了迈克尔一下。迈克尔迟疑地拿起那片糖,看了好几秒,才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那是纯粹的糖的甜味,带着一点点焦香,没有任何别的味道。
大爷看着他,笑了。
“外国朋友,我这糖就是白砂糖熬的,什么都没加。”他指了指摊子旁边的一个小木牌,上面用中文和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纯白砂糖,童叟无欺”。
迈克尔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不是糖精。”
“什么?”琳达没听清。
“没什么。”迈克尔别过头去。
大爷又舀了一勺糖浆,问琳达:“你想要什么?”
“龙!会飞的那种!”琳达用两只手比划着,画了一条波浪线。
大爷笑了笑,手腕重新悬空。这一回他画了整整三分钟。龙须、龙角、龙鳞,每一片鳞片都是单独点出来的,整条龙盘成一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云里飞。
琳达接过那只糖龙,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我的天,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她举着糖龙,让迈克尔给她拍照。迈克尔举起手机,镜头对着琳达和那只糖龙,手却忽然停在了半空。
他看见琳达身后的那面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是同一位大爷,年轻了三十岁的样子,站在同样的摊子前面,手里举着一只糖凤凰。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他看不懂,但日期他认得——1995年。
三十年了。
这个男人在这个地方,卖了三十年的糖。
迈克尔的手机慢慢放了下来。他看着那位大爷的手——那双手还在飞快地动着,稳得像一块磐石。他忽然想到一件事——CNN和《纽约时报》上那些写了半辈子“中国报道”的记者们,有几个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十年以上?他们连筷子都不会用,却可以信誓旦旦地告诉三亿美国人,那个卖糖画的中国老人是什么样的。
“迈克尔?”琳达叫他。
“走吧。”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第三天,他们去了北京。
琳达想去故宫,迈克尔的反应很冷淡。不过他最后还是跟着去了——不是因为他对故宫感兴趣,而是因为他听说故宫周围有很多“有中国特色的东西”。他要亲眼看看,好回去写他的博客。
他们从午门进去,沿着中轴线一路走到神武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一座一座地走过去。琳达拿着语音导览听得津津有味,迈克尔则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直到他们走到乾清宫前面。
迈克尔抬起头,忽然呆住了。
乾清宫的匾额上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字,他看不懂,但那座建筑的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教了三十年社会学,带学生去过华盛顿的国会山、伦敦的白金汉宫、巴黎的凡尔赛宫,但没有一个地方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
琳达走过来,发现他正盯着大殿里的一根柱子看。
那是楠木的。
她从语音导览里听到了介绍,说给迈克尔听:“这些柱子是楠木的,从云贵川的大山里砍下来,用好几年的时间运到北京。一路上要过几百条河、翻几十座山,有时候为了运一根柱子,要好几百人一起拉。有人走一辈子,就为了把一根木头送进紫禁城。”
迈克尔伸手想去摸那根柱子,被警戒线拦住了。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然后忽然转身往外走。
“太闷了。”他说。
他走得太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路过的保洁阿姨伸手扶了他一把。
“慢点,慢点。”阿姨说的是中文,但那个关心的表情是全世界的通用语。
迈克尔站稳之后,看了阿姨一眼。阿姨穿着一件橘色的马甲,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脸上全是汗。她冲迈克尔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然后继续弯腰扫地。
他站在故宫的出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楠木柱子立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沉默地支撑着一座六百年的宫殿。而CNN告诉他,这个国家只有五年规划,只想着“崛起”,他们没有告诉他,一个文明的伟大,是在于它能不能把一根木头从深山里运出来,运了几千里,只为了让一座宫殿站得久一点。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被那些话说动了,他只是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你花了三十年坚信的东西,正在一块一块地碎掉,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曾经相信过那些的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迈克尔打开他专门用来写博客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他盯着光标看了足足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他把电脑合上了。
第五天,他们坐高铁去淮城。
琳达在网上看到一篇游记,说淮城老城区还保留着不少明清时期的民居,青砖黛瓦,石板路,没有被过度开发。她跟迈克尔说了,迈克尔耸了耸肩:“So what?”
他们到淮城的时候是下午。从火车站出来,打了一辆车,司机问他们去哪儿,琳达把手机上的地址给他看。司机看了一眼,回头打量了他们一下。
“美国人?”
“对。”
“来旅游的?”
“对。”
司机把手机还给琳达,发动了车子,没再说话。
车窗外面,淮城的街景缓缓展开。跟上海和北京不一样,这里的楼房矮一些,旧一些,路边的小店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卖五金、卖水果、卖电动车配件牌子一个挨着一个。街上走的年轻人穿着跟美国没什么两样的卫衣和运动鞋,老太太们穿着花棉袄坐在巷口择菜,择完的菜叶子随手扔给路边啄食的芦花鸡。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煤炉子的烟味,还有从哪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炝锅的葱香味。
车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在一扇贴着褪色对联的木门前停下来。
“到了。”司机说。
琳达付了钱,道了谢。司机接过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迈克尔。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车开走了。
民宿的老板姓吴,叫吴东明,五十出头,光头,穿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灰色毛衣。他以前在淮城一家国企做会计,后来企业改制下了岗,就把祖上留下来的老宅子改成了民宿。生意不大,但够过日子。
“你们是第一对从美国来的客人。”吴东明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房子有点旧,别嫌弃。”
院子不大,正中间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靠墙角种了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柿子,在冬天的阳光下像小灯笼。堂屋的门槛磨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两个红灯笼,应该是过年时挂上去的,还没摘。
吴东明帮他们把行李拎进房间,然后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
“你们...晚饭吃了吗?”
“还没。”琳达说。
吴东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要不嫌弃的话,就在家里吃?我媳妇做几个菜,都是家常的。不要钱。”
琳达刚要答应,迈克尔又在旁边咳嗽了。
“好,我们吃。”琳达瞪了迈克尔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别给我在这儿丢人。”
迈克尔闭了嘴。
晚饭是在堂屋里吃的。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香菇炖鸡、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每一道菜都是吴东明的媳妇陶秀云在厨房里现做的,用的就是他们平时吃的食材和调料。
吴东明开了一瓶洋河大曲,给迈克尔倒了一杯。
“来,喝一杯。”
迈克尔看了看那杯白酒,迟疑了不到一秒,端起来,一口闷了。
吴东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再来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起来。吴东明的英语只会几个单词,迈克尔的中文完全是零,但他们居然有来有回地交流上了。用比划的,用点头摇头,用举杯碰杯。吴东明指指迈克尔,竖起大拇指。迈克尔指指红烧肉,也竖起大拇指。吴东明笑得更大声了,又给他倒了一杯。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吴东明的话开始多了。他说中文,迈克尔听不懂,但他还是一句一句地往下说。
“我爷爷当年打过日本鬼子。”吴东明拍着胸脯说,“新四军,三师的。”
琳达让小周翻译。迈克尔放下酒杯,认真地听着。
“受了三次伤,腿上有一块弹片,到死都没取出来。后来解放了,政府安排他去工厂上班,他不去,说要回家种地。村干部来劝了三回,他说:‘地是咱自己的了,我哪儿都不去。’”
迈克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口喝得很慢。
陶秀云端着一盘油炸花生米走进来,听见他们在说爷爷的事,放下盘子,擦了擦手。
“他奶奶也了不起。”她说,“那时候东明他爸还小,奶奶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在家种地。后来赶上大饥荒,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红薯面全给了孩子,自己啃树皮。后来东明他爸才知道,他妈吃了一个春天的树皮,瘦得只剩下七十斤。”
小周翻译完这句话之后,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吴东明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陶秀云低下头,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吴东明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说这些干啥呢,都过去的事了。”他拍了拍迈克尔的肩膀,“来来来,喝酒。”
他们又喝了几杯。吴东明大概有些醉了,话越发多了起来。
“命换的。”吴东明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桌上这些东西,这个家,这个国家,是命换来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一条命一条命垒上来的。”
说完,他放下酒杯,对迈克尔笑了笑。
“所以啊,你们美国人说我们这不好那不好,我们不在乎。我们苦过,你们没苦过。我们知道饿是什么滋味,知道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你们不知道。”
他看着迈克尔的眼睛,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迈克尔握着酒杯,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他看着桌上的菜——红烧肉已经吃了一半,肥肉的部分炖得透亮,瘦肉吸饱了汤汁,咬一口能滋出酱香味来。小白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混了蒜末翻炒,边缘微微有一点焦,咬下去脆生生的。那碗蛋花汤,蛋花打得细得像丝线,浮在汤面上,滴了几滴麻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看着吴东明和陶秀云的脸。他们的脸上有皱纹,有晒斑,有岁月留下的所有痕迹,但他们笑得很坦然。那种坦然像一把钝刀子,正在一点一点把他的心剖开。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Sheeple.”
琳达抬起头:“什么?”
“Sheeple.”迈克尔重复了一遍,“网民,有些网络喷子用这个词——Sheeple,羊和人的结合体,羊一样的人,被洗脑的人。”
他的眼圈红了。
“CNN、《纽约时报》、推特上的那些大V,他们就这么叫你们。三十年了,每天看到的中国都是那个样子。我以为我来会看到一群沉默的、低着头的羊。”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三十年。”他说,“你们知道我今年六十三岁,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从三十三岁就开始被他们骗。被报纸、电视、网上所有的人,整整骗了三十年。”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酒杯里,溅起一小朵酒花。
“而我居然信了。”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吴东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迈克尔身边,没有拥抱,也没有拍肩膀。他只是拿起迈克尔的酒杯,又倒满了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迈克尔的杯沿。
“喝酒。”
迈克尔抬起头,看着吴东明。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男人,一个来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一个来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他们之间隔着太平洋、隔着意识形态、隔着三十年的谎言和偏见,但这一刻他们坐在同一张八仙桌前,碰了杯。
酒洒出来一些,打湿了桌上的塑料桌布。
“喝。”迈克尔说。
那天晚上迈克尔喝醉了。琳达和小周把他架回房间,他倒在床上,含含混混说了一句话。琳达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
“我这辈子...教了三十年书。教人不要被洗脑。原来我才是被洗得最狠的那个。”
琳达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四十年、做了他大半辈子枕边人的老头。她轻轻地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像拨开一层薄薄的真相。
“没事。”她说,“知道了就好。”
窗外传来狗叫的声音,是巷子深处哪家的土狗,在对着月亮叫唤。远处淮河的水声隐隐约约,淮城睡了,中国醒着。这座古老的国度,带着五千年的伤疤和五千年的从容,正在看着他,一个被谎言欺骗了三十年的美国老人。
离开淮城的前一天,迈克尔又去了那个卖糖画的小摊。
豫园里还是那么多人,那位大爷还在老位置,手里握着那支铜勺柄,在石板上画着一只蝴蝶。他看见迈克尔,认出了他,冲他点了点头。
“这回要一个吗?”大爷用中文问。
小周正要翻译,迈克尔摆了摆手。
“Yes.”他说。
大爷指了指摊上挂着的那排图案样本:“哪个?”
迈克尔指了指最边上那个图案——一条龙,和琳达那个一模一样的。
大爷舀起一勺糖浆,开始画。迈克尔站在旁边,这回他没有用审视的目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如何在石板上游走、停顿、旋转、点捺。糖浆流成一条细线,龙身一节一节地浮现出来,鳞片一片一片地铺开,最后是龙的眼睛,大爷用勺尖轻轻一点,那只龙就活了。
大爷把龙铲起来,递给迈克尔。
“三十块。”
迈克尔接过那只糖龙,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对大爷说了一句话,小周帮着翻译过来——
“谢谢。谢谢你在这儿画了三十年。”
大爷愣了半秒,然后笑了,皱纹从眼角一直挤到太阳穴。
“买了就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迈克尔没有吃。他把那只糖龙用纸小心地包好,放进了背包里。琳达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他要带回蒙大拿。
“放冰箱里冻着?”
“不放冰箱。”迈克尔说,“放在我书桌上。以后每次上网生气的时候,就看一眼。然后告诉自己,网上说的那些,跟真实的糖画没有关系。”
他们上了车,往机场开去。
窗外的上海在下雨,雨丝细细地打在车窗上,远处的陆家嘴在雨中朦朦胧胧的,东方明珠塔的灯光一闪一闪。再过十几个小时,他们将坐上一趟飞往旧金山的航班。迈克尔将回到他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有CNN和福克斯新闻、有各种阴谋论博客和政客大放厥词、被撕裂得像是两块互相仇视的大陆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现在在他眼里,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的背包里有一只糖做的龙,是淮城一位三十年没有换过摊位的大爷,用一勺普通的白砂糖,画了整整三分钟画出来的。
在机场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背包里有什么易碎品。
迈克尔打开背包,拿出那个纸包。
“这是一条龙。”他用英文说,“一条中国龙。”
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小伙子,看了一眼那只还带着温热的糖龙,笑了。
“您知道吗,大爷,”小伙子把糖龙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轻轻说,“龙在中国不是坏的。龙是保护人的。”
迈克尔看着那个年轻人,点了下头。
“我知道。飞了这么远的路,总算知道了。就是不知道,这学费交的——下半辈子,还够不够学完剩下的。”
他对安检的小伙子笑了笑,那是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在卸下扛了三十年的包袱之后,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
他拉着行李箱朝登机口走去,外面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了太阳的轮廓,把机场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整面金灿灿的颜色,像一个巨大的糖画,正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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