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磊看世界
世界的变化是远超想象的,但世界也分成了多个部分,有的部分本身就跟这种变化交织在一起,纵然时刻充满挑战,但始终能适应变化。而有的部分则远离变化,看似没有经历更多的不确定性和持续的挑战,但同时也就很难更好的适应世界积累下来的变量。
因此说,世界往往是以变化应对变化,而不是以不变应对万变。欧盟这个体系的出现,以及走到今天的程度,正是以变化应对变化的结果。这种结果到底是一种倒退,还是一种进步,这就要看是否能应对正在出现的变化。
欧盟最大的不同,并不是简单的将多个国家联合在一起,而是这种为了让多个国家联合在一起,而撑起来的,或者说不得不创新出来的一种解决复杂问题和适应各类新型挑战的思路和潜力。
在具体说欧盟应对俄乌战争、加沙危机、美以伊战争等问题之前,有一点是需要明确的,那就是任何跟世界嵌入较深,或者说本身需要国际化的体系来说,管理世界民意,跟管理国内民意一样重要。如果根本不在乎世界民意,就很难理解欧盟的行为本身。
我们之所以会用强硬、有志气、实力说话等语言去理解一些国家行为,最根本的原因是,这里面没有考虑到真实的、更大的未来国家利益需求。一个完全封闭的国家体系,是可以使用任何语言和态度、行为的,只要自己爽就行,因为这不需要为其他国家利益负责,不需要经营国际民意。而当国际利益成为国家尊严、发展等的切实需求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的时候,管理国际民意就显得十分重要,这种需求就会重新塑造一个国家的行为和语言等,这就是为什么国际化程度和国际化能力越强的国家,恰恰看上去是复杂的、谨慎的,在很多事情上甚至是唯唯诺诺的。
国际民意的重要性,不在于你如何理解它,而在于它是一种最底层,且很难被量化的塑造未来的重要力量。要想更好的理解很多国际领域的行为和策略,包括站在中国、美国、欧盟这样的关系角度去看,彼此在用国际民意塑造什么,这也是非常需要搞清楚的。为什么我最近一直在讨论关于伊朗、俄罗斯等的问题,这里面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如果中美欧之间,存在争夺国际民意的竞争,那么站在欧盟和美国的角度,借助伊朗和俄罗斯,来塑造中国的国际形象,是一种远比直接要求中国如何做要更“重要”的事情。
不管大家承不承认,在国际民意里面,至少有很大一部分,认为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属于侵略行为,支持俄罗斯,实际上就变成了支持侵略者,这就是一种形象塑造。另外,关于伊朗,国际民意里面,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关于革命卫队残酷高压统治的,也就是说,支持革命卫队,就变成了支持这种统治模式。利用中国和俄罗斯、伊朗的关系,长期来塑造中国未来的形象,从而在国际民意中植入这种形象,是非常值得警惕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俄罗斯尽快结束战争,伊朗尽快结束战争或革命卫队彻底的改变,对中国恰恰是最有利的。很多人觉得俄罗斯打乌克兰可以消耗西方,伊朗跟美国打可以消耗美国,这样就给中国的发展腾出了时间,否则等到这两个国家倒了,就轮到中国了。这种理解是非常危险的。
首先来说,中国采取的是全球不结盟政策,如果从国际局势发展去看,中国的几乎所有发展,并不是因为跟俄罗斯、伊朗等,完全跟西方敌对的国家,建立了绑定,从而得到了自身的发展。如果进一步去看,中国跟战后的伊拉克发展的贸易体量更大,中国跟早已跟以色列和解的埃及,发展的投资和贸易更牢固、规模也更大。中国的发展,本身就是基于给世界做出更大的贸易、投资和增长等贡献而体现出来的,而非是跟西方的敌对国家绑定。
其次是,如果美国和欧盟真要一心一意的,坚定的跟中国为敌,就要攻击中国,俄罗斯和伊朗真的可以能帮上中国吗?这一点更加值得怀疑。我举个例子,别说美国和欧盟了,就算中国和印度打一仗,大家可以想想,俄罗斯会出来帮谁?
这不是说中国要重构跟俄罗斯和伊朗的关系,而是说,我们自认为的,俄罗斯和伊朗不能倒下这样的逻辑,正在被美国等利用,那就是用这种中国必须要支持俄罗斯和伊朗的需求,来塑造我们中国的国际形象,也就是长期的给国际民意植入中国一直是支持俄罗斯“侵略”和支持伊朗革命卫队国内残酷统治的一方,这相当于给国际民意植入对中国的长期“恐惧”。
很多人又说了,那又怎么样呢?这就要说到,我们如何看待,以及真正理解国际民意的力量。
我举个例子,比如欧盟内部有个国家,就是匈牙利,这个国家一直是跟欧盟对着干的,尤其是在俄罗斯问题上,俄罗斯也利用这一点。但俄罗斯“侵略”乌克兰这一事实,可以塑造世界民意,以及塑造欧盟内部的民意,欧盟甚至没有做太多的,针对匈牙利的管理措施,仅仅国际民意的塑造,就直接让欧尔班政府下台了,而新的毛焦尔政府,之所以能上台,喊出的口号是“俄罗斯滚出匈牙利”。毛焦尔上任当天,整个会场放起了欧盟“盟歌”。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从民意的角度,就像毛焦尔说的,新的政府,把匈牙利从一个支持“侵略”者的政权手中,夺过来了。
那紧接着的是什么呢,是对俄罗斯在匈牙利利益的打击,俄罗斯数十年在匈牙利的各种布局,可能会毁于一旦。实际上此前的叙利亚变局,也是类似的道理,只是叙利亚问题过于复杂些,拿国际民意来理解,并不直接,但实际上依然是国际民意的问题。
我再举个类似的例子,比如美国足够的强大,似乎可以不顾及国际民意,所以特朗普上台后,认为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拿捏国际民意,在第一次见到泽连斯基的时候,特朗普整个团队极尽各种嘲弄和侮辱,而且理由十分充分,新的美国政府就是要乌克兰补偿美国,不再援助乌克兰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的特朗普政府,对泽连斯基体现出来的尊重,体现出来的夸赞,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了。为啥呢?是不是泽连斯基太强大了?完全不是,真正的原因是,美国再强大,特朗普团队再有个性,在真正的国际民意面前,也得妥协和转变,泽连斯基代表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国家和个人,在国际民意领域,代表的是一种对“侵略”的反抗精神,这种精神美国抹杀不了,特朗普团队抹杀不了,只能尊重。
因此说,国际民意是关乎非常直接的国家利益,以及完全可以扭转国际局势的一种对世界的,决定性的塑造力量,就算是称霸世界已经很久的美国,也难以对这种力量进行修改和重新定义,而只能顺势。这就好比说,美国可以基于伊朗革命卫队对国内进行的残酷统治这个民意,对伊朗发动攻击,但就算泽连斯基天天骂美国,美国也不太可能联合俄罗斯去打乌克兰,美国甚至连自己心心念的格陵兰岛,都不敢直接去用武力夺取。这背后恰恰是美国对国际民意的敬畏和熟悉。
很多人可能又要说了,美国想打压一个国家,根本不需要理由。这里面,其实也要看情况,如果美国正在制裁伊朗(国会授权的),基于这样的理由,来打击跟伊朗发生关系的贸易等体系,可以说是存在一定民意基础的,因为制裁本身要实施,是需要民意基础的,如果没有明确的,为什么制裁,制裁本身就难以实现。这个时候这种基于违反制裁的借口,往往是可以用的,而且对美国的伤害不是很大。但如果美国找不到这种违反制裁等的借口,来直接的对一个国家进行贸易打压等,那成本是不一样的,就比如关税战,美国几乎激怒了全球,同时还搞得国内也非常不满,最后收的关税还要退。
实际上美国最想要的,用来打击其他国家的借口,就是违反制裁这种借口,因为这种借口几乎没有民意成本,对自身的利益和信用等长期伤害非常小。我举个当下的例子大家就明白了,假设俄罗斯没有打乌克兰,欧盟和美国仅仅是因为跟俄罗斯的贸易摩擦,就冻结和没收俄罗斯数千亿的资产,要求所有欧美公司撤出俄罗斯、全面禁止跟俄罗斯的贸易等,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想象和无法实现的,但到了俄罗斯打乌克兰的时候,冻结和没收俄罗斯资产,要求欧美企业撤出俄罗斯,禁止大家跟俄罗斯做贸易,就变得非常“自然”,根本不需要付出其他民意成本。很少有人会觉得这是破坏了市场契约。
什么意思呢,就是如果我们把美国对一个国家的政策,仅仅理解为,无论做什么,美国都会打压,那其实就不是研究国际民意来理解问题了,而是一旦得出这个确定的结论,实际上就是你死我亡的问题,变成研究如何开战的问题了,那以上的讨论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和前提。
那这跟讨论欧盟这个组织解决问题的一些新逻辑和新思路,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关系很大,欧盟是如何跟美国争夺国际民意的,以及另一个重大问题,即:欧美如此相似的价值观体系下,还需要争夺国际民意吗?
先说俄乌战争,最开始的时候,欧盟对俄罗斯是温和的,但美国民主党是非常激进的,美国对乌克兰的支持非常明确,但等到打了一段时间之后,美国开始变卦了,这种变卦虽然体现在大选之后,但也体现出来了美国这个国家对外的不确定性。这个时候欧盟恰恰表现出了一致性,一直站在乌克兰一方,在乌克兰最艰难的时候,欧盟并没有退缩。这里面有被动的因素,毕竟乌克兰离欧盟更近,但更重要的是,欧盟这种机制,避免了西方整个国家体系的,利用大选“毁约”的模式,也就是欧盟这个新的机制,避免了在经营国际民意里面,破坏性最大的一个部分。
假设欧洲没有欧盟,在当下的这种情况下,欧洲诸多国家,很大的概率是,在支持乌克兰这个问题上,是没有方向性和一致性的,甚至很多国家内部,会出现因大选等带来的各种摇摆。欧盟的一致性,对欧洲大陆的塑造极为明显,如果纵观历史,任何大的事件,都会导致欧洲大陆的分裂,甚至全球性的两次世界大战,就源于欧洲内部的分裂。其实俄乌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除了欧盟,其内部成员国之间也有很大的分歧,国际民意和欧洲大陆的民意也有分歧和摇摆,但逐渐的,欧盟用一致性方向,统筹了内部成员国,逐渐走向一致。
这种非暴力的,看似缓慢的统筹能力,恰恰是一种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之大,是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的,比如对于欧盟来说,北约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美国在欧洲大陆的驻军,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等等。也就是说,这种远超单一国家能力范围的,来自欧盟这种新型组织的力量,可以解决非常棘手的,或者说内部单一国家以前想都没有想象过的一些问题。现在的欧盟内部,很多成员国已经觉得有没有美国完全可以,因为有欧盟。这恰恰是欧盟在俄乌战争问题上的应对能力所带来的长期确定性民意塑造。
这是一种连锁反应。
这就要说到加沙危机。巴以冲突一直是世界关注的焦点,也是持续影响国际民意的一个重要事件。这一事件的特殊性在于,并不像俄乌战争一样具有相对的清晰度。在这样的背景下,欧盟如何处理呢?
欧盟对以色列的谴责是非常谨慎的,甚至都没有讨论过类似制裁等可能性,但同时呢,欧盟一直在输出救助机制,就在刚刚,我看到的一个信息是,欧盟说,其发往黎巴嫩的救助受到了阻碍等。
这里面到底啥意思呢?欧盟不会支持以色列,但也不会去支持哈马斯、真主党等,欧盟能做的就是,更多的救助因双方战争而造成伤害的平民,把自己能做的放大,而不是把不能做的反复阐述。这是欧盟在巴以冲突等地区问题上,有别于美国的地方。美国几乎是坚定的支持以色列。
欧盟对巴勒斯坦、黎巴嫩、叙利亚等的救助,是一种成体系的救助,包括接收难民、输送物资、医疗团队,以及孤儿收养等(我们中国也有很多对该地区的救助)。仅仅战争孤儿的收养,欧盟就有数十万,累计下来,比很多国家的新生儿都多。很多人觉得欧盟国家有越来越多的穆斯林,实际上还有很多并不是单纯移民或难民过去的,是从小在欧盟长大的战争孤儿。可能很多人不知道,苹果公司的创始人乔布斯,就是叙利亚人的孩子,只是在美国长大而已。
中东地区的孩子如果在一个好的环境里长大,有出息的概率是非常高的,一旦将信仰内化,不再搞极端宗教,有信仰的人是不甘平庸的,往往更有出息。如果去看现在的欧盟,体育场上有很多黑人,而欧盟的诸多实验室里,很多人都是中东裔。非洲和中东地区,给欧盟补充了大量的人口,这跟欧盟整体的,对移民的包容和吸纳是分不开的,这避免了单一国家在移民问题上的极端选项,如果哪个国家过于极端的搞种族主义等,就会遭到欧盟的施压。这从战略层面,避免了二战的重演,撑大了欧盟在解决人口、可持续增长等问题上的能力和输入资源问题。
除了在俄乌战争、巴以冲突方面欧盟跟美国的不同,我们还可以去看正在发生的,关于美以伊战争的问题。
如果大家去看时间线,欧盟将伊朗革命卫队列为恐怖组织的时间,甚至早于美以对伊朗全面动武的时间。欧盟反对美以轰炸伊朗,并不是认可伊朗内部的残酷体系,这就是不同之处。但其实这不是欧洲国家原有的行事方式。要知道当年打伊拉克、利比亚等的时候,英国、法国等都冲在最前面,而到了打伊朗的时候,欧洲国家不仅不参与,已经开始反对了。
这跟欧盟的进化有关系,欧盟作为一个新型的有效组织,其真正的潜能,需要开发,也就是说,欧盟自身也都在不断的在摸索和尝试这一组织的新的潜能。就像时至今日,我们还在围绕“国家”这个概念,来建立行事逻辑一样,而现代“国家”这个概念成为主流,本身也还不到两百年。
对于欧洲人来说,突然间发现,在有了欧盟这个组织之后,其体系的扩张,甚至可以在没有战争和强制措施的条件下完成。最近除了匈牙利的政局变动,实际上匈牙利新政府已经表示,非常渴望加入欧元区,非常希望匈牙利人民使用欧元。也就是说,匈牙利的转变,是系统性的,是宁愿放弃诸多主权(比如放弃货币主权等),也要完全彻底的建立欧盟认同的。这跟美国为了一些国家使用美元结算,用制裁等手段威胁形成了鲜明对比。
人类的进步,都不是单一方向的,有的时候,人类会停下来,探索新的组织形式,从而牺牲对工具的迭代,而有的时候,人类过于对工具建立追求,而忽略了组织体系的更新。欧盟在经济层面发展的停滞,可能并不是衰败或对时间的浪费,就像欧洲最早搞文艺复兴的时候,世界上很多地区正在建立更大的国家组织和粮食、冷兵器等产量,欧洲似乎是在贫穷、匮乏和挨饿中搞没有意义的文艺复兴。但后来的情况是,文艺复兴这种看似挨饿瞎折腾的探索,并没有拖欧洲的后腿,而是给欧洲带来了迅速超越全球其他体系的组织形态和工具迭代能力,是维度的超越。
最近看到美国国务卿卢比奥跑到意大利,去质问意大利,为什么没有在美国打伊朗的时候帮忙,意大利很自信的展现了不屑一顾。这放在以前也是不可想象的,这也就奠定了,从此时此刻开始,美国跟欧盟之间的,关于经营国际民意的能力差距,会被反转,甚至会被欧盟拉开差距。
以上仅供闲聊!
文/肖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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