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那天中午，单位食堂排着长队，我端着餐盘站在队伍中间，前面还有五六个人。突然，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到最前面，直接把自己的餐盘递给了打菜师傅。
“让一下，我是新来的科长。”
周围没人吭声，大家都低着头。我看了他一眼，默默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他。
他连声谢谢都没说，打完饭转身就走了。
我当时想，算了，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九点，他推开了我们办公室的门，看到坐在主审座位上的我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花了三个月，托了无数关系，打了十几个电话，愣是没约到我这个上级部门审批处的负责人。
而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01
我叫苏晚亭，今年三十六岁，是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审批处的处长。
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手里握着全省重大产业项目的审批权。凡是投资超过五千万的项目，都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我在这位子上坐了三年，经手的项目有上百个，见过的企业负责人更是数不清。时间久了，我养成一个习惯——能不见的人就不见，能推的饭局就推，能不露面的场合绝不露面。
不是摆架子，而是这位置太敏感。
你想啊，那些企业家为了拿到批文，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送礼的、托关系的、攀交情的，甚至还有直接送卡的。我要是天天出去应酬，早晚得出事。
所以我一向低调，能不公开露面就不公开露面，能不让别人知道我的长相就不让别人知道。
就连我们厅里很多人，对我的印象也只是“审批处那个女处长，挺年轻的，不太好说话”。
我在单位食堂吃饭，从来都是自己排队，自己打饭，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完就走。没人会特别注意我，因为审批处不在主办公楼，平时跟其他处室的人打交道不多。
那天中午，我照常去食堂吃饭。
排队的人不少，大概有二十多个，我端着餐盘站在中间位置，前面大概有五六个人。我低头看着手机，处理几个工作消息，没太注意周围的情况。
突然，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头一看，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餐盘，直接就插到了最前面。
“让一下，我是新来的科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打菜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排着队的人，最后还是接过了他的餐盘。
周围没人说话。
我注意到前面几个排队的人，有的皱了皱眉，有的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什么。
也是，谁愿意为了排队这种小事得罪一个科长呢？万一以后工作上需要打交道呢？
我看了看那个男人，他正指着菜盆里的红烧肉，让打菜师傅多给几块。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句话——有些人刚穿上官服，就把自己当成了官老爷。
他打完饭转身要走的时候，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往旁边让了让。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端着餐盘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没当回事。
这种人，我在体制内见得多了。刚提了副科或者正科，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走路都带风。过段时间，等新鲜劲儿过去了，或者碰几次钉子，自然就知道收敛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快速吃完午饭，回办公室继续处理文件。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食堂插队的科长，第二天会以那样一种方式，站在我面前。
那天下午，我正在审一份项目的申报材料，电话响了。
是隔壁办公室的小王打来的。
“苏处，刚才有个电话打到我们办公室，说是XX县工信局的，想约您见个面，说是有个项目要报批，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
“什么人打来的？”
“对方说他们新来了一个科长，姓赵，叫赵志远，说是专门负责项目申报的。”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你跟他说，按照正常流程走就行，申报材料准备好了直接报上来，我们按规定时限办理，不见面。”
“我说了，苏处，但他说材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是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说是有些细节想提前沟通，省得到时候反复修改耽误时间。”
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你告诉他，我们这边有规定，审批前不能私下跟申报企业接触。如果确实有问题，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发函过来，我们书面答复。”
“好的苏处，我转告他。”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材料。
这种电话我每个月都要接好几个，有的能理解我们的规矩，道谢之后就挂了。有的不死心，会三番五次地打过来，换着花样约见面。
但不管什么理由，我的原则都很明确——不见。
不是不近人情，而是这位置必须守住底线。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就收不住了。
我没想到的是，这个赵志远，比我预想的要难缠得多。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他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打电话过来。有时候打我们办公室座机，有时候通过县里的人传话，有时候甚至通过市局的人来打招呼。
目的只有一个——约我见一面，当面汇报项目情况。
我每次都拒绝了。
第三次拒绝的时候，小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苏处，那个赵科长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他说，如果实在不方便见面，能不能加个微信，他把材料先发给我看看，我转给您。”
“不用。你跟他说，所有材料都按正常渠道报送，我们收到后会按规定处理。让他不要再打电话了。”
小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苏处，我看他挺急的，态度也很诚恳，要不……”
“小王，”我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他急，明天别人也急，我们是不是都要破例？这个口子不能开。”
“明白了，苏处。”
挂了电话，我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我心里对这个赵志远已经有了一个初步印象——这人办事太急，太想走捷径，不太守规矩。
在体制内，这种性格，早晚要吃亏。
可我当时并不知道，第二天在食堂里插队的那个“新来的科长”，就是这个赵志远。
我更不知道，我的低调，让我成了他眼里“最难约到的领导”，也让他成了我心里“最不懂规矩的人”。
而这个误会，在第二天上午，以一种极其戏剧化的方式，彻底解开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食堂吃饭。
走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碰见同办公室的小周。
“苏处，您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小周问。
“上午开了个会，拖了半小时。”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二点二十了，“还来得及吧？”
“来得及，今天食堂人多，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
我俩一起往食堂走。
到了食堂门口，我远远看了一眼，队伍倒是不长，但零零散散地排着，大概十来个人。
我端着餐盘站到队尾，低头看了看今天的菜谱——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条清蒸鲈鱼。
“今天的菜不错啊。”我笑着跟小周说。
“可不是嘛，我就是冲着鲈鱼来的，再晚估计就没了。”
正说着，我余光瞥见一个人端着餐盘，从食堂门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直接越过排队的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我抬头一看，还是昨天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今天他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戴着的一块看起来不太便宜的手表。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让一下。”
他又是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打菜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队伍，最终还是接过了他的餐盘。
我注意到前面排队的人里，有个年轻小伙子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大家的态度都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周在我前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无奈，小声说：“这位是XX县新来的科长，姓赵，听说刚从市里调下去的，架子大得很。”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看来这位赵科长，在县里已经“名声在外”了啊。
他打完饭，端着餐盘转过身来，正好又跟我打了个照面。
这一次，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就移开了，脚步都没停，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开始吃饭。
小周在我后面愤愤不平：“什么人啊，插队还有理了。昨天就插队，今天又插，就没见过这样的。”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我轻声说。
“苏处，您就是太好说话了。”小周叹了口气，“要我说，您就应该亮明身份，让他知道知道，他插的是谁的队。”
“不至于。”我笑着说，“一顿饭而已，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打好饭，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
吃饭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又看了那个赵科长一眼。
他正在大快朵颐，桌上的餐盘里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打了双份，鲈鱼也拿了一条，旁边还放着一碗汤。
我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
说实话，我心里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插队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不值得为这种事生气。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种人，在单位里待不长。
为什么呢？因为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体制内讲究的是什么？是规矩，是分寸，是做人做事的分寸感。你今天插队，明天就可能越权；你今天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明天别人就会在关键时刻给你使绊子。
这不是我咒他，而是这几十年来，我在体制内总结出来的经验。
吃完饭，我跟小周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又碰见了那个赵科长。他刚吃完饭，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出来，目光扫了一眼，然后在看到我的时候，又停留了一秒。
这一秒，让我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看我，而是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打招呼。
最后，他选择了无视。
我笑了笑，不以为意。
回到办公室，我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下午三点多，小王又敲门进来了。
“苏处，刚才XX县那个赵科长又打电话来了。”
“又是约见面？”
“对。”小王无奈地说，“他这次说，材料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就是有几个小问题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他还说，如果实在不方便，他可以来我们单位楼下等，等您有空了再说。”
我皱了皱眉。
“你跟他说，如果再来电话，就直接告诉他，再这样纠缠，我会考虑向他的上级单位反映情况。”
“好的苏处。”
小王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赵志远，还真是个难缠的角色。
按理说，体制内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死缠烂打的作风。别人已经明确拒绝了，还要继续纠缠，这不是显得自己太不识趣了吗？
我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反正我坚持原则，不见就是不见，任他怎么说都没用。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让我烦了一个多星期的“难缠科长”，跟我每天在食堂里遇见的“插队科长”，竟然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真相，在第二天上午，以一种让我都有些意外的方式，彻底揭开了。
03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我准时到了办公室。
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满，上午九点半要开一个项目审批会，十一点要跟几个处长碰头讨论一个新政策，下午还要去厅里参加一个工作汇报会。
我刚坐下，小周就端着一杯咖啡进来了。
“苏处，您今天上午九点半的会，资料我放在桌上了。”
“好，谢谢。”
我翻开资料，开始做会前准备。
这个会要审议三个项目，一个是新能源电池材料项目，投资额八千多万；一个是智能装备制造项目，投资额一亿两千万；还有一个是农产品深加工项目，投资额六千万。
三个项目里，前面两个问题不大，材料齐全，符合政策导向，只要没有重大瑕疵，基本上能过。
但第三个项目，农产品深加工的那个，有几个问题需要重点研究一下。
我正翻着材料，桌上的电话响了。
“苏处，厅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是XX县工信局的赵科长今天要来我们单位送材料，他们想确认一下您在不在办公室，如果方便的话，赵科长想当面把材料交给您。”小王说。
“不是说了不见面吗？”我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说，这次不是约您见面，就是单纯送材料。赵科长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九点二十到。”
我想了想，反正送材料这种事，交给小王或者小周处理就行了。
“让他到了之后把材料交给小王，我这边不方便接待。”
“好的苏处。”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材料。
九点十分，我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几个同事在小声聊天。
“你们知道吗？XX县新来的那个赵科长，今天跑到咱们单位来了。”
“来干嘛？”
“听说送材料啊，死活要见苏处，苏处不是一直没见他吗？这次打着送材料的旗号来了。”
“这人可真有意思，苏处都拒绝了多少次了，还不死心。”
“可不是嘛，听说他在县里也是这副做派，刚提了正科没几天，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连他们局长都不太放在眼里。”
“这种人，迟早要吃亏。”
我在茶水间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九点二十，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小王的声音。
“赵科长，您先在这边等一下，我去看看苏处现在有没有空。”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声音有点耳熟，但我没多想，继续看材料。
过了一会儿，小王敲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苏处，那个……赵科长来了，他想当面把材料交给您。”
“不是说了让你接一下就行了吗？”
“我说了，但他说材料很重要，有些地方需要当面跟您解释一下。而且……”小王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已经来了五六趟了，今天不管怎么样都要见到您。”
我皱了皱眉。
“让他等着吧，我一会儿还要开会。”
“好的。”
小王出去了。
我继续看材料，但心里对这个赵科长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这种人，说白了就是不懂规矩，也不识趣。领导不想见你，你就应该知难而退，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上凑。
九点二十五，我收拾好资料，准备去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见一下那个赵科长，把材料收了，然后就开会。
“小王，你让那个赵科长进来吧，我给他五分钟。”
“好的苏处。”
我坐回办公桌后面，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小王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处，这位就是XX县工信局的赵志远赵科长。”
我抬头看过去，正要开口说“赵科长你好”，但话到嘴边，却愣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四十出头，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
这张脸，我太熟悉了。
不就是那个连续两天在食堂插队，打完饭从我身边走过去，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的“新来的科长”吗？
而此刻，他正站在我面前，弯着腰，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手里捧着一沓材料，像极了等着领导批示的下属。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也看到我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清了他是如何从自信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惊慌的。
他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后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那表情，像是在炎炎烈日下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04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小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志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轻声问：“苏处，您认识赵科长？”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赵志远。
赵志远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文件袋都在微微发抖。
他突然弯下腰，声音都有些发颤：“苏……苏处，您好，我是XX县工信局的赵志远，今天特地来给您送申报材料。”
我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他。
“赵科长是吧？请坐。”
“不……不用了，我站着就行。”
“坐吧，你大老远跑一趟，别站着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双手捧着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拘谨得不行。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昨天在食堂里，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穿着笔挺的衬衫，戴着名贵的手表，端着餐盘大摇大摆地插队，打完饭从我身边走过去时，看都不看我一眼。
而现在，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面对着这个他连续三天插队时视若无睹的女人，紧张得连坐都不敢坐实。
这种反差，实在太大了。
“材料带来了？”我问。
“带……带来了，苏处。”他慌忙把文件袋递过来，“这是全部申报材料，我们已经按照要求准备了一个多月，请苏处过目。”
我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你说有些地方需要当面解释，是什么地方？”
“就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就是关于项目选址的问题，我们选的地块，规划上有些争议，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件事，你们应该先跟县里的规划部门沟通清楚，把选址意见书拿到手，然后再报上来。现在我们这边还在审批阶段，你们连选址意见书都没有，这个项目怎么批？”
赵志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苏处说得对，我们也知道这个程序有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项目时间很紧，企业那边要求三个月内拿到批文，如果等所有手续都齐全了再报上来，时间上可能来不及。所以我们想先报上来，边报边补手续。”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赵科长，你也是体制内的人，应该知道规矩。审批是有严格程序的，材料不全，我们不能受理。你们现在连选址意见书都没有，就报上来了，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吗？”
“苏处，我明白，我完全明白。”赵志远连连点头，“但我们也是没办法，这个项目是县里的重点招商项目，县领导很重视，要求我们全力推进。我们也是想尽一切办法，争取早日拿到批文。”
“我理解你们县里的压力，”我说，“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回去先把选址意见书办下来，再把其他材料补齐，按照正常程序报上来。我们这边收到后，会按照规定时限办理，不会故意拖延。”
赵志远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
“苏处，实不相瞒，我已经为了这个项目忙了三个多月了，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省里，市里也去了好几次，就是想把这个批文拿下来。现在材料都准备好了，就差最后这一关了，您看能不能……”
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汗越流越多。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麻烦苏处通融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个项目如果黄了，县里的招商指标完不成，我们局里今年的考核就……”
“赵科长，”我打断他，“考核重要，但规矩更重要。如果今天我给你们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别人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到时候我们的审批还有什么权威性可言？”
“苏处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赵志远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懊悔和沮丧。
他站起身，弯着腰，声音低沉地说：“苏处，那我先回去把材料补齐，等手续齐全了再报上来。今天打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县里的项目，才这么着急上火的。
但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因为他态度诚恳就破例。
“赵科长，”我站起身，“回去好好准备材料，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发函咨询，我们这边会及时答复。你放心，只要材料齐全，符合政策，我们一定会尽快办理。”
“谢谢苏处，谢谢苏处。”他连声道谢，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苏处，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昨天中午在食堂吃饭了吗？”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地点了点头。
“吃了。”
赵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05
赵志远站在门口，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但整个人已经完全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绝望。
我看得出来，他想起了什么。
肯定是想起了昨天和前天在食堂里，他是怎么插队的，是怎么趾高气扬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怎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
而此刻，他正站在我的办公室里，面对着我这个他花了三个月都没约到的审批处处长，刚才还说了一堆恳求通融的话。
“赵科长，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变了调，“苏处，我……我想跟您解释一下昨天的事……”
“昨天什么事？”我故意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昨天在食堂……”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是您，如果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
“肯定不会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肯定不会插队？还是肯定不会装作没看见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科长，你不用解释了。”我走到他面前，“插队是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但有些事，比插队更重要。”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我。
“什么事？”
“做人的态度。”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管是在食堂排队，还是在工作里办事，都要懂得尊重别人，懂得规矩。你今天插了别人的队，明天别人就会在关键时刻不给你让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傻子，你对别人的态度，决定了别人对你的态度。”
他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
“苏处，我错了。我不该插队，更不该……”
“更不该在我拒绝了十几次之后，还死缠烂打地要来见我？”我接过他的话，“赵科长，我今天见你，不是因为你来了五六趟，而是因为我想当面告诉你，做事要讲规矩，做人要懂得分寸。你今天能为了项目低三下四地求我，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什么事低三下四地求别人。但如果你一开始就按规矩办事，把该做的工作做扎实了，根本就不需要求任何人。”
赵志远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
“你回去吧。”我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材料拿回去，等手续齐全了再报上来。如果下次还是这样缺东少西的，我不会再见了。”
“谢谢苏处，谢谢苏处。”他连连鞠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我会记住您今天说的话，回去一定好好整改，把该补的手续全部补上。”
“去吧。”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小周推门进来，一脸八卦地看着我。
“苏处，刚才那个赵科长怎么了？我看他出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是不是被您批了？”
“没有批他，就是跟他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就能把他弄哭了？”小周啧啧称奇，“苏处，您这气场也太强了吧？”
我没搭理他的调侃，低头继续看会前的材料。
“对了苏处，”小周突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赵科长，是不是就是前两天在食堂插队的那个人？我怎么看他的背影那么眼熟呢？”
“是。”
“啊？！”小周瞪大了眼睛，“就是他？！他插了您的队，还敢来求您办事？！这也太……”他突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幸灾乐祸，“哈哈哈，这也太倒霉了吧？花了三个月都没约上您，结果在食堂插队被您撞见了，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行了，别笑了。”我瞪了他一眼，“准备开会了。”
“好好好，我马上准备。”
小周笑着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脑子里突然闪过赵志远最后那个表情。
那种懊悔、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的表情，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我没有做错什么。
在体制内，做人做事，规矩是第一位的。你不守规矩，就一定会付出代价。
我拿起桌上的材料，起身往会议室走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赵志远，在经历了今天的难堪之后，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知难而退。
恰恰相反，他接下来的举动，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06
一个星期后，我又接到了赵志远的电话。
这次不是小王转达的，而是他直接打到了我的座机上。
“苏处，您好，我是XX县工信局的赵志远。”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之前的慌张和紧张。
“赵科长，有什么事？”
“苏处，我想向您汇报一下，上次您提到的几个问题，我们已经全部整改完毕了。选址意见书今天上午拿到了，其他几个补充材料也准备齐全了。我想问一下，什么时候方便把材料送过去？”
我愣了一下。
这才一个星期，他就把所有手续都办齐了？
“这么快？”
“苏处批评得对，我之前确实太着急了，总想着走捷径，结果该做的工作都没做扎实。这次回去之后，我带着科室里的人加班加点，把所有该跑的手续都跑了一遍，今天终于全部办完了。”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诚意。
“行，那你把材料送过来吧，按照正常程序走，交到小王那里就行。”
“好的苏处，我明天上午送过去。”
“对了赵科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上次你在食堂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你也不用太在意。好好工作比什么都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谢苏处。其实那天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您说得对，做人的态度很重要。我不该在食堂插队，更不该在之前的工作里总想着走捷径。这些天我在县里，把之前欠下的账一笔一笔都补上了。虽然很累，但心里踏实多了。”
“那就好。”
“苏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等这个项目批下来之后，我想请您吃个饭，不是为了拉关系，就是想当面谢谢您。您那天那番话，真的点醒了我。”
我笑了笑。
“吃饭就不用了。你能把工作做好，把规矩守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明白了，苏处。那我不打扰您了，您忙。”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关键是有没有意识到自己错了，愿不愿意改正。
赵志远这个人，虽然之前做事的风格我不太认同，但他能听得进去别人的批评，能知错就改，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第二天上午，赵志远准时把材料送到了。
小王把材料转交给我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苏处，那个赵科长今天看着精神多了，不像上次那样慌慌张张的了。”
“那就好。”
我翻开材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不得不说，这次的材料准备得很充分，该有的文件一份不少，该盖的章一个不落，就连之前我担心的选址问题，他们也附上了详细的规划说明和选址意见书。
材料质量，比很多大企业报上来的都好。
我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主持召开了项目审批会。
三个项目里，前两个顺利通过。第三个农产品深加工项目，因为材料齐全、选址合规、符合产业政策导向，也全票通过了审批。
散会后，我让小王给赵志远打了个电话，通知他这个好消息。
小王打完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苏处，我告诉他项目通过了，你猜他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谢谢苏处，谢谢大家’，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会议纪要。
“苏处，”小王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这个赵科长，在县里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在单位里趾高气扬的，谁都看不起，这段时间突然低调了很多，食堂也不插队了，对同事也客气了，就连他们局长都夸他进步很大。”
“是吗？”我笑了笑，“那挺好的。”
“苏处，您说是不是您那天批他那一顿，把他批醒了？”
“我没批他。”我纠正道，“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
“那也够他受的了。”小王嘿嘿一笑，“换了我，要是知道自己花了三个月都没约上的领导，就是自己在食堂插队时无视的那个人，我估计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别贫了，去把会议纪要整理一下。”
“好嘞。”
小王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这件事，从一开始的食堂插队，到他死缠烂打要见我，再到他知错就改、加班加点补手续，最后项目顺利通过审批，整个过程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但在这半个月里，赵志远的变化，我看在眼里。
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对他没什么好感。插队、死缠烂打、想走捷径，这些都是我讨厌的做事方式。
但他后来的表现，让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一个人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错了，或者知道了也不愿意改。
赵志远虽然起步不好，但他能听进去劝，能知错就改，这一点，比很多死要面子的人强多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月后，赵志远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邀请我去他们县里参加一个活动。
而这个活动，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他。
07
“苏处，我们县里下个月要搞一个农产品加工产业推介会，想邀请您来参加。”
电话那头，赵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这个活动是县里主办的，到时候会有很多企业参加，还有一些省里的领导也会来。您作为审批处的负责人，如果能来参加，对我们县里的招商引资工作肯定是一个很大的支持。”
我想了想，正要拒绝，他又补充了一句。
“苏处，我知道您平时很少出席这种活动，但这个项目从申报到审批，您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们县里的领导非常希望能当面感谢您。而且，这次推介会上，会有很多跟项目审批相关的内容，您来指导一下，对我们也是很大的帮助。”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确实很少参加这种活动。不是摆架子，而是不想被太多人认识，免得以后麻烦。
但这个赵志远，从上次被我“点醒”之后，确实改变了很多，工作上也更扎实了。如果我再拒绝，可能会打击他的积极性。
“行吧，你把具体时间和地点发给我，我安排一下时间。”
“太好了，谢谢苏处！”
电话那头，赵志远的声音明显兴奋了起来。
一个星期后，我带着小王去了他们县里。
推介会在县里的一家酒店举行，规模不小，来了几十家企业，还有一些省里的领导和专家。
赵志远负责会务接待，看到我来了，连忙迎上来。
“苏处，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跟上个月在食堂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完全不同了。现在的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了那种优越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谦逊和自信。
“赵科长，今天辛苦了。”我跟他握了握手。
“不辛苦不辛苦，苏处您能来，是我们全县的荣幸。”
我笑了笑，跟着他走进了会场。
推介会开得很成功，县里的领导做了热情洋溢的致辞，几个企业代表也上台分享了他们的投资计划。
轮到赵志远发言的时候，他走上台，首先朝我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开始讲。
他讲的是县里农产品加工产业的发展规划和政策支持，内容很扎实，数据很详实，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准备的。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在发言的最后，特意提到了审批工作的重要性。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省工信厅审批处的苏处长和她的团队。在我们项目申报的过程中，苏处长给了我们很多指导，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事要讲规矩，做人要懂得分寸。”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小王凑过来，小声说：“苏处，他这是在拍您马屁呢。”
“不是拍马屁。”我摇摇头，“他是真的懂了。”
推介会结束后，县里安排了午宴。
赵志远负责陪我们这一桌，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端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赵科长，你紧张什么？”我笑着问。
“苏处，说实话，我确实有点紧张。”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上次在您办公室，我那个狼狈样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提了。”
“苏处，有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他端起茶杯，“谢谢您那天对我的批评。如果不是您那番话，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副德性，在单位里趾高气扬，在工作上总想走捷径。是您点醒了我，让我知道了做人做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真诚。
“赵科长，你能有今天的变化，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不，苏处，您那几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重要的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天从您办公室出来，我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我想了很多，想到自己刚到县里的时候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想到自己在食堂插队，想到自己对同事对下级的态度，越想越觉得丢人。从那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改。”
“改得怎么样？”
“不敢说脱胎换骨，但至少比以前强多了。”他笑了笑，“现在我在单位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食堂吃饭从来都是老老实实排队，工作上也严格按照规矩来。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憋屈，但心里踏实。”
“那就好。”我点点头，“赵科长，我相信你以后会越来越好。”
“谢谢苏处。”
午宴结束后，赵志远送我们到门口。
“苏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下次您再来县里，我想请您去我们单位看看，给我们科室的同事讲讲审批工作的要求。他们很多人对审批流程不熟悉，经常走弯路。您要是能来讲一课，对他们肯定帮助很大。”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等我有时间了，一定去。”
赵志远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回去的路上，小王在车上感慨。
“苏处，您说这个赵科长，变化也太大了吧？上个月来咱们单位的时候，那副紧张得汗流浃背的样子，跟今天简直判若两人。”
“人是会变的。”我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关键看有没有人愿意点醒他，他自己愿不愿意醒。”
“苏处，您就是那个点醒他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单位后，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
我继续每天在食堂吃饭，继续每天处理堆成山的文件，继续每天拒绝那些想约我见面的电话。
但我心里明白，赵志远的变化，不仅仅是让我对他刮目相看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他让我重新相信了一件事——
人都是可以改变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给他机会，他自己愿不愿意抓住机会。
08
三个月后，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赵志远打来的，是他们县工信局的局长，姓孙。
“苏处，您好您好，我是XX县工信局的孙建国。”
“孙局长您好，有什么事吗？”
“苏处，是这样的，我们局里的赵志远赵科长，您还有印象吧？”
“有印象，怎么了？”
“他被提拔了。”孙局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上个月我们局里推荐了一位副局长人选，经过组织考察，赵志远同志被确定为拟任人选，现在已经公示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他才调下去多久？”
“半年多。但这一年里，他的工作表现非常突出。”孙局长说，“尤其是他负责的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从申报到落地，只用了不到四个月时间，创造了我们县里项目落地的纪录。而且他在单位里的口碑也很好，同事们都夸他变了个人似的，工作上认真负责，待人接物也很得体。”
“那挺好的。”我笑着说，“恭喜你们局里多了一位好干部。”
“苏处，说实话，赵志远同志能有今天，跟您的帮助是分不开的。”孙局长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他跟我说过很多次，是您点醒了他，让他知道了做人做事应该是什么样子。我想代表局里，也代表赵志远同志，谢谢您。”
“孙局长您客气了，这是他自己的努力。”
“苏处，下个星期我们想办一个座谈会，邀请您来给我们讲讲审批工作的要求和廉洁从政的体会，您看方便吗？”
我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一个星期后，我又去了他们县里。
这次座谈会安排在县工信局的会议室里，参加的人不多，但都是局里的骨干。
赵志远坐在第一排，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前几个月在食堂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沉稳、自信，还有一种经历过挫折之后的从容。
我讲了一个多小时，主要讲审批工作的流程、要求，还有一些常见的误区和注意事项。
讲到最后，我说了一句话。
“在体制内工作，最重要的不是你的职位有多高，权力有多大，而是你能不能守住规矩，能不能守住底线。规矩不是限制你的枷锁，而是保护你的铠甲。”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座谈会结束后，赵志远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苏处，您讲得太好了，大家都受益匪浅。”
“赵科长，哦不，应该叫赵副局长了，恭喜你。”我跟他握了握手。
他的脸微微有些红。
“苏处，您还是叫我赵科长吧，听着亲切。说实话，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最想感谢的人就是您。”
“感谢我什么？”
“感谢您那天在办公室没有直接把我轰出去，感谢您跟我说了那番话，感谢您给了我这个改正的机会。”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在食堂插队、在工作上走捷径的赵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栽一个大跟头。”
“赵科长，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认真地看着他，“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真正做出改变的，是你自己。”
“苏处，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你说。”
“那天在食堂插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丢人的事。但也是那件事，让我遇到了您，让我知道了自己错在哪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会规规矩矩地站在队尾，哪怕排再久的队也不插队。不是为了讨好您，而是因为，那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赵科长，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关键是你有没有从错误中学到东西。你能有今天的变化，说明你已经把那次错误变成了人生的财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处，我向您保证，以后不管在什么位置上，我都会记住您的话，守住规矩，守住底线，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好，我相信你。”
离开县里的时候，赵志远送我到楼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一直等到车子开出很远，还在原地站着。
小王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感慨地说：“苏处，这个赵科长，是真的变了。”
“嗯，变了。”
“苏处，您说是不是人在遇到重大挫折之后，都会改变？”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一定。关键是看他愿不愿意变，有没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
小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上了高速，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也会经历很多事。有些人，有些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就像那天在食堂里，我让了一个位置，没有吭声。
如果当时我站出来指责他，或者事后找他的麻烦，可能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
正是因为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给他一个自己醒悟的机会，才有了他后来的改变。
这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宽容比指责更有力量。
09
一年后，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省厅办公室打来的，通知我参加一个表彰大会。
“苏处，今年全省工信系统评选了一批先进工作者，您被评上了。下周三在厅里开表彰大会，您准备一下，到时候要上台领奖。”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表彰大会那天，我坐在台下，听着主持人念获奖者的名字。
“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审批处，苏晚亭。”
我站起身，走上台，从领导手里接过证书。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正准备转身下台，主持人突然说：“下面，有请XX县工信局副局长赵志远同志，作为获奖代表发言。”
我愣了一下，看向台上。
赵志远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大步走上台，站到话筒前。
他的气色很好，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从容，跟上一次见面时又有了很大的不同。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XX县工信局的赵志远。”
他的声音很洪亮，传遍了整个会场。
“今天能站在这里，作为获奖代表发言，我感到非常荣幸。但我想说的，不是我这一年多来做了多少工作，取得了多少成绩，而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台下安静了下来。
“一年前，我刚从市里调到县里，担任工信局的科长。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不可一世，觉得自己是从市里下来的，比县里的人高一等。在单位里趾高气扬，对同事呼来喝去，甚至还在食堂里插队。”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分寸。我以为只要把工作干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件非常丢人的事。”
赵志远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
“我在省厅的食堂里插了队，而那个被我插队、被我无视的人，是我花了三个月都没约到的审批处处长。第二天，当我站在她面前，求她通融审批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有多可悲。”
台下彻底安静了。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以为她会狠狠地批评我，会把这个项目卡住，会让我在单位里抬不起头。但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说：‘赵科长，做人的态度很重要。你今天插了别人的队，明天别人就会在关键时刻不给你让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傻子，你对别人的态度，决定了别人对你的态度。’”
“就是这几句话，让我醍醐灌顶。从那天开始，我彻底改变了自己。我不再趾高气扬，不再插队，不再走捷径。我开始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个人，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件事。”
“一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想对苏处长说一声谢谢。谢谢您没有放弃我，谢谢您点醒了我，谢谢您让我知道了做人做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朝我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坐在台下，眼眶有些湿润。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件事。
更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说得这么真诚，这么动人。
表彰大会结束后，赵志远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
“苏处，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我点点头，“赵科长，你现在真的很优秀。”
“是您让我变得优秀的。”他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不是您，我现在可能还是那个让人讨厌的赵志远。”
“不，是你自己让自己变得优秀的。”我笑了笑，“我只是在旁边看了你一眼而已。”
他也笑了。
“苏处，以后有机会，我还想去省厅跟您学习。”
“随时欢迎。”
走出会场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王跟在我后面，感慨地说：“苏处，您说这个赵科长，是不是命里该有这一劫？要不是在食堂插队被您撞见了，他可能到现在还那副德性呢。”
“不是命里该有，是每个人都会遇到人生的转折点。”我说，“关键看你有没有抓住。”
“苏处，那您觉得，他以后会怎么样？”
“他会越来越好。”我看着前方的路，“因为他已经知道，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10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
这期间，赵志远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汇报工作，请教问题，逢年过节也会发个祝福短信。
但我们没有再见过面。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邀请。
“苏处，我们县里的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第一期工程已经完工了，下个月要举行投产仪式，想邀请您来参加。”电话那头，赵志远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这么快？”
“是啊，两年时间，从申报到审批，从建设到投产，创造我们县里的最快纪录。县领导说了，这里面有苏处长您的大功劳，一定要请您来见证这个时刻。”
我笑着答应了。
投产仪式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带着小王去了县里，远远就看到厂区门口挂着大红横幅，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赵志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
看到我来了，他快步迎上来。
“苏处，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赵科长，恭喜恭喜。”
“谢谢苏处。”
他领着我走进厂区，一边走一边介绍。
“苏处，这个项目总投资八千万，年产值能达到两个亿，能解决三百多人的就业问题。最重要的是，它带动了我们县里整个农产品加工产业的发展，现在已经有五六家企业跟着进来了。”
“不错，不错。”我点点头，“赵科长，你这两年干得很出色。”
“苏处，这都是您教我的。”他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不是您告诉我做人做事要讲规矩、守底线，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只会走捷径的赵志远，根本不可能干出什么成绩。”
“赵科长，你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真心话。”他的眼眶有些泛红，“苏处，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什么事？”
“那天在食堂插队，其实是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那时候我刚从市里调到县里，心里很不平衡，觉得自己被发配了，对什么都不满意，看谁都不顺眼。所以在单位里趾高气扬，在食堂里插队，就是想找点存在感。”
他顿了顿，继续说。
“直到遇见了您，您那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让我清醒了过来。我开始反思自己，开始改变自己，慢慢地，我发现，当我尊重别人的时候，别人也会尊重我；当我按规矩办事的时候，事情反而更顺利。”
“苏处，谢谢您，是您让我找回了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成长。
“赵科长，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在旁边看了你一眼而已。”
“那一眼，足够了。”
投产仪式结束后，赵志远送我上车。
“苏处，下次您再来，我带您去看看我们县里的其他项目。”
“好。”
车子缓缓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志远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
小王在旁边感慨：“苏处，您说这个赵科长，是不是您遇到过的最反转的一个案例？”
“什么案例？”
“就是那种，一开始很讨厌，后来变得很优秀的人啊。”
我想了想，笑了。
“也许吧。但这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都是会变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给他机会，他自己愿不愿意抓住机会。”
小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上了高速，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两年前的那个中午，在单位食堂里，我让了一个位置，没有吭声。
如果当时我站出来指责他，或者事后找他的麻烦，可能就不会有今天的赵志远。
正是因为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给他一个自己醒悟的机会，才有了他后来的改变。
这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宽容比指责更有力量。
一个人的成长，往往不是在被指责中完成的，而是在被理解、被信任、被给予机会的过程中完成的。
赵志远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愿意宽容他的人。
我也是幸运的，因为我见证了一个人的蜕变和成长。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完美的，每个人都会犯错。
关键是你有没有勇气承认错误，有没有决心改正错误，有没有机会被原谅、被信任、被给予重新开始的可能。
如果有，那就一定要抓住。
因为，那也许就是你人生的转折点。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守规矩、讲原则、知错就改的积极价值观，弘扬职场正能量，展现宽容与成长的力量。文中涉及的人物、公司、机构名称均为化名，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审批流程和项目申报程序仅为情节需要，具体情况请以实际法律法规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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