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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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KTV包厢一阵一阵晃眼的灯影里,在丁俊晤扯着嗓子唱得七零八落、旁边人笑得东倒西歪的热闹里,那点白光亮一下,灭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一次次伸手拽我。
第十九次。
我捏着麦克风,胸口被酒意顶得发热,心里却浮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烦,偏偏那烦里还掺着一点隐秘的得意。
他总是这样。
不说重话,不闹脾气,也不逼问,就用这种沉默的、一遍遍的提醒,好像只要我看见了,最终就会乖乖回到那个安静得能听见钟表声的家里去。
派对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人吹得清醒了一点。我站在空荡荡的马路边,脚下的高跟鞋踩得地面发脆,拢了拢外套,回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
我笑了一下,带着点酒后的轻飘和故意拿捏出来的漫不经心。
“萧永宁,有何贵干呀?”
听筒那头静了几秒。
紧接着,他的声音传过来,低得发冷,像冰面底下慢慢浮上来的一截碎冰。
“你妈走了。”
“手续我都办好了。”
“别再联系了。”
街灯在我眼前猛地炸开,白晃晃的一片,像谁抬手把整个世界都推翻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所有热闹、所有酒意、所有刚才还觉得挺畅快的轻松,全在这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落下来,把鞋柜上那只透明保鲜盒照得很清楚,旁边压着一张淡蓝色便利贴。
“汤在锅里,热两分钟。”
字写得干净利落,一笔一划都透着萧永宁那股规整劲儿。
我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赤脚踩上地板,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客厅没开顶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灯光收得很小,只够照亮一角。
萧永宁坐在那团光边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图册。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也就这两个字,多一句都没有。
我拎着保鲜盒进厨房,砂锅还放在灶台上,锅盖边缘凝着细细一圈水珠。拧开火,蓝色火苗蹿起来,锅底很快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厨房静得很,只剩下汤慢慢热起来的声音。
以前我挺喜欢这种安静的。
刚结婚那阵子,我甚至觉得这就是过日子的样子。下班回来,灯亮着,锅里有汤,外面不管多乱,一进门总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安静开始变味了。
不再像安稳,倒更像一层慢慢裹上来的棉絮,轻是轻,却让人透不过气。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萧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图册。
“赶稿子。”我掀开锅盖,白雾扑出来,隔着雾气看他,脸也有点模糊,“下期专题催得急。”
“吃饭了吗?”
“和同事吃了点。”
其实没吃。就是在楼下便利店抓了个三明治,对着电脑胡乱塞了几口。可我不想说。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说没吃,他就会顺手拿碗,盛汤,摆好筷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一口一口喝完。那种被照顾得很妥帖的感觉,以前让我心里发软,现在却只会让我觉得闷。
“还是喝一点吧。”他已经把碗拿过来了,“你脸色不太好。”
我伸手接过,碗底烫得手心一缩。
汤是山药排骨汤,熬得发白,上头飘着几点油花。我低头喝了两口,热气往上扑,喉咙倒是舒服了不少。
萧永宁在我对面坐下,翻开图册,又低头看图。
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眉骨挺,鼻梁直,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三十五岁的男人,不算老,可身上那股沉稳劲儿已经很重了。尤其是他低头做事的时候,很安静,也很难靠近。
“什么项目?”我随口问。
“城东那个住宅区景观。”他指了指图册,“甲方想法多,来来回回改。”
“麻烦吧。”
“还行,习惯了。”
说完又没声了。
我慢慢喝着汤,觉得这屋子里连空气都静得发实。窗外远远有车过去,灯光从玻璃上一划而过,很快又沉下去。
“我去洗澡了。”我把碗放下。
“嗯,早点睡。”
他说着,已经把碗顺手接过去了。
我转身往浴室走,身后是水流冲碗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平稳。像这个家,像我们的婚姻,什么都不惊不乍,什么都整整齐齐。
可偏偏就是这种整整齐齐,让我心里有个地方越来越空。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丁俊晤。
“喂?”
“雯姐!”那头吵得不行,他的声音却还是一下子冲出来,“你忙不忙?”
“你说呢?”我敲着键盘,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班呢。”
“上班算什么大事,我跟你说个大事。”他压着兴奋,像憋不住一样,“我离了。”
我手一顿。
“什么?”
“离了。”他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听着有点用力过头,“刚从民政局出来,证儿都换了。从今天起,我自由了。”
我愣了几秒。
丁俊晤和林娜来来回回闹了四年,分手、复合、吵架、搬家,身边朋友都被他们折腾得麻木了。每次闹崩,丁俊晤都信誓旦旦说这次是真的,结果过不了多久,两个人又好得跟什么似的。
所以我第一反应不是震惊,反倒有点不信。
“这次真离了?”
“废话,字都签了,证都拿了,还能有假?”他笑得发飘,“晚上出来,给我庆祝一下。”
“我今天得赶稿。”
“稿子明天还能赶,我离婚可就这一次。”他嗓门一下大起来,“你别跟我说你不来啊,雯姐,你不来我真翻脸。”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他那股熟悉的、又赖又闹的劲儿,居然有点想笑。
丁俊晤就是这样,快三十的人了,活得还是像大学里那个没定性的男生。爱热闹,爱新鲜,什么都图个痛快。可也正因为这样,跟他说话时,人会莫名松一口气。好像不用端着,不用顾忌太多。
“几点?”
“八点,老地方,星光KTV,888包厢。”他报得飞快,“你必须来。”
“行吧。”
“这就对了。”他立刻高兴起来,“等你啊。”
电话挂了,我盯着电脑屏幕,却半天没再打出一个字。
“自由了。”
“庆祝。”
“重获新生。”
这些话像小石头一样,先后掉进心里,一圈一圈漾开。我不是没听过这种话,可那天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们格外扎耳朵。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玻璃窗,外头天色还亮着,楼下车来车往,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我心里那股想往外跑的劲儿,却慢慢冒了头。
下班前,我给萧永宁发了条微信。
“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过了会儿,他回了一个字。
“好。”
就这么一个字。
不追问,不多说,甚至连个标点都没有。
可我盯着那个“好”,还是莫名觉得堵得慌。
六点半回到家,萧永宁正在炒菜。
油烟机开着,锅里青椒和肉丝翻得很快,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说实话,那一瞬间我真有点犹豫。累了一天,回来就有热饭热菜,谁不想坐下踏踏实实吃一口呢。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不是说晚上加班吗?”
“加班也得吃饭。”他把菜盛出来,“先吃了再去。”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豆腐烧鱼,青椒肉丝,蒜蓉生菜,还有早上剩下的排骨汤。碗筷也都摆好了。
我们面对面坐下。
“今晚要忙到几点?”他给我盛饭。
“可能……十一点吧。”我接过碗,低头扒了两口,“有个专访,对方只有晚上有时间。”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
萧永宁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什么专访?”
“一个创业者。”我含糊地说,“挺难约的。”
他点点头,没继续问。
可这饭越吃,我心里越别扭。不是因为他拆穿了我,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没拆穿。他越这样平静,我越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撒谎者。
最后还是我先放下筷子。
“其实不是加班。”
萧永宁抬眼看我。
“丁俊晤今天办完离婚手续,约了几个人,晚上去唱歌。”我吸了口气,“我答应去了。”
他看了我几秒,眼神挺静,看不出喜怒。
“在哪儿?”
“星光。”
“几点结束?”
“应该不会太晚。”
“地址发我。”他说,“晚了我去接你。”
“不用。”我答得太快,快得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们有人开车,或者我打车就行。”
话出口,空气顿时有点僵。
萧永宁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灯光落在他脸上,把眼下那点淡淡的疲惫照得更明显了。我忽然觉得,他最近像是瘦了点。
可这一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我压了下去。
“好。”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饭,神情淡淡的,好像这件事真的只是件小事。
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不舒服。
不是愧疚,更像一种莫名的憋闷。好像我在努力往外挣,他却永远用这种不争不抢的方式,把我衬得像个无理取闹的人。
回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最后抽出一条酒红色的裙子,结婚前买的,婚后几乎没穿过。V领,收腰,显身材。镜子里的自己一换上它,好像就和平时那个通勤装、低马尾的已婚编辑不是一个人了。
我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突然有种久违的兴奋。
像是身体里沉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七点半,我穿好衣服出来。
萧永宁坐在客厅看新闻,听到脚步,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克制过。
“我走了。”我拿起包。
“嗯。”
我弯腰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董玉凤。
“妈。”
“静雯。”她的声音有点轻,听着没平时那么有劲,“在忙吗?”
“正要出门,跟朋友聚聚。”我把高跟鞋提上,站直身子,“你吃饭了吗?”
“吃了。”她顿了顿,“也没什么事,就是忽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我动作一下慢了。
我妈不是那种没事爱闲聊的人。她年轻时教语文,性子一向板正,说话有分寸,退休以后也是一个人住在老家,轻易不麻烦谁。平时我给她打电话,她总说都挺好,让我别惦记。
像今天这样主动打来,还说想给我打个电话,挺少见的。
“你身体不舒服啊?”我问。
“没有,别瞎想。”她轻轻咳了一声,“就是收拾东西,翻到你小时候的照片了。你那时候扎两个小辫儿,鼻子上还挂着鼻涕,非说自己是班里最好看的小姑娘。”
我忍不住笑了。
“你又笑我。”
“我哪是笑你。”她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听起来有点虚,“一晃你都结婚了。”
我看了一眼客厅,萧永宁还坐在沙发那边,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永宁最近忙不忙?”我妈问。
“挺忙的。”我说,“但他都还行。”
“对你好吧?”
“挺好的。”
这句回答,我说得顺嘴。几乎没过脑子。
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萧永宁的确对我挺好,好到有些地方,我挑不出毛病。
“那就好。”我妈那边安静了一下,呼吸声有点重,“静雯。”
“嗯?”
“你们要好好的。”
“知道了。”我笑着说,“你怎么突然这么感性。”
“年纪大了,话就多。”她又咳了一声,“行了,你去忙吧,别让朋友等。”
“那我过两天再给你打。”
“好。”
她说了个好,却没挂。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边细细的呼吸声,像有话还没说完,又像只是舍不得放下。
“妈?”
“哎。”她轻轻应了一声,“挂吧。”
电话断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很轻,像羽毛扫了一下,刚察觉到,就没了。
大概是我想多了。
我妈那人,一辈子都这样,硬撑惯了,偶尔柔软一下,也不奇怪。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拉开门。
“我走了。”
这回萧永宁没看我,只应了一声。
“嗯。”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走远后,一盏盏暗下去。
推开888包厢的门,热浪一下子扑过来。
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麻,彩灯在天花板上乱转,包厢里坐满了人,茶几上摆着啤酒、果盘、零食,乱成一片。
丁俊晤一眼看到我,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
“雯姐!你可算来了!”
他扑过来就想抱我,我赶紧往后一躲。
“行了,一身酒气。”
“酒气怎么了,今天我高兴。”他把一瓶刚开的啤酒塞到我手里,“来,先干一个。”
我笑着和他碰了碰瓶口,冰凉的酒液下肚,整个人都像松了一截。
包厢里有几个我认识的,也有几个不太熟,大家七嘴八舌跟我打招呼,气氛挺热。丁俊晤坐在最中间,脸有点红,眼睛却亮得发贼,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热闹得过了头。
“怎么样,自由人的感觉?”我坐下问他。
“爽。”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前所未有的爽。”
他说林娜管得太多,说这些年过得压抑,说签字那一刻像卸了块大石头。别人起哄,他也跟着笑,笑得很大声。可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不难受,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丁俊晤一直是这种人。
越难过,越要把自己整得像没事人一样;越狼狈,越要看着潇洒。
后来他抢了麦,站在屏幕前鬼哭狼嚎地唱《海阔天空》,整个包厢都被他带得笑成一团。有人拍视频,有人吹口哨,有人跟着破锣嗓子乱吼。
我坐在角落里,一边喝酒,一边看他们闹,忽然有种久违的轻快。
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不用想着晚上回去做什么,不用顾虑家里灯还亮着,不用在饭桌上说那些不咸不淡的话,也不用在那种过分安静的空气里,一次次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太矫情。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萧永宁发来的微信。
“少喝点酒。”
就四个字。
我盯了两秒,锁屏,扣在沙发上,没回。
“谁啊?”丁俊晤凑过来。
“没谁。”
他也没追问,只是晃着酒瓶笑:“今天你得陪我,不醉不归。”
“我明天还上班。”
“上什么班。”他往后一靠,神情忽然低下去一点,“雯姐,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有个稳稳当当的家啊。”他说,“虽然吧,萧永宁那人看着闷,但至少靠得住。不像我,折腾到头,什么都没剩下。”
我愣了下,随口回了一句。
“安稳也有安稳的烦。”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怔住了。
丁俊晤挑眉看我,随即笑了。
“懂了。”他拿酒瓶碰了碰我的,“来,为安稳里的烦,喝一个。”
我没解释,仰头又喝了一口。
酒有点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辣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
屏幕亮一阵,灭一阵,像谁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地站着。
时间慢慢往后走,包厢里的酒越喝越多,声音也越来越乱。有人坐在沙发扶手上唱情歌,有人窝在角落刷手机,有人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我再把手机拿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屏幕上赫然一串未接来电。
十九个。
全是萧永宁。
下面还有一条微信。
“回电话。”
那一刻,我酒都醒了半截。
可醒过来以后,不是慌,先冒出来的居然还是烦躁。
十九个电话。
有必要吗?
我不过是出来唱个歌,晚一点回去而已。他这样一遍遍打,像什么?像催命,像审问,像在提醒我,无论我跑多远,最终都得回到他划好的那个圈里。
“谁打的?”丁俊晤把脸凑过来。
“没事。”我把手机重新扣下,“我要走了。”
“这么早?”
“都一点了。”
“那我送你。”
他起身都站不稳,还要来扶我。我把他按回去,拿上包往外走。走廊里比包厢安静多了,脚步落在地毯上,几乎没声。
我一路走到KTV门口,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街上人很少,路灯站得笔直,光落在地上,一圈圈昏黄。我的酒意被吹散一点,那十九个未接来电却更扎眼了。
我站了会儿,还是把电话拨了回去。
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
我捏着手机,故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轻佻。
“萧永宁,有何贵干呀?”
我以为他会问我在哪儿,会责怪我为什么不接电话,会像往常一样压着火气说几句注意安全的话。
可他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冷得我指尖一麻。
“你妈走了。”
我没反应过来。
真的,一秒钟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手续我都办好了。”他继续说,“别再联系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东西都像炸开了,散成碎片。
“萧永宁,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声音变了调,“我妈怎么了?”
“下午突发心梗。”他声音平得可怕,“社区的人发现后送去医院,没抢救过来。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在殡仪馆了。”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骨都发白了。
“不可能……”我喃喃地说,“下午她还给我打电话,她还跟我说话……”
“是。”他在那头停了一下,“她给你打过电话。”
“后来我给你打了十九个,你一个没接。”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甩过来。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本来想让你见她最后一面。”萧永宁说,“现在不用了。”
“你什么意思?”我终于找回一点声音,“你把话说清楚!”
他像是很累了,连争吵的力气都没了。
“张静雯。”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叫我,“我已经把该办的都办了。你不用回来了,也别再联系我。”
电话断了。
我站在KTV门口,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一片裂纹。可我顾不上捡。
风吹在腿上,裙子薄得像没穿。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了,胃里、胸口、脑子里,全是空的。
我想起我妈下午那通电话。
想起她说,想听听我的声音。
想起她迟迟不挂断。
想起我说,过两天再打给你。
可哪还有什么过两天。
我连夜往老家赶。
路上给二舅打了电话,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二舅在那头叹了口气,没说别的,只说一句,静雯,你怎么才知道。
怎么才知道。
这五个字像钉子,钉进我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敲。
我怎么才知道?
因为我在喝酒,在唱歌,在庆祝别人的离婚,在嫌自己丈夫的电话烦。
车开在高速上,窗外漆黑一片。我靠着车门,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来。不是那种大声嚎啕,而是断断续续的、憋不住的哭,眼泪一直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我妈这辈子,最怕给我添麻烦。
以前我上大学,她舍不得给我多打电话,怕影响我学习。后来我工作了,她也不肯总联系,怕我忙。她身体不好,我不是不知道,可每次问,她都说没事,都说老毛病,不用担心。
我也就真信了。
或者说,我愿意信。
因为只要我信了,我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忙自己的生活,忙自己的婚姻,忙那些其实也没多要紧的情绪。
到老家时,天已经亮了。
阴天,灰蒙蒙的,像整个城都蒙着一层旧纱。老屋门口搭了灵棚,白布在风里轻轻晃。母亲的遗像摆在正中间,照片是以前拍的,穿着深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我站在门口,腿一下子软了。
婆婆宋淑芬从里面出来,眼睛红得厉害,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静雯……”
“我妈呢?”我直接问。
她指了指屋里。
我冲进去,看见堂屋中间摆着冰棺,母亲就躺在里面,穿着她那件深蓝色羊毛衫,脸上打理得很干净,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冰棺旁边,萧永宁坐在矮凳上,背挺得很直,一身黑色西装,像守了一夜都没动过。
我走过去,手扶上冰冷的玻璃,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妈……”
只喊出一个字,后面全堵住了。
冰棺那么冷,冷得人手指发麻。可我还是不肯撒手,只想再靠近一点,再看清一点。好像多看几眼,她就还能睁开眼,再叫我一声静雯。
“她什么时候……”我转头看向萧永宁,嗓子发哑。
“下午三点二十送到医院,四点零五分宣告死亡。”他说得很清楚,清楚到残忍。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着问着,声音就抬起来了,“你为什么不——”
“我七点四十给你打第一个电话。”他终于站起来,看着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第十九个。微信我也发了。你接了吗?”
我一下没声了。
“我在医院联系殡仪馆,在派出所开证明,在办火化手续的时候,都在给你打电话。”他说,“你一个没接。”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妈下午还给我打电话,她没说她不舒服……”
“她说想听听你的声音,是吗?”他忽然接了一句。
我猛地抬头。
萧永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很深的疲惫。
“你出门前打电话,我听见了。”他说,“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你说你晚上要去见丁俊晤,听见你说安稳也有安稳的烦,听见你说没什么意思。”
我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我想解释,可张了张嘴,话又散了。
“你不用解释。”他声音很轻,却比吼出来还伤人,“张静雯,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嫌我烦。”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我愣愣接过。
“离婚协议。”他说,“我已经拟好了。签完字寄给我。”
我脑子又嗡了一下。
“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我要。”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吓人,“是你早就不想过了,不是吗?”
“你觉得这个家闷,觉得我管得多,觉得安稳没意思。那我成全你。”
他说完就转身坐回冰棺旁边,不再看我。
我手里捏着那个文件袋,像捏着一块烫手的铁。
那几天,母亲的后事一件接一件。
来的亲戚不多,都是些老面孔。大家看我的眼神多少带点复杂,有叹气的,有欲言又止的,也有明明知道什么却装作不知道的。
而萧永宁从头到尾都很稳。
接人,回礼,跑手续,安排车,联系墓园,事事都周全。别人夸他一句有担当,他也只是点点头,不多说一句。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没情绪,是情绪都已经凉透了。
出殡那天,下了点小雨。
母亲的骨灰入了土,墓碑立起来,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么温和。我站在碑前,雨丝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婆婆走过来,轻声跟我说,你妈昨天下午桌上摊着很多老照片,还有你小时候的作文本。她说着说着就哽住了,后面的话不用说,我也明白。
我妈是想我了。
也许她只是翻到旧东西,一时伤感;也许她那时候胸口已经不舒服了,所以才忍不住给我打电话。可不管是哪一种,最后她等来的,都只是我一句匆匆忙忙的“过两天再打”。
我蹲在墓碑前,手摸着上面冰冷的字,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可说再多,也只是说给空气听。
母亲听不见了。
后来我一个人在老屋住了几天,收拾她留下来的东西。
衣服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药瓶摆了半抽屉,降压药、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书架上的书夹着便签,有些页边还留着她以前做的批注。
我一样样整理,越整理越难受。
原来她不是没病,不是没老,只是一直不说。
而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她的坚强,习惯到以为她永远都会在那儿,等我有空了再回去看她。
老屋慢慢被我收空了。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她常坐的藤椅上,屋里没开灯,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得人心口发空。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拿出来,拆开。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房产归属、存款分配、各自物品,清清楚楚,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这很像萧永宁。
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多难看、多难受的事,到了他手里,最后都能被处理得很体面。
我翻到最后,看见甲方签名处已经有了他的名字。
萧永宁。
笔锋很稳。
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张静雯。
写完那一下,我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空。
像什么呢。
像房间里原本一直有个声音,虽然不响,但你习惯了它的存在。某一天它突然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吓人,你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想起结婚那天,萧永宁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会对你好。
他确实做到了。
只是我把这种好,慢慢当成了理所当然。等到它真要抽离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手机响了一下,是丁俊晤发来的消息。
“雯姐,这几天你怎么失联了?出来喝一杯啊。”
我看着那行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前几天,我还坐在KTV里,觉得他代表着一种鲜活、自由、轻松的生活。现在再看,却像看见了一地散掉的彩纸,热闹是热闹,可一脚踩上去,全是空的。
我没回,直接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点开和萧永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协议我签好了,明天寄给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对不起。”
可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前一句。
后面那句,我删了。
不是不想说,是忽然明白了,有些对不起说出来,已经没什么用了。
第二天,我把协议寄了出去。
从邮局出来,街上人来人往,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远处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鞋底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很有活气。
生活还在往前走。
可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落下了。
回老屋的路上,手机一直很安静。
我知道,萧永宁不会再打来了。
不会提醒我少喝酒,不会问我几点回家,不会在饭菜上盖保鲜膜,不会在便利贴上留字,也不会一遍一遍拨我电话,哪怕那头连着的是生离死别。
我终于得到了我曾经嫌不够的自由。
可这自由没有想象中轻松,反倒沉甸甸的,像一扇门关上以后,整个屋子都空了,风能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人站在中间,只觉得冷。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没开灯。
窗外有路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模模糊糊的亮。那亮很弱,像随时会灭。
我抱着膝盖坐着,想起我妈,想起萧永宁,也想起那个晚上,手机一次次亮起的时候,我心里那股不耐烦的得意。
人有时候真奇怪。
被珍惜的时候不觉得,以为自己只是有点烦,有点闷,有点想逃;等真把人弄丢了,才知道那种安稳不是束缚,是有人始终站在原地等你。
可等人的那个人,也会累。
等太久了,心也会凉。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回不去那个玄关了。
回不去那盏为我留着的灯,回不去那锅温着的汤,回不去那个虽然安静、却实实在在属于我的家。
而我妈,也再不会在电话那头轻声叫我一声静雯。
屋里安静得厉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见。
我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响。
像谁在黑暗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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