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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洛昭进府的第三天,我在花园里第一次见到了她。
远远的,她被丫鬟们簇拥着,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子。
就是沈昭宁从我妆台上拿走的那一支。
她比我白,比我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沈昭宁走在旁边,替她挡着风。
我见过他对很多人横眉冷对的样子,见过他在朝堂上和百官争执的强硬,也见过他在军营里训斥士兵的严厉。
可我从没见过他笑得那么温柔。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让人看了就心酸的温柔。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那天我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梳着百合髻,站在廊下等他。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谁让你穿这个颜色的?”
我以为他不喜欢鹅黄色。
后来我才知道,洛昭最喜欢穿鹅黄色。
我转身准备走,可脚下一个没注意,踩了块青苔,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碧桃尖叫了一声。
我拼命护住肚子,可还是没能撑住,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掌心擦破了一大片皮。
疼。
不是膝盖疼,是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疼。
“承徽!”碧桃扑过来扶我,“您没事吧?”
动静太大了,那边的人也注意到了。
我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来,带着探究和不耐烦。我知道那是沈昭宁的,他大概以为我又是故意搞出动静来引起他的注意。
可他不知道,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走开而已。
(06)
“怎么回事?”
沈昭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碧桃扶着我站起来,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着头行了个礼:“臣妾路过,惊扰王爷和洛姑娘了,臣妾告退。”
“站住。”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我停下脚步,没动。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他比我高很多,每次站在我面前,我都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可这一次我没有抬头。
“手伸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去。
掌心全是血,石子的印子深深浅浅地嵌在皮肉里,看着就疼。可我只是皱了皱眉,没吭声。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他的体温比我高,包裹住我的手的时候,那种热度顺着皮肤一路烧上来,烧得我心里一颤。
“怎么弄的?”
“踩了青苔,摔了一跤。”
“怎么不叫人跟着?”
“跟了。”碧桃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是承徽说不让奴婢扶的。”
他的手紧了紧,捏得我伤口疼,嘶了一声。
他才松开,语气却更差了:“回去上药。”
我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可刚走了两步,背后传来洛昭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笑意。
“这位就是苏姐姐吧?早就听王爷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淡。不愧是大家闺秀,这份体面拿捏得比我好多了。
“洛姑娘。”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苏姐姐的手伤得厉害,要不要我叫太医来看看?”她往前走了两步,关切地看着我的手,那眼神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说:“不必了,小伤而已。”
沈昭宁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俩,一句话都没说。
可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两个洛昭站在一起的画面。
一个是白月光本尊,一个是低配版替身。
(07)
那天的插曲过后,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当天晚上,碧桃端了晚饭进来,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
“怎么了?”
“承徽,厨房那边说……说从今天起,您的份例要减半。”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份例减半。这在王府里是什么意思,我再清楚不过了。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后院哪个女人失了宠,份例就被减了,美其名曰开源节流,其实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个人王爷不待见了。
可我一直不被待见啊。
怎么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承徽,您说句话啊!”碧桃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怀着身孕,怎么能减份例呢?您去找王爷说说吧,王爷要是知道您有身孕了,肯定不会这样的!”
“不能说。”我放下筷子,“说了就更留不住了。”
沈昭宁这个人,我最了解不过。
他要是知道我怀孕了,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这孩子是谁的?是不是我为了留住他耍的手段?
毕竟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会用孩子做文章的女人。
“那怎么办?”碧桃哭了,“您总不能委屈着肚子里的孩子啊。”
我摸了摸肚子,想了很久。
最后我说:“收拾东西,我们走。”
“去哪儿?”
“一个他想不到的地方。”
(08)
避位请愿书递上去第五天,沈昭宁终于有了回应。
他让管家来回话,就一句话:准了。
准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落在我心上,砸出一个窟窿来。
碧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王爷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您好歹伺候了他三年,说赶走就赶走,连面都不见一面……”
我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拆下发髻上的簪子。
铜镜里的女人面容苍白,眼底乌青,活脱脱一个苦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我嫁进王府的时候,十里红妆,满京城的人都羡慕我。
他们说苏家的女儿命好,嫁了靖安王,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没人知道,那只凤凰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把最后一支簪子放进匣子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三年的屋子。
屋子不大,摆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架屏风,一个妆台。
这三年来,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这间屋子里了。帘子是自己绣的,桌布是自己缝的,连床幔上的流苏都是自己打的。
可这些东西,一样都带不走。
“承徽,马车备好了。”碧桃红着眼睛走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了包袱。
可刚走出院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沈昭宁。
他站在院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着我手里的包袱,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我愣住了。
“王爷?”
他没说话,一双眼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
然后他伸出手,把包袱从我怀里抢了过去,扔在地上。
“谁准你走的?”
(09)
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院墙。
“王爷,避位请愿书您已经准了,臣妾……”
“我改主意了。”他打断我,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色很差,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是应该高兴吗?我走了,他的院子就彻底干净了,再也不用看到一张让他难受的脸。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忽然弯下腰,把我的包袱从地上捡起来。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我收拾好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零碎的首饰,还有那只绣了一半的小老虎。
他拿起那只小老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是什么?”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没什么,随便绣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把包袱往碧桃怀里一塞,然后伸手揽住我的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王爷!”我惊叫出声。
他没理我,抱着我大步往屋里走。
“王爷,您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闭嘴。”
他的声音冷冷的,手却很稳,把我抱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被扔在了床上。
不是粗暴的那种扔,而是很小心地放下去,可力道还是把我颠得头晕。
我想撑着手坐起来,可手掌碰到床褥,疼得我嘶了一声——白天摔伤的掌心还没好利索。
沈昭宁看到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柜子前,翻出药瓶,又走回来,在我床边坐下。
“手。”
我缩了缩:“不用了王爷,臣妾自己来。”
他直接伸手把我的手拽过去。
药膏抹在伤口上,凉飕飕的。他的动作很轻,跟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我从来不知道他会这么温柔地给人上药,毕竟他连公文都是批完就扔的。
“你是故意的。”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一愣:“什么?”
“故意摔那一跤,故意让我看到你的手,故意收拾包袱装可怜。”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捏着我手腕的手指紧了紧,“你想用这些事来试探本王。”
我听完这句话,笑了。
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爷,您想多了。”我抽回手,把袖子放下来,“臣妾没那么聪明,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那种目光我见过很多次,每次他透过我看洛昭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天色不早了,王爷请回吧。”我别过头去,不想再看他的脸。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把被子给我盖好。
“今晚本王不走。”
(10)
他真没走。
我紧张得整个身子绷直,像一根拉紧的弦。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外侧,隔了很远,中间能再躺一个人。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可我睡不着。
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想着肚子里的孩子,想着明天该怎么办。
避位已经准了,可他又说不让走。那他到底想怎样?让我继续待在这个院子里,当着有名无实的承徽,眼睁睁看着他跟洛昭恩爱?
不,我不想。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
“你在害怕。”他的语气很笃定,“你在怕什么?”
我在怕什么?
我怕你不让我走,我怕我留下来会忍不住爱上你,我怕到最后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王爷,您让臣妾走吧。”我说,声音闷闷的,“您不喜欢臣妾,留臣妾在这里,对您对洛姑娘都不好。”
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沉又重。
“谁说本王不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下来,劈得我脑子嗡嗡的。
可我没信。
三年的时间足够我看清楚很多东西。比如他看洛昭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比如他叫洛昭的名字的时候声音会放软,比如他在洛昭面前会笑,在我面前从来不会。
“王爷,您不用安慰臣妾。”我轻声说,“臣妾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他没有再说话。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搭在我腰上。
搭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压到什么。
我悄悄把他的手挪开,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碧桃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
“承徽,洛姑娘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11)
洛昭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她看到我出来,笑盈盈地迎上来。
“苏姐姐,我早起做了些桂花糕,想着给你送来尝尝。”
桂花糕。
我在这个府里住了三年,每天早上都有一碟桂花糕放在西厢房。三年了,风雨无阻。
原来是她爱吃的。
原来他吩咐厨房做的。
“谢谢洛姑娘。”我接过食盒,语气淡淡的。
“苏姐姐,我能进去坐坐吗?”
她提这个要求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让人拒绝不了。
我侧身让她进了院子。
她环顾了一圈我的屋子,目光在那些我亲手绣的帘子和桌布上停了一下。
“苏姐姐的手真巧。”她伸手摸了摸帘子上绣的并蒂莲,“绣得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碧桃倒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笑容还在,可眼神变了。
变得冰冷,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苏姐姐。”她放下茶杯,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知道么?你手上那支玉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子。
成婚那天,沈昭宁让人送来的。说是王爷赏的,让我戴上,以后就是王府的人了。
原来,是她的。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
“王爷当年求娶你的时候,手边没有合适的聘礼,就拿了我这镯子去充数。”洛昭笑得温柔,“苏姐姐你戴着也挺好看的,就当我送你的吧。”
我慢慢把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
碧桃在旁边急得直扯我袖子,我没理。
我把镯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物归原主。”
洛昭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可她还没得意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昭宁的大丫鬟秋月跑进来,脸色煞白:“王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苏家……苏家出事了!”
(12)
我听到“苏家”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家怎么了?”
秋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沈昭宁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他已经大步流星走到院门口了。
“苏大人被弹劾通敌叛国,皇上震怒,下令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进我心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浑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姐姐,你怎么了?”洛昭站起来,关切地扶住我的胳膊,“你别急,让王爷想想办法。”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她的手很有力,捏得我胳膊生疼。
她不想让我倒下去。
至少不能现在倒。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看着我如何应对。
她想知道,沈昭宁会怎么对我。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头看着站在院门口的沈昭宁。
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不是关心,不是焦急,而是……复杂。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王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臣妾想请旨,回家看看。”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看着秋月:“传话的人走了吗?”
“还没。”
“拦住他,本王要递牌子进宫。”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分辨里面的情绪,他就转身走了。
洛昭松开我的胳膊,退后一步,重新端起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
“苏姐姐,王爷会帮你家的。”
我看着她。
我想说,帮我?沈昭宁凭什么帮我家?他在朝堂上根基不稳,贸然插手通敌叛国的大案,搞不好连他自己都会被牵连。
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为了我?
不,不可能。
那他是为了什么?
(13)
沈昭宁这一进宫,就是三天。
三天里,我一个人攥着那张沾了血的帕子,又哭又吐。
碧桃守在我身边,急得直转圈:“承徽,您这样下去,身子撑不住的。”
我吐完了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说:“去打听打听,外面什么情况了。”
碧桃出去了,没一会儿就跑回来,脸都白了。
“承徽,大事不好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听说王爷在御前跟皇上吵起来了,为了保苏大人,直接把洛家的案子翻了出来!”
洛家的案子。
那桩三年前的旧案,洛家满门获罪,流放塞外,洛昭被送去了苦寒之地。
他为了保我的家人,去翻了洛家的案子?
那他保的是我的家人,还是在替洛家翻案?
我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然后呢?”
“然后皇上震怒,把王爷打入了天牢!”
天牢。
沈昭宁被关进了天牢。
为了我家的事。
我撑着墙站起来,指甲掐进墙缝里,掐得出了血。
不行,我不能让他替我受过。
我不能。
(14)
我去找了洛昭。
她住在西厢房,最靠近沈昭宁书房的地方。
屋子里的陈设跟我那边完全不同,红木家具,紫檀博古架,墙上的字画一幅比一幅值钱。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懒懒地靠在贵妃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燕窝。
看到我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
“苏姐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我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洛昭,我们都是明白人,别演了。”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杏眼里,波光潋滟,可最深处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水。
“苏姐姐想说什么?”
“沈昭宁在天牢里,你不想办法救他?”
“救?”她笑了,笑容里带了一丝不屑,“苏姐姐,你以为我有这个本事?”
“你有。”我盯着她,“洛家的案子是你爹翻供的,对吗?”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放下燕窝盏,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说,“三年前洛家被抄家,所有人都在骂洛大人通敌卖国。可洛大人的为人,满朝文武谁不清楚?他要是真通敌,早就跑了,何必留在京城等死?”
“所以呢?”
“所以这案子是有人栽赃的。而能栽赃洛家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皇上。”
洛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继续说:“皇上忌惮洛家的兵权,找借口把洛家连根拔了。沈昭宁当年跪求三天三夜,他不是求皇上放过洛家,他是求皇上留下你一条命。”
“你连这个都知道?”洛昭的声音有点抖。
“我还知道,沈昭宁娶我,不是因为他觉得我长得像你。”我看着她的眼睛,“而是因为我的父亲苏大人手里握着洛家案的证据。他娶我,是为了拉拢我家,将来好替你洛家翻案。”
屋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洛昭的脸白得像纸。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苏晚宁,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他娶了你,我以为他真的放下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回来之后我才发现,他放不下。他谁都放不下。放不下我,也放不下你。”
(15)
沈昭宁从天牢出来的时候,整整瘦了一圈。
我去接他的时候,站在牢门外,看到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铁链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手上有伤,脸上也有,嘴角破了皮,血迹已经干涸了。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
他看到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接王爷回家。”
他没说话,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和牢里的霉味。
“你不问我为什么翻洛家的案子?”
“不问。”
“为什么?”
“因为王爷做什么都有王爷的理由。”
他忽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苏晚宁。”他的声音很轻,“你怎么就这么听话?”
我没说话。
他又说:“别人家的女人,男人进了牢里,早就哭天抢地了。你呢?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哭有什么用?”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救你爹?”
“因为王爷需要苏家的证据。”
他愣住了。
然后他松开我的下巴,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是我三年里第一次看到他对我的笑。
“苏晚宁,你现在可以哭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
“你爹手里的证据,我三年前就已经拿到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三年前就拿到了。
那他娶我的理由呢?
他娶我,不是为了证据?
那他为什么要娶我?
“王爷……”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回答。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先回家。”
“回家再说。”
(16)
回府之后,沈昭宁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洛昭那里。
他跟着我走进了我的院子。
碧桃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扔了,赶紧端了茶过来,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桌边,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王爷,您说的那些话,臣妾不太明白。”我先开口了。
他没有转身。
“苏晚宁,我知道你已经怀孕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你每个月换下来的帕子,碧桃都拿去烧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可有一次她没烧干净,我让秋月捡回来了。”
那张帕子。
沾了血的那张。
原来他看到那个了。
“你一直瞒着我,觉得我不会信。”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弯腰看着我的眼睛,“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穿的这身衣裳,料子是谁让人换的?”
“……什么?”
“府里的份例,每季都有定数。”他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子,“可你从怀上孩子的那个月开始,穿的衣服料子就变了。更软,更暖,更贴身。”
我愣住了。
“厨房给你的饭菜,也是我让人改的。”他说,“安胎的汤药也是我让人熬的。”
“你……你都知道?”
“你觉得我是傻子?”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苏晚宁,你以为你每个月偷摸去医馆,我的人都是瞎的?”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可他还是没停下。
“你以为那个青苔我忘了让人清?你以为你摔那一跤是谁让人在旁边看着的?”
“你……你故意的?”
“我不让人看着,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热乎乎的。
他伸手给我擦眼泪,动作笨拙得不像话,指腹上的薄茧刮得我脸疼。
“别哭了。”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哭。”
“风沙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风沙?”
我哽住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更凶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搂紧了。
“苏晚宁,你听好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沉沉的,带着鼻音,“三年前我娶你,不是因为你的脸。是因为一个大雪天,你在城门口,把最后一件棉衣给了一个快冻死的老乞丐。”
我猛地抬头看他。
那年的大雪天,城门口,老乞丐……
“那天我也在那。”他说,“我看到了你。”
“所以……”
“所以我让人查了你。苏家嫡女苏晚宁,生性良善,不爱交际,只会闷头干活。”他捏了捏我的脸,“我一看,这人不错,娶了吧。”
“那你娶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信吗?”
我想了想。
好像……确实不太信。
“而且,”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我的白月光,从来就不是洛昭。”
(17)
我的手顿住了。
“王爷,您在说什么?”
“我说,洛昭不是我白月光。”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洛家的案子……”
“洛家的案子,是皇上动的手。洛家满门获罪,洛昭被流放塞外,我确实去求了三天三夜。”他顿了顿,“但我求的不是洛昭的命,是洛家的兵权。”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兵权?”
“洛家掌着西北三十万大军,皇上忌惮已久。洛大人被定罪那天,我就知道,这三十万大军,迟早要落到别人手里。”他看着我的眼睛,“而这个别人,只能是我。”
“所以你翻洛家的案子……”
“不是为了给洛家翻案,是为了把皇上逼到墙角。”他的嘴角微微一弯,“皇上要是坚持洛家有罪,那当年审洛家案的官员就得全被查一遍。查到最后,皇上自己脱不了干系。”
“皇上要是松口呢?”
“松口了,洛家案就是冤案。冤案的补偿,是兵权。”
我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盘棋。
洛昭是棋子,我是棋子,苏家也是棋子。
不对。
他说他娶我不是因为这些。
“那洛昭呢?”我问,“你对她……”
“朋友。”
“朋友?”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说,“她回到京城,我要给她一个容身之处。仅此而已。”
“那她喜欢你。”
“她喜欢的人多了去了。”他面无表情,“塞外追她的那个将军,到现在还每个月给她写信。”
我:“……”
所以这三年,我每天都在为一个假想情敌伤心难过?
“那你说我长得像洛昭……”
“是你自己觉得像的。”他纠正我,“我从来没说过。”
我想了想。
他还真没说过。
是那些丫鬟婆子私下议论的。她们说,新进门的承徽长得真像洛姑娘,难怪王爷肯娶。
我信了。
信了三年。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
“说。”
“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正妃的名分?”
这个问题卡在我心里三年了,不问清楚我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洛家的案子还没翻过来之前,皇上盯我盯得很紧。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娶正妃,皇上会查你。查到苏家手里有洛家案的证据,你的命就没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不给你正妃的名分,不让你抛头露面,不让你有任何存在感。”他看着我,“你以为你在这个府里过得很委屈,可你不知道,这三年里,你的身份在宫里都没挂过号。皇上问起来,只知道我后院有个承徽,连名字都懒得问。”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冷落,是保护。
“那洛昭回来呢?”
“洛昭回来,是因为洛家的案子已经有了突破口。”他说,“她回来做证人的。”
“那我要避位……”
“你想避位的时候,我当然生气。”他的语气忽然臭了,“我辛辛苦苦护了三年的女人,说走就走?”
“可我递了请愿书,你说准了。”
“我什么时候说准了?”
“管家说的。”
“管家?”他的眉头猛地一皱,“哪个管家?”
“沈福啊。”
沈昭宁的脸一下子黑了。
“秋月!”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秋月推门进来:“王爷?”
“沈福人呢?”
“沈管家今天一早出府了。”
“传我令,全城搜,一个时辰之内把人给我带到面前。”
秋月一愣:“王爷,沈管家怎么了?”
“他假传本王的命令。”沈昭宁的声音冷得能结冰,“我说准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所以管家的话是假的?
沈昭宁从来没准过我的避位?
那个“准了”两个字,是管家自己编的?
一个时辰后,沈福被抓回来了。
他被按着跪在院中央,沈昭宁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谁让你假传命令的?”
沈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磕了三个响头:“王爷饶命!是……是洛姑娘让奴才这么做的!”
洛昭。
果然是她。
“她还让你做了什么?”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洛姑娘让奴才减了承徽的份例,说……说是要让承徽以为自己失了宠,主动走。”
“还有呢?”
“还有……”沈福的声音越来越小,“承徽在花园里摔倒那次,地上的青苔,是奴才让人泼的水。”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原来我那一跤,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碧桃在旁边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你这个老东西!承徽怀着身孕,你也敢下这样的黑手?!”
沈昭宁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转头看秋月:“洛昭呢?”
“洛姑娘在后院。”
“带过来。”
洛昭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温柔得体的样子。
她看了跪在地上的沈福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看向沈昭宁。
“王爷找我?”
“沈福的事,你知道吗?”沈昭宁问。
洛昭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没有了温婉体贴,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知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洛昭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我走了三年,回来之后,你心里装着的女人已经不是我了。”
沈昭宁皱眉:“我什么时候……”
“你不用说了。”洛昭摆摆手,“我看得出来。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转过来看着我。
“苏晚宁,你知道吗?我认识沈昭宁二十年,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人那么慌张过。”
“你摔那一跤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你递避位请愿书那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你在城门口接他出天牢的时候,他把你的手攥得死紧,生怕你跑了。”
“这些,我都看到了。”
我转头看向沈昭宁。
他的耳根有点红。
“苏晚宁,你很幸运。”洛昭笑了笑,笑得有点苦,“虽然你傻乎乎的,可你遇到了一个愿意为你装糊涂的人。”
她说完,朝沈昭宁行了个礼。
“王爷,我该走了。”
“去哪里?”
“塞外。”洛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每个月给我写信的将军,我该去见见他了。”
(21)
洛昭走的那天,天下了小雨。
她没让任何人送,自己背着一个包袱,撑着伞出了府。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昭宁走到我身后,把一件披风披在我肩上。
“外面凉,回去吧。”
“你不去送送她?”
“她说不用送。”
“可她哭了。”
“我知道。”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说:“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放下了一些东西,觉得轻松。”
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他揽着我的腰往屋里走:“行了,别人的事别操心了,先操心操心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他低下头看着我,“你肚子里那个,到底是谁的?”
我:“……”
“沈昭宁,你脑子有病吧?”
他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骂他。
三年来,我第一次没忍住。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怀,眉眼弯弯的,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你会骂人了?”他说,“有进步。”
(22)
第二天,沈昭宁把正妃的封号请了下来。
圣旨到的时候,我正在院里喝安胎药,差点呛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晚宁,温婉贤淑,克尽阃仪,特封为靖安王正妃,钦此。”
我跪在地上,手里举着圣旨,整个人都是懵的。
宣旨的公公笑眯眯地看着我:“王妃,接旨吧。”
我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沈昭宁。
他负手而立,嘴角微微翘着。
“王爷,这是你……”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他说,“给你了。”
“那洛昭……”
“她走之前还上了一道折子,替你跟皇上请了封。”他说,“她说欠你的,还了。”
我的眼眶又红了。
今天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想哭。
“别哭了。”沈昭宁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你现在是正妃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没哭。”
“眼睛红了。”
“风沙……”
“今天没风。”
我说不出话了。
他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行了,回去歇着吧,晚上跟我进宫谢恩。”
“进宫?”
“嗯,皇上想见见你。”
“见我做什么?”
“因为。”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很低,“皇上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我沈昭宁放弃整个洛家。”
(23)
进宫那天,我穿上了正妃的冠服。
大红色的衣裳,绣着金线,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头面,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沈昭宁站在门口等我。
看到我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怎么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对劲?”
“没有。”他别过头去,“走吧。”
可他耳根又红了。
我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
“笑我?”
“没有。”
“苏晚宁。”
“嗯?”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跟王爷学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苏晚宁。”
“嗯。”
“以后不许再说避位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说,“本王不准。”
(24)
御书房里,皇上坐在龙椅上,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我跪下行礼,他摆摆手:“起来吧,让朕看看。”
我站起来,垂着眼睛。
“嗯,不错。”皇上点了点头,“是个有福气的。”
沈昭宁站在我旁边,嘴角微微一弯。
“昭宁,你求了朕三年,现在总算如愿了。”皇上笑着说,“当年你求朕不要查苏家,朕还纳闷,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苏家了。原来是因为这个丫头。”
我转头看着沈昭宁。
他求皇上不要查苏家?
什么时候的事?
“行了,你们回去吧。”皇上摆摆手,“朕还有折子要批。”
出了宫门,我拉住沈昭宁的袖子:“王爷,皇上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你求他不要查苏家。”
“哦,那个啊。”他漫不经心地说,“三年前,皇上想查你爹手里的证据。我跟皇上说,别查了,证据在我手里。”
“你把证据给皇上了?”
“没有。”
“那……”
“我跟皇上说,证据就在我手里,但我不给。你要查苏家,我就把证据散出去,大家同归于尽。”
我整个人呆住了。
“你疯了?你拿自己跟皇上赌?”
“赌赢了。”他说,“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别哭了。”他皱着眉,“你今天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哭。”
“我没哭。”
“哭了。”
“没有。”
“眼睛肿了。”
我抬手摸了摸眼睛,还真是肿了。
“回家吧。”他牵起我的手,声音放柔了,“回家给你敷眼睛。”
(25)
回家的马车上,我靠在他肩上,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王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那个大雪天,城门口。”
“你看到我的时候?”
“不是。”他说,“是你把最后一件棉衣给老乞丐之后,蹲下来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天冷,穿暖和点,明天就有饭吃了’。”
我的鼻子一酸。
“那一刻我就想,”他的声音很低很沉,“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晃得人想睡觉。
我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王爷。”
“嗯。”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开始绣小老虎的时候。”
我猛地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你绣的那个布料,从你院子里扔出去的。”他说,“我捡到了。”
“你捡垃圾?”
“那不是垃圾。”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是我儿子。”
(26)
回到府里,碧桃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王爷让准备的。”碧桃笑嘻嘻地说,“说是要庆祝王妃拿到正妃的封号。”
沈昭宁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别饿着我儿子。”
“王爷,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
“我感觉的。”
“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他说,“女儿像你。”
这句话让我心里甜了一下。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别像我就行,我长得不讨喜。”
“王爷,你哪里不讨喜了?你明明很好看。”
他侧头看我,嘴角弯了弯。
“苏晚宁,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因为吃到了甜的。”我说。
碧桃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昭宁睨了她一眼,碧桃赶紧捂住嘴跑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我们两个。
他忽然伸手,把我的椅子往他那边拉了拉。
“过来点。”
“干嘛?”
“你这样说话太远了。”他皱着眉,“我看着累。”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27)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他躺在床的外侧,我躺在内侧,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王爷。”
“嗯。”
“你以后还会不会让我觉得你不喜欢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翻过身,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从现在开始,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他抱得很紧,紧到我有点喘不过气。
可我没推开他。
我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王爷,你心跳好快。”
“闭嘴。”
“真的很快,你是不是紧张?”
“苏晚宁,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听话地闭上了嘴。
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28)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枕头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
“厨房里有燕窝粥,记得喝。”
我拿着纸条看了好几遍,傻笑了好一会儿。
碧桃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到我的样子,叹了口气:“王妃,您这是怎么了?脸都笑歪了。”
“碧桃。”
“嗯?”
“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
“王妃,您不是在做梦。”碧桃把毛巾递过来,“您是真的苦尽甘来了。”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底也有了光。
这三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不对,一直都是。
只是我到现在才发现。
(29)
沈昭宁从书房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里晒太阳。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一样东西放进我手里。
是一支簪子。
白玉簪子。
不是洛昭的那种羊脂白玉,而是一支剔透的冰种白玉,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精致得不得了。
“这是……”
“你的。”他说,“我让人专门给你做的。”
“可是王爷,您不是说白玉簪子不适合我吗?”
“那是我骗你的。”他的眼睫垂着,声音有点不自在,“我怕你戴着好看,别人会注意到你。”
我捏着簪子,心里又酸又甜。
“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不用怕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皇上已经找到新目标了,顾不上咱们了。”
“新目标?”
“北边的鞑子。”
“哦。”
“苏晚宁。”
“嗯?”
“你能不能少说点废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哦’。”他皱着眉,“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比如?”
“比如‘谢谢王爷’。”
“谢谢王爷。”
“比如‘王爷真好’。”
“王爷真好。”
“比如‘我好喜欢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我们之间,把他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王爷。”
“嗯。”
“我好喜欢你。”
他一愣。
耳根瞬间红了。
然后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30)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张纸条不是自己写的。
是让秋月代笔的。
因为他写字太丑。
“沈昭宁!”我在书房里抓着他写的折子,笑得直不起腰。
“有什么好笑的?”他一把把折子抢过去。
“王爷,您的字……真的该练练了。”
“再笑我就不给你写纸条了。”
“别别别。”我赶紧收敛了表情,“王爷写得最好看了。”
他哼了一声,把折子放到一边。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拉到他腿上坐下。
“苏晚宁。”
“嗯?”
“以后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朱砂痣,什么白月光。”他说着,下巴搁在我肩上,“我沈昭宁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人。”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王爷。”
“嗯。”
“孩子的小名我想好了。”
“叫什么?”
“福宝。”
“……太难听了。”
“我觉得挺好听的。”
“换一个。”
“不换。”
“苏晚宁,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王爷。”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福宝,福气的福,宝贝的宝。”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我搂紧了。
“行吧,听你的。”
门外的碧桃端着燕窝粥,听到里面的对话,悄悄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院子里,终于有了烟火气。
---【全文完】---
彩蛋:
一个月后,洛昭从塞外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她到了那边,那个将军瘦了黑了,但人没变,还是每个月写信。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苏姐姐,那个孩子生下来了记得告诉我。我想当干娘。”
沈昭宁拿着信看完,面无表情地折起来:“想得美。”
我坐在一旁喝着燕窝粥,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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