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们家客厅的钟正好敲了三下。
下午三点,太阳从西窗户斜进来,把整个沙发都照成金黄色。
我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子,茶叶泡了三遍,淡得跟白水似的。
她站在茶几对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我儿子坐在我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两条腿翘得老高,手机横着在打游戏,嘴里还“哈哈”笑了一声。
就那种特别欠揍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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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媳妇叫周敏,是那种特别能忍的姑娘。结婚六年,我从来没见她跟我儿子红过脸。不是她脾气好,是她总跟我说“妈,算了,跟他计较没意思”。
可这回看这样子,是计较了。
“妈。”
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把搪瓷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着玻璃面,发出“咯噔”一声。
“你说。”
她吸了吸鼻子,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我跟他离,您跟谁?”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
我儿子打游戏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划拉屏幕,嘴里又“哈哈”笑了两声。
“妈肯定跟我啊,你一个外人问这干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手机。
我没接话。
我看着周敏,她咬着下嘴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就是没掉下来。
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胸口那块地方,酸酸的,涨涨的。
周敏嫁进我们家那年二十四岁,在妇幼保健院当护士,三班倒,累得跟什么似的。我儿子那时候在做什么?在一家什么科技公司做销售,三天两头换工作,哪个都干不长。
我不是说我儿子不好。
谁家妈会说自个儿儿子不好。
可有些事情,你得承认。
周敏对我们家,没话说。
每年过年,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年货,给我买新衣服,给我老头子买茶叶,给家里换窗帘换桌布。她自己的爸妈在乡下,她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趟,每次回去都大包小包,还总跟我解释:“妈,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多买点东西。”
我什么时候拦过她。
我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婆婆。
可我儿子呢?
他嫌周敏炒菜咸了淡了,嫌她衣服没熨平整,嫌她管他管得多。有回周敏上完大夜班回家,进门看见满地都是外卖盒子、啤酒罐子、烟头子,我儿子带着三个狐朋狗友在客厅打牌,烟雾缭绕的。
周敏什么话都没说。
她把包放下,拿了个垃圾袋,一个一个捡那些外卖盒。
我儿子朋友还说呢:“嫂子真贤惠。”
我儿子说什么你们知道吗?
他说:“她就这命。”
就这命。
我当时要是在场,我能把他嘴巴撕烂。
可我不在场。
这些事情都是后来周敏跟我说我才知道的。她说的时候很平静,就跟我讲别人家的事似的。
“妈,我跟他说了,三天之内把东西收拾好,该搬搬,该走走。他不肯,他说房子是他家买的,凭什么他走。”
房子确实是彩礼之外我跟他爸出的首付,写的我儿子的名字。但月供呢?月供是周敏在还啊。我儿子挣那点工资,自己抽烟喝酒打游戏都不够,哪来的钱还房贷。
这些事情我不想说。
说了显得我这个当妈的偏心。
可不说不代表它不存在。
现在周敏站在我面前,问我离婚后我跟谁。
我儿子在沙发上打游戏,笑。
我拿起搪瓷杯子,又放下了。茶凉透了,喝一口涩得要命。
“周敏,你坐。”
我没回答她的话。
她没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下来,手指头还在发抖。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不是怕离婚,她怕的是离了婚以后,连我这个妈都没了。
周敏她亲妈在她十二岁那年就走了,心梗,走得特别突然。她跟她爸过了几年,后来她爸再婚,后妈带了个弟弟进门,她在家里的位置就变得可有可无。这些事她没跟我细说过,但逢年过节她不爱回娘家,我就看出来了。
她嫁到我们家,是真的把我当亲妈待的。
我也把她当亲闺女待。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妈问你一句,你们俩到底因为什么?”
问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什么。
能因为什么。
过日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周敏没说话,我儿子倒是开口了。
“她想让我考公务员,我说我不考,她就跟我急。”
他手机里传来游戏胜利的音效,他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腿上,终于抬眼看了看我和周敏。
“她想让我稳定,我说我现在做这个项目马上就能赚钱,她不信。天天念叨,天天念叨,烦不烦。”
“你那个项目做了三年了。”周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大声说过话。
“三年,第一年你说年底能赚五十万,第二年你说一百个,第三年你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那个项目是什么项目?你那个项目就是跟你那几个朋友吃吃喝喝,今天这个局明天那个局。你爸给你找的工作你嫌工资低,你妈托关系给你弄的国企你不去,你到底要怎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
我儿子坐直了,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你们这些在体制内待傻了的人,根本就不懂创业。我那几个朋友,人家爸爸是谁你知道吗?人家那个圈子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你一个护士你懂什么?”
“我不懂。”周敏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懂,我确实不懂。我只知道我每个月还房贷五千,车贷三千,生活费两千,你一分钱没往家拿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难堪。
可我有什么好难堪的。
我儿子什么样,我不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能说什么。
我说“儿子你不对”?可那是他老婆,他老婆说他他都不听,我说有什么用。
我说“周敏你再忍忍”?我凭什么让她忍。
她忍了六年了。
再忍下去,人就废了。
“妈。”
周敏又叫了我一声,这次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声音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有伤心,有不甘心,还有点……求救的意思。
她是在问我吗?
她是在问我这个当妈的,你选谁。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我想起二十几年前,我刚生下我儿子那会儿。那年我才二十五,什么都不懂,抱他在怀里的时候,我跟我自己说,这辈子就是他了,我得把他养大,让他过好日子。
我确实把他养大了。
可我没把他教好。
或者说,我把他教成了一个自私的人。
这事怪我。
他小时候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他爸说别惯着孩子,我说他就一个孩子,不惯他惯谁。他要那个变形金刚,两百多块钱,九几年的两百多块钱,我眼睛都没眨就买了。
他上学跟同学打架,我跑去学校跟老师说是我儿子不对,回来我还夸他能干,说在学校不能被欺负。
他不好好读书,我说没事,妈养你。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工作,我说没事,慢慢来。
他结婚那天,我说周敏是好姑娘,你得对人家好。
他说:“知道了知道了,妈你烦不烦。”
我就是这样把他教成了一个觉得“妈烦”的人。
我教他,凡事都有人兜底。
我兜了二十年,周敏兜了六年。
现在兜不住了。
“周敏,你先坐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拉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骨头硌人。她瘦了很多,我这才注意到。以前她脸颊还有点肉,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起来很久没睡好觉。
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坐在我旁边。
我儿子又拿起手机了,又开始打游戏了。
我胸口那把火,烧得我嗓子眼都是干的。
可我没发作。
发作有什么用。
我发作了他就能变好吗?
我发作了他就能变成一个好丈夫吗?
我发作了他就能去考公务员、就能去上班、就能往家里拿钱吗?
不能。
“妈问你,你是真想离,还是……”还是想吓吓他。后面这句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看见周敏脖子侧面有块青紫。
不大,指甲盖大小。
但她皮肤白,一眼就看见了。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了。
“这是什么?”
我指了指她脖子。
她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又放下了。
“碰的。”
“怎么碰的?”
她不说话了。
我转头看我儿子。
他正打游戏打得起劲,耳朵里塞着耳机,这屋里发生什么事他根本不在乎。
“你。”我叫他。
他没听见。
“你!”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很多。
他这才摘了一边耳机,“嗯?”
“周敏脖子上那块伤,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敏,然后笑了。
又是那种笑。
“她自己不小心磕的,关我什么事。”
周敏闭上了眼睛。
就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那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的表情。
我见过那种表情。
在我自己脸上。
三十年前,我老头子喝醉了酒摔门出去,我抱着我儿子坐在床头,我就是那个表情。
原来我以为,这辈子过去了就过去了。
没想到它换了个地方,又来了。
“儿子,你把手机放下。”
我声音不大,但他听出来我是认真的了。因为我看他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你们俩的事,我不管。”
我先说了这句话。
周敏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你们俩要是离,房子的事,孩子的事,财产的事,得说清楚。”
周敏猛地抬头看我。
“妈……”
“你先听我说完。”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在抖。
“你跟我儿子结婚六年,头三年你跟着他租房住,后三年你们搬进这个房子。房贷是你还的,首付是我跟他爸出的。要是真离,首付的钱你拿回去,还贷的钱对半分。这是我和你爸的意思。”
我儿子“蹭”地站起来了。
“妈你说什么?!这房子是我——”
“你什么你?你出过一分钱吗?”
我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话过。
他也从来没听过我这么说话。
他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跟小时候被我抓到他偷钱买游戏机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我跟你爸的意思很明确,房子不能全给你。周敏还了三年房贷,她要有她那份。你要是不同意,你就每个月把她的那份还给她,分多少期你们自己商量。但你要是想一分钱不给就让她走,那不行。”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
可我说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周敏哭了。
这次是真的哭出来了,不是刚才那种悄悄地掉眼泪。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那种压抑着的声音。
我儿子站在原地,不说话。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他亲妈会站在他老婆那边。
“妈,你们这是逼我。”
“没人逼你。你成年人了,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你跟周敏过不下去,那就别过。但你不能欺负人。”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他声音很大。
我也不示弱。
“你什么时候没欺负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
“她上夜班回来,你让她给你做饭,这是不是欺负?她生病发烧,你跟朋友出去喝酒,凌晨三点才回来,这是不是欺负?她省吃俭用还房贷,你信用卡刷爆了还让她帮你还,这是不是欺负?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人干的事?”
我说到最后,声音也大了。
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站在走廊口,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拿着个收音机。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看着。
我儿子看见他爸出来了,好像找到了靠山似的,嗓门更大了。
“爸,你看看妈,她胳膊肘往外拐!”
老头子把收音机关了,慢慢走过来,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儿子,最后看了看周敏。
“你妈说得对。”他说。
就这么四个字。
我儿子彻底愣住了。
“你要是把一个好好家作散了,你以后别回来住。”
我老头子很少说这么重的话。
他不爱管闲事,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操心。可今天这事,他知道他得出声了。
因为再不出声,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钟又响了,这回是四点半。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太阳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整个客厅蒙上一层橘黄色的光。
周敏不哭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干净了。
我儿子坐回沙发上,两条腿不翘了,低着头看着地板。
“妈。”
周敏哑着嗓子叫我。
“嗯。”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想起来了。
她问我,我跟谁。
我说不上来。
你们让我说真心话吗?
我跟周敏,这不是儿媳跟婆婆之间的关系,这是……这是我和一个姑娘的关系。
她嫁到我家那天,穿了一身红旗袍,盘着头,化了淡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敬茶的时候叫我“妈”,那声“妈”叫得又脆又甜,我当时眼睛就红了。
我没女儿。
我一直想要个女儿。
她来了,我就当多了个女儿。
可她不是我女儿,她是我儿媳妇。
我儿子再不是东西,他也是我儿子。
我怀他十个月,生他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他小时候体质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我抱着他在急诊室排队,一等就是几个小时。他上学我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他考试我比他还紧张,他找工作我到处托人,他结婚我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当彩礼。
你们说,我怎么能不要他?
可我又怎么舍得不要周敏?
这些年,冬天她给我买棉鞋,夏天她给我买短袖,逢年过节她记得给我老头子买烟买酒,我生日她从来不忘记。我在医院做手术那次,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五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她眼泪汪汪地叫“妈”,那样子,比亲闺女还亲。
我要是说我跟儿子,那是在她心上捅刀子。
我要是说我跟她,那是在儿子心上捅刀子。
所以我说不了。
“周敏,我没办法选。”
我说完这句话,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
我以为她会失望。
结果她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我知道了,妈。”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又拿起沙发上她的包。
“你们休息吧,我走了。”
“去哪?”我问。
“回我妈那。”
她说了“我妈”两个字,我知道她说的是她后妈。
可她没别的地方去了。
“周敏。”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想说“你别走”,可我说不出口。她不走,留下来干嘛?跟我儿子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想说“明天我去找你”,可我说了又怎样,我能帮她什么?
我想说“妈对不起你”,可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她的包,帮她拉开拉链看了看,钥匙在不在。
钥匙在。
“开车小心。”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她弯腰穿鞋,动作很慢,好像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也许她在等我儿子说一句“你别走”。
可我儿子坐在沙发上,屁股都没抬一下。
门开了。
走廊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周敏走了。
门关上,咔嗒一声。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久。
我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卧室,门关着。
我老头子坐在餐桌旁,收音机也没开,就那么坐着。
我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
搪瓷杯子里的茶彻底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真苦。
01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我老头子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条,端到卧室里吃的。
我儿子一晚上没出卧室门,不知道是在打游戏还是在睡觉。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周敏问我那句话。
“我跟谁。”
我跟谁?
我谁都不跟。
我谁都不跟你们能明白吗?
我是一个人。
我不是你们谁的附属品,我不是你们谁的工具人。
可这话我说不出来。
说出来显得我自私。
当妈的怎么能说“我谁都不跟”呢?
当妈的不就应该站在儿子这边吗?
可我站不了。
因为我站在儿子那边,就意味着我同意他欺负周敏。
我不能同意。
我要是同意了,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受委屈。
周敏受的委屈,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的那年,零下好几度。周敏下夜班回来,电动车半路没电了,她推着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家。进门的时候脸冻得发紫,话都说不利索。
我儿子在家干嘛?
他开着空调,裹着被子,打游戏。
周敏进门他还嫌她动静大,吵着他了。
我当时不在场。
是后来周敏感冒了,我去医院看她,她同事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你们说,这种事,换哪个当妈的听了不心疼?
还有一回,周敏怀孕了。
怀了两个月,还没到三个月的时候,她自己不知道,那阵子她胃不舒服,以为吃坏了东西,去药房买了药吃。
药吃下去两天,才发现怀孕了。
后来去检查,医生说那个药孕妇不能吃,怕有影响,建议不要。
周敏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儿子在哪儿?
在外地,说是见客户。
实际上呢?他那几个朋友拉他去三亚玩了。
这些都是周敏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听着心里那个难受啊。
可我嘴上还得说,“没事,你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
我是这么安慰她的。
可我心里清楚,失去那个孩子,可能就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当妈妈的机会了。
因为后来他们再没怀上过。
不知道是谁的问题。
这种事情我也不好问。
但我看得出来,周敏想要孩子。
她特别喜欢小孩,在医院上班的时候,看见那些生孩子的产妇,她眼睛都亮了。
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
只是一次,就一次,过年的时候喝了点酒,她靠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说了句“妈,我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了妈了”。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不会的,你还年轻。”
可她那年都三十了。
然后呢?又过了两年。
到现在三十二了。
还是没动静。
我跟老头子说,让他们去检查检查,老头子说这种事情你别掺和。
我想也是,这种事情掺和进去,弄不好就成我的错了。
可我不掺和,事情也没好转。
我儿子的态度越来越差。
不是那种打骂的差,是那种冷暴力。
他不跟周敏说话。
真的,一个星期说不了十句话。
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是工作,其实就是在打游戏。
周敏做的饭他不吃,点外卖。
周敏给他洗的衣服他不穿,说自己用洗衣机洗。
周敏跟他说话,他戴着耳机,当没听见。
有一次周敏实在受不了了,把他耳机摘了,问他要怎样。
他说:“你有病吧。”
就三个字。
周敏当时就哭了。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在厨房择菜。
她站在那里,靠着冰箱,说完就哭。
我就那么听着,择菜的手没停。
不是我冷漠。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说“儿子你不对”,我又管不了他。
我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话说得太轻飘飘了,人家已经见识了六年了。
我说“你忍忍就好了”,我凭什么让人家忍。
所以我只能听着。
听完了,说一句“妈知道你不容易”。
就这一句,周敏就哭得更厉害了。
她哭的时候从来不吭声。
就是眼泪一直掉,一直掉。
我给她递纸巾,她接过去,擦了又掉,擦了又掉。
我现在想想,我这当婆婆的,其实挺窝囊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能做的,就是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
还有就是,在她跟我儿子吵架的时候,不火上浇油。
别看我儿子那样,他在外面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朋友来家里,他对人家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的,还会说“嫂子好”“叔叔好”。
可他回了屋,对着周敏,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我问过他,你为什么对周敏那样?
他说,“我哪样了?”
我说,“你不跟她说话,你冷落她。”
他说,“我工作累,不想说话不行吗?”
我说,“你对朋友怎么不累?”
他说,“那不一样,朋友是朋友,老婆是老婆。”
我说,“怎么不一样?”
他说,“你烦不烦。”
总是这样,问几句他就不耐烦了。
然后就回房间,关门。
再然后就听见他在房间里打电话,嘻嘻哈哈的。
我就站在走廊里,听着那笑声,心里凉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把他惯成这样的。
我把他惯得不知道心疼人。
惯得他不知道什么叫珍惜。
我老头子有回说我,“你就是太惯他了,从小到大,他要什么给什么,他错什么你都替他兜。”
我说,“那我不是他亲妈吗?”
我老头子说,“你是他亲妈没错,可你不是周敏的亲妈。你惯你儿子,周敏凭什么受着?”
这话说得对。
可我听不进去。
那时候我觉得,我儿子会改的。
等他再大几岁,等他成熟了,他就知道对他老婆好了。
可六年过去了,他没好。
反而越来越差。
所以我今天在客厅里说他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早干嘛去了?你早干嘛去了?
你现在说你儿子欺负人,你儿子欺负人的时候你在哪?
你在厨房择菜。
你在递纸巾。
你在说“妈知道你不容易”。
你没有站出来说,“儿子,你不许这样对我儿媳妇。”
你没有。
一次都没有。
所以你儿子才敢这样。
因为你从来没让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你从来没让他知道,这样做,你会生气。
你会真的生气。
我今天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我儿子的表情。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说那些话。
因为他从来没听过我说“不”。
在他的记忆里,他妈妈永远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不管他做什么,他妈都会说“没事没事”。
他捅了篓子,他妈会帮他补。
他把人惹毛了,他妈会替他去道歉。
他没工作了,他妈想办法给他找。
他没钱花了,他妈悄悄给他塞。
现在,他把他老婆气走了,他妈没有帮他说话。
他妈说“你别欺负人”。
他妈说“你不能一分钱不给就让她走”。
他妈说“你要是把家作散了就别回来住”。
他接受不了。
他觉得他妈变了。
可我没变。
我还是那个当妈的。
我只是终于说了一次实话。
就一次。
可这次实话,可能来得太晚了。
晚了六年。
晚了三千六百五十二个日子。
晚了八万七千六百四十八个小时。
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可这屋里,一点笑声都没有。
我老头子从卧室出来了,端着一个空碗,去厨房洗了。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也早点睡。”
“嗯。”
“别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点点头。
可我知道我睡不着。
果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敏走的时候那个背影。
她弯腰穿鞋,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脑勺那儿有几根白头发。
她才三十二岁。
就有白头发了。
我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
可眼睛一闭上,就看见她哭着问我那句话。
“我跟谁”。
我跟谁,我跟谁,我跟谁……
这个问题像个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
凌晨两点多,我索性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我儿子卧室的时候,门缝里还有光。
他在玩手机。
我知道他在玩手机。
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睡不着,睡不着就玩手机。
我想敲门进去跟他聊聊。
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聊什么?
聊“你媳妇走了你难过吗”?
他肯定会说“有什么好难过的”。
聊“你还想跟她过吗”?
他肯定会说“过不过都行”。
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肯定说“你管那么多干嘛”。
所以我没敲。
我回了自己屋,躺在老头子旁边。
他打呼噜,震天响。
我翻了个身,对着窗户。
月亮挺亮的,照进屋里,把窗帘映成银白色。
我在想周敏回她妈那,有没有跟她说实话。
她要是跟她后妈说她要离婚,她后妈会怎么说?
会不会说“离就离吧,反正也不是亲生的”?
我不敢想。
越想越难受。
干脆不想了。
可我做不到不想。
这就是当妈的心。
你生了孩子,你就一辈子被他拴着。
你想甩都甩不掉。
你想不管都不行。
周敏也是。
她十二岁没了妈,她这辈子都在找妈。
她嫁到我们家,她以为找到了。
可我今天说了“我没办法选”,她心里一定很难受。
她一定在想,果然,婆婆不是亲妈。
我跟她再亲,也亲不过亲生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的事情,亲生的也靠不住。
就像我儿子。
亲生的。
可他把我当什么?
当提款机?当保姆?当擦屁股纸?
我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当然。
我对他不好了,他觉得我变了。
凭什么?
凭什么当妈的就得一辈子对他好?
当妈的就不配有自己的想法吗?
当妈的就不能说一句“你不许欺负人”吗?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从昨天憋到今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
算了,不重要。
我起来做早饭。
蒸了包子,煮了粥,切了咸菜。
我儿子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睛肿着,看起来也没睡好。
他坐到餐桌前,看了看粥,看了看包子,没说话。
我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吃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妈。”
“嗯。”
“你真觉得我欺负她了?”
我没直接回答。
我把咸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觉得呢?”
他不说话了。
嚼着包子,眼睛看着碗里的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没打过她。”
“打没打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真的没打过。”
“那你掐没掐过?”
他筷子停住了。
没说话。
“你推没推过?”
“那是她先动手的……”
“她先动手你就推她?她是女的,你是男的,你的力气比她大多少你不知道吗?”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
“反正我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你把她脖子掐青了,你说不过分?”
“那是……”
“是什么?”
他不说了。
我老头子从屋里出来了,闻着包子味,直接坐到桌前,也不说话,拿起包子就吃。
早饭就在沉默中吃完了。
我儿子吃完回屋了。
我老头子擦了擦嘴,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俩的事。”
“随他们。”
“你真想让他们离?”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想让他们离。我是尊重他们的选择。”
“那你昨天说的那些话,不就是劝离吗?”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是说给我儿子听的。我说他欺负人,我说房子得分周敏一份,我说他要是作散了就别回来住。这些话是劝离吗?我是在告诉他,你要是不改,你就别怪人家走。”
我老头子沉默了。
过了会儿说:“改不了的。”
就三个字。
改不了的。
我心里知道。
可我嘴上不说。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泡冲下去又浮上来。
我想起周敏有回帮我洗碗,我们娘俩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
她说,“妈,以后我老了,你来跟我住吧。”
我说,“我跟你住干嘛,我跟我儿子住。”
她说,“跟我住也一样啊,我照顾你。”
我说,“我有儿有女的,跟你住算什么。”
她笑了,说,“那你就当我是你女儿呗。”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就应该说“好”。
可我那时候觉得,这话说不得。
说了,就好像不认可我儿子似的。
但现在看来,不认可又能怎样。
我不认可他,他就不存在了吗?
他是我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周敏是我儿媳妇,这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如果她跟我儿子离了,她就不是我儿媳妇了。
那她还能叫我妈吗?
还能跟我住吗?
还能帮我洗碗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法律上,离婚了就没有婆媳关系了。
可人情上呢?
那些年一起过的日子,能说没就没吗?
那些年叫的“妈”,能说不叫就不叫吗?
那些年她给我端的水,我给她做的饭,能说忘就忘吗?
我洗完了碗,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周敏昨晚没给我打电话。
也没发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发了条微信。
“到了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
她昨晚就走了,我现在问“到了吗”,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我想不出来还能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到了妈。”
还是叫我妈。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了。
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方便面。”
我看着“方便面”三个字,心里又酸了。
她在娘家,就吃方便面?
也是,她后妈那个人,能做顿饭给她吃就不错了,别指望多好。
我又打了一行字。
“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
她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然后又没了。
又显示“正在输入”。
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可我看得出来,她犹豫了很久。
也许她在想,要不要回来。
也许她在想,回来面对我儿子怎么办。
也许她在想,我这个婆婆到底是真的对她好,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没关系。
她愿意回来就行。
我把手机揣兜里,去菜市场买排骨。
挑了一根最好的,让老板剁成小块。
又买了土豆、葱姜蒜、八角桂皮。
回到家开始忙活。
焯水,炒糖色,下排骨,加酱油,加水,小火慢炖。
香气慢慢飘满整个厨房。
我老头子闻着香味进来看了好几次,我说别急,还没好。
我儿子从卧室出来了一次,看了看厨房,又回去了。
他大概也知道周敏晚上要来。
五点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周敏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洗过了,扎了个低马尾。
眼睛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牛奶。
“妈,给你带的。”
我接过袋子,让她进来。
她换鞋的时候,又弯腰了,这回我看见她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好像更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
她换好鞋,站起来,往客厅看了一眼。
我儿子没出来。
她也没问。
直接走进厨房,“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
“我帮你吧。”
她拿起碗筷,开始摆桌子。
动作很熟练,碗放在哪,筷子放在哪,连酱油碟的位置她都记得。
这是她六年来养成的习惯。
摆好桌子,她又去端菜。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凉拌黄瓜。
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不对,排骨是我儿子爱吃的。
汤是我老头子爱喝的。
黄瓜是我爱吃的。
只有那个时蔬是她爱吃的。
她太瘦,爱吃素,不爱吃肉。
我每次做饭都会给她炒一个素菜。
她坐下来,端起碗。
我儿子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
他看见周敏,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谁都没说话。
四菜一汤,四个人,各吃各的。
我老头子先开口了。
“排骨不错。”
“嗯。”我说。
“多吃点。”我看着周敏,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她碗往前一送,接了。
“谢谢妈。”
我儿子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吃。
饭吃得很安静。
碗筷碰撞的声音特别清楚。
吃到一半,我儿子突然开口了。
“周敏。”
周敏筷子停了。
“你今晚住哪?”
周敏看着他。
“你想让我住哪?”
“我问你呢。”
“那我说住这,你同意吗?”
我儿子没说话。
“我不可能跟你住一个屋。”
“那就睡沙发。”
“我凭什么睡沙发?”
“那你别住。”
“行。”
周敏把碗放下了。
“妈,我吃完饭就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儿子又开口了。
“走就走,又不是没走过。”
我“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们知道那种声音吗?
筷子拍在大理石桌面上,又脆又响。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我看着他们俩,一字一句。
“吃饭就吃饭,谁再说话就给我出去。”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我老头子默默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剩下半顿饭,吃得我胃疼。
吃完周敏帮我收拾碗筷,我儿子回了屋。
我在厨房洗碗,周敏在旁边擦盘子。
“妈,我真得走了。”
“住下吧。”
“住不下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那个脾气,我住这,晚上还得吵。”
我没说话。
“妈,谢谢你今天做的排骨。”
“谢什么。”
“你对我好,我知道。”
我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妈,我跟他的事,你别操心了。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算了。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妈。”
她说“你永远是我妈”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把水龙头关了。
转过身,看着她。
“周敏,妈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
她点点头。
“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她愣住了。
然后慢慢摇头。
“没了。”
“真的?”
“真的。他就是……就是掐过一次,推过两次。没打过。”
“掐过一次,推过两次”,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不算什么。
可这算什么?
这已经算是家暴了。
哪怕只有一次,都算。
可我能怎么办?
报警?让我儿子去派出所?
让他留个案底?
以后还怎么找工作?
还怎么做人?
我做不到。
我说不出口。
“周敏,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憋了六年。
终于说出来了。
她眼泪“唰”就下来了。
“妈,你别这么说……”
“是妈没教好他,是妈把他惯成这样的。你嫁到我们家,受委屈了。”
她哭着摇头,一个劲说“不是不是”。
可我知道是。
周敏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她又叫了一声“妈”,然后抱了我一下。
抱得很紧。
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玄关站了好久。
然后回厨房,把没洗的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垃圾倒了。
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又在放综艺节目。
一群人在那笑。
我看着他们笑,觉得他们好远。
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拿着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她回了个“嗯”。
过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
“到了妈。”
“早点睡。”
“您也是。”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电视关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
你做的对吗?
你对他说的那些话,伤他自尊了吗?
你对她说的那些话,让她更放不下了吗?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不能装瞎了。
你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不能再假装这个家还好好的。
它不好了。
你不能再假装它好了。
02
那之后过了大概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里,周敏没再来过。
我儿子也没去找她。
两个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谁也不理谁。
我每天该干嘛干嘛。
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跟我老头子偶尔说几句话。
日子照过。
可我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
少了个人。
少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跟我聊电视剧。
少了一个人帮我择菜的时候跟我说单位里的事。
少了一个人叫我“妈”。
那种感觉,不是撕心裂肺的疼。
是钝钝的。
像有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你心口。
不太疼,但一直有。
我给我儿子做了一碗红烧肉。
他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不好吃?”
“好吃,没胃口。”
“你去找周敏谈谈。”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谈什么?”
“谈你们俩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
“你就这样了?”
“我哪样了?”
“你就这样把婚离了?”
“她要离的,又不是我要离。”
“她要离,你就同意?你就不能挽留一下?”
“挽留什么?她那个脾气,挽留了也没用。”
我听着他这些话,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可这次我没发作。
因为我知道,发作了也没用。
他不会因为我发火就改变。
他只会觉得我在帮周敏说话。
然后更加反感周敏。
这就是人性。
你越帮对方说话,他越觉得对方跟你是一伙的。
你越让他觉得被孤立,他越固执。
所以我换了个方式。
“儿子,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小时候,大概七八岁那会儿,你养过一只兔子,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
“那只兔子是你爸同事送的,你特别喜欢,天天给它喂菜叶子,抱它睡觉。后来有一天,你忘了关笼子门,兔子跑了。你哭了一天。”
“嗯,我记得。”
“你想知道那只兔子后来去哪了吗?”
“去哪了?”
“没去哪。我就是想说,你当时哭是因为你觉得失去了什么。可你要是再养一只兔子,你就不哭了。因为你能找到替代品。”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迷茫,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可周敏不是兔子,儿子。你要是失去她了,你找不着替代品的。”
他低下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周敏。没有人会像她一样,在你没钱的时候把工资卡给你刷,在你半夜饿了的时候起来给你煮面,在你妈生病的时候请假去医院照顾。”
“你仔细想想,这些年,周敏为你做过多少事?你又为她做过多少?”
他没说话。
“妈不是要你感激她。妈是想说,你对她的那些好,你习以为常了。你觉得她是老婆,老婆做这些事是应该的。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她也可以不做的。”
“她也可以像你一样,下了班往沙发上一躺,打游戏打到半夜。”
“她也可以不还房贷,不给你洗衣服,不做饭给你吃。”
“她也可以走。”
“可她没走。”
“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啊,你这个傻子。”
我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
我儿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也许没有。
他从小就不爱哭。
我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跟小时候一样,他的头发又硬又扎手。
“儿子,妈老了,不能陪你一辈子。你以后的日子,是跟周敏过的。你要是把她弄丢了,你下半辈子怎么办?”
“你打算一个人过吗?”
“你打算到了四十岁还是这个样子,下班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吗?”
“你打算以后生病住院了,身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吗?”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妈,我……”
“你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了。”
“你就说对不起,就三个字。你说完,她就会原谅你的。”
“真的?”
“真的。周敏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她心软。你只要说一句对不起,她能记一辈子。”
我儿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我再想想。”
我说行。
这种事情,急不来。
可我急啊。
我这人就是急脾气。
什么事都想早点解决,拖着我难受。
可我老头子说了,这种事情急不得,越急越坏事。
我想也是。
那就等着吧。
等了三天,我儿子还是没动静。
我忍不住了。
不是去找儿子,是去找了周敏。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中午有没有时间,我去医院找她。
她说下午两点换班,有一小时休息时间,让我去医院旁边的那个咖啡店等她。
我先到了。
点了杯拿铁,坐那等她。
咖啡店不大,就几张桌子,放着轻音乐。
我坐那,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车里的宝宝在睡觉,盖了一条粉红色的毯子。
我想起周敏特别喜欢小孩。
要是有个孩子,也许他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可这是命。
两点十分,周敏来了。
她穿着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外套,头发盘在护士帽里,看起来挺精神的。
可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是那么明显。
“妈,等久了吧?”
“没多久。你喝什么?”
“美式。”
她去前台点了一杯,回来坐下,把护士帽摘了,头发散下来。
“今天忙吗?”我问。
“忙。今天产房特别多,从早上到现在接生了六个。”
“辛苦。”
“习惯了。”
她喝了一口美式,苦得皱眉。
“妈,您找我什么事?”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
比如“你跟儿子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比如“你还想不想跟他过”。
比如“你要是不想过,妈也不拦你”。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显得我在催她。
人家刚接生了六个孩子,累得跟什么似的,我来跟人家谈离婚的事。
不合适。
所以我换了个说法。
“周敏,妈就是想来看看你。你一个礼拜没回家了,妈想你了。”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
“妈,我也想您。”
“那就回来住。”
“住哪呢?”
“住家里啊。”
“他呢?”
“他你不用担心,他有分寸。”
“他有分寸?”周敏笑了,苦笑。
“妈,他要是真的有分寸,我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这话我没办法反驳。
“妈,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怕回去了,又跟以前一样。他该怎样还怎样,我还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那种日子我过够了。”
“妈理解。”
“您不理解。”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变了。
不是冲我发脾气,是那种……很绝望的语气。
“您真的不理解,妈。您跟他爸再怎么吵,您是他爸明媒正娶的。您在这个家里是有位置的。可我呢?我算什么呢?我在那个家里,就是一个外人。”
“谁说你是外人了?”
“不用谁说,我自己知道。那个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家里的存款,都在他卡上。我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全花在家庭开销上,一分钱没攒下。您说,我要是跟他离了,我还有什么?”
“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妈,我不是为了钱。我要是在乎钱,我当初就不会嫁给他。可他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我六年的付出,全白费了。”
“他不珍惜我,妈。”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美式,一口喝了大半。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可她没皱眉头。
她是咬着牙把咖啡咽下去的。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似的。
“周敏,妈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嗯。”
“你们先分开住一段时间。你住家里,我让他出去租房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
“让他出去?”
“对。他不是说想创业吗?那就让他出去闯一闯。他一个人住,没人管他,没人念叨他,他想怎样就怎样。他要是能闯出名堂来,那是他的本事。他要是闯不出来,他就知道他以前的日子有多舒服了。”
“可房子……”
“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跟老头子住一间,你住我们隔壁那间。他走了之后,他的房间空出来,你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周敏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在变。
从惊讶,到犹豫,到……有一点点的希望。
“妈,他肯吗?”
“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您这样会不会……太偏着我了?”
“我不是偏着你,我是偏着理。谁有理我偏谁。”
周敏沉默了很久。
咖啡店里换了一首歌,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是个女声,挺温柔的。
“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把我当人看。”
这句话像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把你当人看”?
这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什么时候,婆婆把儿媳妇当人看,都变成了一种恩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我说了一句最没用的话。
“周敏,你值得。”
她笑了。
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
那笑容,让我想起六年前她嫁进我们家那天,敬茶的时候那个笑容。
一样的甜。
一样的脆。
只是现在,那甜里面,掺了苦。
我回到家,跟我老头子说了我的想法。
老头子听完,叹了口气。
“你这是要把他赶出去?”
“不是赶,是让他独立。”
“他能独立吗?三十岁的人了,连水电费都不会交。”
“不会交就学。”
“他学不会的。”
“学不会就饿死。”
老头子看了我一眼,“你真能狠下这个心?”
“我要是再不狠心,他这辈子就废了。”
老头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句“随你吧”,就进屋了。
他这是同意了。
现在就看儿子怎么说。
晚上他回来,我把他叫到客厅。
“儿子,妈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他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我说你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周敏回来住,你出去住。”
“凭什么?!”
“凭你把人家气走了。凭你让人家在这个家待不下去。”
“那我凭什么走?这房子是我的!”
“这房子首付是我跟你爸出的,月供是周敏还的。你要说你的,你先把你爸那二十万还了,再把周敏还的那三年月补给人家,这房子才是你的。”
他气得脸都红了。
“妈,你这是要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是让你尝尝一个人过日子的滋味。”
“你三十了,儿子。你从来没一个人住过。以前跟爸妈住,后来跟周敏住。你从来不知道柴米油盐多少钱,你从来不知道一个家要操多少心。你觉得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家里有人收拾。”
“可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你妈我做的,是你媳妇做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当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现在让你出去住,你就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
“我要是不去呢?”
“那你就看着这个家散。”
“你就看着周敏走?”
“是你看着她走,不是我。”
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摔门进了卧室。
门关得整栋楼都在震。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手在抖。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狠了。
把他赶出去,他一个人怎么活?
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连燃气灶怎么开都不知道。
他在外面饿了怎么办?
冷了怎么办?
生病了怎么办?
我是他妈,我怎么能把他往外推呢?
可另一个声音跟我说,你不把他往外推,他永远也长不大。
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总有一天你会老,会病,会死。
到那时候,谁来护他?
周敏?
可他已经把周敏推走了。
他一个人,怎么过?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面。
端到他房门口,敲了敲门。
“儿子,开门。”
没反应。
“开门,妈给你煮了面。”
门开了一条缝,他把面接过去,又关上了。
我听见他在里面吃面的声音。
吸溜吸溜的。
跟小时候一样。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儿子,妈不是不爱你。妈就是太爱你了,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门里面没有声音。
但吃面的声音停了。
我知道他听见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儿子没去上班。
不对,他本来也没什么班可上。
他那个所谓的创业项目,其实就是跟他那几个朋友搞的一个什么App,用户都没几个,每个月还得往里贴钱。
他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看房子。
我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那翻租房信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又心疼,又觉得应该。
“找到了吗?”
“嗯,看了几个。”
“多少钱一个月?”
“有两千八的,有三千五的。”
“三千五的什么样?”
“一室一厅,有厨房卫生间,在十八楼。”
“离这远吗?”
“坐地铁四十分钟。”
我算了算距离,还行。
“定下来了吗?”
“还没。”
“定下来吧,妈帮你出一半房租。”
他抬起头看我,“不用。”
“什么不用,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
他把手机放下了,看着我。
“妈,你真的想好了?让我出去住?”
“想好了。”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不是不待见你,我是希望你学会自己待自己。”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搬出去了,周敏就回来了?”
“对。”
“她回来住哪?”
“住你房间。”
“那我东西呢?”
“你东西你搬走,或者放储藏间。她的东西她搬进去。”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回屋了。
下午他开始收拾东西。
我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他往箱子里塞衣服。
他收拾东西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乱七八糟。
衣服不叠就往里塞,充电器、剃须刀、袜子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进去帮他把衣服叠好。
“妈,你别管了,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能把衣服叠齐吗?”
“叠不齐就叠不齐,反正穿的时候也要摊开。”
我被他气笑了。
“行行行,你自己来。”
我把衣服又放回去,站到一边看着。
他叠了一件T恤,叠得像一团抹布。
我没说话。
他叠了三件,第四件的时候终于勉强像个样子了。
“你看,我会。”
“嗯,你会。”
他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叠。
我叫了个快递,把他的行李箱和几个纸箱一起寄到新租的房子那。
他站在门口,看着快递小哥把箱子搬走。
“妈,我走了。”
“等一下。”
我回屋拿了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一袋速冻水饺,一袋挂面,一瓶酱油,一瓶醋,一小桶油,还有一包盐。
“拿着,到那边先吃这个。”
他接过袋子,看了一眼。
“妈……”
“别说谢谢,快走,别磨蹭。”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提着袋子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在擦汗还是擦眼泪。
电梯下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十八楼一点一点往下跳。
跳到一楼,停住了。
他出楼了。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他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走出小区大门。
太阳挺大的,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他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等车。
我看着他。
车来了。
他上了车。
车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走了?”
“走了。”
“嗯。”
他转身回屋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他搬出去了,你明天回来吧。”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好。”
第二天上午,周敏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提着两个大箱子,还有一个背包。
我帮她拿了一个箱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我把那边的东西都搬过来了,以后住这了。”
“以后?”
“嗯,以后。暂时。”
她换好鞋,走到我儿子以前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床单换了新的,窗帘也洗过了。
我把该收的东西都收了,该擦的地方都擦了。
房间干干净净的。
周敏把箱子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妈,谢谢你。”
“谢什么,这本来就是你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但我没让她哭出来。
“别哭了,哭多了眼睛肿,明天上班不好看。来,帮妈做饭,中午包饺子吃。”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好。”
我们俩在厨房包饺子。
我擀皮,她包。
她包的饺子褶子特别好看,一个一个跟小元宝似的。
我包的就不行,丑得很。
“你包的饺子真好看,跟谁学的?”
“我妈……我亲妈。小时候她包饺子,我在旁边看,就学会了。”
她很少提她亲妈。
今天提了,说明她心情还行。
“你亲妈包饺子肯定也好吃。”
“嗯。她包的韭菜鸡蛋馅的,我不爱吃韭菜,她就给我单独包白菜馅的。”
“那你后妈呢?她包饺子吗?”
周敏笑了笑,“她包,但她只包她爱吃的,芹菜馅的,我不爱吃芹菜。”
我没接话。
这种话题,接多了她难受。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
水开的时候,蒸汽腾腾的,把厨房玻璃蒙上一层雾。
周敏站在灶台前,拿筷子搅着锅里的饺子,不让它们粘在一起。
“妈,他在那边还好吗?”
“谁?”
“他。”
“不知道。他没给我打电话。”
“他也没给我发消息。”
“正常,他那个脾气,要面子。”
“他要面子,我就不要吗?”
“你比他强多了。”
饺子煮好了,捞出来,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我调了一碗醋蒜汁,她调了一碗辣椒油。
我们俩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饺子。
“好吃吗?”我问。
“好吃。”
“多吃点,你太瘦了。”
“妈,您也吃。”
我们俩吃了一大盘饺子,还剩几个。
周敏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里了。
下午她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里,把她房间的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以前那是儿子的房间。
现在是儿媳妇的房间。
这个家,变了。
变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有一点我清楚——这个家,比以前安静了。
不是因为少了个人。
是因为少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
叫压抑。
对,压抑。
以前我儿子在家的时候,这个家里的气氛总是绷着的。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高兴。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摔门。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说一句“你烦不烦”。
现在他走了。
这个家,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我知道,周敏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不是笑了。
是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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