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那头是医院总值班老周的声音,带着那种刻不容缓的急迫:“齐医生,急诊刚送来一个,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已经心包填塞了,血压在往下掉。这台手术只有你能做。”
我拿着筷子的手放下来。泡面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手机的屏幕。
五天前,我刚被这家医院开除。
说起来可笑,我在心胸外科干了九年,主刀高难度手术超过三百台,死亡率压到了全科室最低。最后让我走人的原因,不是医疗事故,不是医德问题——是上个月一台急诊,我没等人齐就开了台,结果被录了视频举报“违反手术操作规程”。那时候病人血压都掉到六十了,再等十分钟就是死。但制度就是制度,我知道自己理亏,签字走人的时候什么都没争。
我现在连执业医师证都还在医院医务科压着,没办完手续。
“老周,”我说,“我证还在你们手里。”
“我刚才跟医务科科长通了电话,”老周压低声音,“特殊情况下可以先手术,备案后补。齐医生,这个病人六十二岁,从下面县医院转上来的,他们连CT都传过来了——破口在升主动脉,累及到弓部。你比我清楚,这种病人等不到明天早上。”
我当然清楚。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一个字:死。二十四小时内死亡率每小时增加百分之一到二,到今天凌晨这个时间点,保守算也有百分之四五十了。唯一的活路是手术,而且是要做Bentall加全弓置换加支架象鼻术。这台手术,整个医院能独立拿下来的,只有我和科室主任。主任这周在上海开学术年会,明早的飞机,赶回来至少下午两点。病人等不到下午两点。
我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泡烂的面条,忽然觉得有点荒诞。我在这家医院干了快十年,最年轻的心外科副主任医师,科里公认的“一把刀”,他们觉得我太年轻、太傲、太不把规矩当回事。现在规矩坐在办公室里端着保温杯,手术室里躺着一个人,他的血管正在一层一层地撕裂,每一下心跳都在往心包里灌血。
“我去。”我说。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手术室门口换衣服。护士小陈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递过来一套洗手衣。刷手的时候,麻醉医生老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齐哥,你就不该来。”
“人快死了。”
“我知道,”他看我一眼,“可你办完手续了吗?你现在的身份来主刀,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恰恰是因为我知道得太清楚了。
没有执业证,没有医院聘用关系,这台手术如果顺利,所有人都会松一口气,但不会有人公开表扬我。如果不顺利,哪怕是非战之罪——夹层破裂本身就是九死一生——我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祭品。没有医院背书,没有保险兜底,一台手术就能让我这辈子再也做不了医生。
我刷完手,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躺在台上的人了。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气管插管已经上了,呼吸机一起一伏。他的胸口被碘伏染成棕黄色,监护仪滴滴响着,血压只有八十不到。老赵在旁边说:“心包引出来了,血性的,量很大。”
我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刀片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光。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胸腔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心包——胀得像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紫黑色的,鼓得发亮。那是血性心包填塞的典型表现,心包腔里全是血,心脏被挤压得几乎无法舒张。我用尖刀轻轻挑开心包,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血块涌了出来,一股脑地往外冒。
这种场景我见过很多次,多到数不清。但每一次,那些涌出来的血都是滚烫的,带着人体最深处的体温,溅在我手套上的时候,我能通过那层薄薄的乳胶感受到生命的温度。
我快速建立体外循环,插管、转机、降温,血液从病人的身体引出来,经过膜肺氧合,再泵回去。心脏在停搏液灌注之后慢慢停跳了,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现在它完全在我的手里。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零二分。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体外循环机单调的转动声和监护仪偶尔的提示音。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这座城市绝大多数人正在睡梦中。他们不会知道,在某个手术室里,有人正拿着一把持针钳,在一根随时可能再次撕裂的血管上一针一针地缝合。
这根血管连接着一个刚刚退休的老人,也许他正准备去带孙子,也许他刚刚订好了去三亚的机票,也许他昨天还在跟老伙计下棋吹牛,说自己的身体比年轻人还硬朗。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他血管上的那个破口,要用最细的Prolene缝线,一针一针地缝回去。一针都不能错。
手术持续了七个半小时。
天亮的时候,体外循环撤掉了,病人的心脏重新跳了起来。我反复检查了所有的吻合口,没有渗血,血管置换得满意,支架象鼻放到位。血压稳定在一百二十毫米汞柱,尿量开始出来,一切都朝着正确的方向走。
我放下器械,慢慢退后一步,才发现腰几乎直不起来。脖子像被人掐了七个小时,手指上被持针器磨出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护士帮我脱掉手术衣,我靠在墙上缓了几秒钟,老周进来把一杯水递给我,表情很复杂。
“做得漂亮,”他说,“跟以前一样。”
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接过水杯,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个平稳的波形,那个人在麻醉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机一起一伏,胸腔关闭了,出血量不大。他将在几个小时后醒来,那时候麻药会退去,他会觉得疼,会觉得胸口像被卡车碾过,但会活下来。他会看见他的老伴,他的孩子,会哭,会笑,会重新过上他原本的生活。
就因为一个已经被医院开除的医生,在一个不该出现的时间点,做了一台本不该由他来做的手术。
我喝完那杯水,把手套扔进垃圾桶,脱下洗手衣叠好放在回收筐里。老周追出来问我准备去哪,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回家。”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门口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盛,露水还没干透。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我身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个小男孩,头上缠着纱布,冲我笑了一下。
我笑了笑,鼻子忽然有点酸。
手机又震了。是医务科科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来我办公室聊聊。”
我在阳光下站了很久,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其实也才几个小时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行政楼的方向走过去。月季花在晨风里晃了晃,露珠滚落下来,湿了一小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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