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载《科学史研究论丛》第11辑,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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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蕃志》与南宋士人对海药的认知
文 / 周云逸
河北大学宋史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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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周云逸,历史学博士,河北大学宋史研究中心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兼任河北省科学技术史学会理事长、《科学史研究论丛》主编、中华中医药学会医史文献分会常务委员、中国药学会药学史专业委员会委员、北京中医药学会中医基础工作委员会常务委员,主要从事宋史及中国古代医药史研究。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一般项目各1项;出版著作《<证类本草>与宋代学术文化研究》《医鉴遗珍:宋代笔记医药文献研究》等6部;在《清华大学学报》《复旦学报》等刊物发表论文30余篇;整理《清代辨义本草二种》获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资助;学术成果获中华中医药学会科学技术奖·学术著作奖三等奖、河北省社会科学成果奖三等奖。
提 要海药指海外传入中国的药物。五代李珣编撰的《海药本草》所取材料大都源于前代文献。两宋之际兴起的香药谱录著作对海药虽不乏新的探索,但整体上仍以文献摘录为主。南宋赵汝适撰《诸蕃志》,转变了海药著录以文献抄录为主的风气。该书是研究13世纪海外诸国经由“海上丝绸之路”对华药物交流的重要文献。书中详细记载了43种海药的产地、异名、鉴别、收采及炮制等信息;经考证,其文献主体来源于赵汝适询访蕃商所得,有新见的条目近九成,为南宋士人的海药认识提供了源于海外的知识来源,补充乃至纠正了中国本草专书的相关记载。
关键词南宋 赵汝适 《诸蕃志》 海药
海药指海外传入中国的药物,包括经进贡、贸易等途径进入中国的外来药材,以及传入中国而获重新培育的外来药物。海药以香药为主,古人习惯以香药代称海药 。海药在秦汉以前文献中较为少见,到汉武帝朝,外域入贡香药,史料才有尚书郎奏事口含鸡舌香的记载。从隋唐开始,随着对外交往的频繁,海药大量进入中国。五代李珣编撰了中国第一部外来药物专著《海药本草》。李珣是出生于四川的波斯裔华人,游历过广东沿海一带,家族以贩卖香药为业,对海药较为熟悉。然而他撰《海药本草》所取的材料,除他目睹外,大都根据文献摘录 。
宋代士人对海药的认知,虽有源出《海药本草》者,但也有他们独到的观察,尤其是两宋之际兴起香药谱录之风,形成了与《海药本草》不同的认知体系,反映当时士人对海药的求知与探索。海药价贵,北宋初期权臣丁谓撰《天香传》感叹“贵重沉、栈香,与黄金同价”,他素闻海南出香药甚多,然而在杭州市场搜求却“十无一有”,种类有限,原因在于香药“取之有时,售之有主”,“故非时不有也”。正因为海药难得且贵重,两宋士人对之颇为好奇,故颇多谱录,较为著名的有北宋中期沈立《香谱》(辑佚)、北宋末年洪刍《香后谱》(存)、南宋初期叶廷珪《香录》(辑佚)、南宋末年陈敬《新纂香谱》(存)等,由此形成了他们对海药的集体认知。此类香药谱录著作以文献摘录为主,但其中亦不乏新的探索。尤其是叶廷珪利用职事泉州市舶司之便,“因蕃商之至,询究本末,录之以广异闻”,编撰了《香录》(又称《香谱》)。此书已佚,南宋陈敬《新纂香谱》、祝穆《事文类聚》、谢维新《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及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对之颇多引用,故而大体可见该书内容。
无独有偶,南宋后期赵汝适也利用职掌泉州市舶司的便利条件,询访海外诸国到泉州贸易的蕃商,记载其国物产,撰成外纪类笔记《诸蕃志》。该书卷下《志物》记载了43种海药,与南宋香药谱录著作相互呼应,共同反映了南宋士人对海药的独特认知。《诸蕃志》被称为现存“考证宋代西南海诸蕃国之唯一载籍” ,是研究13世纪海外诸国经由“海上丝绸之路”对华药物交流的重要文献。利用《诸蕃志》所载东南亚土产,探讨宋代中国与东南亚药物交流情况,学界已有一些成果 。但《诸蕃志》海药认知的知识来源及本草学价值,学界尚缺乏研究。笔者曾对《诸蕃志》记载的43种外来药物原文,逐一加按语考辨 。本文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讨《诸蕃志》所反映出来的南宋士人对海药的新认知。
一、《诸蕃志》药物文献的来源
赵汝适是宋太宗的八世孙,嘉定十七年(1224年)任福建路市舶提举,次年兼权泉州市舶,直至宝庆三年(1227年)。赵汝适职掌泉州市舶司有着便利条件接触蕃商,记载诸国物产。宝庆元年(1225年)他依据询访蕃商所得的内容撰成《诸蕃志》。
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港口。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宋哲宗下诏在泉州设置市舶司;至南宋,泉州市舶司贸易量超过了广州市舶司 。大量蕃商聚集泉州从事海外贸易,“诸蕃有黑白二种,皆居泉州,号蕃人巷。每岁以大舶浮海往来,致象、犀、玳瑁、珠玑、玻璃、玛瑙、异香、胡椒之属” ,其中大宗贸易的货物包括海药。对利润极大的部分香药,宋廷实行国家专买专卖。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仅乳香一项,泉州市舶司就抽买八万六千七百八十斤 。宋廷对能增加贸易额的市舶司官员有升迁奖励,从而催动他们了解蕃商的货物情况。赵汝适就是在这一背景下,编撰《诸蕃志》,详细记载从泉州输入的海药情况。
《诸蕃志》属于外纪笔记,《四库全书总目》将之著录在史部地理类外纪之属,称赞此书“皆得诸见闻,亲为询访。宜其叙述详核,为史家之所依据矣” 。《诸蕃志》原书已佚,清代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将之辑复。该书二卷,卷上《志国》记载海外49个国家的概况;卷下《志物》记载海外47种物产,每种物产单列一条,其中43种物产属于海药。《诸蕃志》记载43种海药的产地、异名、鉴别、收采及炮制等信息,均未注明文献来源,仅在3种药物的记载中提及3种文献,即“安息香”条提及《通典》,“肉豆寇”条提及《本草》,“砗磲”条提及“佛书”,且均非核心内容。因此,有必要对《诸蕃志》中的海药记载进行文献溯源,以阐明其海药认知的知识来源。
经笔者考证,《诸蕃志》对43种海药的记载,暗引了三种文献,即暗引叶廷珪《香谱》12次、周去非《岭外代答》5次、范成大《桂海虞衡志》1次(与暗引周去非《岭外代答》在同一条),参见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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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汝适《诸蕃志》抄录上述三种文献大都有所增补:12种海药信息抄录叶廷珪《香谱》,其中8种有所增补;5种海药信息抄录周去非《岭外代答》,其中4种有所增补;1种海药信息抄录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亦有所增补。这些增补之处皆有新见,可补唐宋本草专书之未备。例如,赵汝适《诸蕃志》对龙脑香的记载暗引叶廷珪《香谱》,但亦有不同之处:叶廷珪认为龙脑香“三佛齐亦有之”;赵汝适则认为脑子出于渤泥国,而三佛齐只是贸易地,这显然是他增补的内容,唐宋本草专书未载。
《诸蕃志》对43种海药的记载,其中26条文献未查到文献出处,当是赵汝适询访蕃商所得;加之《诸蕃志》暗引文献而又增补新见的有12条,可见该书仅5种海药信息完全抄录他书,有新见的条目近九成。总之,《诸蕃志》对海药的记载仅有部分条目参考了前人著作,其文献主体来源于赵汝适询访蕃商所得,从而为南宋士人的海药认识提供了源于海外的知识来源,因而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二、对海药产地的新认知
《诸蕃志》对肉豆蔻、没药、血竭、降真香、苏木、木香、白豆蔻、胡椒、琉璃、砗磲、象牙、腽肭脐、五色鹦鹉、黄蜡、龙脑香、沉香、安息香、生速香、熟速香、檀香产地的记载,可弥补本草专书记载之未备。以下略举数例,加以说明。
第一,提出前代本草专书未有的说法。例如,肉豆蔻的产地,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记载“大舶来即有,中国无” ;五代李珣《海药本草》记载“生秦国及昆仑” ;北宋官修《本草图经》记载“出胡国” 。《诸蕃志》“肉豆蔻”条指出肉豆蔻的产地是黄麻驻、牛崘 ,二者皆为阇婆的属国,在今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东部。这一记载显然更为精准。又例如,黄蜡的产地,唐宋本草专书缺乏记载。《诸蕃志》“黄蜡”条指出黄蜡出三屿、麻逸、真腊、三佛齐等国 。三屿是菲律宾群岛中民都洛岛西南的卡拉棉、巴拉望和布桑加诸岛,一说在今吕宋岛西南沿岸;麻逸在今菲律宾,真腊在今柬埔寨,三佛齐在今印尼苏门答腊岛。再如,砗磲的产地,唐宋本草专书未载,仅有《海药本草》记载出于西国。《诸蕃志》记载砗磲出交趾国 。交趾国,在今越南北部地区。再如,腽肭脐的产地,《海药本草》记载出于东海,北宋官修《开宝本草》记载出于西戎,皆为泛言。《诸蕃志》记载腽肭脐的产地为大食国的属国伽力吉国以及渤泥,又以渤泥出产最多 。伽力吉国在今阿拉伯半岛东岸的加尔哈,渤泥在今东南亚之加里曼丹岛。
第二,映证、纠正已有说法。例如,龙脑香是唐代官修《新修本草》新附药物,被认为产于婆律国;《海药本草》引陶弘景语,以为生于西海律国,是波律树中脂。婆律即波律、婆利、渤泥的别称,在今加里曼丹岛。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认为出婆利国,亦出波斯国,部分采纳了《新修本草》的看法。北宋《嘉祐本草》《本草图经》皆取《酉阳杂俎》之说。《嘉祐本草》又录《南海药谱》之语认为龙脑产于佛誓国(即三佛齐)。《本草图经》又说交趾亦有之。叶廷珪《香谱》认为渤泥、三佛齐亦有之。《诸蕃志》认为龙脑香出于渤泥国、宾窣国(在今印尼苏门答腊岛),而三佛齐只是贸易地。《诸蕃志》“渤泥国”条记载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年),渤泥国派遣使者向大宋进贡龙脑香、瑇瑁、象牙、檀香 ;“三佛齐国”条又记载该国的龙脑香等香药,“皆大食诸蕃所产,萃于本国”,该国地理位置优越,“其国在海中,扼诸番舟车往来之咽喉”, 因此番商多集中于此交易香药。显然,赵汝适对渤泥国、三佛齐国的情况较为了解,他对龙脑香产地的记载,纠正了《南海药谱》、叶廷珪《香谱》所谓产于三佛齐之说,可以映证及补充唐宋本草专书的记载。
三、对海药异名的新认知
记载同一种药物的不同名称,是本草专书的传统,但其对海药异名的记载大都不详。《诸蕃志》记载的没石子、乌木、木绵、降真香的药物异名信息,可补本草专书之未备。
没石子,唐代《新修本草》收录此药,名为无食子;北宋《开宝本草》指出无食子一名没石子。没石子的异名,《嘉祐本草》记载有摩贼、跋屡 。《诸蕃志》记载没石子的异名有沙没律、蒲芦、麻茶 。摩贼是《诸蕃志》所谓“麻茶”,是波斯语madgak的对音;跋屡即《诸蕃志》所谓“蒲芦”,是波斯语Balut的对音 。可见,《诸蕃志》记载的沙没律这一异名,可补本草专书之未备。
乌木,唐宋本草专书未载,至李时珍《本草纲目》才有收录。《诸蕃志》记载乌樠木是乌木的异名 ,后被《本草纲目》卷三十五“乌木”条采纳,然未注明出处。《本草纲目•引据古今经史百家书目》未载《诸蕃志》,但从此条可知,《本草纲目》对乌木异名的记载实际参考了《诸蕃志》。
木绵,唐宋本草专书未载。《诸蕃志》记载的吉贝即木绵,其异名有兜罗绵、番布、木棉、吉布 。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十六增补“木绵”条,记载木绵的异名为吉贝、古终,仍不及《诸蕃志》所记异名丰富。
降真香,唐宋本草专书未载其异名。叶廷珪《香谱》、赵汝适《诸蕃志》均记载降真香的异名为紫藤香 ,此说后被《本草纲目》卷三十四“降真香”条接受,然注明为李时珍所增之异名,实际当是他参考《香谱》《诸蕃志》的结果。
四、对海药鉴别的新认知
《诸蕃志》记载的血竭、肉豆蔻、荜澄茄、白豆蔻、砗磲、象牙、犀角、鹦鹉、沉香、檀香的鉴别信息,可补本草专书之未备。以下略举数例,加以说明。
血竭即骐驎竭,是唐代《新修本草》收录的药物。对血竭的鉴别,《雷公炮炙论》认为真者“味微咸、甘,似栀子气” ,《本草图经》取其说;《海药本草》认为“欲验真伪,但嚼之,不烂如蜡者上” ,以上皆是从气味鉴别血竭。《诸蕃志》指出“夹插柴屑者”为假血竭,未经斧凿、莹如镜面的老脂为上品血竭 ,则是从外形鉴别,可补本草专书之未备。
荜澄茄是北宋《开宝本草》收录的药物。对荜澄茄的鉴别,《开宝本草》认为其“似梧桐子及蔓荆子微大” ;《本草图经》认为其“春夏生叶,青滑可爱,结实似梧桐子及蔓荆子,微大” ;《海药本草》认为其“有柄粗而蒂圆者是也” 。《诸蕃志》指出荜澄茄“树藤蔓衍,春花夏实,类牵牛子,花白而实黑” ,对《本草图经》有所补充,其说被《本草纲目》卷三十二“毕澄茄”条采纳,然注明为李时珍自己的看法,实际当是参考《诸蕃志》而来。
白豆蔻是《开宝本草》收录的药物,《海药本草》未载此药。对白豆蔻的鉴别,《开宝本草》认为其“形如芭蕉,叶似杜若,长八九尺,冬夏不凋,花浅黄色,子作朵如葡萄,其子初出微青,熟则变白,七月采。” 《本草图经》记载白豆蔻的鉴别信息取自《开宝本草》。《诸蕃志》则记载白豆蔻“树如丝瓜,实如葡萄,蔓衍山谷,春花夏实” ,其中“实如葡萄”“春花夏实”与《开宝本草》的记载相近;但“树如丝瓜”则与《开宝本草》所谓“形如芭蕉”不同,可补本草专书之未备。
砗磲,唐宋官修本草未载此药。对砗磲的鉴别,宋前仅有《海药本草》描述其“形似蚌蛤,有文理” 。《诸蕃志》“砗磲”条描述砗磲的形状、纹理:“状似大蚌,沿海人磨治其壳,因其形为荷叶杯。肤理莹洁如珂玉,其最大者琢其根抵为杯。有厚三寸者,脱落碎琐,犹为环佩诸玩物。” 这显然比《海药本草》记载更为详尽。
五、对海药收采炮制的新认知
《诸蕃志》记载阿魏、珊瑚、真珠、象牙、翠毛、蜜蜡的收采之法,以及琉璃、芦荟的炮制之法,可补本草专书之未备。以下略举数例,加以说明。
阿魏是唐代《新修本草》收录的药物,对其收采方法,仅言“捣根汁,日煎作饼者为上,截根穿暴干者为次” ;《嘉祐本草》引《酉阳杂俎》指出“断其枝,汁出如饴,久乃坚凝” ,《本草图经》之说亦同。《海药本草》收录阿魏,然未载其收采之法。《诸蕃志》对阿魏的收采有详细记载:“其树不甚高大,脂多流溢,土人以绳束其梢,去其尾,纳以竹筒,脂满其中。冬月破筒取脂,以皮袋收之。或曰其脂最毒,人不敢近,每采阿魏时,系羊于树下,自远射之,脂之毒着于羊,羊毙,即以羊之腐为阿魏。未知孰是,姑两存之。” 《本草纲目》卷三十四“阿魏”条引《明一统志》记载的阿魏收采方法 ,实际源出《诸蕃志》,李时珍未明其本。
翠毛即《本草拾遗》记载的“鱼狗”,因其能于水上取鱼,故有是名。唐宋本草专书亦未载翠毛的猎取之法。《诸蕃志》“翠毛”条则对之有详细记载:“一壑之水止一雌雄,外有一焉,必出而死斗。人用其机,饲媒擎诸左手以行,巢中者见之,就手格斗,不复知有人也,右手即以罗掩之,无能脱者。” 此可补本草专书之未备。
琉璃是《本草拾遗》收录药物,其烧炼之法,唐宋本草专书所载不详。《本草拾遗》仅言“以自然灰理之,可器” ;自然灰亦是《本草拾遗》收录药物,生南海畔,“能软琉璃玉石如泥” 。《诸蕃志》“琉璃”条则对之有详细记载:“烧炼之法与中国同。其法用铅硝、石膏烧成,大食则添入南鹏砂,故滋润不烈,最耐寒暑,宿水不坏,以此贵重于中国。” 此亦可补本草专书之未备。
芦荟是《开宝本草》收录药物“卢会”,因其味苦如胆,俗称“象胆”。其炮制方法,唐宋本草专书未载。《证类本草》卷九“卢会”条墨盖子后附《雷公炮炙论》认为“此物是胡人杀得白象,取胆干入汉中是也” ,显然并非植物芦荟,故其所载炮制之法并非针对芦荟而言。《诸蕃志》“芦荟”条则对之有详细记载:“其状如鲎尾,土人采而以玉器捣研之,熬而成膏,置诸皮袋中。” 《本草纲目》卷三十四“卢会”条引《明一统志》记载的芦荟的炮制方法 ,实际源出《诸蕃志》,李时珍未明其本。
六、纠正本草专书的误识
利用《诸蕃志》对海药的记载,可以纠正本草专书的误识。陶弘景《本草经集注》指出苏合香“真者难别,亦不复入药,惟供合好香尔” ,认为苏合香不入药用。《诸蕃志》“苏合香油”条指出:“苏合香油,出大食国,气味大抵类笃耨,以浓而无滓为上,番人多用以涂身。闽人患大风者亦仿之。可合软香,及入医用。” 这是指出苏合香入药,用于治疗大风患者,纠正了陶弘景之误。“大风”即疠风,中医认为是由不清之气导致的皮肤疡溃。《新修本草》《嘉祐本草》《本草图经》等北宋及此前官修本草皆无苏合香治大风的记载,然《诸蕃志》所载亦有方剂学依据 。《本草纲目》卷三十四“苏合香”条附方记载南宋官修《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苏合香丸”方的理医在于:“苏合香气窜,能通诸窍脏腑,故其功能辟一切不正之气。” 从“辟一切不正之气”的角度而言,苏合香治大风当不为无据。
《诸蕃志》早于《本草纲目》,一般而言,后出转精;然而利用前者对海药的记载,依然可以纠正后者之误。例如波罗蜜,唐宋本草专书未载,至《本草纲目》才收录此药,认为波罗蜜“不花而实” 。但是《诸蕃志》记载波罗蜜“其花丛生,花褪结子” 。现代研究表明,波罗蜜为桑科植物木波罗的果实,花单性,雌雄同株。可见《本草纲目》所谓“不花而实”有误,《诸蕃志》的记载更为准确。
七、结语
赵汝适编撰《诸蕃志》有博物求知的目的,故其《序》说:“山海有经,博物有志,一物不知,君子所耻,是志之作,良有以夫。” 然而,其《序》又强调宋廷设置泉州市舶司“盖欲宽民力而助国朝”,于是他“乃询诸贾胡,俾列其国名,道其风土,与夫道里之联属,山泽之蓄产,译以华言,删其秽渫,存其事实” ,从而编撰《诸蕃志》,转变了海药著录以文献抄录为主的风气。赵汝适所谓“助国朝”不仅体现在海外贸易带来的经济之助,考虑到赵汝适作为宋太宗八世孙的皇室身份以及福建路市舶提举兼权泉州市舶的职官,在维护赵宋统治的角度上,“存其事实”亦有情报之助。市舶司的职掌本就包括蕃舶出入港之检查与管制,蕃巷之监督与管理,舶货之抽解与博买等 ,由此兼及收集海外情报亦在情理之中。由此看来,《诸蕃志》对海外诸国及其物产的详细记载,有别于抄录他书的知识介绍,更具有信息的可靠性。正如前文所述,赵汝适《诸蕃志》补充了海药的产地、异名、鉴别、收采及炮制方法,弥补了中国本草专书对海药记载之未备及误识,完善了南宋时期中国人对海药的认知,其本草学价值不容小觑。
当然,《诸蕃志》中的海药认知也存在一些瑕疵。例如《诸蕃志》“丁香”条认为鸡舌香即千年枣实 ,此说不仅本草专书未载,且与《诸蕃志》“瓮蛮国”条所载矛盾——“瓮蛮国”条记载该国土产千年枣,他国贸贩用丁香等物交换,可见千年枣与丁香不同 。北宋沈括《梦溪笔谈》已明确鸡舌香即是丁香,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十四“丁香”条采纳了沈括此说。又据《本草纲目》卷三十一“无漏子”条,可知千年枣是无漏子的异名,与丁香(鸡舌香)是不同种类的药物。然而瑕不掩瑜,《诸蕃志》有新见的条目近九成,对后世本草专书有重要影响。
一宋史研究资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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