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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起诉离婚,8岁儿子问法官:我能给你看看爸爸不知道的隐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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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安静得像一间空教室。

那天是周三,天阴得厉害,云压得特别低,像是整座城都被罩在一块发灰的玻璃下面。我坐在原告席上,手心一层层冒汗,连指尖都是凉的。旁边的律师低声提醒我一会儿注意什么,法官问到哪一项该怎么答,我点了几次头,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我的前夫——严格来说,那时候还没办完手续,还该叫丈夫——坐在我对面,西装穿得板正,衬衫一点褶都没有,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像是来签合同的,不像来结束一段婚姻的。

我和他之间不过几米远,可我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隔了很多年、很多事的人。

法官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瘦,戴眼镜,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她照例核对身份,问结婚时间,问分居多久,问夫妻感情是否确已破裂,问孩子平时主要由谁照顾。那些问题都很普通,普通到像是任何一起离婚案都会问的话。可偏偏落在我身上,每一句都像往旧伤口上按。

争议点一直都只有一个,顾以安。

八岁,二年级,门牙掉了一颗,说话偶尔还漏风,睡觉喜欢抱着枕头一角,生病了只认我。我要他的抚养权,对面的人也要。他的理由很充分,甚至可以说挑不出毛病:经济条件更好,能提供更稳定的居住环境,有学区房,老人也能帮忙,孩子以后教育资源不愁。我的律师之前就跟我说过,这种情况上了法庭,对我其实不占优势。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那时候租着一套一居室,地方小,离公司远,早高峰挤地铁得一个多小时。工资不算低,可跟他比,还是差一大截。我父母在外地,年纪也大了,想搭把手都搭不上。法官抬头看着我,问我:“你坚持要求顾以安的抚养权吗?”

我的嗓子一下就紧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可我还是说:“坚持。”

声音不大,还发颤,但我说出来了。

法官点了下头,示意对面陈述。他站起来,先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才开口。那副样子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一瞬间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我爸妈家吃饭,也这样,坐得笔直,说话得体,连夹菜都像量过分寸。我那时候觉得他可靠,沉稳,能扛事。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沉稳,不过是永远把情绪藏在你够不着的地方。

他说我情绪起伏大,说我做事缺乏稳定性,说我抚养孩子会给孩子带来不安全感。他还说我现在的居住条件和工作安排,并不适合孩子长期成长。字字句句都很克制,听起来也都像是为孩子着想。

但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因为他说的那个我,是他一点一点逼出来的我。

结婚第一年,他说我不会照顾人。那时候我连厨房都不太进,为了他,我下了班还跑去学做菜,手背烫了好几个泡,最后总算能做出他喜欢的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结婚第三年,他又说我太依赖家庭,没有自己的方向。我拼了命地工作,换岗位,熬夜写方案,连生病都不敢请假,终于有了点起色。到了第五年,他却嫌我顾事业不顾家,说家里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妻子和母亲的样子。那会儿以安刚出生不久,我一边喂奶一边掉眼泪,最后还是辞了职,回家带孩子。

我以为婚姻是两个人慢慢磨合,今天你让一步,明天我退一步,总能把日子过顺。可事实不是那样。事实是,不管我怎么改,他总能找到新的不满意。

到第七年,他开始回家越来越晚。

最初我信他说的加班,信项目忙,信应酬多。后来是他的衬衫上出现陌生香水味,是手机开始反扣着放,是洗澡也要带进去。再后来,我亲眼看见了那个女人,在他公司楼下,年轻,瘦,穿一条米白色裙子,站在他身边笑得很甜,手挽着他的胳膊,姿势熟练得像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原来不是婚姻出了什么复杂的问题,也不是什么三观不合、性格不合,说到底,就是他不想守了。

我不是没闹过。可闹到最后,反倒像我一个人歇斯底里。他坐在那儿,皱着眉,语气平静地说:“你别这样,影响孩子。”又或者说:“我们理性一点行吗?”后来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你现在状态不适合沟通。”

次数多了,我竟然真的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太差劲了?是不是我真的做不好妻子,也做不好母亲?是不是以安跟着我,会过得更差?

直到有一天晚上,以安写完作业,趴在餐桌上看着我,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那一刻我心口像被人重重拧了一下。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尽量把声音放柔:“不是不要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用铅笔在本子上戳了戳,小声说:“那你别哭了,等我长大,我养你。”

八岁的孩子说这种话,不是懂事,是心疼。

法官听完双方陈述以后,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说择日宣判,抚养问题还需要综合考量。然后她看向以安,语气明显柔和了很多:“小朋友,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本来像这种案子,涉及未成年人意愿,法官一般会另外问,不会当着父母双方的面细谈。所以她那句话,更像是例行询问,给孩子一个开口的机会,也允许他拒绝。

我以为以安会摇头。

结果他站了起来。

他那天穿着白T恤,胸口印着一只绿色小恐龙,是我前几天给他买的。他头发有点长了,前额碎碎地搭下来,手里一直攥着衣角。小孩子一紧张就这样。我看着他,心里也跟着拧紧了。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对面那个人一眼,最后看向法官:“法官阿姨,我可以给你看一个爸爸不知道的秘密吗?”

别说法官,连我都愣住了。

整个法庭一下静得更厉害,连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以安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走到前面,踮着脚递上去。

法官接过来,展开。

她刚看第一眼的时候,神色还没什么变化。可看着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了,嘴角也抿住了。那种变化很小,可在那样安静的地方,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书记员也下意识偏头看过去,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我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法官把那张纸压在桌上,摘了眼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平复情绪。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些发哑:“这份材料,需要向双方展示。”

她把画转过来。

那是一张儿童画,铅笔起稿,后面又用彩笔涂了颜色,颜色涂得很重,几乎没有留白。画的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床,有柜子,有窗帘,窗帘是蓝色的,跟我家以前儿童房那块几乎一样。床边坐着一个男人,穿着蓝色睡衣,脸没画五官,空白的一片。角落里缩着一个小男孩,画得很小,特别小,像是故意被缩成一团。他脸上有蓝色的眼泪,一道一道往下流。

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爸爸来我房间的时候,我不喜欢。”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不喜欢”。母亲对孩子的了解,有时候根本不需要逻辑,甚至不需要证据,只是一瞬间,心就先知道了。我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连膝盖都发软。我转头去看对面那个人,他原本还端坐着,这会儿脸色已经全变了,白里透青,像是血一下子退了干净。

法官看着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声音。

以安站在旁边,手攥得更紧,指节都白了。他没有哭,居然没有哭。他只是声音很小、很轻,可字字清楚:“他每次来我房间,都关门。他说不能告诉妈妈,说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我不喜欢,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秘密。

关门。

不喜欢。

这几个词反反复复在我耳边响。之前很多我没放在心上的细节,突然全都连了起来。以安有一阵子特别怕黑,不肯一个人睡;我夜里去看他,他总把被子拉得很高;有几次周末,他爸爸说要带他玩,回来后以安都格外安静,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我以为是孩子大了,有情绪了,有自己的小世界了。我甚至还安慰过自己,说男孩子嘛,跟妈妈疏远一点也正常。

原来不是。

原来我每天就在他身边,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对面那个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响:“不是这样!他乱说的,小孩子——”

“我没有乱说。”以安忽然拔高了声音。

那是他那天第一次大声说话,嗓音里带着抖,但也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硬:“我有证据。”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蓝色U盘。小小的,上面贴着一只小恐龙贴纸,还是我以前给他买文具时顺手贴上去的。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家里那部旧手机不见过几次,我还以为是自己收错地方了。

法官接过U盘,示意书记员去核验。书记员拿着东西匆匆出去,过了几分钟,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了。法官戴上耳机,先自己看了一遍。

短短几十秒,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被强行压住的怒意,最后变成一种沉重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痛。她摘下耳机,沉默片刻,还是把电脑转了过来,按下播放键。

视频没什么声音,像是隔得远,或者拍的人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画面角度很低,应该是放在床头柜或者书堆后面偷拍的。房间我认得,就是以前那个家,儿童房里的墙纸,书桌边的夜灯,我都认得。床边坐着一个男人,穿蓝色睡衣,背对镜头。镜头看不见他全部动作,可他的手在动,慢慢地,解自己的衣扣。画面轻微晃了一下,像有人在发抖。然后镜头偏过去,拍到了墙角。

墙角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瘦,肩膀窄,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敢动。

那是我的儿子。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胸口疼得像被什么利器生生撕开。视频其实很短,四十多秒,连一分钟都不到,可我看着那画面,像被拖进一条没有尽头的黑巷子,怎么都走不出来。

法庭里传来极轻的抽气声。有人哭了,是书记员,捂着嘴,眼泪还是掉了出来。连站在一边的法警都别开了脸。我的律师握住了我的手,可能是怕我撑不住,可我那时候已经感觉不到手了。

我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法官关掉视频,沉声问:“顾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面那个人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脸上那层镇定彻底碎了。他额角全是汗,嘴唇发白,眼神乱得厉害,却始终没敢真正看以安。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我只是……跟他玩。”

玩。

他居然用了“玩”这个字。

那一刻我差点冲过去扇他。我以前觉得人到了极度愤怒的时候,会失控,会喊,会砸东西。可真到了那一步,反而什么都做不出来。人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恶心感钉住了,连骂都嫌脏。

法官的脸一下冷到了极点:“请注意你的措辞。”

以安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他看着法官,声音很轻,但特别稳:“法官阿姨,我不想让别的小朋友也这样。”

不是“我害怕”,不是“我恨他”,不是“你们快把他抓走”。

而是,不想让别的小朋友也这样。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受到伤害以后,想的不是自己受了多少委屈,而是如果他不说,会不会还有别人也碰上这样的事。那一瞬间,整个法庭里所有大人都像被谁扇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法官当场宣布休庭。

接下来事情就不是简单的离婚案了,程序立刻转了方向。法警把对面那个人带去等候,通知相关部门介入,书记员开始补充记录,我听见一连串专业流程,可那些声音离我都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我看了快十年。结婚照里,他站在我旁边笑得温和;以安出生那天,他抱着孩子,还笨手笨脚地怕摔着;逢年过节,他也会在饭桌上给长辈夹菜,会在外人面前装得体贴又周全。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转过身,就能对自己的孩子做那种事。

我以前总觉得,人哪怕再坏,也该有个底线。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

法庭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出去了,只剩下我、律师和以安。我的腿一直发软,走到他面前时差点蹲不稳。我伸手抱住他,才发现他轻得过分,抱在怀里像一把细细的骨头。

他靠在我肩膀上,沉默了很久,然后闷声问我:“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是好孩子了?”

我一下就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压着的掉眼泪,是整个人都崩了,眼泪怎么都收不住。我抱着他,一遍一遍说:“不会,当然不会。你是最好的孩子,你是妈妈最好的孩子。”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问:“那爸爸是不是坏人了?”

这句话我没法答。

因为“坏人”两个字太简单了,简单到装不下这么复杂、这么脏的事。可他又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他问的方式,也只能是这样。

我最后只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记住,错的人不是你,永远都不是你。”

以安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可眼泪一直含着,没掉下来。他忍了很久,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小声说:“我本来很怕。可我想,要是我不说,妈妈就会把我给他。”

我心里狠狠一震。

原来他不是今天才做决定的。他早就察觉到大人之间在争抚养权,早就知道如果他不想办法告诉别人,自己可能还要继续跟那个男人待在一起。所以那张画,那段视频,不是偶然,不是小孩子胡乱为之,是他在害怕里给自己找的一条路。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没人教他的情况下,学会了留证据。

你说这得多绝望。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是阴天,但云已经松了些。风一吹,树叶晃得沙沙响,天边透出一点不太明显的亮。以安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下台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问我:“妈妈,我以后可以不当画家了吗?”

我愣了一下:“你想当什么都行啊。”

他说:“我想当警察。”

“为什么?”

“因为警察可以抓坏人。”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样别的小朋友就不用偷偷拍视频了。”

我又想哭了。

可我忍住了。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每说一句话,妈妈都要掉眼泪。于是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那你以后一定是个特别厉害的警察。”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那间小小的一居室。房子不大,东西也挤,两张床一放,连走路都得侧着一点。窗外对着高架,晚上会有车灯一晃一晃地照进来。以前我总觉得这里委屈了他,现在我突然觉得,只要这里安全,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洗漱完以后,以安抱着枕头坐在床边,没像以前那样要我讲故事,也没闹着说想听恐龙。他只是看着我,问:“妈妈,他以后还会来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谁。

我坐在他旁边,想了很久,才说:“妈妈会保护你。”

“那他还会不会来?”

“不会让他随便来。”

他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不想见他,可他又是爸爸。”

小孩子就是这样,哪怕受了伤,心里那根叫“爸爸”的线,也不是说断就断的。大人都能一边恨一边念着旧情,何况孩子。他知道害怕,也知道不想靠近,可血缘这个东西,不会因为真相难看就自动消失。

我没有逼他必须恨,也没有逼他说原谅。那都是以后很长很长时间里,他自己慢慢要走的路。我能做的,就是守在旁边,别再让任何人把他推回黑的地方。

那之后,案子彻底变了性质。离婚和抚养权只是最外面那层,真正要处理的,是更沉重的部分。律师跟我说,程序会很长,取证、鉴定、询问,每一步都不会轻松。她还提醒我,孩子后面可能需要心理疏导,要有耐心,不能急。我点头,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足够好,但我知道,我必须撑住。

以安开始跟我一起生活。白天我上班,他上学,下午我尽量赶在最早的时间去接他。公司那边知道我的情况以后,领导给我调了一部分工作安排,让我能早点走。以前我总觉得职场里人情淡,真出事了谁都顾不上谁。可那段时间,同事反倒比我想的更善良,有人默默帮我分了项目,有人把会议纪要整理好了发给我,谁也没多问,只说一句“有事叫我们”。

人有多坏,我见识过了;人有多好,那时候我也一点点看见了。

家里添了张小书桌,靠着窗放。以安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了就画画。他还是爱画,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画人了。以前他最喜欢画一家三口,爸爸画得最高,妈妈穿裙子,他自己手里不是拿球就是拿冰淇淋。后来那些画没有了,纸上慢慢变成树、花、山、房子、恐龙,还有大片大片的太阳。

有一次我问他:“怎么最近都不画小朋友啦?”

他低头涂颜色,过了会儿才说:“人太难画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有些事,不是不说就不存在,而是说出来也未必有用。尤其对孩子来说,语言有时候比不上时间。

晚上他还是会做梦。有几次我半夜醒了,听见他在小床上翻来翻去,嘴里含混地说不要。我走过去拍他,他一下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眼睛还没睁开,额头全是汗。还有一回,他从梦里惊醒,坐起来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反反复复一句:“我锁门了,我锁门了。”

我抱着他,拍了很久,告诉他门锁了,窗也关好了,妈妈在,谁都进不来。

后来我真的去把家里所有门锁都检查了一遍,还在他房门后面挂了个小铃铛。其实没什么实际作用,可他看见铃铛,会安心一点。孩子有时候要的不是多高级的办法,要的只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保证。

慢慢地,他开始愿意笑了。

有时候是吃饭时看到搞笑视频,有时候是我煮面不小心把鸡蛋打散了,他在一边笑我“技术真差”。周末我带他去公园,去图书馆,去商场里的儿童乐园。他一开始总要回头看,看我是不是还在。后来次数多了,才敢自己往前跑几步,再回头冲我招手:“妈妈,快点。”

有天傍晚,我们买完菜回家,夕阳正好照在小区里,树影长长的。以安一手提着两根葱,一手牵着我,走着走着忽然说:“妈妈,你最近不怎么哭了。”

我一怔。

他说得特别自然,像在说今天的云很好看。“以前你老是偷偷哭,我知道的。现在好多了。”

我鼻子一下酸了,却还是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偷偷哭?”

“你洗脸洗很久的时候,眼睛会红。”他说完又很认真地补一句,“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在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孩子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什么都不懂。他只是小,可不是傻。你受的委屈,你咽下去的眼泪,你假装没事的样子,他都看得见。

案子往后推进时,我被通知去看过一次相关材料。法官在后续文书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顾以安提供的画作和视频,对案件查明事实具有关键作用。她还特别提到,未成年人能在极端恐惧下保护自己,并主动揭示事实,需要极大的勇气。

律师把那几页给我看时,我盯着其中一句话看了很久。

“向顾某的勇敢致以敬意。”

敬意。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放在一个八岁孩子身上,让我心里说不出的发疼。他本来不该承受这些,也不该靠这种方式被人看见。他本来应该只是个会因为作业没写完而发愁、会因为冰淇淋掉地上而大哭的小孩。

可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理。它硬生生把人往前推,连缓一口气的机会都不给。

有天夜里,以安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发呆。台灯开得很小,昏黄一圈光落在他脸上。他睡着时还是很像小时候,睫毛长长的,鼻尖微微翘着,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我轻轻把他的手放回去,他却迷迷糊糊抓住我,没醒,只是含糊地喊了声妈妈。

我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我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他刚出生那阵子,半夜哭得厉害,我抱着他在客厅一圈圈走,腿都麻了;想起他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想起他上幼儿园第一天,明明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还要装勇敢跟我说“妈妈你快去上班吧,我可以”。他一直都是这样,胆子不算大,可真到了事上,又总比我想象得更能扛。

只是这一次,他扛得太早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很轻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没有早点发现。

对不起,是我曾经怀疑过自己,差一点就把你送回那个地方。

对不起,是你该被大人保护的时候,却只能自己想办法救自己。

可睡着的孩子听不见。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均匀,像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那一刻我也终于明白,往后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彻底忘掉那天法庭上的画面。不会忘掉那张画,那个U盘,那句“爸爸来我房间的时候,我不喜欢”,也不会忘掉以安站在所有大人面前,说“我不想让别的小朋友也这样”时的样子。

那些东西会跟着我,跟一根刺一样,长长久久地留在心里。

可我也不会只记得这些。

我会记得他后来重新开始画太阳,记得他在超市挑酸奶时认真比较口味,记得他写作业写烦了会趴在桌上哀嚎“二年级怎么这么累”,记得他吃面时喜欢先挑葱,记得他有一天跑回来跟我说,妈妈,我今天体育课跑第一。

伤会留下,但人也会往前走。

再后来,有人问过我,怎么撑过来的。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像样的话。真要说,大概就是因为没得选。你是妈妈,你身后还有个孩子看着你,你就只能站起来,哪怕站得摇摇晃晃,也得站。

有次周末收拾柜子,我翻出了以安当初那件印着小恐龙的白T恤。衣服已经小了,领口洗得有点发软。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没舍得扔,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箱子里。

那天在法庭上,他穿着那件衣服,站在那么多大人中间,像一棵还没长高的小树,可偏偏就是他,把天捅开了一道缝。

后来很多个阴天,我都会想起那天窗外压得很低的云,想起休庭后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它其实不算耀眼,甚至可以说很弱,可它确实照进来了。照在法庭的深色地板上,照在孩子发顶上,也照在我满是狼狈的后半生里。

我以前总以为,救赎这种词离普通人很远。真正走到那一步才知道,所谓救赎,不一定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有时候它就是一个孩子终于开了口,一位法官没有视而不见,一个母亲在彻底崩塌之后,还是咬着牙把孩子抱回家。

再后来的很多日子里,以安偶尔也会提起那天。

不是经常,就那么零零散散几次。有一回他问我:“妈妈,我那天是不是很勇敢?”我说是,特别勇敢。还有一回他问:“要是我没拍那个视频,会怎么样?”我愣住,半天才说:“幸好你拍了,但你本来不该需要做这种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去摆他的恐龙模型了。

小孩子的恢复,有时比大人快,也比大人慢。快的是,他今天哭过,明天也许还能追着蝴蝶跑;慢的是,某个你以为早过去的夜里,他会因为一个相似的门响,忽然僵住不动。所以我学会了不催,不问“你怎么还没忘”,也不说“过去了就好了”。过去不会自动变好,只有陪着,慢慢来。

现在想想,那天法庭真安静啊。

安静得像一间空教室。

可也就是在那样的安静里,一个八岁的孩子,把一个大人们都不敢碰的真相说了出来。没有漂亮的话,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姿态,他只是拿出一张画,一个U盘,然后用发抖的声音说,他不喜欢。

就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而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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