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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52岁的佐藤在东京一家老牌建筑公司当课长,年收入1200万日元(按1989年汇率约合人民币32.8万元)。
“在东京郊区拥有一户建,开着进口轿车,每年冬天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去北海道滑雪。”[1]
以佐藤为代表的中产,是日本战后经济腾飞的缩影。
1991年日本泡沫破裂,佐藤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工资直接被砍到原本的三分之一,年终奖从过去的“半年薪水”,变成了年底的“一箱苹果”。
每月要还的房贷、还在上学的孩子、需要看病的老人——这些日常开支一项未减,但佐藤维持生活的手段,却成了一个致命问题。
“我们这一代人,从昭和到平成,只见过上坡路。谁也没教过我们,下坡路该怎么走。”
彼时,正值中国自建国以来的第三次婴儿潮,“计划生育”政策开始施行后的第一批人,降生于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个十年。
他们同样被灌输“知识改变命运”、“奋斗成就人生”的信念,在房价飙升、职场内卷、高婚育成本的重压下奋力奔跑。
然而,努力越来越难以兑换成可预期的回报,传统的“成家立业”也变得遥不可及。
佐藤那一代人面对的是从顶峰坠落,而今天的中国年轻人,则是在攀登途中,开始怀疑山顶是否真的存在。
所谓的“躺平”论调,也是从这一代人开始,被反复提及。
低欲望社会:从日本镜鉴看中国现实
什么是低欲望社会?
最直观的体感在消费层面:不买车、不买房、不买奢侈品,只追求高性价比。
短时间内,便利店在日本的大城市遍地开花,以优衣库为代表的“低价良品”悄悄崛起,1990-2000年间,优衣库销售额年均增速达到了46.1%。
持续性的通缩让日本的职场结构发生剧烈变动。
终身雇佣制瓦解,人们被迫选择派遣员工和“飞特族”(通俗讲就是自由职业者)。非正规雇佣比例从1985年的16%飙升至2006年的34%。[2]
最残忍的淘汰制出现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如果没有足够的运气把握住机会,丧失进入终身雇佣的大门,就只能长期从事非正规雇佣工作。
这批降生于“一亿总中流”的大多数人,成长于父辈搭建的中产生活,却要在自己成为父辈的时候,完成彻底告别。[3]
通过媒体能零星了解到,近几年出现部分日本老年人再就业,这批老年人,正是还需要抚养“废柴”儿女的“团块世代”。
为了刺激经济颓势,日本政府举债抬高杠杆,银行加大货币宽松,日本六大城市的地价指数10年内上涨6倍,一般工薪阶层即使用毕生储蓄也无力在大城市买下一套住房。
但是,随着国际资本获利后撤离,1990年,日本房地产金融泡沫迅速破灭,房地产价格随即暴跌,股价、地价市值共减少约1000兆日元,相当于日本GDP的两倍,日本房地产业全面崩溃。[4]
金融机构相继破产,企业资产负债表持续衰退,制造业开始向海外转移,此时,日本正式进入了平成“失去的三十年”。
1990年的日本,能看到许多现在正在中国发生的事情。
2023年,中国宏观杠杆率达281.8%,房地产价值占GDP的25%;
2022年中国首次出现人口负增长,面临严峻的少子老龄化挑战,进入结构转换期;
2022年国考报名增长率达到34.7%,为近五年最高;
近三年青年失业率在15%以上,高校毕业生供给量连年增加,企业招聘结构还在分化。
经济转型升级期的阵痛,开始蔓延。
资产通胀与消费通缩:人们为何主动“缩表”?
大前研一批评日本政府"用20世纪理论治疗21世纪疾病",用举债的方式刺激经济,企图拉动GDP的增长。
也有相当一部分学者认为,日本政府对泡沫经济处理的延误是导致低迷的直接原因。[5]
平成时代的日本虽说进入了宿命论式妥协,但社会已高度成熟、均质化,国民普遍享有富足的物质生活。消费降级却没有降低质量,更多的日本家庭是从“炫富式”的生活过渡到“满足式”的生活。
中国的“躺平”论调诞生于高房价、内卷和阶层固化,是青年群体面对“努力回报率”骤降的一种暂避,可以说,更像是社会转型期的“压力测试”。
需要解释的是,所谓“躺平”,不是一个具体的表现,而是人们对现状的戏谑,“躺平”的背后也并不是人们主动选择“不努力”,而是在种种压力下的无奈和不安。
算一笔经济账,或许会更能理解中国年轻人为什么选择躺平。
1、房地产堆砌的自信开始幻灭
近两年,许多城市的地价及出售情况出现不同程度的衰退,宏观指标出现通缩压力,但核心资产(尤其房产)价格整体上仍处在高位,呈现出“资产通胀”与“消费通缩”并存的局面。
高企的房价直接瓦解了传统“成家立业”的物质基础。
在一些关于房地产的报告中,2025上半年一线城市房价收入比为25.4,其中深圳高达34.3,北京24.8,上海25.7。而纽约、伦敦、东京同类比值约在12-15倍之间。
虽然近年房价出现不同程度下降,但长期来通过高房价堆砌的自信开始幻灭。
地产相关长产业链条的打击已经传导至收入水平,居民资产缩水进一步影响着消费意愿和购房预期。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NIFD)发布的《2025年四季度宏观杠杆率报告》显示,2025年宏观杠杆率被动攀升至302.4%。
其中,居民部门杠杆率从2024年末的61.4%回落至59.4%,居民债务增速仅0.5%,创历史新低,房贷连续11个季度负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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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的主动“缩表”行为,正是“躺平”逻辑在经济账上的直接体现:降低负债、收缩支出、对冲风险。
2、考公入编成了新“赢学”
青年就业率也成为结构性变化中的难题。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12月份,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6.5%,连续四个月回落。2026年3月,该数据再度反弹至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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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指出,约有1600万NEET(尼特族: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群体因不在统计范围内而被忽略,实际隐性失业规模更大。根据她的统计数据,制造业零工中约有16.5%为高校毕业生。[6]
零工经济又会让社会保障体系承压。若大量年轻人从事低薪工作或不充分就业,缴纳养老金的人口基数变小,在人口老龄化背景下,社保将会面临巨大压力。[7]
与此同时,高校毕业生增量远远超出了市场的容量,编制“上岸”话题成为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的新“赢学”。
2026年国考通过资格审查人数达371.8万,报录比约为98:1,国考人数历史首次超过考研人数(34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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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年时间就出现了从“追求学历”到“追求编制”的转变,不仅是青年对市场化就业机会预期趋于悲观,也是“求稳避险”心态的佐证。
3、“内卷”和“躺平”之间选择了不婚不育
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8.6小时,结束了此前连续9年的上涨趋势,但仍远超劳动法规定的44小时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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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国家统计局官网
在全球范围内,中国人全年工作总时数位居前列,仅次于柬埔寨,在G20国家中超过印度排第一。
许多低收入劳动者只能被迫“以时间换收入”。全国政协委员陆铭也在两会期间强调,过度的加班文化“侵蚀着职工健康、降低消费活力、抑制生育意愿”。
而中国的新生儿总数还在下降。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新生儿总数降至792万人,较2024年(954万人)减少约17%,为1949年以来最低,甚至“回到乾隆年间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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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B站up主“丰言疯话”
尽管2026年第一季度婚姻登记数据出现反弹,但人口学专家普遍认为更多是民俗、政策便利等多重短期因素叠加的暂时反弹,适婚人口迅速减少的趋势难以逆转。作为“躺平”现象的延伸,“不婚不育”又反过来强化了这一趋势。
这些数据足以说明,“躺平”并非无病呻吟,也不是脆弱的个体化表现,在宏观经济的结构性压力面前,个人的努力微弱到不值一提。
结构转型:与日本“低欲望社会”的分野
不可否认,我们与日本当初的“低欲望社会”存在着本质的不同。
其一,日本作为发达国家,经济在快速膨胀后出现停滞与调整,有学者认为,进入平成“失去的三十年”有一个很重要的根本性原因是,面对国内外环境的变化,没有作出及时的政策应对和产业规划。[5]
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贫富差距依旧显著,上升通道虽然竞争极为激烈,但依然存在。哪怕是当下经济承压,仍在快速发展与转型的过程中。
从宽松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可以看出政府的决心。
2025年,中央首次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并时隔14年再次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从此前的“使社会融资规模、货币供应量增长同经济增长、价格总水平预期目标相匹配”,转为明确“把促进经济稳定增长、物价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
简单理解,过去是为了维持恒温,“别让水烧开”,核心困难是物价涨太快,而现在是为了“把水烧开”,让企业和老百姓愿借敢花。这也标志着宏观政策调控重心正式从“稳”向“升”切换。
其二,九十年代,日本没能抓住进入信息时代的IT变革发主动权,美国硅谷站到了全球产业链的最顶端,日本却将尖端制造业的产业链向国外转移,导致价格降低,通缩加剧。
从去年到现在,普通人也能感知到,中国抓住了人工智能等未来产业的发展主动权。2026年初,中国新质生产力占GDP比重已超过20%,规模直追狭义房地产,有望在“十五五”期间正式接棒支柱产业地位。[8]
转型的时间或许无法清楚的判断,但政策的目标却十分清晰,从减税、控价、反垄断等措施都能看得出政府确实在积极应对。
经历了疫情疤痕效应、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地缘政治博弈加剧等多重冲击,中国经济的结构调整势必会带来不同程度的振荡。
阵痛是不可避免的,新旧更替总要伴随着牺牲。
年轻人口中所谓的“躺平”,只是摒弃了老一辈的生存法则,不再执着于一个虚幻的目标,而是过好当下的生活。
这种心态变化或许能催生出一种更本真的生活模式,比如从追求拥有转向追求体验,从物质攀比转向精神丰盈,从生产型社会走向生活型社会。
Soul App联合复旦大学发布的《2026年社交趋势报告》指出,当代年轻人正在尝试超越“内卷”与“躺平”的传统二选一,提出一种属于他们的时代答案。
“有效努力”取代了盲目拼搏,“做个活人”则是对异化工作与机械生活的反抗。
为的是,“在内卷与躺平之外,做一个清醒、坚定、热爱生活的普通人”。[9]
结语
在一个增长神话逐渐褪色的时代,人们习惯于追问:"为什么年轻人不愿奋斗了?"却很少反躬:这个系统是否还值得全力以赴?
日本的经历告诉我们,当经济进入结构性停滞,个体的努力往往只能延缓下滑的速度,而无法改变方向。
今天的中国青年并非缺乏斗志,而是他们在目睹房价与收入的鸿沟日益扩大、职场晋升路径愈发狭窄之后,开始重新评估"努力-回报"的激励模式。
社会韧性不是所有人咬牙前行,如果一个社会让大多数踏实工作的普通人看不到希望,那问题绝非出在“躺平”的个人身上。
不论是认为“躺平可耻”,还是“躺平可耻但有用”,这种讨论本质上是个体和国家之间的良性互动,是社会进步的体现。
而接下来的考验将是:我们能否借此契机,通往一个更有尊严、更有质感、更加包容的社会。
参考资料:
[1] 以日为鉴 分析师Boden
[2] 失落20年谷底中力尋出路
[3] “冰河期世代”为何困扰日本多年 环球日报
[4] 世界三次房地产泡沫的警示经济参考报
[5] 回首平成时代:日本共克时艰和艰难改革发展的30年 财经杂志
[6] AI时代如何破局打工人“饭碗”迷思?凤凰卫视
[7] 灵活就业视角下高校毕业生就业问题探析 湖南红网
[8] 开源证券
[9] 2026年社交趋势报告 复旦发展研究院
公司与行业往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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