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八，活到今天终于明白了，人老了，没意思的日子就开始了

我六十八，活到今天终于明白了，人老了，没意思的日子就开始了。

这话说出来丧气，可它就是实话。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先说说我这身子骨吧。从去年开始，这膝盖就不行了，上下楼梯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挪，像个螃蟹似的。前阵子闺女回来，看见我这样，非要带我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是什么骨质增生，关节退行性变，说白了就是老了，零件磨坏了。他给我开了两盒膏药，又嘱咐少走路别负重。我心想，我不走楼梯怎么回家？住六楼呢，没电梯。这房子还是二十年前买的，那时候年轻，觉得爬楼梯当锻炼，谁知道老了会成这样。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伸懒腰，是先试试腿还能不能动。左边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得用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缓个五六分钟才能下地。桌上的药瓶排成一排——降压的、降糖的、活血化瘀的、钙片——我闭着眼都能分清哪个是哪个，比认我那几个孙子的脸都熟。

说到孙子，这又是另一桩心事。大孙子今年上初二了，个头窜得比我还高，可成绩一塌糊涂。上回期中考试数学才三十多分，儿媳妇在家庭群里发了个大哭的表情，谁也没说别的，可那意思谁不明白？我想帮忙，可我现在连二元一次方程都忘了，拿什么帮？二孙女倒是乖巧，才上小学二年级，每次视频都甜甜喊爷爷，问我吃了没。我就怕她长大后也跟她哥一样，跟我生分了。

对，生分。这个词儿可说到点子上了。

你说现在的孩子吧，也不能说不孝顺。逢年过节的，红包准时到，礼物快递上门，电话一个月也打几个。可就是生分。说话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亲戚家老人似的。上次中秋节，闺女一家子回来吃饭，我特意杀了两只自己养的鸡，炖了一锅汤。女婿喝了两碗，说好喝。可他们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要走，说孩子还有补习班。走的时候闺女塞给我一千块钱，说想吃啥买点啥。我把钱攥在手里，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我想告诉她，我不要钱，我就想让他们多坐一会儿。可我张不开这个嘴，怕他们觉得我矫情。

老伴走了三年了。她走了以后，这屋子就显得特别大，特别空。白天还好，开着电视，有个响动。一到晚上，关了电视，那种安静能要人命。墙上老挂钟咔哒咔哒地响，一下一下，提醒你又过了一秒。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房间没动静，还习惯性地想想她是不是起夜了，然后就突然反应过来，这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上个月楼下的老周也走了，心梗，从发作到走就半小时。他老伴哭得死去活来的，可办完丧事，儿女就把她接走了。老周家的灯再也没亮过。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扇黑乎乎的窗户想，再过几年，我家这窗户大概也是这样。

人老了最怕什么？不是死，是怕没用。

你还记得以前吗？——我当然是在跟你说以前。以前孩子们小的时候，家里多热闹啊。我修个灯泡、通个下水道，他们都觉得爸爸可厉害了。那时候日子是苦点，工资低，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为争最后一块排骨说笑半天，那种热乎劲儿，现在没地方找了。

现在我修个开关都得哆嗦半天，手不稳，眼神也不好。上回给阳台换个灯泡，站在凳子上腿直抖，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我当时就想，要是真摔了，手机在客厅，我喊都没人听见。后来就学聪明了，上哪儿手机都揣兜里，洗澡也带进去，用塑料袋包着放在洗手台上。

跟你们说实话吧，我有时候会故意用老年卡坐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再坐回来。不为去哪儿，就为看看人，看看热闹。车上人多的时候，有人给我让座，我说谢谢；没人的时候，我就靠窗户坐着，看外头那些年轻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觉得人间还有烟火气。

可是你知道最让我心里发凉的是什么吗？是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以前厂里的老同事老刘。我俩在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年，那时候多亲啊，谁家有事吱一声就行。可那天见了面，我俩互相瞅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是他先开口叫我，我一听声音才反应过来。两个老头子站在路边聊了十分钟，说的全是——谁谁去年走了，谁谁住院了，谁谁老年痴呆了。说完这些，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以前那些事，不是忘了，是提起来没意思了，都过去了。

人老了最没意思的，是连个盼头都没有。

年轻时候盼涨工资，盼分房子，盼孩子考大学，盼过年。到老了，什么都盼不来了。就盼着明天早上腿能好一点，盼着血压别那么高，盼着孩子们能多回来看看。可这些盼头，十回有八回都落空。

我有时候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年轻的时候拼命干，攒钱养孩子；孩子大了，给他们买房结婚；等他们都安顿好了，自己也该走了。就像蜡烛似的，烧了一辈子，最后那点光忽明忽暗的，烧完就完了。没人会在意这根蜡烧得时候是亮还是暗。

你看我这一屋子东西，哪个不是我年轻时候一件一件置办的？这衣柜是结婚那年找人打的，那时候觉得能用一辈子。现在柜门都关不严了，铰链锈死了，可我舍不得扔。不是心疼东西，是觉得扔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前阵子社区的小姑娘来登记独居老人信息，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说没啥需要，都挺好的。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种眼神我懂，就是觉得我在硬撑。可我不硬撑又能怎样？跟她说我一个人害怕？说我想找人说说话？说完了呢？她能天天来陪我？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就是个减法。先是没了父母，然后没了老伴，再然后朋友一个个也没了。最后，就把你自己剩在那儿，孤零零的，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今年才六十八，按现在这标准，不算太老。可我总觉得，从六十岁以后，日子就不是过的，是熬的。每天重复一样的事，吃饭、吃药、看电视、发呆。以前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觉得时间怎么这么慢。慢到你能听见每一秒过去的声音。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能回到四十岁，天天加班我也愿意，至少那时候有人需要我，车间里离了我机器就转不起来，家里离了我的工资就揭不开锅。现在好了，谁离了谁不能过？甚至可能我走了，对孩子们来说还轻松些，少个人牵挂。

这话我可从来没跟孩子们说过，说了他们该担心了。可这就是实话。人老了，活着活着就成了负担。

今天阳光倒是好，我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踩着凳子踮着脚往晾衣杆上搭的时候，差点又从凳子上滑下来。站稳以后我攥着栏杆喘了好一会儿，往下看了一眼，楼底下那棵老槐树都冒新芽了。

春天又要来了。

可我觉着，我的春天早就过完了。

剩下的日子，就是看着别人的春天，然后安安生生地，把这辈子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