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小说：以前的爱情（终）

牛敢闯二十七岁这年，终于迈出了人生最关键的一步，拉起了自己的队伍。

牛敢闯年纪不大，但在圈子里威望挺高，好多人是看着他长大的。无论干活还是做人，他都无可挑剔。

大家出来打工，一是为了挣钱，二是图心里舒坦，不受窝囊气。自打牛敢闯要组建队伍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人主动找他，都表示要跟着他干。

牛敢闯心里清楚，一支靠谱过硬的工人队伍，才是立足打拼的关键。为此，他对每个人都仔细考核，哪怕手艺再娴熟，只要人品不行、偷奸耍滑的，一概不收。

建筑行业向来如此，只要手里有过硬的队伍，就有了跟建筑公司谈判的底气。

一切都十分顺利，牛敢闯从几家建筑公司里，挑选出一家实力雄厚的达成合作。他摇身一变，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泥瓦匠，成了项目经理。

牛敢闯摸得透大伙的心思，打工只是额外增收，骨子里还是以种地为本。不管工期多紧张，一到麦收、秋收时节，人人都要回乡收庄稼。

想到这，牛敢闯决定未雨绸缪。

他在建筑工地打工已有十来年，平日留心观察，发现干活最实在的是四川工人。

四川人不论男女，干活都肯下力气，别看女人皮肤黝黑、个头不高，扛水泥、干重活一点不比男人差。他们最大的优点是安稳，能长年守在一个工地干活，不像河南人，心里始终牵挂着家里的几亩地。

牛敢闯托付大舅哥蔡建民帮他招揽四川工人，只要愿意过来，待遇优厚些也无所谓。

他又请自己的师傅崔连顺负责技术把关和记工考勤。这么多年，崔连顺一直很认可这个徒弟，自然尽心支持帮扶。

蔡玉兰想去工地伙房做饭，牛敢闯没答应。

一来孩子年纪小，爹娘年纪大了，托付给他们照看不妥；二来工地大锅饭不只是手艺活，更是体力活，寻常女人根本扛不住。

牛敢闯找来本村的老高，老高最擅长做饭，村里红白喜事都爱请他掌厨。在大家眼里，他熬的大锅菜最是地道，肉放得不多，却能香味四溢。

大家看着牛敢闯做得风生水起，周边各村不少人都托关系，想挤进他的施工队。让牛敢闯没想到的是，崔孬蛋竟也找上门，想跟着他打工。

崔孬蛋和董建梅前些年为了生儿子，东躲西藏，总算盼来了自家的宝贝孩子。除去送人和流产的，身边还留了两个闺女。在那个年代，能生三个孩子，着实不容易。

他虽说有四个姐姐，可都早已成家立业，各自有自家的日子要过。姐妹们能偶尔搭把手，却再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样过来帮忙了，毕竟力不从心。

崔孬蛋为给孩子上户口，交了高额超生罚款，再加上这些年东躲西藏四处漂泊，家底早已被掏空，手头十分拮据。

他想跟着牛敢闯打工谋生，又怕对方不肯收留，便托牛海方出面，约牛敢闯来家里喝酒。

牛海方嘴上应下，见到牛敢闯却说道，那货从小没吃过苦、没干过重活，最好别要。

听了这话，牛敢闯陷入沉思。

他考虑的不是崔孬蛋，而是董建梅。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没能放下她，这是藏在他心底多年的秘密。

牛敢闯跟着牛海方去了崔孬蛋家，刚进院子，就撞见董建梅正在给孩子喂奶。

瞥见那一幕，牛敢闯连忙别过目光望向别处。

董建梅看见牛敢闯来了，立刻满脸客气地上前打招呼，神情态度和从前判若两人。

不知为啥，牛敢闯心里很难过。

事实证明，崔孬蛋干活根本不成，不光力气单薄，还生性偷懒耍滑，没人愿意跟他搭班共事。崔连顺反映了好几次，劝牛敢闯趁早开了他。

牛敢闯始终没松口。他希望董建梅过得好，哪怕自己不能照顾她，也希望间接让她幸福。

崔孬蛋不仅能足额拿到工钱，还能领到额外奖金。崔孬蛋沾沾自喜，觉得牛敢闯有点傻，很好糊弄。

面对大家的质疑，牛敢闯始终沉默不语。

后来，牛敢闯听说，董建梅脾气大，十分泼辣，常把公婆骂得狗血喷头，是顾庄出了名的厉害媳妇儿。而且她还嗜赌成性，连饭都懒得做，整天泡在麻将桌上。

听闻这些，牛敢闯内心十分平静和淡然。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董建梅是他心底的那份美好，这就够了。

二零零六年秋，秋老虎肆虐。

崔孬蛋头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依旧头昏脑涨、宿醉未消。他本可以请假休息，却舍不得耽误一天工钱，强撑着装作没事人一样，照常上工干活。

当天上午十点半，他不慎从八楼坠落。就像往平静的河面投了块石头，扑通一声闷响，在工地惊起一片慌乱。坠落的地方恰好是坚硬的水泥地面，他当场脑浆迸裂，没了性命。

鲜血漫了一地，在场众人谁也没料到，人的头就像西红柿那样。

这时，牛敢闯正在公司开会，接到工地电话，瞬间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遗体火化前，崔家人肯定要看到，牛敢闯特意花高价，请人给崔孬蛋修复仪容、整理头颅。不然的话，家人根本无法接受。

这起安全事故，建筑公司赔付六十万，甲方另行赔付十万。崔家原本已经认可这个赔偿数额，可牛敢闯心里过意不去，执意自己再拿出十万补偿。

他不想动项目的钱，打算拿自己的私人积蓄，可家里的积蓄全都由蔡玉兰保管。

那天晚上，他特别卖力，表现非常好，让蔡玉兰达到高潮，他趁机委婉说出自己想再出十万补偿崔家的想法。

蔡玉兰愣道，公司和甲方已经赔了这么多，咱没必要再额外掏钱。再说了，少拿几万也行，为啥张嘴就出十万，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任凭牛敢闯好说歹说，蔡玉兰始终不同意拿出十万。

万般无奈之下，牛敢闯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

蔡玉兰听完，沉默不语，泪珠一滴滴往下落。

牛敢闯慌了，承诺道，玉兰，甭哭了，这钱咱不出了。

许久，蔡玉兰稳稳情绪，叹气道，唉，敢闯，你知道吗？你这是单相思，你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董建梅。算了，我依你，十万就十万吧。

听到这，牛敢闯过意不去，说道，玉兰，我想了，不给十万也中。

蔡玉兰摇摇头，认真道，敢闯，这钱必须给。她是你心里的结，如今你已经有我了，我不想你心里还一直装着别的女人。

那一刻，牛敢闯扑进蔡玉兰怀里，泪流满面。

蔡玉兰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在她眼里，此刻的牛敢闯，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董建梅拿到八十万赔偿款后，把钱财全都攥在自己手里。

她的公婆想着，儿媳妇还要拉扯三个孩子过日子，自己老两口没啥花销，何况还有四个女儿可以依靠，便没跟她计较分钱的事。

崔孬蛋下葬半年后，董建梅早已从悲痛里走了出来。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依旧沉迷麻将，半点看不出是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的寡妇模样。

一年过后，董建梅收拾好行李，独自回了娘家，再也没回崔庄，只把三个孩子丢给了崔家老人照看。崔家人几次去她娘家找人，董建梅始终避而不见。

后来，有顾庄嫁过去的闺女吐露，董建梅已经改嫁了，而且嫁到了外地。

当蔡玉兰把这事说给牛敢闯听时，牛敢闯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全文完）